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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偷窺的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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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窺的人1

第二天,古義人把和吾良商量好的同意去兜風的回信送到了cie來。三十來歲的秘書——這個女人是古義人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的用「哼哼」接待客人的日本人——接過信,上下打量著古義人,哼哼著鼻子。不大工夫,皮特就到閱覽室來找正從書包裡往外拿課本的古義人了。他把古義人領到自己的辦公室,也不理會無視古義人的秘書,叫古義人給大黃的修煉道場打電話。和皮特一樣,大黃也非常興奮,甚至還說,如果真來的話,自己就到cie來為這次出遊做些安排。

吾良在附有分景素描的劇本里,集中畫了週末這次汽車旅行。這是一輛淡綠色的傷痕累累的卡迪拉克,吾良坐在副駕駛座上,古義人坐在後排,皮特開車。一吃過午飯,他們就出發了。

先是一張卡迪拉克開出圖書館停車場的圖景。從高中時起,吾良對汽車就很熟悉,所以這輛車雖然很舊,卻是在媾和條約生效之前的日本汽車中少見的大馬力,自然記憶深刻。汽車穿過隨處可見空襲後廢墟的松山市內,以及相距不遠的沒有遭到轟炸的街道。寬寬的卡迪拉克似乎佔滿了馬路,路兩邊的民房顯得特別近。雖說很難將還未復興的松山市街景再現出來,但適合影片拍攝外景的街道仍保留至今。吾良充滿激情地把這樣的風景描繪在了素描裡。

穿過街道,汽車開上了田園風光的長長的上坡路,偶爾看見一些住家、神社和寺院。路兩旁的染井吉野櫻凋謝了,八重櫻還在盛開。卡迪拉克駛入了山裡的村落,還沒有用塑膠大棚的橘子園裡橘樹枝繁葉茂。卡迪拉克開進了位於山頂附近的隧道。從隧道出來,看見開著卡車的大黃和幾個年輕人在等他們。小卡車在前面帶路,卡迪拉克車身貼著草叢,在狹窄而凹凸不平的公路上顛簸前行。公路右邊是深深的大峽谷,汽車拐上了左邊通往森林的坡道。

古義人覺得吾良的劇本和素描裡描寫了坑坑窪窪的路面,卻沒有描繪植物,頗有些不可思議。古義人生長在森林峽谷中,喜歡到森林裡去玩兒。所以現在還能回想起,當時是一邊感受著兜風的興奮,一邊觀賞樹林裡蔥鬱的嫩葉、凋謝的櫻花等風景的。

這地方離古義人家所在的峽谷村莊不遠,可素描中的地形和村落他卻很生疏。古義人對這些事極為敏感。這說明自己是在這樣封閉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記得國民學校組織郊遊時,沿著峽谷的河流逆流而上,登上越後山丘看到了眼前開闊的盆地,雖然同屬於一個村子,古義人卻像誤入了迷途般畏懼不已。恍惚覺得高聳的樹林和樹林圍繞的田地裡會冒出鬼怪,揮舞著棍棒追趕自己。想起這些來,十七歲的古義人仍心有餘悸。

在古義人的記憶中,從隧道一出來就是自家村子附近,但馬路偏離了通往那邊的街道,拐向北面翠綠的灌木叢,然後穿過幽暗的柏樹林。靠峽谷河流一邊的路面坑窪不平,開車的皮特緊張得不得了。

過了柏樹林,來到河流沿岸的公路上,河兩岸灌木叢生,水量雖不充沛,河面卻很寬闊。兩邊的杉樹林中露出一線湛藍湛藍的天空。河流和公路之間偶爾可見一片開闊的土地,有些田地裡縱橫著細長的阡陌,卻給人以無人照管的印象。杉樹林盡頭的高地和窩棚也是如此。周遭沒看到一戶人家。十七歲的古義人想像著,曾經開拓這一帶土地的居民大概搬走很久了,那些住家想必早已被叢生的雜草和藤蔓重重纏繞的老樹覆蓋了吧?

又是一個上坡,已經看不見深谷裡的河流了。對岸的杉樹林環繞著一個平坦的山坡。高處是倉庫形狀的幾座建築物。路旁開闊地上有一條通向河流的下坡道,再前面有個鐵纜吊橋。道路靠山的那一側有座廢棄的旅館似的三層樓房,守院樹林後面是密集的闊葉林。

大黃他們在平坦的地方停下車,讓皮特的車停在卡車後面。然後,一行人走下陡坡,過了吊橋,爬上綠草萋萋的山坡。

吾良把一行人走上坡頂的修煉道場後,站在和幾座房子之間的空地時的情景畫了下來。與這幅畫相對應的解說詞是這樣的:

皮特:開滿了紅豔豔花朵的是山茶花樹,在我美國的家裡也有這種樹,不可思議。/古義人:我母親種了很多種開花的樹,我猜是父親從家裡把它們運到這兒來的吧。/頭兒:長江先生想用這種開花的樹招引附近的姑娘。俺們就跟著沾光了。/古義人:(不理會大黃嘲諷的口吻)長出橘黃色嫩芽的是石榴樹;旁邊長出黃芽的,母親管它叫花石榴。有人背後說壞話,「就這家人種這種石榴樹」,因為它結的果實不能吃。/皮特:看來古義人對植物很熟悉啊。/吾良:(也帶著嘲弄的口氣,卻不無讚賞地)他怪著呢,凡是他看過的書,甭管是辭典還是植物圖鑑,全都能記住。說不定他將來想當百科全書吧。/皮特:(笑著說)嘿,百科全書男孩兒!

古義人想起一件往事,那還是在聽田龜錄音以前了。一天,吾良打來電話,讓古義人把森林裡開花的樹名都告訴他,這樣以後見到開春時發出的新芽就能判斷出是什麼樹。當然不包括桃樹、梅樹等。古義人懷著對山村生活的眷戀回答說,嫩葉碧綠的是米櫧,開出樸實的花;其他還有石榴、花石榴以及山茱萸。

接那個電話時,吾良是否感覺到了古義人裝作沒想起大黃在修煉道場時的那些對話呢?還是認為古義人在找遍與那件事有關的真實記憶後,向他提供為了劇本所必需的樹名呢?

古義人圍繞風景的回憶在吾良劇本的引導下,浮現出了由於山上氣溫低而滿山遍野盛開的山櫻。皮特背靠籠罩著修煉道場總部前的草地,仍在開花的古老的八重櫻站著,古義人在旁邊給他講解著周圍的植物,跟皮特說著話的樣子顯得比對吾良還親熱……

大黃對他們的悠閒漸漸焦躁起來,發出了與他的企圖相關的指示。大黃打斷古義人的話頭,招呼皮特和吾良,指著引入了溫泉的建築物說:「你們先去洗洗長途旅行的灰塵好不好?」……而對同樣坐了半天汽車,渾身塵土的古義人說:「我領你去看看長江先生看書的地方。」

皮特對大黃的提議非常積極,那幾個年輕人領他們去了準備好浴衣和毛巾的浴池。大黃領古義人去的是和溫泉浴池連在一起,入口卻相反的小路盡頭的二層小樓。

後來發生的事情劇本里沒有臺詞,只以人物的動作來加以說明。用彩色別針彆著的素描畫,是****的美國青年和日本少年在浴池裡的情景。泡進長方形浴池之前,兩人沖洗著各自的身體。

皮特進入浴池的同時,吾良從池裡出來去沖洗,泡在深處的皮特伸出手,從背後往吾良的兩腿間摸索。吾良拒絕,皮特也不強求。接著,皮特用滿是肥皂泡的毛巾給吾良搓洗後背。放下毛巾的皮特,用沾著肥皂沫的手,從吾良後背繞到腰部摩挲著。然後順勢往臀部滑下去。吾良堅決地立起身來,站著往自己身上潑水。被潑到水的皮特仍然平靜地微笑著。吾良去換衣間,皮特跟著去了。

古義人還記得這個場景。因為當時古義人和大黃就趴在浴場天井上結實的隔板中一米來高的空間裡,伸出頭來,從各自的窺視口上看到了這一幕。古義人是從與浴場一牆之隔的二層小樓上的一個房間的壁櫥下邊被帶到這兒來的。當古義人坐在父親書房的桌子前,凝望著窗外冬青樹的時候,大黃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桌旁,注視著茂盛的冬青樹下的一小塊空地。一個年輕人出現在那裡,向他打了個手勢,於是,大黃和古義人就轉移到了浴場天井上的低矮空間裡去了。大黃指了指透著淡黃色燈光的窺視孔,古義人覺得就像被人強迫著幹不正經的勾當似的,卻還是禁不住朝下面望去。古義人後來看到的情景,吾良都準確地畫在劇本里了。

看著吾良和皮特從浴池出去後,古義人感到背後有動靜,一回頭,只見大黃正用胳膊肘支地,向自己這邊爬過來,然後一側身,獲得自由的那隻胳膊朝古義人的屁股伸了過來。古義人推開了大黃的胳膊,大黃一骨碌仰面翻倒,像只被人翻過來的甲蟲,無計可施了。

古義人爬回父親的書房,凝視著排列在書架上的書籍。因悶熱滿臉流著油汗的大黃,好不容易才爬了出來,對古義人說:

「長江先生說過,只要是年輕人,無論男女都好。你光是偷看,什麼實際的也不幹呀。你和你父親一樣,到死都不肯暴露自己的本來面目嗎?這樣的人生多枯燥無味呀!嗨,跟你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偷窺的人2

古義人很生氣。可是對於一本正經的中年男人的「玩笑」,高中生古義人沒有自信能夠透徹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只得把憤怒咽回到肚裡。

下一幅素描是在古裝電影裡常常可以見到的,具體規模不明的道場——吾良父親的電影裡也有以諷刺形式出現的這類木地板大房間——只有空蕩蕩的房間中央有塊榻榻米。這是將修煉道場臨時改成了宴會場。四周什麼東西也沒有,顯得異常寬闊!在另一幅素描裡,皮特和吾

良坐在上座,古義人坐在旁邊。大黃坐在三人對面的席位上,兩邊修煉道場的年輕人一字排開。還有一幅畫著幾盤盛著中國菜餚的大盤子。這些畫兒張張色彩明亮。在古義人的頭腦裡,只是抽象地記得從不曾吃過那麼美味的中國菜,以後也沒有再吃到過……

菜量很大——雖然只有吾良畫的四大盤,古義人卻記得菜量不少——一盤是用赤蟹殼、蟹腿、蟹夾和新鮮蔬菜做的燴菜,做法和大黃帶到道後旅館來的菜差不多。一盤是修煉道場自制的,惟一能賣到附近村鎮去來獲得現金收入的炸豆腐。還宰了頭農場養的羔羊,做了道加入許多大蒜和蔥的爆炒羊肉裡脊片。最後一盤是煮好的餃子,放在碳爐上保溫。炒羊肉片很容易涼,只好一再加熱。

端著散發著熱氣和蒜味的黑黢黢大鐵鍋來回送餃子,同時給大鍋裡添生餃子的是古義人兒時的玩伴大川。

古義人和大黃由於剛才的不愉快互相不說話。兩人從樓上下來,繞過浴場朝總部這邊走來時,古義人發覺有個人從開宴會的道場旁邊新蓋的廚房後門偷看自己。前面的大黃剛走過去,那人就突然跳出來,原來是大川,他衝著古義人一個勁兒鞠著九十度的大躬,一邊說:

「原諒我吧,原諒我吧。我給太太添了那麼多麻煩,卻離開了先生!原諒我吧,原諒我吧!」

古義人瞧著他那悲傷的樣子,不由被感動了。

等大黃驚訝地回過頭來時,大川已經跳回散發著蒜味和熱氣的廚房去了。

宴會開始後,為了熱菜和往沸騰的大鍋裡下餃子而穿梭於廚房和大廳的大川,臉色蠟黃,低著頭誰也不看。

古義人很久沒見過大川了,沒想到他到大黃這兒來了。其實這裡是父親戰時呆過的地方,也沒什麼可意外的。大川從古義人的父親去中國內地直到回日本,一直跟隨著父親,幫著拿行李。古義人的家成為從關西和松山來的軍人以及一些來歷不明的人聚集的場所之前,大川每天都到家裡來幹些雜活。古義人懷念地想起有一次過年,一些女人來家裡吃飯。大川坐在和廚房相連的地爐靠裡邊的地方喝著酒,臉上微微泛紅。這些人中也有外地疏散來的人,所以,母親提議大家講講當地的傳說。祖母講故事時語言詼諧,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大川講的是從山上下來一條赤龜的故事。後來父親將自己禁閉起來以後,借宿在古義人家倉房的一位知識女性,想向大川打聽父親家人的詳細情況時,大川就像剛才那樣,一個勁兒懇求說:「請原諒我,請原諒我,請不要問了……」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素描使古義人產生的超現實電影鏡頭的感覺,首先來自於那個夜晚照明昏暗的宴會。吾良的素描除了細細勾勒了會場、人物和菜餚外,並沒有畫其他東西。如果吾良考慮的是拍電影的手法的話也合情合理。吾良的作品以充滿幻想著稱,這是憑藉所有在現實生活中經驗和觀察的細節構成的,並且獲得了成功,特別是在歐洲的知識界——古義人在德國期間也證實了這一點——這是作為幽默畫面的「dandelion」得到許多人欣賞的原因之所在。

然而在那天晚上的宴席上,吾良是不可能細細觀察的。為什麼這麼說呢?吾良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就喝醉了——很久以後,看見吾良在電視節目裡醉醺醺的模樣,古義人立刻關掉了電視,也是因為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當時吾良坐在飯桌前打起盹來,不一會兒便躺倒在地,甚至打起了鼾。一杯老酒也沒喝的古義人,在吾良喝得暈暈乎乎後一直不離左右地照顧他,還發現皮特一直咂巴著嘴瞧著這邊。古義人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在浴池天花板上的「偷看的人」,這個詞使古義人很反感。

想到這兒,古義人煩躁地對吾良說:

「吾良,吾良,快起來!你要是難受的話,就去那邊睡一會兒。」

離宴會中心稍遠的燈光暗淡的鋪席上,似乎睡著了的吾良嘲弄地睜開眼睛瞧了瞧古義人。

「吾良,到那邊去睡一會兒。」古義人更加生氣了,命令地說。

「是啊,吾良,那邊有小房間,去睡上一會兒再泡個溫泉,回頭再來喝酒……夜晚長得很哪。」大黃大聲嚷道。「對吧,皮特先生?」

皮特鬆開盤得難受的腿,雙手抱膝坐著。看樣子皮特也喝得上了頭,滲著血似的紅暈和白皙的皮膚混雜的大臉盤上——他的頭很大,和身體不成比例,使他看上去很像幼兒——浮現出傲慢的孩子氣的表情,對大黃的話不屑一顧。大家都在說日語,皮特卻一直跟只會幾個英語單詞的吾良說英語,還不停地加以表揚。這會兒,他卻將他那特有的蔑視轉向了醉倒的吾良。

古義人越加氣憤了。他使勁兒搖晃著吾良,讓他坐起來,可是,剛一坐起身子,吾良就清醒了似的質問道:

「在哪兒睡?你也不知道?是你把我弄起來的吧?」

然後,吾良丟下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古義人,爬起來邁開大步走了出去。只聽見撲通一聲,吾良好像絆倒在通向黑暗走廊的門檻上了。在慌忙去追趕的古義人背後,一直規規矩矩地默默吃飯的年輕人鬨堂大笑起來。

吾良在走廊上大步流星地走著,走到盡頭,進了廁所。古義人為他關上廁所門,站在門外琢磨該讓吾良去哪個房間睡一會兒時,從跟前的南天竹盆栽和洗手盆中間冒出兩個男人,古義人被嚇得直打哆嗦。再一細看,其中一人竟是大川,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顯得更黃了。他湊近古義人,還是那麼細聲細氣地說:

「今天晚上就帶著你的朋友回你家去吧。古義人,最好今天晚上就去!他開三輪貨車把你們送到村裡去。」

洗手盆旁放著吾良的襯衣和褲子,還有古義人的,鞋也拿來了。一進廁所就嘔吐了一通的吾良臉色蒼白地出來後,脫下浴衣,換上自己的衣服時,好像酒已經醒了,古義人不用再對他重複大川剛才的話了。跟著默默走在前面的年輕人——大川早就沒影了——下了山坡,來到月色朦朧的草地上,過了吊橋,朝著停放在路邊的三輪貨車走去。

偷窺的人3

走過搖晃的吊橋時,幽深的洞底般的河面上倒映著明亮的月光。坐在三輪貨車司機兩邊的座位上,其實是坐在以車廂為靠背的用螺絲固定的金屬板上。默默開車的年輕人好像營養不良似的,脖頸黑黢黢的,每當汽車拐彎時,他就會靠近過來。瞧著月光下吾良那奇妙的側臉,古義人簡直不敢和他說話。現在回想起這些,才發覺這種感覺是由於自己獨佔了吾良,帶他回自己家才產生的,自己是擔心皮特發現吾良走了一定會不高興,大黃可能會開著小卡車追來。

古義人回想起十七歲時的自己,對於這一天中體驗到的種種焦躁、憤怒和不安,以及與吾良、皮特和大黃之間的關係想得很多,卻沒有想到會發生其他更嚴重的事情。

車身擦著比白天更有生氣地伸展的樹枝行駛著,古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搖曳的前燈照出的路面。汽車開上了隧道旁的三岔路中通往縣公路的馬路,只見遠處群山起伏,峽谷深邃。在這黑幽幽的夜色中,只有窄窄的河面反射著月光。

吾良望著四周的黑暗,茫然地輕聲說道:

「到底是深山老林哪。我倒知道有這麼個詞兒,可沒親身感受過。」

「還得往裡去呢。」古義人回答,「這裡地勢高,對面的山看起來很遠,所以沒有封閉的感覺,我們村子那邊可就大不一樣了。」

吾良不說話了,古義人感覺自己從沒有使吾良這樣沉默過。雖說並不與任何感情相連,多少也有點兒自豪。

這時古義人想起一件必須跟吾良說的事,忍不住開了口。

「我母親因為一隻耳朵長得像魚或爬蟲類的鰭,頭上老是包著在外國叫做頭巾的東西。可這會兒是夜裡,我怕她沒戴頭巾出來,嚇著你,先告訴你一聲。」

「嚇不著我的。」吾良淡淡地說,可對古義人的話明顯地感興趣。

「與其一點兒不吃驚……不如自然地反應更好。母親年輕時,她自己還拿自己的耳朵當笑話說呢。不講得詳細一點,你可能不理解……」

「那就仔細講講吧。」吾良說。

古義人後來講述的事情給吾良留下了怎樣的印象,有一幅人物素描作了解答。畫面上,一位中年婦女的左半邊臉長著一隻大蝸牛。

古義人首先講述了母親的外祖父給母親起了「鰭」這種單刀直入的名字的故事。從隧道出口的三岔路到古義人家,開車也要四十分鐘,所以有足夠的時間來講這個故事。外祖父只有母親一個嫡傳的孫女,他死於母親七歲時的冬天。萬延元年農民起義時,當村長的曾祖父不得不殺死了領導起義的胞弟。曾祖父一直活到維新以後,曾孫女出生時,一隻耳朵畸形的訊息由接生婆的嘴傳遍了全村。大家說這是曾祖父殺死弟弟的報應。但是外祖父卻不以為然,還給孫女起了「鰭」的名字。當時這種名字已經不合時宜了。老人把少女抱在膝頭,對她講的一番話使她終身難忘。

「現在西醫已經能做耳朵的整形手術了,不過鰭子就一直保持這天生來的耳朵吧!你聽說過這一帶的很多傳說吧。鰭也是其中之一。說它象徵有才能或者長相好。《玉塵抄》裡說’真正之良人不長鰭,半為草芥者,長鰭‘。也就是說,庸俗的人假裝有才能,假裝相貌好。你是有鰭的孩子。如果鎮上和’在‘的男人忌諱你的耳朵不娶你的話,你就到遠遠的地方去,和能認清你的鰭的男人結婚吧。」

「也許你母親是因為你的耳朵大才故意講這個故事的吧。不過你外祖父挺有學問的。」

「《玉塵抄》云云是母親聽來的,記得並不準確。後來我查了字典。」

「你真愛查字典哪……以前聽你講,你們家裡掛了好些卡夫卡的名言。」

三輪貨車停在了古義人家外面的水渠邊,開車的年輕人像是下了好大決心似的第一次開了口。

「關於倉房太太的耳朵,古義人君太誇張了!」

古義人和吾良走過水渠上的石橋。連線石牆的木板朽了,臨時貼上鐵皮的大門上掛著電燈泡,燈光很微弱。古義人對站在車旁的年輕人說:

「你可以回去了。」

「太太還沒睡,你們進去之後,要是太太沒什麼吩咐的話,我就走了。」

古義人沿著通向上房的弧形石子路,藉著月光的照明領著吾良往上房走去。路過已經老朽得不能使用的車馬棧時,三輪貨車熟練地鳴了三聲喇叭。

這時,連通倉房的小巧玲瓏的平房門燈亮了。走到跟前時,開啟小門,探出頭來的人——能感覺到不是母親而是妹妹——將小門敞開,探出穿著黃色毛衣的半個肩頭,嘟囔道:

「古義人嗎?怎麼搞的,這麼晚才回來。」

古義人進了小門,叫吾良也進來。走進了和小門相連的大門,大門直通最裡面的廚房,在過道里,身穿毛衣、裙子和木屐的妹妹站著不動,好奇地瞧著吾良。吾良眨巴著眼睛看了看她那土黃色的毛衣,點了點頭,妹妹也慌忙點了點頭。

「你們馬上睡覺嗎?我去給你們鋪床。你是不是去跟媽媽道聲晚安哪?阿忠已經睡了。」

古義人不理睬還想要說話的妹妹,讓吾良隨著他到走廊去。他們沿著凹凸不平的走廊往最裡面走去時,經過的一間房裡還亮著燈,說明母親還沒有睡。古義人把廁所指給吾良後,便進了自己的小房間。妹妹從他們身邊擦身而過,去古義人房間隔壁的,靠水渠一邊的房間給他們鋪床。

吾良在古義人的書桌前坐了下來,望著正面牆上掛的古義人從小林秀雄翻譯的《蘭波詩集》裡抄錄下來的句子。古義人有些尷尬。一是儘管這段時間為準備高考而和吾良疏遠,卻一直跟著吾良學法語。教材是吾良送給他弗朗士版的「poesies」,吾良還收集了蘭波的書信和一些相關檔案,在個人授課之初,吾良就對古義人說以後就不要看翻譯過來的東西了。

可是古義人從轉學到松山去之前,就愛看小林秀雄翻譯的《告別》。從吾良那兒得到了那本「poesies」後,他馬上確認裡面沒有這首《告別》。古義人想,如果吾良問起的話,自己也能夠說明情況。可是又一想,如果吾良對於自己抄寫的這首詩前一半的最後一句有想法的話,又該怎麼辦呢?那句詩是:

然而,沒有一隻友愛之手伸向我!我該向何處去尋求拯救?

母親還沒有睡,現在沒工夫為這事煩惱。古義人藉口妹妹鋪被褥響聲太大,對吾良欠了欠身,又返回了母親的房間。

母親整整齊齊地穿著夾襖,戴著同樣顏色的頭巾,低頭坐在佛龕前鋪好的被褥和拉門之間的狹小空間裡。古義人想起自己小時候,雖然知道母親的耳朵什麼樣,對這個頭巾卻總是懷有奇妙的感覺。古義人側身坐在鋪席和走廊之間的地方,向母親問了安。他不關上拉門是為了表示馬上要回到朋友那兒去。

「本來想明天到家裡來的……結果這麼晚回來。」

「你的朋友是你最近常提到的吾良嗎?聽阿薩說,他是高中生,還喝酒!聽說是坐三輪貨車從大黃的農場回來的,怎麼又去大黃那種人那兒了呢?」

「大黃說看見報上報道我到美軍的圖書館去學習,才來找我的。那個圖書館裡的美國軍官對大黃的農場有興趣,想去訪問,所以就……」

古義人簡單地解釋道。他聽母親不說修煉道場,而說成農場,也跟著這麼說。

「別推到別人身上……就說你自己對大黃的農場有興趣,我也不會反對呀。大黃對美國軍官更得拿酒招待了吧。他準是顯擺自己有中國廚師吧?說起來大川挺可憐的……」

古義人沒說話。他看得出母親表面上在問他,其實是想說說自己的想法。母親並不想多說什麼,抬頭看了看古義人,又低下了頭,說:

「那麼,今天晚上就和朋友去睡吧,好好休息。讓大川等上三十分鐘再走,正好家裡有柏糕1,拿些柏糕和茶水給他。」

這後半句是對古義人身後站著的妹妹說的。古義人孩子氣地想,要是有柏糕的話,自己和吾良也想吃,又怕被妹妹看穿心思,故意繃著臉,擦過妹妹身邊回自己房間去了。

「那個譯本雖說摻進了自己的情感,還是不錯的!」

「是啊。」古義人壓抑不住喜悅地回答。

兩年前,古義人抄寫這首詩時,感到自己沒有第一句我們難道不是為了發現明媚之光而存在嗎裡的可稱為我們的朋友。

古義人想,現在這裡有了我們的一半,為同一首詩而感動。儘管那首詩的前半段那樣結尾,但是古義人的喜悅絲毫沒有減退。

吾良像是支援他的這一喜悅似的說:

「我感覺這首詩裡寫著我們的未來,蘭波實在是了不起啊。」

古義人也沒多想吾良所說的我們的未來具體是什麼樣的情景,只是對吾良的話本身備感喜悅。用古義人在cie靠查字典學習時學到的單詞來形容的話,就是flattered的心情。

「我抄的只是前一半,如果你想看後一半的話,給你看那本詩集。」換上了浴衣的古義人從書架上取下創元選書交給吾良。

吾良很快鑽進被窩,藉著古義人妹妹準備的檯燈,看起了《蘭波詩集》來。吾良在被子裡舒適地伸展著身體,他那露在被子外面的圓柱形脖頸和漂亮的下巴,使古義人感到自豪。

偷窺的人4

古義人發現,那天夜裡躺到床上之後,吾良講的關於小林秀雄翻譯的《告別》的感想,在劇本的分景素描裡再現了出來。在古義人看來,討厭所謂「藝術電影」、「前衛電影」等手法的吾良,為其最後的電影寫的劇本,是用很普通的語言寫成的。有幾個地方,在作為讀者的古義人印象中是等價值並存的——仍然採用了區別於一般電影拍攝方法的技術。這一切都運用得那麼自然,顯示出了吾良的特色。

作為小說家,每當沿著過去的時間軸再現某一事件的寫作進行不下去時,古義人就感覺有改變座標的必要,因而他能夠理解吾良。但那天夜裡關於蘭波的話題,四十年後吾良是將它作為和古義人面對面回憶的場景而寫在劇本里的。

「(現在的吾良包括現在的古義人,不必是現實中存在的古義人。只有背影的稻草人剪影那樣的印象就可以。或者不引入古義人的角色,用吾良為和古義人對話而錄製送給古義人的錄音帶時,深夜獨自長時間饒舌的鏡頭也可以。在這裡,吾良的角色由導演自己來扮演)那天晚上,我在森林中的村莊裡說了感覺蘭波的《告別》裡寫出了我們的未來的話,你聽了沒有表示什麼,但我知道你聽見了我說的話。我的話似乎很天真,也許你以為我在開玩笑,這傷了我的自尊心,我只好不再往下說了。

「現在我手裡的不是小林秀雄的譯本,是前一陣你推薦給我的築間文庫版譯本,重讀《告別》時,果然發覺我當時所說的話,在我們後來的生涯中得到了證實。這是千真萬確的,實在令人痛心。

「我知道你很喜歡開始部分的那些詩句。我也說過同樣的話。在那時候,我就已經描繪出了不那麼美好的未來影像了。而且可以說是在蘭波詩句的引導下,想起來真是可怕啊。這句詩是這樣的。

在秋天,濃濃的霧氣中孕育出我們的小船,向著悲慘的港灣,向著被火焰和汙泥染黑天際的城市駛去。

「接下去描繪的大概是城市裡的情景吧。

被汙泥和鼠疫腐蝕了皮膚,頭髮和腋下爬滿了蛆,心臟裡蠕動著肥大的蛆的我,就一直這麼躺在年齡不明,毫無情感的人們中間……也許我會這樣死去……

「我保證這是非常準確而具體的未來圖景。我不知道你怎麼想,我先把話放在這兒!想到自己不遠的將來,這詩真是描述得分毫不差。或許我早晚要從高處跳下去死掉。這是最可靠的方法,因為不可能中途反悔了。在墜落下去的過程中,像影片倒鏡頭那樣返回去,或成為靜物攝影停留在一個地方都是不可能的。因空間性的猶豫而受傷是根本沒有的。

「假如我的肉體像卡夫卡筆下那個變成甲蟲的男人那樣,在沙發下悄悄死去(還記得嗎,我曾經把那種甲蟲叫做灶馬子,那時候還沒有蟑螂這種難聽的詞),而且誰都沒有發現的話……假設我俯瞰著大廈下面的街衢夢想著這些,然後砰地一聲,掉到地上的我的肉體埋進了堆積如山的紙箱下面。然後像這詩裡寫的那樣腐爛的話,就相當於我是那樣死的了。

「不僅如此,再看下面的詩句,因為我聯想到了自己拍的電影了。

我創造了所有的祭祀,所有的勝利,所有的戲劇,嘗試著造出新的花朵,新的星星,新的肉體,新的語言。還相信自己得到了超自然的力量。

「有些傢伙用陳詞濫調嘲笑古義人,說什麼你是歧視亞文化的落後的純文學純藝術指向的蠢人。可我卻不這麼看。包括你寫的東西在內,所有的文學以及所有的藝術從根本上來說都是庸俗的,多年來一直寫小說的你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如此看來,我一直給我創作的很賣座的好電影,罩上了一層其本來就具有的庸俗的光環。假設我以此來吹噓我創造了所有的祭祀,所有的勝利,所有的戲劇,你怎麼能不笑話我呢?

「有時你也曾想過作為小說家嘗試著造出新的花朵,新的星星,新的肉體,新的語言吧?近來,古義人的小說裡開始出現了一些超自然的力量。反正咱們從十六七歲就是朋友了,互相認可對方所做的一切有什麼不好呢?這是咱們兩個人之間心照不宣的事。

「接下去蘭波是這樣說的:

毫無辦法!我將埋葬自己的想像力和回憶!因為藝術家的以及小說家的光榮都被奪去了。

不管怎樣,請原諒我以謊言為食糧養大了自己。現在該出發了。

「這一段詩使現在的我感受至深。古義人也是同樣吧?在從事我們這些職業的人看來……將庸俗的新花,庸俗的新星零星出售的人來看,只有到了生命所剩無幾的時候,才會覺悟到這些,不知簧先生是否也覺悟到了呢?

「你沒有想過在得了癌住院的簧先生的病房裡問他這個問題嗎?你一定會說,只有簧先生的音樂才是純粹的藝術,是與庸俗無緣的吧?假設古義人為自己讓臨終時的簧先生失望而傷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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