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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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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

我從記事的年代就常常地想,我這輩子總得抽時間把這事寫出來。但是一旦動筆寫,雖然我相信一定能夠按當初確定的寫法毫不偏離地寫下去,然而回頭看看寫出來的東西,又躊躕不前了。所以此刻打算給你寫這個信。妹妹,你那下身穿工作褲上身穿紅襯衫,襯衫下襬打成結,露出肚子,寬寬的額頭也袒露無遺,而且笑容滿面的照片,還有那前額頭髮全用髮夾子夾住的彩色幻燈照片,我全看到了。我把它用按釘釘在墨西哥公寓的板牆上,那火紅的前發,很能給我以鼓舞力量。

疏散到我們當地來的二位天體力學專家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老搭檔,從破壞人和其他的建立者們的構想,理解了峽谷和「在」既是村莊,也是國家,甚至是個小宇宙。這段回憶,雖然和他們分手已經很久,但是我始終沒有忘記,首先是按照他們的指示,從這樣稱呼我們這塊土地開始。在我們的村莊=國家=小宇宙裡,一直是這樣的:如果有個新嬰兒降生,按照規矩要等另一個嬰兒降生,成雙成對之後,再把兩個孩子登記在一個戶籍上。這是繼續建立期以來稱之為「自由時代」這一很長時期之後,從表層上看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屈服於大日本帝國以後的事,但另一個深層是它組成了抵抗組織。然而這個組織還沒經過百年,村莊=國家=小宇宙和大日本帝國之間就爆發了戰爭,仗打了五十天,由於戰敗而崩潰了。即使主要支援這個組織構想的破壞人,也沒有把它重建起來的力量。

因此,五十天戰爭之後誕生的我,就和普通人一樣,一個人佔一個戶籍而生活在這個現實世界上。儘管這樣,還在我上小學之前,為了迴歸破壞人的構想和歸宗,我就找到了生死於這個世上的另一個我,也就是說找到了雙胞胎的妹妹你這個人。本來這也並不是我一個人苦思冥想之後這麼定下來的,而是當初給我和你起名字的那些老人們作了手腳,要了個雙重戶籍的花招。但是說起來雖然是雙胞胎,然而我們的性別是不同的,破壞人的構想和我們這一對還是有距離的。因為我學習了破壞人的構想,並沒有把你看作我自己的分身。而是圍繞著你用我自己發出的光開始在歷史之中照耀破壞人的構想。

妹妹,現在我之所以終於重新認識了寫我們土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任務,並且開始動手,是因為我在一個名叫瑪里納爾柯的一個小鎮上發現了我自己是在從心靈深處呼喚分身的你。那時我已經決定把它以信的形式寫出來,況且你那照片,給了我以鼓勵,所以我就更堅定了信心而動筆了。雖然我是直接寫給你的,但最終還是想通過給破壞人當巫女的你,把我們土地的神話和歷史寫給破壞人,這一點就是我良苦用心之所在。使我忽發此想的這個瑪里納爾柯小鎮,是把面對荒野的一座小山的山麓開墾出一部分,在斜坡上建起的村落,和墨西哥許多古老的鎮一樣,住在此處的人歷史悠久,而且性格奇特。我在那裡呆了一天,這一天使我決定把很早以前就想動筆寫的東西,提前了動筆的日期;也就是找到了把我們土地的神話和歷史以信的形式立刻動手把它寫下來的自己。當然,我也不是因為能很好地把我們當地的神話和歷史寫出來,所以就有人把我請到從墨西哥城開快車需要走四個鐘點的這個地方來了。在這裡我重新認識並接受自己的任務的契機,純粹是偶然的。一個從東德亡命到美國而入了美國國籍的人,在我研究菲律賓和墨西哥的交涉史的過程中,因為對日語很感興趣,便走上另一條道路,而且在瑪里納爾柯的混血人與印第安人雜居的部落蓋起一所房屋而定居下來,他的名字叫阿爾弗萊多·明札。向我提供資訊的就是他。這就是契機的開始。

他說:從日本來的旅遊團到瑪里納爾柯看這裡的金字塔。那個能說西班牙語的日本人陪同員是個古怪的漢子,他說他要買下金字塔前面的一百公頃荒地,還要買下從燒山冒煙的地方直到看得見墓地的教堂附近那大片地方。他說他想知道買那一百公頃需要多少錢。問他為什麼買地?他說他們這個團是在他們本鄉的長輩率領之下來的,本鄉人想在這兒建立一個新國家。那位日本人以前曾在國內尋找新的土地,現在他以旅行團陪同員的名義到地球上各處尋找。他說,日本航空公司開闢火星航線的時候,他也要隨旅遊團當陪同員前往,在火星上找到預定建國的地點。他還說,這是他從孩提時代起,他們本鄉共同體就已經交給了他的任務。這漢子雖然古怪,但是我聽了卻不能總是笑下去。

阿爾弗萊特·明札說日語的時候,好像是從他那喉嚨像風箱似地響而且鼻息也粗的痛苦中解放出來一般,說完露出了似乎悲切切的笑容。而且活像個生長在只有仙人掌和枯柳,遍地鵝卵石的荒野上的郊狼一樣,啊—啊—啊地哼哼個不停。

瑪里納爾柯位於墨西哥高地,而且被聳立的群山圍著,只有一條穿山越嶺的路。明札和他的印第安人妻子住在這裡。他是亡命於此的德國人,他和周圍的人很不合群,對他們也很專橫,他和我說完話之後,我就決定離原來預定要住的地方較遠的地方住下來,因為覺得此人不大靠得住。而且,因為我當時想得很多,深思熟慮了一番,所以,那時我是站著和他說話的,還是坐下來的,現在連這些也模糊不清了。我記得清楚的只是那時我右邊第一顆臼齒的牙齦開始疼起來了。現在要想寫那時的全部經歷,也只能是這樣的:瑪里納爾柯的大氣、自然、事物,以及從建設中就遭到破壞的山頂附近的金字塔的巨大水平面起,直到黑色岩石之間的乾土裡露出的仙人掌芽,在這仙人掌芽周圍來來去去忙個不停的螞蟻這樣的細微事物,和我的牙疼一起,全被阿爾弗萊特的一席話給決定了方向。

然而我從那天到達瑪里納爾柯開始,就因為他的話喚起了我的經驗,自己就有了該有思想準備的感覺。這感覺是爬了很長很長的坡之後又下到深深的峽谷底部的小鎮,面前一片荒野形成了谷岸,站在這裡俯瞰金字塔遺蹟,阿爾弗萊特指著沒有墓地的另一小鎮裡的教堂告訴我,它是那些隨著西班牙征服者而來的「牧師先生」,把尚未完工的金字塔的石料運走而建造起來的。當他對此自然而然地露出嗟怨的嘆息時,我就開始有了那感覺。我遠遠地俯瞰那廣場正面的教堂,雖然離得遠,但是也看得出那是粗劣的大理石和油漆剝落的格子式門窗的建築,由此讓我想起了我們那裡的大街中間的蠟倉庫。至於阿爾弗萊特的家,我想那準是被新建築材料破壞了整個造型的先住者經手建造的建築物。它是一所石頭圍牆中間的低矮的住宅,整個住宅被開紅花的熱帶植物九重葛爬滿,正在開花盛期,暗色的花叢爬滿了西班牙式又厚又重的瓦頂。阿爾弗萊特的家和他圍牆外的印第安人的所有住家一樣,無非是利用有毛病的木料蓋起來的那種古老的住房,它的院子裡還另有一幢鋼筋水泥的箱形屋子,然而內部裝修卻是模仿日本建築,顯得很特別。據說阿爾弗萊特還把這種形式向全鎮的印第安人大肆推廣他這種設計。兩幢房子中間的院子有高大的印度原產柑桔類常綠喬木萊姆樹,有兩輛小型卡車和一輛吉普正在維修之中。車旁的印第安青年修理工們眼睛彷彿有一團火光,粗大的犬齒好像伸到下唇外面,一臉微笑地看著阿爾弗萊特年輕的妻子。這番光景使我不由得想起奎爾納巴卡宮殿壁畫中印第安戰士戴的美洲獅假面具。但是因此也反過來使我想到,那壁畫使我看到了墨西哥從被征服到革命的全部過程,從這歷史的重現,使我對於我們當地的神話和歷史不能不深切地懷念和認真地考慮。我的精神和情緒,完全被距離此處幾萬公里,四國1山脈正中的我們的土地上,被外部權力全部控制的那些人所牽動。雖然不能說我們當地永遠充分地維持它的秩序,發揮它的機能,但是,一旦遇到村莊=國家=小宇宙衰亡時刻,足以應付任何事態,面對未來,我渴望著我們的土地成為乘噴氣式飛機漫遊世界,為了到火星旅行趕快派出到火星的偵察人員,如此等等的根據地——

1即日本的四國地方,四國島為古名的讚岐、阿波、伊予、土佐四個「國」,即現在的德島、香川、愛媛、高知四縣——譯註。

阿爾弗萊特的話給這種預感所作的準備點了火,我胸中的螳螂的類似發條一般的東西,因為我們土地不斷髮出的電磁波使它共振,因此,除了寄託於我的任務之外我再也不考慮別的了。我對於給我這種任務的村莊=國家=小宇宙,有無限的覺悟,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對於阿爾弗萊特存在的眼前世界彷彿處於失神狀態。當我從這種反常的暈厥中睜開眼睛一看,我就下到方才俯瞰的那片荒地上,坐在起伏略高的一塊地上,我旁邊就是出了毛病現在已被拆卸得成了光桿的吉普,以及被嚴酷的氣候折磨得不堪的柳樹。之所以從龜裂重重的枯樹幹上傳出的輕微風聲,那也是營養不良的美洲熱帶地區的大蜥蜴鑽出樹洞在瞧著我。在我坐著的岩石和貧瘠土地斜坡的遙遠下方,有一條好像土地裂開一個大口子似的深溝,那大概是雨季成河的地方。隔著這條溝的對面一方,是灌木叢和草原,有五六頭牛在那裡放牧,扛著槍的印第安人看守著那幾頭牛。那草原的背後就是很陡很陡的高山。

就在這個山的緊下邊,我重新考慮了這件事:破壞人帶領我們先輩殖民時,給我們規定的任務是必須把這個情況明確無誤地記錄下來。那險峻而又長又大的山腰,就像一個很深的大碗的內側一樣。碗底十分遼闊,一片荒野,我坐在山口仰頭看山。山腰中部的紅松疏林,很像朝鮮的文人畫,然而往上擴充套件開來的卻是阿爾卑斯高處的景觀。那不連續的東西卻看成連續的景色,如果不注入緊張的觀察力,可想而知,那是很難掌握整體的。但是妹妹你要知道我有自我鼓舞的辦法。第一,從那山頂眺望山野的本領,是學習了我們當地的偵察員依然忠於他生來具備的職守,和當初選擇他的時候所感覺的一成未變,使人感到完全符合我們新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要求。說起來這是內臟感覺上的直觀。第二仍然是內臟感覺,來這裡的半路上碰見一群牛想跳過把道路和牧場隔開的鐵蒺藜,它們不顧腿被劃破仍舊猛衝,陷於牛群裡的吉普車一時驚慌失措,由於震動和顛簸,我的牙更疼了。下顎第一臼齒殃及兩側的牙也搖晃,這三顆牙的牙齦腫脹,一個勁兒地往外拱,右臉頰鼓出來了,比以往大兩倍。和我一起進入荒野的拉丁美洲夥伴們現在之所以把我拋在一邊,去看流水不斷的溝的盡頭那大片桉樹,就是因為看到,我這由於牙疼而弄得這副醜相感到無奈,受不住。他們都是因嫌棄我這副怪模樣憤然而去的,但是這也說明了把同伴扔在水邊讓他獨自受牙疼之苦而不顧的那幫人的人格。

妹妹,我現在忍著越來越厲害的牙疼坐在荒地上,夕陽餘暉從山頭灑到荒地,確實色彩繽紛,甚至使人有一股充實感。我的牙疼使我的內臟感覺把我對我們的土地和你聯結在一起了。我們這對雙胞胎還在誕生之前不久的短時間,我們的父=神官就預先決定,如果生的是男孩,他就是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人。如果是女孩,就當破壞人的巫女。這大概是事實吧。妹妹,你不是對此堅信不疑嗎?現在倒是我堅信你能夠實現它,協助寫神話和歷史的我,也盡你作為一位巫女之職。不過,如果說起我長久以來思考的事項,對於我來說,我是否適合這項工作,我以為首先是一定經過父親=神官仔細的考核,考核的結果我合格了,在父親=神官主持之下加緊了斯巴達式的學習,學習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和歷史。而且離開我們的土地到外面去,因為如果不學習歷史學就不能很好地進行工作,所以,根據父親=神官的決定,要進東京的大學學習。由於這個關係,我雖然是寫我們當地的神話和歷史的人,但是我卻來到了墨西哥城的大學。也就是用我們當地具有特殊意義的話來說,成了「文明人」。不論是在峽谷或者「在」,都不能造就許多實際工作上沒用的「文明人」。這是因為建立者們和破壞人的意志相反吧。妹妹,難道不是這樣嗎?想想這些就更能說明當時少年時代的我是曾經受到父親=神官非常認真考核的。但是說起來也許令人覺得奇怪,我牙疼倒是證明了我出生之前就希望擔任此任務的資格,以及你我兩人以各不相同的生存方式而告分離。你在我們當地可能是牙最好的了,但是我回想我的少年時代還從來沒有牙疼過。既然我們當地只有惟一的一位牙科醫生,那麼,我就不能壟斷這位醫生,請他只給我一個人治牙吧。所以我就自己給自己治牙。而且這種場面你是常常看到的,可是很遺憾,你每次都是很感有趣似地一聲不響地看著,你一定看得出,與其說那是治療,倒不如說那是心情浮躁地自我糟蹋,因為我是用水成岩碎片刮那牙床上的黑窟窿,或者把腫了的牙床割開,不過如此而已。其間還有過使用大伏特靜電給牙神經充電,結果是啊地一聲被電擊倒。即使如此,在你們趕來照顧我之前我是自己爬起來的,我不甘心,我又找來尖的石頭片,往那地方硬插進去。然而疼痛絲毫未減,頭和肩膀十分難受而且發燒,血和氣泡把嘴唇圍了一圈,我的臉色和手裡抓著的水成岩石片同樣蒼白,我這手術就是在河灘上和我同年齡的孩子們注視之下進行的。面對這樣的情景,你好像沒有說話對手一般地一聲不響,可是別的孩子們卻跑回家報告去了。就這樣,在你的印象中我就成了一個發了瘋一般然而卻不是瘋子,也並非愚鈍的人。當然,和愛說愛道的我相比,你是一個常常沉默寡言處於幼女期的姑娘,你如何評價我,一定深藏內心而我是無從得知的。但是就我來說,那種行為究竟意味著什麼?因為我想到,一直煎熬著我使我日日夜夜痛苦不堪牙疼病一下子暴露出來,而且那牙病成了我的主要疾病,那麼,約束我們當地的力量,也就是破壞人,一定出面,看到我靠自己的力量已經毫無效果可言,所以就得救救我這可憐的小鬼。當然,那巨人的力量曾經幾次使用那水成岩碎片治過,但是結果依舊無濟於事。因為過分疼痛曾暈過去幾十秒,那幾十秒鐘的平安,或者可以說是巨大力量給與我的恩寵,如此而已。妹妹,當我的意識離我而去的時候,你曾守護著我的肉體了嗎?

但是,對於覆蓋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破壞人的力量,我並沒有嗟怨之心。實際就是這樣。我對於這個力量的歸依精神,父親=神官是看得很清楚的,也許在我誕生之前它就確認我符合當一個寫神話和歷史者的條件。和現在的你完全相反,你對於破壞人好像沒有任何敬愛之情,那時候很難說不讓我代替你給破壞人擔任巫女。

如今我已是中年,牙床腫脹十分心煩地坐在瑪里納爾柯的這片荒地上,我褲袋裡鼓鼓囊囊地裝著一把石斧。這東西是方才站在金字塔遺蹟高處的時候,阿爾弗萊特想挖出一個蘭花根搬開一個大石塊時發現的,以為它好拿,天然形成的工具,實際上卻是建造金字塔的印第安人的石斧。從鑿出金字塔的巖體的斜面轉到金字塔後面上去,看到掏成的神殿。一進去便看到地靈的頭部雕像,正面牆上有獅子、龜、禿鷲的浮雕,和我們當地與此相等的這類永久性紀念物相比,我以為只有「死者之路」與它相似……

據阿爾弗萊特說,此地被征服的時候,這一帶的印第安人正在按他們古老的傳統建造金字塔。他說這話的時候似乎依然遺恨萬千,痛苦得喉音哽咽。「牧師先生」把神殿裡的雕像推倒了,然而他卻沒有辦法破壞牆上的浮雕,儘管這是全靠石斧斫出來的。

生活於幾百年前的古代人單憑石斧這樣水平的工具,不僅在巨大巖體上鑿出大洞,建成可住人的居室,而且還能斫出浮雕像來。我對古代人的這種想法,從瑪里納爾柯的金字塔引發到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期的契機。我夢想著發揮像眼前浮雕的禿鷲一般的力量……摸摸仍在褲袋裡被土浸溼似乎以皮膚呼吸的石斧,由此而進入深一層的內心世界,自己也成了破壞人主宰的建立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古代人。我既然生活於現實之中而實現了上溯於歷史,那麼,即使我還沒有寫出一行字,不是也說明了我已經是一個寫神話和歷史的人,正在完成交給我的任務嗎?你不是也和我一樣飽有經驗嗎?妹妹,你作為巫女的交感之道,已經對破壞人敞開了。

我坐在荒地上,再次從褲袋裡掏出來的石斧已經幹了,露出暗灰色的本色,有難以數計的劃痕,只殘留一些白色塵土。印第安人的古代石斧,由二十世紀後半期誕生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人的體溫焐熱了。我一面摸索執斧時它的重心所在,一面幾次更換拿法,終於找到了恰到好處的位置。我再低頭一看拿石斧的右手,原來它已成古代人手的形狀了。

我知道用這古代人手拿著的這把石斧,有兩種用途。妹妹,我又回到和你一樣生活過的我們當地的少年時代,我把腫了的牙床擠破,或者掘大腿周圍的沙石。假如我們當地的人們,不論住於「在」的人,也不論住在峽谷裡的人,凡是仍然健在的人,全都為了在瑪里納爾柯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而移居於此,那麼,破壞人首先宣佈的大概就是祭祀。那時,移居前來的人可能從金字塔附近各找到一把石斧,按照預定計劃舉行掘地面的祭祀。

破壞人率領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立者們,來到被四國山脈許許多多的山坳掩藏著的我們那塊土地的時候,為了除掉擋在前面的障壁,破壞人帶來的除了炸藥之外,只有為數不多的鍬、鎬,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武士,不大懂得別的。於是他們大多數人手工製造石斧。當然,破壞人一開始也用了炸藥,但是以後的工程決不會不依靠雙手挖掘。

在墨西哥高地的山山嶺嶺包圍之中的這片荒地上,不僅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時期,在此以前就已經或多或少地化為「文明人」的男女老少,在共同體正是趨於衰微的時候移居於此,讚美曾經開鑿金字塔遺蹟巖體的石斧的祭祀,才是對於在瑪里納爾柯建設新世界的我們這些人最直接的勉勵與鼓舞。

妹妹,我在墨西哥城的大學授課,同時也為領導自己的研究室的單位亞洲、北非研究中心做些工作,這工作就是整理寄贈給這裡的日本人殖民者的記錄。這和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寫作者這一終生工作的定義不同,而是另一種的歷史研究者的資格。那些檔案之中有一份是這樣記載的:明治三十年1日本武楊殖民時期,開墾農耕土地而遭到失敗的日本人,高呼著墨西哥、墨西哥,只留下那微不足道的成就開始向首都逃亡。沿途為他們送行的印第安人對於他們,和對於古代曾經征服過他們的征服者,後來那些征服者騎著馬向墨西哥城撤退時的態度完全相反,儘管那些日本人都是敝衣垢面徒步前進的,但是非常友好。所以,為了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而到達此地的日本人,用印第安人的石斧開墾荒地,一定會在瑪里納爾柯一帶的印第安人之中喚起往昔的回憶——

1西元1897年——譯註。

……當開始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根據地即將開始,我以一個祭祀者的姿態,舉起石斧所向地面的時候,我感到從圍繞著荒地的山巔傳來「停止」的喊聲,我那石斧舉在空中,而我自己卻不禁感到懍然。妹妹,那是遠隔重洋來自我們那片土地的「停止」的呼喊,不可能是別人,一定是破壞人制止的呼聲。我不過是一個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故事的寫作者,當旅遊團的陪同員是我的臨時性工作,插手於為本鄉本土的人在域外尋找新天地這一任務本身,根本就不應該由我來擔任。如果不久之後真的在瑪里納爾柯創造新世界,那也應該在破壞人的統率之下,而且以創辦村莊=國家=小宇宙沸騰的熾熱情懷,斫那第一石斧。怎麼能允許我單槍匹馬彷彿彩排出於個人放肆行為一般地這麼幹?

隔著大溝的荒地對面,逐漸濃重的一條晚霞之光已經從山腳掛到山頂,看來已近黃昏。它凝聚了黑和紫兩色粒子,那昏暗甚至用手可以摸到,這是預告黃昏即將到來的濃重的霞。妹妹,墨西哥的黃昏和我們當地的黃昏,在物質要素上是不同的。如果仔細地看,那霞的前沿部分已經進入我舉起的石斧和鼻子尖之間了。涼氣襲人,冷得我直打顫,我齜著牙露出腫得很厲害的牙床,用石斧的刃部朝牙床砸去。你曾經眼也不眨一眨地注視過的牙床,我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就這麼下手整治了。現在我以書信的形式,開始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如果說最直接的動機,妹妹,那是因為你不在瑪里納爾柯現場瞪大眼睛看著我,但是彷彿現在剛剛意識到我是在幻覺中看到你這個女孩仍舊那麼注視著我。這時,一股乳色和血色混合的膿血滋地一下噴出來,然而一到大氣裡卻成了黑色。膿血劃個弧度一下子噴到不知什麼時候回到這裡的阿爾弗萊特農夫一般的臉上,他似乎為此大吃一驚同時也十分憤慨,所以一聲不響,他那時可不像你平素那樣稚氣十足而又莊重的初期希臘雕像式的微笑,而是剎時間凝固了一般,我驚叫了一聲,倒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失誤。

2

墨西哥的社交性或娛樂性的家庭聚會,照例是夜深之後還要吃飯,大家圍著飯桌而坐的時候,我的同事們有阿根廷人日本文學研究家,他的生於墨西哥的妻子;從智利來的建築家和電影作家夫婦。阿爾弗萊特對他們講了傍晚我在荒地的所作所為。並且說那一石斧沒有使我受傷。但是他的形體表現好像演技派演員一樣把我形容成受了傷,因為他們都是中南美的文化人。同事們認為,讓一個被牙疼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日本人坐進吉普車,在滿是石頭的道路上顛顛簸簸地奔跑,去那美國熱帶大蜥蜴往老柳樹樹幹上爬的荒地,等於遺棄,對此,他們感到這是罪孽。這樣直率表達內心所想,這也好像和中南美男子漢的風格不大相同。何況我的同事們為此大為氣憤。本來我們也並不是為了遊山玩水而到荒地上來遊蕩的。為了勸說研究所的夥伴買下休閒地而實地調查清楚,我們下到旱季也照樣出水的那條大溝的溝底。但是出乎意料,我們原本讓一位日本人夥伴原地不動休息兩個小時,但是等我們回到高地一看,他竟然剖腹自殺了!據說他居然是曾經用印第安石斧建設金字塔那幫人的末裔。這件事即使明札夫人連想都沒有想過。

不過那人曾跟我說過,把牙床的膿血排了出來,不論傷口堵住還是沒堵住,那裡依舊腫起來,和少年時代反覆用過的粗暴治療一樣,不可能改變病態的發展。我的臉也腫了,即使從口腔上也感覺到臉部僵硬,大異常態。好像特別讓那眉眼鼻子一副印第安人模樣卻長著一頭淡淡金髮的明札二世看著很不順眼。他處心積慮地轉到我們這張桌子坐下來,想對我攻擊一番。同桌的人們卻是不露形跡地用膝蓋胳臂肘把他制止住。

妹妹,我不知道你對墨西哥的烹調,特別是這裡的家庭烹調是否感興趣,那時我們吃的是清蒸和烤的雞,以及扁平的玉米麵包。蓋上屜布在草編蒸籠裡保溫的薄餅上,攤上青辣椒和抹上巧克力調味汁之後捲起來吃,我的口腔疼得要命,只好斜著往嘴的深處捅,一點一點慢慢地嚼。為了以此表明自己無法參加談話,所以只好把這有失體統正當化。薄餅的硬邊碰我口腔的神經束,進食非常困難,有時舌頭感到血的味道,但是明知道準是血糊糊的了也不好下個決心吐了出來。如果真的大膽吐了出來,準會讓同桌的大吃一驚,而且覺得非常奇怪,可能受到本來就沒有絲毫友好情誼的明札夫人的挑戰。我聽不太懂那些西班牙語談話,所以暫時離開飯桌,來到整個院子幾乎全被遮住的九重葛之下休息。我一離開飯桌,那些中南美的同事們之中,可能有那麼一位把剛才在荒地上剖腹自盡的日本人的事當作話題提出來了吧?他們對於幹血腥事的東洋人有些發怯,可能會說氣勢洶洶的狼狗說不定把他吃掉了吧?深夜的這頓飯吃完,到前往墨西哥城長途汽車出發之前,我得想法讓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要提這個日本人的事,得繼續監視他們。

這些同事們也必然監視我,所以他們自己也等於受到束縛,對我自然心懷不滿,甚至積忿難消。他們和我之間的共同語本來是日語或者英語,但是他們概不照章行事,原因就是為了這個。而且他們把我不善於操西班牙語看作有意識的怠工,所以就把說標準西班牙語當作示威,簡直眉飛色舞。他們用西班牙語談話高xdx潮過後,對於我的牙痛始終不見好轉的那副樣子也感到心煩。他們那些情緒波動似的所有窘迫、矛盾,可能是主要因為把我丟在黃昏中的荒地而去而有一種罪孽感。妹妹,你想象不到我三番五次地陷入窮於應對的場面吧?而且我也不能總是沉默不語呀。

「愛森斯坦尚未著手剪輯的底片有12萬英尺之多,至今仍然死藏在莫斯科,對於這件事,教授,日本電影工作者是怎麼想的?」智利的電影作家伸著那張被啤酒弄得紅白花紋相間的臉問我。她那聽起來發音有些喑啞的英語,使我和印第安人的明札夫人同時感到緊張,不由得正襟危坐。

「愛森斯坦的尚未著手剪輯的底片?數量那麼大?」我張口結舌,不由得把薄餅卷從嘴裡扯出來,用另一隻手掌擋住那帶血的粘糊糊的東西,實際上我也不知道個所以。妹妹,我雖然是個歷史教師,但是,我只是我們當地的歷史與神話的專家,除此之外我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過,也從來沒有去考慮它的想法。

「沒剪輯的底片足有12萬英尺!」電影作家又重複了一遍。她當然看透了我對電影史毫無所知,西班牙語的字幕全是為了明札之妻預備的。

那是出於戰略的考慮。回答問題的明札妻子刷地一下伸出了右手。伺候吃飯的印第安人女僕穿著一雙平扁的拖鞋,然而明札夫人穿的卻是結結實實的皮靴,像個女看守一般挺直脊樑坐在那裡,她那姿勢所表現的特別惹眼的形體,任何人都不能不予以注目。飯桌前的人無不注視著對面客室,因為那裡有一個類似雕像的東西,那是一個用各種材料組裝起來的豎長的構造體。

「妻子以愛森斯的作品為主題製作了一部小品贈給了阿爾弗萊特!」那位智利建築家這天頭一回用他那引以為自豪的英語作了這樣的說明。構造體的骨骼是用四楞木材裝起來的十字架,把用木板鋸成後腿立起來的牛形釘在那十字架上。露著舌頭的大牛頭旁邊是一個受到磔刑而躺在地上的鬥牛士,他的左手伸向牛血的血滴把它染紅的薄鐵板。作為構造來說只有這些,但是大小蓋過一面牆而且高達天棚,也使人相應地感到創造此物的人獨特之處。正是因為它太大,所以它的前景吊著的猶大、紙糊的骸骨就引人注目,反倒不大注意主體了。

看這件東西的人們頗有新奇之感,目睹大家這般情緒的電影作家,只好暫停解說她的作品。不過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已經不多。牛的頭部正面開一個黑窟窿,從牛背後攀登上來的金髮印第安人從那裡開始攻擊。胡亂地從肚子上的窟窿鑽出來的孩子們齊聲喊著既無憎惡也並不恐怖的話,用吃了一半的芒果朝我砸來。芒果籽、芒果汁像手榴彈一般飛來,扔芒果手榴彈的一幫小孩子把整個構造體朝我們這邊推倒。

掉了漆的牆壁和幹磚鋪的地,以及整個屋子混亂不堪,處磔刑的鬥牛士和那隻牛,吊在天棚上的許許多多的猶大和骸骨統統被扯了下來,幼兒從牛頭的窟窿伸出雙腿,邊叭噠叭噠地踢邊哭喊,沒有一個安靜的。我遭了無妄之災,芒果籽弄了一身,果汁灌進眼睛,睜都不能睜一下,雖然很疼但我沒有出聲,只是因為太疼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正在鬧翻了天的時候,主人阿爾弗萊特也制止不住,不知道他用已經多年不用的母國語言喊了幾句什麼便跑到院子裡去了。在狼狗的狂吠聲中,上那個難看的鋼筋水泥的建築物裡避難去了。

隨後是阿爾弗萊特的印第安妻子和女僕好不容易把哭喊著的孩子哄住,帶他們到裡面的房間去了。只剩下從墨西哥城來的客人留在雜亂無章的飯廳裡。我已經被弄得不成體統,不停地呻吟著,吐出嘴裡的芒果,擦了擦沾在眼睛上的果汁,使盡力氣才站了起來一看,只見我那些同事們彷彿誇示他們中南美人的風格一般,每對夫妻都愛不夠似地一對一對坐在那滿是木頭棍子和石膏的地上。阿根廷那位日本文學研究家,漂亮的栗色鬍髭下面的鮮紅色嘴抿得緊緊的,眼睛充血,十分憤慨。唯一的一個墨西哥人,然而他一向被人輕視,別人根本不把他當回事,他那位妻子卻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兩眼望著虛空,然後從那滾在地上的蒸籠裡拿出薄餅就吃,建築家和他那電影作家妻子,互相看了看,又把眼光投到地上,戀戀不捨和十分惋惜地注視著作品的殘骸。

「這個亡命來此的法國人有侮辱我們的理由嗎?他為什麼管我們叫呆子?」那位阿根廷人這樣問我。

他這麼一問,使我想起方才聽到的用德語罵人話之中的幾句,那斷斷續續的幾句話引起我內心深處的波瀾,我明白了那些話的根源所在了。阿爾弗萊特一句罵人話裡包括一個成語:呆子船。在這瑪里納爾柯荒地邊上,我聽到將來我們那塊土地上的移民團也許要來,我從這傳聞感到另一個訊號。因為,就我來說,因為很久以前,在歷史課程的教室裡,美術史專家曾提示過呆子船這個主題,從那以後,它對於我來說,就和破壞人率領的建立者們第一次踏上征途的形象疊印在一起了。而且,第三者這一天在瑪里納爾柯關於村莊=國家=小宇宙與來自遠方的相呼應的經驗之中,在我的耳畔大聲叫喊和呆子船有聯絡的話時,那話怎麼不是確確實實的口信呢?

這和在我們當地的峽谷裡我還是個孩子,一次暈厥過去之後剛剛甦醒過來一樣,在和意識能夠共存的疼痛的極限上,那牙和牙床的狀態自己是能夠意識到的,由於疼痛才意識到那是現在時,把它擴而大之,就像用一個更大的東西把它串連起來一般,我認為這就是呆子船給我的啟示。妹妹,總而言之我重新沉浸在呆子船熱的水池中,渾身舒服得像頭豬一樣哼哼呢。

我已經不在意同事們同我和解不和解的事,對這檔子事倒是採取無視的態度。回墨西哥城的時候,我和兩頭狼狗一起去了車後部車棚很低的載貨平臺,鋪上南美土人穿的斗篷,索性躺下。身體不斷地往旁邊滾,身旁的兩條狗一左一右地露著爪子,我也學它們那樣,只好用膝頭和臂肘的力量支撐身子,因為牙痛不停地哼哼。兩條狗不停地撞我,現在我成了它們的夥伴,把我看成四條腿的獸了,但是我卻沒有它們同伴應有的反應。

呆子船。回墨西哥城的長途顛簸中,我首先考慮的不是我這奇形怪狀,而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時期的神話中,我們的建立者和獨特的呆子船一起,超越時空漂浮的情況。我閉著的眼睛裡出現了黑體紅邊的呆子船。喝著一壺一壺地裝在酒壺裡的酒,吃著長崎的中國式飯菜,酒足飯飽之後唱歌、跳舞,在船的航行中,有時從船頭跳下去再從船尾爬上來,這些人之中也有在年輕的破壞人率領之下的也是年紀輕輕的建立者們。他們都是梳著閃閃放光的古式髮髻的人。不過,妹妹,我的印象全是架空的,實際上他們這些船員不可能像大諸侯那樣為所欲為地尋歡作樂。他們的呆子船雖然是被趕出海港的流放船,但是這些被流放的船員們卻心中有數,諸侯原本打算把他流放到天涯海角,像海藻碎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他們將計就計,冒著撞上無數座礁石的危險,沿岸巡航,終於到達既定目標的隱蔽的河口,然後沿河逆流而上,當水淺處船底已經擦著河底的時候,就把船上的索具卸下來,改造船底,再繼續溯流前進。水的流勢到了即使這樣船仍然浮不起來時,就把船解體組裝成木筏。妹妹,這你是很清楚的。水位降低本是常態,木筏本來是順水漂流的,但是此時也不得不讓木筏逆水而行了,破壞人和建立者們依然溯流上行。那麼,他們為什麼頑固地用船呢?因為流放他們的人所希望的就是讓他們乘船遇難而死,讓他們陷於困境,讓他們為了求生而前進時慘遭滅頂之災,而船就是達到這一目的的必要手段,所以才稱之為呆子船。用船材改裝成木筏,如果進入溪流面窄而木筏尺寸過寬進不去的時候,那就要多次改造木筏。說起來,出發時候坐的是呆子船,但實際上卻從來也沒有放棄過船體的木料,離船僅僅是象徵行為而已。

破壞人率領的被流放者們,如果去了他們的諸侯政權機構的基層組織權力所及範圍以外的場所,也就是進入內陸的時候,所選定的道路必須是諸侯權力的末端分子不能走的路。如果是河,必須是逆水而行才可以。破壞人帶領的呆子船的人們,傍晚開始逆流前進,天一亮停下來,白天把船藏進蘆葦叢或筱竹叢裡,找離人間煙火遠的地方。這還不夠,還要防備山裡的燒炭人。他們堅持夜行原則。夜裡的河,比白天走的路艱苦百倍。因為地圖上根本沒有,等於沒有地圖的情況下,破壞人帶領的建立者們,要想深夜在確實離海很遠的地方前進,那方方法法就是先派人定好逆流而上的簡明的標誌。逆水而行的人們不論哪一個,只要把手伸到船舷以外,或者給木筏拉縴的人往腳下伸手一摸,就能準確判斷方向。這條路雖然是河,然而卻摸得清清楚楚。

我自從進了歷史學研究室以來,看了各種各樣的呆子船古版畫。這些版畫,每一張都能和我生活過來的各個時期自己畫的逆流而行的人們的形象相照應。有一個呆子船是我開始接受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時,獨立完成的溯行者們的形象。那畫確實是悠閒而且牧歌氣氛很濃的畫。船員為數不多,頭腦裡的夢想也近乎幼稚。而且幼年心地單純。我畫了一棵樹吊在那裡用它代替桅杆。破壞人的形象我居然把他畫成戴假面具的人。

太平洋戰爭乃至戰敗,坐吉普車的聯合國軍出現在峽谷之後這個時期所畫的呆子船,卻和另一張古版畫相似。那船上的船員畫得都像頗有氣魄的軍人。他們的船上遍插威武的戰旗。船頭上有人探出身子,似乎要掬水而飲。畫這個形象的其實意義我自己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如果考慮一下諸侯因為要追擊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者們的船或木筏時,他們一定要同諸侯權力對抗,船員必然成立軍團,如果是這樣,船頭上把手插進水裡的兵就是值班監視航行情況有無異常的偵察員。此項任務是破壞人給這年輕人下的命令。

妹妹,我為了上大學才離開峽谷,住在東京以後畫的呆子船的形象,那內容就等於我對於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期從未有過的徹底的背叛。總而言之,我把自己置於堅決認為呆子船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的立場上了。不論住在峽谷的時候,也不論住於「在」的時候,盂蘭節放河燈的時候,都是用紙和木頭做的船,讓它漂在水上。從這一風俗習慣出發,認為人們對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立者們,純粹是出於集體的夢想,或者抓住虛構的謊言大話作為契機,除此之外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也全是虛構。妹妹,從那時起我就對破壞人存在的實體產生了懷疑。當然,後來我重新擔任起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工作,對於上述懷疑我也具體地用自己的力量把它推翻了。因為我已經查明,我們當地的歷史在有據可考之前的一段時期,從峽谷奔流而下的河上,不要說放燈用的紙做的船,就是一切凡是人工做的東西,凡是能夠據以查到足以說明上游有人的東西,一概禁止漂流出來。但是我回心轉意之後當我想起了兒童時代每年的盂蘭節一定點上蠟燭,放在紙和木頭做的小船上,儘管有的在淺水灘頭就燒著了,而且散亂無序,但是到了深水處卻從從容容地聚在一起的時候,那呆子船的形象,特別是父親=神官命令你扮成巫女,盂蘭節之夜你的形象,就覺得這些形象合在一起恰好是生動鮮明的呆子船。我們當地在維新前後就是樹蠟的產地,十分繁榮,產品輸往美國和歐洲。由於技術高超,即使供放燈用的這種宗教的而且帶有遊戲目的的蠟燭,無不採用高精度的曬蠟製造。我們當地載燈籠的小船,總是頭尾相距極遠綿延不斷地順流而下。

我對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寫作者的任務疏遠了,而且當我考慮到也許最後不得不放棄此項任務一走了之的時候,也就是我學完大學的教養課程即將轉到歷史系還沒有進教室的時候,突然湊巧遇到了呆子船這個題目,使我的生活之路回到了原來的道路上來。把自己關在公寓的斗室裡的一段時期,我之所以感到把自己從自己的土地上扯開,理由確實極其簡單,但實際上是因為自己參加一個政治黨派。因此,我把我的房間當作研究室,熱衷於同志們委託的手工式工作。這工作就是製造鐵管炸彈。我計劃從原理上要使這種炸彈面目一新。我年輕時候本來是固執於原理的,現在我之所以定下自己的目標,是因為我要使鐵管炸彈達到下述條件。即:製造者和製品的攜帶者,搬運者,以及投擲者,都有最高度的安全保證。有的同志們表面上的工作是幼兒園的保育員,即使在幼兒遊戲的隔壁製作炸彈,她們在道德上也不感到有什麼可擔心的,我要求的必須是有這樣安全水平的炸彈。

但是製造的鐵管炸彈,對於攻擊物件來說必須有最大的破壞力。不僅在紙上能夠計算出它的爆炸威力,也就是說它理論上的破壞力,而且實際上要求在東京這樣的大城市展開游擊戰的威力,在實際的破壞力方面它必須是效果最佳的。

僅僅從表面上看,我是文學院歷史系的,在理科學生較多的我們這個黨派裡,把鐵管炸彈的設計、製造全委派一個人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但是當時我以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根據的自信就制定製造鐵管炸彈的計劃,和競爭對手一番爭論之後把他擊敗,結果獲得所有夥伴的全面支援,成了秘密工廠的負責人。工作本身和我們的日常活動相比,具有無可比擬的重要性,同時,假如我有意叛黨,這個組織雖然不大,但是肯定要全部毀滅,儘管如此,工廠竟然交給我一個人經管。這當然是因為我提出的條件合適,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同志們也受了固定觀念束縛,覺得如果不讓我一個人自由地去幹,就不可能發揮我的天才,不能使鐵管炸彈達到理想的水平。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設計炸彈,甚至著手試製。我已經儲存了對距我的公寓半徑百米圓圈之中所有建築物給以損傷的火藥。我對那鐵管炸彈設計之周到和細緻,大可引以為自豪,但是,由於心笨手拙,進展緩慢,我已經是一天一天地,一時一刻地失去了當初我們當地父老們在父親=神官和有身份的老人們說服之下大家湊錢把我送到東京上大學,接受將來足以承擔寫我們歷史寫作者的教育這一重要意義。我很清楚,我很容易地被炸死,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這麼幹,希望逃避寫作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任務。純粹是出於非常接近有意識表層的無意識的水平。而且,在鐵管炸彈的設計和試製的最後階段,我為我們當地建立期的呆子船形象激動得甚至到了痙攣的程度,從而達到覺醒。因此,我才開始了成年之後第一次確確實實地為了完成寫神話與歷史的任務開始了實質性的準備工作。

就在這個階段,我居然忘了或者說將要忘記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寫作者的任務,以一個歷史系學生的身份,攜帶三個鐵管炸彈試製品去了東伊豆的海角。整個下午我走在圍繞著海角尖端的古道上,看中了幾個被潮水把根淘空的大巖體。於是夜深之後再回到那裡,看到的卻是那些大巖體上竟然被垂釣的人群占上了。藉助手電筒的光看到,那一帶凡是伸進海水的巖體全都被他們佔領。

我走進叢生的交趾樹叢,放下裝鐵管炸彈的提箱,坐了下來,只好等待那些釣魚人走開。腐爛了的糠蝦臭味從交趾樹又硬又細叢生葉子的夾空鑽了進來,令人難受。那股惡臭在我的五臟六腑先發生了作用。天亮的時候,一群出海打漁歸來的近海漁船從我藏身之處的陡坡旁溝過去了。那群漁船彷彿在我眼前黝黑的海面再加上一群黑黑的船形剪影一般走了過去。一瞬之間我沉醉於呆子船,以及破壞人率領的我們當地的建立者們。破壞人率領的建立者們,為了建立新世界,用裝滿各種器材和儲備糧食的船溯流而上,再把船解體組裝成木筏,用人拉縴,拖著木筏前進,最後直到再把木筏改裝成爬犁搬運那些器材和糧食,終於來到阻擋他們前進的大巖體和又黑又硬的大土塊之前。擋住山谷的這些大傢伙的後面一擁而來的惡臭,像個蓋子一樣罩在溯行者們的頭上。這時,破壞人就要挺身而出把那大巖體或硬土塊炸掉。現在,我這爆破技術新的開拓者繼承了破壞人的任務,躲在這交趾樹叢裡。對,妹妹,我確實是破壞人的繼承者。

到了早晨,被海水洗過的嶙峋峭立的大巖體即將成為試驗鐵管炸彈威力的試驗品,這炸彈不表明它的製作者我這個人的資質,而是證明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的我個人的任務的艱鉅。我把兩個鐵管炸彈靠在遠比我們家鄉節日祭祀所用的交趾樹柔軟的古老交趾樹樹幹上,朝著我們當地的方向。妹妹,我自從兒童時代背叛父親=神官以來,已經過了十年,今天我作為重新下定決心希望成為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開始努力在我的記憶中恢復往昔的傳承。

被公安人員發現的兩個試製品,由於它的破壞力很大,作為夢幻的鐵管炸彈而長存於他們的記憶之中。——想到如果大量生產這種型號炸彈的黨派開始游擊戰活動的日子到來,……那對於我國公安人員來說,那可是一個非常嚴酷的惡夢。

3

從瑪里納爾柯回來的第二天,我的臉一定比平常面積大了一倍,我就帶著這副面孔,在墨西哥城的陽光之下,走過英斯亨德斯大街,到一所大樓七層樓窗掛著油漆招牌的牙科診所就醫。從那招牌上的名稱一眼便能看出那是墨西哥籍日本人開的診所,雖然我偶爾去過,但這次之所以選擇它,主要是因為儘管我牙痛不止卻依舊坐汽車跑了一趟長途,而且一夜未睡,因為過度疲勞而出現了機能退化現象。更因為我完全按照父親=神官的希望接受斯巴達教育給我指示的方向,自己不是屬於日本國,而是屬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人,所以並不是因為他是日本人就懷有親近之感的。但是,儘管我從他那招牌上寫的頭銜上知道,他是墨西哥國立大學畢業,名叫裡卡爾德·特雷多·鶴田,然而從日本人的血統來說,他只有二分之一,甚至不足二分之一,然而這位牙科醫生卻受到墨西哥人無比的信賴。

大概是專為住在高層的住戶和去看牙病的顧客預備的電梯,我上了大樓後面的電梯直達七樓,那牙科診所像個室內體育比賽場那麼空曠,一個老太太捂著腮幫子,旁邊一位陪同前來看病的老人,兩人坐在長條便椅上,這才讓人看得出這就是牙科診所的候診室。我坐到他們跟前,但是那老倆口看我腫成這副模樣,大概覺得挺彆扭,便索性離座到牆根那裡站著去了。此時已是九點五十分,十點開始診病。不知道早來的客人如果是一個人來的,即便沒有預約也優先給看,也不知道現在口頭預約是否可以,候診室對面用磨沙玻璃隔開的那邊大概就是診療室,但是似乎沒有人。診療時間到達之前,牙科醫生和護士是不是跟壞蛋一樣在磨沙玻璃隔開的那間屋不聲不響地幹壞事呢?十點十分,原來寂無人聲的那間屋子的玻璃門開了,一個混血的女護士推門探頭看了看。這是個訊號。她像抓人犯似地把捂著臉的老太太帶了進去。由此可知很快就能得到治療而放下心來,緊接著便聽到夾雜著痛苦呻吟的談話聲。隨後是一聲帶誇張的尖叫,留在候診室的那老頭子臉上露出令人難以琢磨的高興的微笑,然後是東張西望地察看四周。

這時,我因為排遣疼痛,便放眼周圍,原來顯得空曠的候診室此刻已經有十幾對患者和陪同悄悄地進來了。這些人的臉色好像給油煙燻過,相當晦暗,這就反映了這位墨西哥籍日本人牙科大夫的顧客層面了,他們對於頭一位患者的那聲尖叫,無一不露出奇妙的微笑。

我環顧了候診室的墨西哥人,我看到有些男人正在注視候診的我。我看有一個人在盯著我,便表面上裝作毫不在意實際上卻提高了警惕,這時他已經把他那中等個頭的結實身軀湊到我跟前來了。那人五十歲左右,動作十分敏捷,分開眾人大步流星地走來。立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動作簡直不像一個患牙病的人那麼快當,把我領出人圈之外。他那鬍髭、眼睛與鼻子,和他那大腦袋十分相稱,一看便知是個腦力勞動型的人。妹妹,他帶著我往人圈之外走的時候我曾懷疑他是不是想把我趕出候診室。可是我立刻覺得這疑心實在可悲也實在滑稽。不管怎麼說,被一個不認不識的人抓住手腕從異邦人的人群中走出來的去處大概就是這樣。原來那小鬍髭男人把我帶到玻璃門前,這時那個混血女護士開啟那玻璃門正要叫下一個患者。小鬍髭男人滿不在乎地擁著我擠了進去。這時我眼前看到的是小時候在峽谷村莊裡看到的舊式治療椅。椅子旁邊有位小個子穿白罩衫的墨西哥籍日本人,彷彿精神障礙發作了一般拒絕診治,站著不動。像麻雀腦袋一樣的溜圓的頭蓋骨,頭髮黑黑的又抹了油,的確是位小巧玲瓏的牙科大夫,而且相貌端正,但是他對於我並非正面拒絕,只是性格懦弱又愛生氣,希望避開,所以就歪著肩膀低頭看看手錶,用西班牙語小聲說沒有時間了,因為另有預約的患者。他那態度好像那善良的兒童不滿現實一般,望著對此大惑不解的那位混血女護士。

這時,那留鬍髭的男人果斷地把我推上診療臺,結果,那位墨西哥籍日本大夫似乎對於他的如此舉措無法抗議,或者說不好反對,結果是對那混血女護士的不滿只好皺皺鼻子,開始給我治牙。這回他不再小聲地說流利的西班牙語,而是用生硬的日語:

「張開嘴!」只說這麼一句。

然後拿一張藍色的矩形紙蓋在我的牙上,然後仍然只說了一句:

「閉上!」

他不告訴我把牙咬緊,意思是讓上下牙的衝擊儘可能柔和些,只讓上下牙把紙夾住。但是即使如此,那疼痛勁頭簡直要衝破天靈蓋。

他對我說了一句再張開之後,忽然有了好奇心似地挺直了脖頸往我口腔裡窺視,然後用一根金屬棒敲著我的牙問:

「這個痛吧?」

在這以前,疼痛還不是連續不斷的,但是他這一敲卻是疼痛的大爆炸,原來他用小鐵槌給了神經中樞一擊。我「哇」地叫喊了一聲,那喊聲一定刺耳,以致牙科大夫往旁邊一跳,但他立刻恢復平靜,繼續給我治療,不過這一來我的視覺和聽覺全都失調,不僅聽不清牙科大夫說什麼,現在連他那大黃鼠狼似的面孔我也模糊不清了。我從治療臺上站起來之後立刻就躺在旁邊的長條便椅上了,雖然還沒有暈厥,但是我的意識和外部世界等於上下牙之間夾了一張藍紙一樣。那位留著鬍髭的男人一直照顧著我,這回他架著我,我彷彿作著連續不斷的痛苦之夢,腳上駕著痛苦的雲,走出候診室乘電梯下去了。因此,日常生活中難以接受的事,彷彿讓我完全失掉了自立之心一般,一概接受了。也就是說,我接受了一位不認不識的外國人給與的照顧,不僅治療費,連從一樓取藥處拿藥的藥費也是他給付的。在這種全面的屈服形勢之下,由他帶領我也涉足於連鎖店「桑坡隆」裡邊的酒吧。實際上我已精疲力盡,元氣大傷,就在看著鼻子前邊那倒三角形玻璃杯裡的東西不斷地變成水珠,在它的侵蝕之下,把結晶的東西變成不透明的,注視著酒杯邊上的鹽粒的過程中,總算走上了通往現實之路。

隨後我就知道我眼前的酒杯裡斟的是一種馬爾伽裡達的酒,白色稍微有些渾,略顯透明,就在這圓的小小的酒水對面,一副詼諧神態的面孔一直望著我,我自然也就給以回報似地望著他。我慢慢認出來他就是那個留鬍髭的男人。當初他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鬍髭很多,很能代表男人氣概,現在大不相同,鬍髭不見了,隆起的額頭下面是一雙帶有幾分幽怨的大眼睛,就在我注視著他的時候,我想起我們一起進診療室之前那混血女護士向候診室喊他的名字。由此我恢復了記憶:卡爾羅斯·拉瑪先生。

哥倫比亞出生的畫家、美術史家,現在亡命於墨西哥的男子漢卡爾羅斯·拉瑪,是和我在同一個大學供職的同事,有一面之識,雖然那只是在研究會之後的宴會,彼此只是握了握手,沒有單獨在一起交談過,但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中相識的。儘管如此,卡爾羅斯·拉瑪的鬍髭沒有了卻覺得彆扭。等我再仔細看一看,發現拉瑪的面頰竟然像德國種虎頭狗的兩腮一樣肥大起來了,因此,鬍髭往上翹起。他發覺我認出了他,卡爾羅斯的眼睛更放出詼諧的光輝,流露出挑戰式的表情,似乎一再克服那鬍髭的障礙,活動著他厚重的嘴唇說了下面的一句英語:

「local,butnotlocalcolor……」本來,卡爾羅斯·拉瑪不僅他自己的英語能力馬馬虎虎,而且他還瞧不起英語,他那馬馬虎虎的英語是否表達了他的意思,看不出他給以認真思考的樣子。只是一隻手掌在他不堪重負的大鼻子前連連擺動,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意思是讓我拿起斟著瑪爾伽裡達酒杯。我接受了他的勸酒,一口喝下半杯。牙根疼痛依然未減,不過那股萊姆樹味和鹽味似乎給了仍在牙疼的我以勇氣。我理解卡爾羅斯使用並非他那母國語的語言了。雖然他用了local這個形容詞,但是此刻不是localcolor的意思。總之,可能是localanaesthteic區域性麻醉這個意思。他看我喝了一小口酒,便把他杯裡的酒一口喝乾,用那通紅的舌頭把唇邊的鹽粒舔光。精力充沛的老人維塔立刻拿來第二杯瑪爾伽裡達酒,卡爾羅斯照舊麻利地一口喝乾,我也知道因為酒勁牙根開始疼起來,可是隻好拉架勢把頭一杯剩下的那部分和第二杯都一飲而盡。緊接著便是第三第四杯瑪裡伽爾達。卡爾羅斯似乎是這個酒吧的常客,按他平素喝的量,店主好像已經為他預備好一大水壺的瑪爾伽裡達。

因為酒的麻醉作用,再加上就著酒服下鎮痛劑也見了效,已經摺磨我足有一百個鐘頭的牙痛,雖然不過是暫時的然而已經感到止住了。因為疼痛減退,我就把調整下巴頦活動的自在鉤摘了下來,這時,下巴頦往上揚起時牙和牙根有自覺症狀,略有疼痛感,但是疼痛過後牙和牙根的實在感消失了。於是我意識到自己有對卡爾羅斯談些什麼的強烈衝動。卡爾羅斯大概也是因為瑪爾伽裡達和鎮痛劑的作用,和酒勁發作之後常常出現的弛緩正好相反,表現出十分旺盛的精力搖晃著大腦袋和肥壯的上身等著我開口說話。但是,我雖然有強烈的表現慾望,我此時此刻卻只是可憐巴巴地說了一句西班牙語:

「igracias,garlos!」

我這句話成了卡爾羅斯談話的引線,彷彿立刻解除了一直保持的自我控制,興高采烈地講起來。卡爾羅斯不是用西班牙語講的。不過他那英語,妹妹,和方才那漫不經心的說法完全相反,而是充滿活力的。他用英語一說,使人感到這位畫家而且又是美術史家的話足夠地表現了他內心的沸騰精神,給人以被他的話硬是拉了過去的力量。從歷史上說,西班牙語蹂躪了他的母國語,使該國人的血和西班牙人的血混合,現在他如果回到哥倫比亞,很難說不被殺害,所以才定居於墨西哥,在這種情況之下,迫使他不得不靠支撐這一構造的北美人的語言來講話。我只是從這種意義上大致把承受著內外雙重扭力牽掣的卡爾羅斯的語言表現傳達給你而已,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是,妹妹,你大概會懷疑,連這類事情對於記述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為什麼也是必要的?我望著你的彩色幻燈片,同時把浮上心頭的一切全都寫下來,因為我發現了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方法。

卡爾羅斯·拉瑪特別談了他和我相識的原因,那是我在我們研究所的公開講座上作了題為「日本人眼中的墨西哥人民版畫家波薩達」的講演,他對於我的講演頗有共鳴,話就從這裡開始談起。

我當時的講演談了波薩達一向聞名的骸骨的主題,除此之外我還談了波薩達描寫的災難的主題。比如:畸形兒的誕生,洪水、大火、傳染病等等天災。事故、幽靈、超自然現象、犯罪、自殺。其中特別是表現畸形兒誕生的許許多多版畫,例如只是外形才像的雙胞胎,沒有手臂卻多出兩條腿的孩子,產婦生了三個嬰兒同時又生了四頭牲畜等等。卡爾羅斯說:

「你把那些誕生畸形,看作波薩達以及他代表的世紀末墨西哥人民的表現行為核心,是正確的,我是根據自己的經驗這麼想的。」卡爾羅斯已經過了二十歲或者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他獲得洛克菲勒財團給的去歐洲留學的路費,帶著一冊波希的畫集就上了船。他把自己的根據地置於德國,過著外國人儘可能最低的經濟生活,學習繪畫。他以波希為媒介發現了文藝復興的表現之中,就常常遇到畸形的誕生,使他內心深處大受震撼。青年卡爾羅斯畫的假雙胞胎的兩個頭、四隻手臂、四條腿、但只有一個肚子,使人產生能夠用手指挨著個摸到的感覺,而且,把生下這種畸形兒的母親、父親,以及他們的家庭乃至整個村落,每個人心裡就像堵上一團漆黑一般的悲慘震動,就像理所當然似地降臨到自己身上一般。這就是說,他對於宗教戰爭下所謂文藝復興的亂世,對於個體生存的人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他是逐一加以咀嚼的。總而言之,他在德國一面上大學,一面去各地旅行,同時,認真地思考了人們對於他讀過的格里美豪森1的《痴兒歷險記》,是如何思考、如何感覺、如何想象而生活下去的——

1hansjakobchristoffelvongrimmelshausen,法國作家(1622?—1676),代表作自傳體的《痴兒歷險記》為德國教養小說的名作——譯註。

青年卡爾羅斯為什麼要親自體會他獨特的經驗呢?只要說說他自己的經歷就會一目瞭然。卡爾羅斯出生於哥倫比亞山區的一個貧窮的小山村。人們仍然過著《痴兒歷險記》中所描寫的那種生活,實際上就連假雙胞胎那樣的嬰兒也往往降生於世。而且,他的親戚家裡就生過連體嬰兒,也就是畸形雙胞胎。當卡爾羅斯談到蒙泰涅1關於誕生畸形兒的以下敘述時,他甚至想到敘述的就是他那可憐的外甥。妹妹,如果引用《巖波文庫》的日譯本上的話,那就是這樣的:沒有頭的小嬰兒緊貼在大嬰兒的rx房下面,「把肢體不全的嬰兒撩起來看,他的下面竟然有另一個孩子的肚臍。」那畸形兒誕生的夜裡,親戚們都來了,大人們沒完沒了的議論不絕於耳,致使少年卡爾羅斯無法睡覺,深夜裡他躺在鋪著草的床鋪上,想到圍繞著銀河系的太陽旋轉的一顆星星就是南美的名叫哥倫比亞的國家,在這個國家的一個小地方的小山村裡誕生並在此死亡,彷彿芥子一般渺小的自己,因而非常恐怖。但是當他想到,現在面對堆房的石牆抱頭而睡的自己是屬於這個村莊的,是屬於連周圍這一帶在內的這塊地方的,屬於哥倫比亞這個國家的,屬於南美的,屬於地球這個行星而圍著太陽轉的,屬於銀河系而是宇宙的一個成員時,非常幸福之感不禁湧上心頭,把方才的恐怖感衝得煙消霧散,過分的興奮險些把尿撒出來……——

1micheleyguendemontaigne,法國思想家,倫理學家(1533—1592),攻法律,曾任法官。1571年退職,從此專心寫作《隨想錄》。這一著作不僅當時被稱為人類知識寶庫,而且對現代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譯註。

「我那時還是個孩子,這一經歷的根本意義當然還無從明白,倒覺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的教授先生!但是在德國流浪期間,每當自己想起南美哥倫比亞的山區那個小山村的時候,就深深感到,離這世界中心這麼遙遠而且那麼偏僻的地方,誕生畸形兒就是難怪的了,而且倒是理所當然的。與此同時,我也自然而然地想到,市場上賣泥人的攤子上,渾身齊全而且勻稱的一概擺在中央,那些缺這少那、歪七扭八的,難道不是儘可能地擺在邊邊角角的地方嗎?而且那種擺法不是很合適嗎?我只有在心灰意冷非常鬱悶的時候才到進口西班牙語期刊、報紙的書店去,然而在那裡我卻找到了波薩達的版畫集。結果是我的全部身心受到它的挑戰!原因是那上面就是《痴兒歷險記》所表現的。而且就是這位波薩達,不顧自己悲慘,忍受著飢寒,從瘋狂絕望的歐洲,隔著大海,把遙遠而偏僻的墨西哥,偏僻的墨西哥的偏僻地方所發生的異常情況,如實地用他的畫面表現出那裡的現實就是這般模樣,就是這麼令人吃驚的反常,人的肢體如此殘缺不全,如此畸形。我越過那些由於生了畸形兒而驚慌萬分,深感羞恥,惟有悲痛和畏怖的那些農婦們的頭頂,不僅確確實實地看到了墨西哥,而且看到了中南美的所有人們!

「於是我立刻開始了作為一位畫家的工作。我在漢堡的廉價旅館打工,一天干十八小時的活,但是我的靈魂卻似乎飛向南美的我的祖國,我的出生之地,我曾經目睹過誕生連體嬰兒的那戶人家。我就是這樣以二十年來的時間和遠隔大西洋的距離,在我的工作中,反覆地呼喚著孩童時代曾經夢想向宇宙擴大的那一夜……」

妹妹,哥倫比亞的畫家兼美術史家的洶湧澎湃的熱情,滔滔不絕地講了這番話。從他講話的口氣上看,可能是從我主講的關於波薩達的講義中得到啟發和刺激而引起的。但是我在聽他的話過程中,反而理解了自己為什麼受波薩塔的吸引,有些事情在根本性的地方受到他的鼓舞。我也把卡爾羅斯從曾經遇到哥倫比亞某一偏僻地方的堆房乾草上生下聯體嬰兒的那天晚上的經歷出發,在漢堡完成了他的工作,看做和我寫出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是性質相同的。既然這主要是受到波薩達的挑戰,那麼,我對於從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接受下來的傳承中,連那最奇怪的細節都不能漏寫一筆。

我們連彼此牙痛的事也記不清了。於是喝了許許多多的瑪格麗塔酒,因為卡爾羅斯實際上發明了所有的藉以乾杯的理由。他首先提出為波薩達乾杯,說是為了向我們倆一齊挑戰的波薩達乾杯。還說,當然,也得為了你方才說的即將開始的工作而乾杯!然後為了由於波薩達我們倆才成為朋友的這個墨西哥國,為了這個國家的人民乾杯!卡爾羅斯說完這些,堅強地抬起支撐著他紅彤彤的大腦袋的上身,而且把皮靴筒的皮子蹭得發響地凜然站起來,喊道:

「ivivamēxico,hijosdelachingada!」然後就直著身子朝我身旁的長椅上躺倒。

我也和卡爾羅斯突然酩酊大醉差不多,此刻是鎮痛劑和瑪格麗塔相乘效果之中,所以無力扶住卡爾羅斯的身軀。結果是眼瞧著讓他躺下去了。這時我看著這位一動不動的哥倫比亞畫家、美術史家,不由得產生了深刻的命運相同的感覺,同時也感到從他身上得到了面對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真正鼓勵。這種昂揚情緒,是酩酊大醉之後即將被一團漆黑吸進去的時候,朝我划來並照亮黑暗載我退回到光明之境的船。儘管它是把誕生的畸形無腳嬰兒漂流到偏僻世界的葦船1,然而它是海爾達爾橫渡大西洋的、用紙莎草做成而且結構堅牢的大葦船……

4

妹妹!因為你的鼓舞和勉勵,業已開始動筆的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工作,在我心目之中如何重要,這是沒有必要再次重複的,但是為了支撐我在墨西哥的生活,我工作單位的工作,也就是鐵凡特貝克大街的大學裡的工作還是必須繼續下去。因為,有了這份工作,才能解決為了把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寫下去這一主要課題而必不可免的生活問題。因此,儘管我的腮部仍然紅腫未消,成人以來從未有過地帶著一張腫脹的臉在小教室裡上課。最疼的階段已經過去,只有若有若無的不痛快之感,拔牙之後地方,這個年齡已經不再有口腔裡「真空的恐怖」了。墨西哥籍的那位日本牙科大夫也因為治療日常化了,就漸漸地不再像開頭那樣和藹相待了。所以我就想,他可能是從我開頭陷於最壞情況的模樣,和他曾受歧視的惡夢聯絡起來,以為最卑劣的日本人亡靈出現於他的醫院,因而流露出動搖——

1日本古代風俗,如栗誰家生了無腳無手的畸形嬰兒,就把它放進蘆葦編的小船裡,順水漂流而下直到遠方——譯註。

《太陽》報登了一條訊息,內容是說一位哥倫比亞人和一位日本人是同一個大學的講師,大白天喝得酩酊大醉,但是這位牙科大夫似乎沒有注意到這條訊息,然而上我的課的大學生只有兩個人,而且全是女的,她們對於大學講師大白天泥醉事件,正在蒐集各種資訊。而且她倆按照這兩位講師的出身國和所屬階層之不同,蒐集對這事件的反應。

妹妹,我想你一定對我教的女大學生感興趣,那就讓我告訴你吧。其一是來自美國專攻伊斯蘭語的雷切爾,我沒問過她是美國哪個州出生的,從她英語發音上我也無法判斷出來,但是可以肯定她是出生於美國南部的一個小城鎮的大齡姑娘。即使吸大麻那樣的舞會,也要搞得過了半夜,甚至快到天亮,把餐桌上剩下的粗糙食物隨便吃一吃了事。在大學的自助餐館裡,同桌的學生如果剩下面包,她就全包下來吃光,雖然如此但並沒有發胖,卻未免有些遺憾,不過她那上寬下窄略顯褐色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有時讓人看到火一般地敏感。這琥珀色的眼光,並不蘊涵著什麼複雜的心理活動,此時此刻的確表現的,倒是對我的泥醉事件極端的憤慨。

另一個女學生是在墨西哥知名度頗高的一位畫家的女兒,是個旁聽生,名叫瑪爾塔,她慢慢走的時候,全靠長到腳面的長裙遮掩,還看不出別的什麼毛病,不用說快步走,只要情緒一激動,就邁起跛足人可見的波浪形步子。她淡淡的發,蔚藍的眼珠,薄薄的嘴唇沒有血色,看起來似乎是位思春期的姑娘,但她已經是二十五歲了,在歐洲住了二年,從那時候就開始攻讀絕對沒有多大用處的社會學、心理學,除此之外還在校園內作流浪式的旁聽,可以說是一位女強人式的老學生。她對於那些來自南美的女留學生們,不以她們知識水平高低作為比例,常常表現出自己見識高人一等,瞧不起別人的氣概。她究竟出於什麼原因下定決心研究日本文化的,我根本毫無所知,但是她對於我這主持日本文化課程的講師卻使我感到這學生很難對付,曾經對我表示過反感。如果我的理解沒有錯,我以為那就是隱微的岐視在一瞬之間的表面化……

但是,同是對於泥醉事件的訊息報道,瑪爾塔似乎受了與雷切爾方向相反的刺激,她今天的表情明顯地帶有挑戰的動機。本來,就瑪爾塔來說,我用英語講的課也罷,在黑板上寫的日語也罷,她幾乎是不能理解的。平常她來上課時的內心世界,卻是毫無根據地使自己沉溺於彷彿像個研究日本的專家一般的漠然夢想之中,也許是為她的跛足而依然處於遺憾的漩渦之中,反正她只是用那彷彿朦朧的眼光望著我。妹妹,可是今天的瑪爾塔用她那無比纖細的一個身帶殘疾的身軀,表現出溼乎乎的無比熱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在這裡只有兩個女學生的授課,我就像被一張網罩住一般地進行我的講述,也許是僅僅因為從好久以來的牙痛中解放了出來而產生的情緒,總之確實感到有一種十分鮮活的趣味油然而生,這是不必諱言的事實。對比起來看,妹妹,我意識到自己以往給雷切爾和瑪爾塔上的課,那好像是一個業已死了的講師在那裡講課一樣。但是這一週以來連續的牙痛折磨著我,從瑪利納爾柯的荒地開始到哥倫比亞的研究家泥醉事件結束,在此期間突然之間出現搖擺幅度極大的每天每日,對於我在墨西哥城那種死去的生活,無疑給予了起死回生的力量。出現這種情況的契機,妹妹,就是你寄來的夾著裸體彩色幻燈片的信,我受它的觸發,就這樣開始了作為一個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作者的本來工作。

我今天講的課是從《日本書紀》1裡選的一段,我已經預先把它寫在暗綠色的黑板上了:——

伊奘諾尊、伊奘冉尊立於天浮橋之上,共計曰:底下豈無國歟?逎以天之瓊(瓊,玉也。此雲努)矛,指下而探之。是獲滄溟。其矛鋒滴瀝之潮,凝成一島。

1舍人親王、太安萬侶等人編輯的現存最古敕撰歷史書,成書於西元七二○年。共三十卷。從神代起,到持統天皇十一年八月為止(西元六七九年)。此書為編年體的正史,完全仿照中國史書的寫法,除歌謠部分之外,全書幾乎近於純粹的漢文。為日本佔代史最重要的資料。乃六國史之一,原文為《日本紀》——譯註。

因為我的課也包含了日語教學的課,所以我先把作業寫在黑板上再用日語讀它。自稱決定專門研究伊斯蘭教之前也學過中國話的雷切爾,這時候把像玩具一樣的粉紅色角質鏡框的眼鏡拿出來,不得不反覆地看她根本不可能解讀的日本化了的中文。然而瑪爾塔今天為了表示對我非常關心,不顧困難也不嫌乏味,把這《日本書紀》的一段開始往筆記本上抄。這樣一來,我就不能立刻讀那課文了。於是雷切爾看到我在課堂上逡巡之態,顯得有些發火而注視著我。這時她發現我的躊躇是由於瑪爾塔的行為引起的。結果呢,妹妹,這可就不簡單了。她對瑪爾塔和我皺著眉頭,表明她內心對於我倆有一種倫理上指責的感情,並且流露出攻擊和嘲弄的神態。瑪爾塔那長著閃閃發光的朽葉色汗毛的卵形臉甚至有此變形似地寫她的筆記,因為那課文對她來說只靠已經掌握的知識不能透徹地理解,但是她依舊認真地記下來。我看得出那是明顯地有意討好於我,但是,妹妹,我不能妨礙她,我只能感到那是純真的好意。當她顧不得露出跛足的毛病跑上前來時,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不得不收住腳步,我不能不表現出正在等待著她似地看著她。然而這是瑪爾塔有意識地向雷切爾挑戰。雷切爾的琥珀色眼珠,有些發紅,而且範圍越來越擴大,彷彿有一團火燒了起來,等我就瑪爾塔寫的一行漢字那一段開口說話時,我就看到瑪爾塔無所忌諱的少女一般的臉上表現出遺憾的失敗感。

我首先說:「伊奘諾尊、伊奘冉尊說的「底下豈無國歟’這句話,我以為你們一定感興趣。因為,這兩位神所根據的只是現在他們站立的天之浮橋上面,底下不可能沒有國。這難道不是和你們西方各國的神話能夠對比,提示了宇宙論式的上與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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