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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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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妹妹,雷切爾立刻就抓到了提出異議的把柄。

「教授如果特別把這一段作宇宙論式的評價,那麼,從《日本書紀》中只把這個問題彷彿認為有絕對價值似地提出來,是否妥當?」雷切爾用她的母國語英語單刀直入地提出質詢。她說:「倒是也應該從《日本書紀》別的地方,引用同樣表示宇宙論式上下的例子分析它們之間的關係吧?教授!這樣的表現,《日本書紀》中別的地方,或者別的變異上也出現過麼?如果說「某書」上有,那也行吧?」

妹妹,雷切爾把我弄得很慘,所以我必須重新講今天這堂課。就連瑪爾塔對我的態度,也表示她贊成雷切爾對我的批評。妹妹,你不以為我在墨西哥的這份工作也夠相當麻煩的麼?本來,我的女學生們對於我這天上的課為什麼引用《日本書紀》上神代部分,同時還說了那些話,我的動機是什麼,她們是不會理解的。當然,我自己的主題,也就是作為一位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人,只能為了隱蔽他的主題而傾其全力地進行兩小時的講授。我真正必須寫在黑板上倒是下面一段:「及至產時,先以淡路洲為胞。意所不快。故名之曰淡路洲。」

我對於居然以這樣奇怪的原由而命名的胞之島,這個「胞」是南西利伯斯島、巴里島、蘇門答臘,都相信那是所生嬰兒的哥哥或姐姐說淡路二字和「吾恥」二字同音,說它是令人憎惡的島,和《古事記》上說的用蘆葦船載著順流漂流下去的「畸形兒」對照起來談,從而弄清楚它,才是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最希望的。和蘆葦船一樣,「吾恥」也和我們當地有直接關係。妹妹,用不著我對你說,自從建立村莊=國家=小宇宙以來,常常套用不同的漢字,也常常一貫地用這種套用的漢字指稱為我們當地地名。

有記錄可查的大日本帝國公認的地圖上,首先標出我們村的漢字名稱是毫無意義的三個漢字「吾和地」。如果讀起來確實理解為「吾等和和美美的土地」,還有其一定的意義,然而它卻使人感到這是加上去的虛假意義。住在吾和地村的人們,就像他們呈報於明治政府的戶籍登記全是虛構一樣,對於他們的村名吾和地,對於外人還是為了隱蔽真名套用諧音的漢字。但是,好像互為補充一般,我自從接受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之後,覺得我們當地人套用漢字寫我們村名的非常之多。自從建立村莊=國家=小宇宙以來,他們用諧音漢字就更多種多樣,甚至使人感到這簡直是開玩笑,夾雜著許多莫名其妙名稱。例如:泡志、粟爺、淡死、暗鷲、安端、安破紙、泡血、不會、不媾、吾破志……

我作為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人,主要的不是研究這些名字,而是通過在與此有關的景觀之前感到茫然之時的那種經驗有所瞭解。我不認為,建立者們和同他們有直接關係的「自由時代」的人們,對於自己新紮根的土地,無不認真地探索最妥當的名字,因此才挑選出這麼多的漢字,很可能是為了在「阿哈吉」這一發音的背後把真的地名隱蔽起來而產生的結果,所以才隨便地編造了這些地名。因此我覺得,作為一個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人,也無法找到「阿哈吉」這一發音背後的有力線索,足見他們那些生活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古代和中世紀人們的陰謀獲得了成功。

但是,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麼不更進一步把原本的「阿哈吉」這個發音也取消了呢?我有時也曾提出過這樣的問題,對這問題的回答是,從我自己意識深處多如蟲蛀的窟窿那樣的通路,有到達我們這塊土地上生生死死的人們無意識的母胎的通路,從而湧起一個微妙的大事件。我以為「阿哈吉」這個聲音把本來和這個聲音與意義正確地結合的漢字終未勾消,以和那份熱情相稱的規模走向相反的方向,被理解為毫無疑問的熱望的物件。

妹妹,我比現在遠遠年輕的時候,也就是重新掌握了自己是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意識的時期,特別刺激我想象力的就是「不會」、「不媾」這兩種漢字表記,這些表記,和其他各種各樣表記只是揮舞著嚇人的東西,至於印象,卻是零亂不全相比,更有朝著明確的核心凝聚的方向,給我以語言的感覺。

不相會,不相媾。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立者們每夜溯流而上,終於不得不把那條船解體,用它做成木筏,拉著纖往上游走,即使到了纖也拉不了的源流,仍然不離開水流而朝著上游前進。放棄了製造爆破彈任務而逃亡的我也到達了這條路。我再次有意地接受了作為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的任務,作為自我鍛鍊,同時也是因為害怕脫離黨派之後被追蹤而來的人抓住。妹妹,究竟是否有人追蹤趕來抓我,連我也不能確定。曾經由破壞人率領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立者們走過的這條道,和從前相比肯定經過了大規模的變化,但原理上和建立者們相同,那時我曾經沿著河流上行到森林的深處。我坐地方鐵路的火車在海港城鎮的火車站下了車,開始徒步橫穿河口地帶,但是由於開墾這片土地以來頭一次的洪水襲擊,從這期間剛剛建成的根據地流出黑黝黝的水汙染了的平野部分,現在在旱地之間建設起未必能夠避免嚴重汙染的工廠群落。我走在沿河修起的公路上,每次碰上化學工廠啦,包工製造汽車零部件的工廠啦,便拐到旁邊的道路上繼續前進。因為說不定這種地方性的小工廠裡幹活的工人之中就有潛伏於此的黨派成員認識我,這樣的強迫觀念,在我的內心一直處於發展狀態。

不相會,不相媾。我作為一個鐵管炸彈的製作者是充滿自信的。但是一旦放棄那種活動而逃出圈外,那就只能是一個已經無可救藥的臨陣脫逃的小夥計而已。我三番五次堅定地向過去的一切訣別的意志,說起來你也許感到滑稽,我是把這話邊念出聲來邊走的。堅決不再相會,這是我的衷心所願,但是我同時也祈禱上蒼,不要讓我碰上也許此時此刻就從背後趕來的追蹤者,這種懦弱無能祈禱上蒼保佑的思想,連自己都覺得可恥,不由得朝滿是塵土的腳前啐口唾沫。不相會,不相媾,這聲音彷彿從身體的深處自發而來的,但它也是出於這個小夥計悲慘而滑稽的自覺意識。

我沿著河往上游走,按照潮水的情況看,使人感到那是深入陸地之後再逆流而下的水面廣闊的渾水河,當我來到一見便知水流湍急的地帶時,我那希求的聲音中已經沒有悲慘和滑稽了。沒用多大工夫我就離開了村落,當我走進森林之中沿著已成溪流的小河走去的時候,我迎著水花四濺激流之聲大聲喊起來,因為我周圍盡是建立者們的幻影,那當然是破壞人帶領之下的幻影,我大聲喊著不相會,不相媾!這時,我是以小跑般急步前進的。由於和距離成反比例增加的力量,我受到我們土地的影響。從海邊的出發地開始徒步走,走到第十天,我已經疲憊不堪,形體瘦弱,滿臉鬍髭,那裡曾經有大石塊和黑而硬的土塊聳立於前,擋住建立者們的去路,現在我以全身之力快步通過了我們當地稱之為瓶頸的地方。

往日的大石塊、黑硬土塊,已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立者們徹底破壞。當它被清除乾淨的時候,我們的土地才出現於人們的眼前。沿著河邊上行,以各種形態組裝而浮在水面上的木筏全被解體,用爬犁拉或者用肩扛,人們依舊溯流而上。搬運這些東西的建立者們,行進在兩側高山的皺摺之間的窄道上,山與山之間即使互相交錯地成為屏風,擋住遠眺的視線從而成了封閉的地形,但是作為自然造化來說,那裡必有通路,然而在這類地點上也必然有大石塊或者黑硬土塊阻擋建立者們。只有溯行水路才是開闢新天地的方向,那麼,聯接這一水路而湧出的一股巨大水流的黑牆,就是旅途的終點,也就是世界的盡頭。

然而從這裡怎麼能邁出下一步?

必須拆掉這堵牆!表示這一決心的漢子,就從這一瞬間開始,確立了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古代人們的族長,也就是破壞人的位置。破壞人本身就是火藥技術的掌握者,在爆破現場指揮作業的人。這次爆破成功了,而且緊接著下了五十天的大雨,這超人的力量對建立者們的作業是一大幫助。

然而並不是一切都是順順當當進行下去的。從爆破的技術條件來說,破壞人必須在離現場很遠的安全地帶才行,但是他沒有這麼辦,結果連肚臍裡面都燒成黑的全身成了黑焦炭一般的嚴重燒傷。本來,破壞人之所以把火藥資材帶到探索新天地的現場來,原因大概是為了和追上來的舊藩鎮諸侯的追殺部隊決一死戰的時候用的。但是,爆破的黑煙覆蓋了山谷,幾乎與此同時下起了大雨,從而導致山洪爆發,居然把沿河溯流而上的追殺部隊一下子衝得全軍盡沒。全身燒成黑炭一般的破壞人,在他療養期間,除了火藥這個專門技術之外,他沒有作出新的任何舉措。他渾身是黑的,戴著黑的眼帶,像一具死屍一樣老老實實地藏著。在養傷期間的無為生活,使破壞人想到該把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說一說,留給後人。這樣,我現在接受的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任務,可以說是一項起源很古老的事業。

雷切爾再次提出質詢,她說:「教授說過,伊奘諾尊把那些事全都處理完,‘靜寂而長期隱居’之地,也就是他幽居之宮在淡路,對於和日本的這種土俗、民俗有關的意思我是不太懂的。」她這種質詢倒是很像糾正。她接著說:「教授的講課原則在哪裡?今天我覺得只是把我們弄得糊里糊塗。我認為,教授在選題方面和論述上,全是恣意而為。儘管對於‘天下不治,常啼泣恚恨’,年已長,生八握之須的素戔鳴尊的說明還很有趣。」

下課的時間已經過了,雷切爾想應該對今天的課程談一下總的感想,所以才講了前面的話。於是我說,你提出的問題,我將在下一課時講明白,我想一定穩妥地把事態告一個段落。但是,我看正在勁頭上的雷切爾那樣的態度,一瞬之間我卻沉默不語,妹妹,似乎是出於救助的想法,瑪爾塔介入了。

「我不是在學習神話學!我想聽教授說一說日本人關於愛與死的問題。」

「為什麼談愛和死?」儘管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瑪爾塔唐突地這麼一說,雷切爾立刻駁了回去,並且反問瑪爾塔。「因為,愛和死,特別是情死,是日本文學中的中心問題!我想和教授談一談日本人的情死問題!」

雷切爾的臉通紅,她那猴子一般但是比普通人大一圈的臉上留下露出奇妙的冷笑出門而去。不過她先去了同一建築物內的自助餐廳,買了半份賣剩下的兩個點心,心滿意足邊吃邊等著後到的我和瑪爾塔。這是我們上課的日子一種慣習。

實際上我還得考慮瑪爾塔有殘疾的腳,而且她自己還千方百計地掩飾它,所以當我們順著螺旋式樓梯上去的時候,雷切爾已經吃完,她面前只有兩個空盤子,裝作望著遠方,實際上卻是斜眯著樓梯口。瑪爾塔和我一人買了一罐芒果汁,來到雷切爾等我們的這張餐桌前就座。雷切爾總想顯示她比瑪爾塔高明,她還想提出質詢,向我開炮。這時瑪爾塔出其不意地終她以反擊。她從掛在肩上的印第安人織的登山袋拿出一大瓶龍舌蘭酒往已經裝著芒果汁的杯里加到八分滿。但是瑪爾塔對雪切爾故意縮縮肩,然後天真地歪著她那嬌弱纖細的脖子,用她那淡藍而略顯朦朧的眼睛盯著我。這樣,我就被那厚玻璃杯裡的龍舌蘭酒吸引了注意力,不能不當一回酒鬼。同時我也感到快餐廳里人們的眼睛集中到我和酒杯上來了。

瑪爾塔仍然用她那濃霞般的眼光引逗我。雷切爾的臉紅紅的,一隻眼睛斜睨著我,另一隻眼睛看著我的頭上。(妹妹,後來我才知道,那一瞬間,有一個人從我背後進來,他是亞洲·北非關係學部的部長,為了以前在瑪爾格利塔的事件,上午我還到他那裡作了一番解釋。)然後雷切爾也許是生了氣,也許是傷了心,反正情緒起伏很大的樣子,一把抓起那裝有龍舌蘭酒的酒杯,一口氣喝下整整半杯,連一聲咳嗽也沒有,眼睛裡像有一團怒火一般,把酒朝著瑪爾塔一口噴去。

5

妹妹,我作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夢醒之後甚至覺得很彆扭。

夢的內容是我的任期己滿,從墨西哥飛返日本,到達羽田機場,夢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夢中的我受到時差的影響,也有被監禁在飛機座位上的想法,心和皮膚都被罩了一層昏暗的陰翳一般,兩手各提一個旅行箱,朝海關官員的櫃檯走去。這位稅關官員和我出國時的同一個日本人。……這一認識本身就是非常奇妙的、還有,他的頭部後面很狹窄的地方,有兩個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看著我胸部以上部分。鮮綠的軍服上配戴紅色徽章,以少年純真的眼光望著。我低著頭,不再朝海關那邊看,但是那裡只有中國人民解放軍計程車兵,然而卻好像有雜沓之聲。鳥的暗暗的影子,那是飛鳥誤入這狹窄的地方,所以它蠢笨飛翔的驚慌失措的影子,把我搞得心慌意亂。那麼……我發現,下了巨型噴氣客機走向海關這期間,人們無不彼此惟有來言才有去語地小聲說話。現在是日本國被中國人民解放軍佔領了。因此,我們的日常生活(軍事上是無須說的了,外交、內政再也不用操心了,這些都由他們幹)必須以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為樣板重新組織才行。但是眼前的問題是隨身攜帶的東西免稅通關的標準究竟如何呢?我周圍就有小聲談論這個問題的人。不過且慢,護照,現在這個行嗎?還是不行?簽證呢?我自己從周圍的人們抱怨憤怒與不安的小聲交談中,覺得根本上還是自由的。我們的土地,在它的建立期那不須說的了,整個「自由時代」包括在內,一直是獨立於外部權力構造的。等到藩鎮權力迴歸到下邊,乃至廢藩置縣之後,大日本帝國統轄全國版圖之後,由於破壞人周到構想之下的精心創造,生有於這塊土地上的人有二分之一是國家權力管不到的。不久,由於五十天戰爭敗北之後,該組織雖然不得不放棄,然而即使這樣,堪稱這個組織根柢的破壞人的構想難道也會斷了根的嗎?所以,日本國即使被佔領了,就我來說,就我們當地的人來說,還是自立的。雖然這麼想,但是為了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我卻不能在一個傳承之中用夢幻語言敘述它未能建立起來的過程,也就是不能用我們當地的語言進行工作。只能靠也許由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全面停用的日本話,我才能寫出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想到這些,除了幼兒時期以外從未有過的恐懼和心裡沒底的感覺,把我那早就罩上一層陰翳的意識和肉體弄得一團漆黑。我按照海關官員用中國話說的命令列事,我那紙剪的手工人物一般的身體提起兩個旅行箱,以趔趔趄趄的姿勢向前走去。我夢中的眼睛望著我這漆黑的背影。

妹妹,一旦醒來,只要探尋夢中發生的具體的情節,我的頭腦在情緒上仍在夢中,一切還很清清楚楚。盎格魯·撒克遜血統,骨骼和肌肉就是明證的雷切爾就睡在我身旁。她在大學的自助餐廳喝了最初的一杯酒之後,直到和我到旅館開房間,中間去了好幾個地方,每到一處必喝龍舌蘭酒,始終辯論,沒完沒了。

雷切爾一超過喝醉的水平,她就不再用英語了,只用西班牙語談論思想。雖然雷切爾在大學時學的西班牙語只是她的第三外國語,但是她得到墨西哥城大學的獎學金資格之後,就下定決心,儘可能地用西班牙語而不用別的語言。於是,和大學裡我這樣非西班牙語研究員談話時,才用她的母國語,她的日常生活絕對使用墨西哥式的西班牙語。酒精一旦使意識表層麻痺,反而造成這樣的錯覺:使以西班牙語當作母語而培養起來的人只是在一定期間使用英語。我靠自己有限的西班牙語的理解力,並不難對付把身體彎成一個環而且輕輕活動業已醉了的雷切爾的邏輯。因為,我覺得雷切爾的思想和她的倫理觀的原理一起簡單化了。我在傾聽雷切爾用西班牙語談話的過程中發現,使她那樣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的根本力量,是和她旺盛的食慾一樣旺盛的求愛情緒。

我又沉沉睡去,又作了夢,因為那夢讓我彆扭,所以就醒了。雷切爾為了讓我睡得實,身體一動不動地裝作睡得沉沉的,我也為了不讓她發覺我已經醒了,所以也一動不動,追溯業已遠去了的夢中氣氛,想重新把夢中情節梳理個明明白白。我雖然想去追尋夢中的意義,但是龍舌蘭酒的醉意並未全消,腦子裡出現了羽田機場上站滿了中國人民解放軍,那龐大的人數使人感到憋悶,日本話可能被禁止的預感逐漸增強。我心想,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對此十分懷疑,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將來麻煩可就大了,我為此而感茫然,心頭像壓上一塊石頭般沉重。夢中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軍裝非常醒目的綠和紅,和眼睛深處的彆扭感共存。

因為躺著一動不動,困勁又上來了,雖然醒了一陣接著又睡了,但我畢竟是又睡著了。好像這睡著了只是為了再作夢,於是我又作了一個實感很強的另一個夢。新作的夢是我們還在孩童時代,妹妹,那夢源出於你我都經歷過的日本被聯合國軍佔領的事。佔領軍的吉普順著山谷間的縣公路上行駛,朝我們的峽谷開來,所謂代表我們當地的人們聚售在公路盡頭的峽谷瓶頸之處,也就是建立者們破壞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的地方。他們在峽谷和「在」聽信了風言風語,對外沒有說這些人的姓名,然而實際上這些人卻是多年來受岐視的。而且站在他們旁邊的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兩位,實際上戰敗階段他們沒有住在峽谷,這麼多年受岐視的人們的經這兩位老爹翻譯給佔領軍。這些人的存在引起夢中處於孩童時代的我深深的恐懼……

妹妹,就讓我們從重新回憶起我們深深懷念過的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開始吧。他們是從戰爭中期就疏散到我們當地來的天體力學專家。雖然他們不到四十歲的年齡,那拔頂拔得很厲害的腦門和野鴨嘴嘴唇的孿生學者,我們卻稱他們為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這個稱呼的根據是他們為峽谷和「在」的孩子們,在兒童會上演了一齣說明月亮軌道的兒童劇,我們就用他們扮演的劇中人物的名字稱呼他們的。也就是說,月亮離得近地點的是阿波老爹,遠地點的是培利老爹。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二人幫,至少在憲兵隊把他們帶走之前,具有峽谷的國民學校校長和鄰鎮警察局長都無權干涉的自由行動權利,為峽谷和「在」的孩子們熱心地組織各種遊戲,比對於他們那天體力學的研究工作還熱心。所以,當孩子們關在學校裡的時候,他們就覺得很無聊,不是到山腰的樹林裡轉悠,就是到教室的窗前向裡張望。遠看他倆彷彿複製的一般,體格相同,面孔一樣,兩人吐沫星四濺地邊爭論邊不停地轉悠。

培利老爹和阿波老爹這二人幫是什麼原因從東京的某大學研究室移居於我們當地的,關於這一點,大人們有他們的說法,孩子們又添枝加葉。大致內容是這樣的:培利老爹和阿波老爹這二人幫,以他們在天體力學這一專門領域的能力,要計算太平洋之間火箭彈的軌道。在用不著擔心遭受空襲的這個山村裡,他們日以繼夜地進行太平洋之間火箭彈軌道的工作。累乏了走出房間的時候,這兩位天體力學專家就交談了他們的計算和對於未來局面的預測。

妹妹,關於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的事,我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許多事。他們租住的峽谷裡的一個獨家,他們的工作室中央相時地擺著兩張寫字檯,但是那上面卻沒有一張寫有數字的計算紙。有寫別的東西的紙,而且都是寫稿的稿紙和畫畫的紙。身為天體力學專家,卻給眼前的峽谷和「在」的孩子們編寫連環畫。妹妹,我指的就是那部題為(森林的怪物不可思議)的連環畫。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這二人幫的連環畫草稿,憲兵隊把他們帶走的那一天,可能是作為證物夾在必須帶走的檔案之中一起給拿走了。不過,那本連環畫裡要說明的問題,妹妹,我們早就知道了。因為,我和你都是被寫進去的人,與此有關的幾個場景,我們都聽過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預先作的說明之後,他要求我們再用兒童語言而且是我們當地的方言說一遍,然後由他們描寫。雖說連環畫的情景是根據相對性理論幷包括了宇宙終極的概念。本來每一場情景的主題都是很難的,但不論多麼難我們都沒有拒絕。因為,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二人幫教給我們的內容,我們都能準確理解,如實反應,所以從不要求我們作第二次。他們對於我們的錯處親切地改正,我們更改的話讓我們自由地選定,而且他們為此而高興。

故事說的是一天早晨,一個進山幹活的「在」的大人說,森林中的窪地,從樹木稀疏處看得見天的地方,發現了腐葉土上有蜘蛛窩那樣發光的

東西。那是一個不定形的

東西。說是不能單純地看作一種物質。因為他不具備用言語表達它的能力。但是儘管如此,那也是一個奇怪的生命體。它沒有固定的形狀,而是變成別一種東西而不停地改變著自己。對於這個說明我們回答說,如果讓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特別高興的說法,就稱它為水一樣的

東西

吧。

不得已給它起了個不可思議這個名字的

東西

,並不是地球上而是從別的天體到來的存在。人們都怕它。人們都說不可思議只要總是那麼離奇古怪沒有固定形狀,那就說不定給人間世界什麼時候帶來什麼樣的毒害。其次,不可思議如果被別處的人們看到之後,他們就難免對於這離奇古怪沒有固定形狀的東西採取敵對行為。隨後是把不可思議送到這個行星上來了,也許是為此而擴大和另一個行星的戰爭。

於是注意到森林的不可思議的少數幾個人,對於有接受語言能力的這個

東西

、離奇古怪沒有定形的東西,談了人的問題給它聽。因為它知道人,所以就從宇宙規模之大到原子之小,一切等等,用最基本的語言,也就是我們這些孩子們的語言說給它聽了。因為它聽懂了話,不斷地改變自己形狀的這個東西,終於有了人化的意圖……

《森林的怪物不可思議》這個連環畫最後一頁的圖,表現的是圍繞這一主題,實際上許多孩子到森林進行一番探險之後的事,全是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決定的。它知道關於人的資訊,人對於從宇宙到基本粒子,對於這些所掌握的資訊,連環畫上也出現的天體力學專家二人幫,如此等等資訊,聽懂我們孩子們語言的這個不可思議,在一天傍晚,從誕生這個

東西

的原始地方的銀河系回到另一個行星去了。不可思議每接受一項資訊語言,就從不定形的

東西

朝著定形的

東西

變換它的姿態,於是終於在它出發之前變成一個心型的透明固體。這樣,不論是天體力學專家的孿生兄弟,也不論孩子們,無不很清楚地知道人是應該怎樣表現他的形狀的。原來那是一滴巨大的眼淚……

回頭要說的是夢中出現的我們當地受歧視的人們站著迎候佔領軍的吉普。這實際上是一九四五年夏季一個悄悄傳來的風言風語,給峽谷和「在」帶來的動搖與不安,在夢中的形象化。建立以來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全部領域裡,的確是久遠以來就一直過著逆來順受的每天每日的被歧視的人們,認為現在可得一下子算清多年老賬。悄悄傳開的風言風語的主要內容就是這個。他們想對佔領軍告密,告發的內容是說村莊=國家=小宇宙是獨立於大日本帝國的根本原理之外的共同體。曾經有過完全獨立的「自由時代」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現在雖然在大日本帝國天皇的權力之下,然而那不過是表面如此而已。當地居民內心深處,村莊=國家=小宇宙依舊是獨立的。大東亞戰爭期間,村莊=國家=小宇宙完成的任務,只是向大日本帝國輸送士兵,所謂以同盟國參加戰爭。現在大日本帝國對聯合國接受波茨坦宣言,只要涉及村莊=國家=小宇宙,這小小的獨立國就不表示戰爭終結的意思。告發者們全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時當了俘虜,一直遭受壓抑的人們的子孫後代……

這個傳說從發生到消滅的全部時期,我之所以強烈希望知道它,是因為我非常渴望得知,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過程中,這些俘虜們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被俘的。其次,這個時候的我,還沒有主動要求承擔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任務,只是作為一個孩子希望解開這個疑問。但是一旦得知這個傳說全是子虛烏有,峽谷和「在」的大人不須多說,就是孩子們之間再也沒有提過受歧視的人們如何如何了。傳說的高峰是佔領軍的吉普到達峽谷前後三天這個時期,三天過後立刻冷了下來,人們再也沒有提過受歧視的人們那些事。關於他們突然叛逆的疑心暗鬼,或者實際上也許是確有其事的陰謀詭計,就從佔領軍士兵微笑著走下吉普車的時候開始,煙消霧散了。

所以,我曾經對於那些俘虜們的後裔有過的一切想法,大多屬於少年兒童的想象和另外自己任意添枝加葉,大致的情節是這樣的:在破壞人帶領之下的建立者們,爆破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的時候,同時下起大雨,汙水庫裡的汙水從大牆一般的堤上一下子漫出來。流出來的帶有惡臭的汙水,以及隨著一聲爆破而下個沒完沒了的大雨,把為了建設新世界溯行而來開拓的道路,也就是沿著河的道路和這條河,全都置於水底了。由於這次大洪水,追殺建立者們而趕來的人們全都死了,於是,村莊=國家=小宇宙達到了繼承古代的鎖國式和平。可是,我卻超越這個說法,充分動員我的想象力,直到父親=神官所告訴我的話的深層部分。

有無可能洪水即將開始氾濫時,破壞人和建立者們的身後就有追殺者的先遣隊趕上來了?有無可能因為他們後面的大部隊被洪水沖走了,所以這些先遣隊的人只好向他們的追殺物件投降?

有無可能由於洪水以致追殺部隊全遭滅頂,而建立者們救出了他們之中的一部分?那樣,這些被救起來的豈不成了俘虜?但是,我卻有另外的更帶有幾分陰慘的想象。

傳承說,破壞人和建立者們爆破了那大石塊和黑硬土塊之後,發現了那大石塊等等後面便是從無人煙的遼闊土地,於是便在那裡開拓了新世界。對於這既有肥沃土地又有深厚森林包圍的峽谷為什麼一直渺無人煙,是有這樣說法的。即:因為大石塊和黑硬土塊擋住了進出口,它的前方一帶是一片特別惡臭的溼地。溼地本身不僅因其惡臭使人和野生動物不能接近它,而且溼地湧出的強大的瘴氣,使它周圍的樹木和草地無法生長。這樣,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的爆破和大雨,把散發惡臭的一切東西全都沖洗乾淨,只剩下後來成了肥田沃土的平地和能夠生長草木的斜坡,流出去的淤積殘渣覆蓋了整個下游的河流。

這個傳承本身使我理解到,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時發生的這些事之中,有足以引起罪惡感的因素,因為,那個大石塊和黑硬土塊背後深處如果有原住民,事態將會發展到什麼地步?那一定是破壞人率領的建立者們的隊伍成了入侵者,動用火炮在內的所有武器,與原住民展開一場血戰,而這場戰鬥一定是原住民們遭到血腥的屠殺。建立期的神話要素之一說溼地一帶的惡臭,難道它不就是這次血腥事件的暗喻式的表現嗎?

妹妹,我到墨西哥之後,曾經接觸過屠殺過阿茲臺克原住民的人們的後裔,他們是和混血人們生活在一起的,當我每次聽到他們所談的深刻的罪惡感時,我就再次回到幼年時代這個類似幻覺一般的思緒中來。如果把這個和那天夜裡的夢聯絡起來思索和解讀,那麼,我夢見一些士兵在戒嚴令下拘捕我,就足以說明所有的報應都集中於我的深刻恐懼感所導致的。而且,從夢的表現具有多義的性格來說,在士兵佔據之下,必然對語言世界也有所幹預,因此,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事也就辦不到了。我這種惴惴不安,也是出於這種想法:如果把現在剛剛開始的寫作神話與歷史的重大責任擺脫掉該多好,這也是從兒童少年時代起就有了的潛在祈求的表現……

6

第二天早晨就要離開旅館,可是我在床的周圍怎麼也沒找到房間的鑰匙。不過我想,天亮之前這個旅館總有妓女活動,而且住宿客人也不會一大清早就走,這樣的旅館,前廳櫃檯的人也不可能起得來,所以沒有放在心上。實際上沒有找一找破地毯上或者髒兮兮的床罩、臥具等等是否有鑰匙。我想悄悄地從昏暗的前廳穿過去,沒想到有個漢子從磨沙玻璃屏風後面開了腔,他要我交還鑰匙。雷切爾認真地答應了一聲便轉身去找。對於我和哥倫比亞人研究家的泥醉事件,雷切爾表現的甚至到了憤慨程度的批判態度,如果說那是源當地的倫理觀念,那麼,這樣的姑娘在外面和日本人過夜之後,受深夜值班看大門的指責,可能是難以忍受的恥辱吧?妹妹,過了一會兒,找到鑰匙的雷切爾回來了,她把鑰匙送到那屏風的視窗,依舊以誠實的口氣向那墨西哥人道了歉,泰然自若地大步來到我身旁的時候對我說:

「但願昨天晚上對於教授來說不是一個壞的回憶。」

我走出這座被九重葛的紅花和鮮綠藤蔓覆蓋整個建築的旅館門廳,妹妹,這一瞬之間,我這日本人的臉不知道往哪裡擱。因為我對於雷切爾的如此日常作風的細節,不能不承認她比自己檔次高的品質。現在我們從因斯亨特斯大街朝北拐去,我想到,我這年長的男人,不僅沒有保護一個異國姑娘,而且相反,居然和她共度一夜,我明明知道雷切爾住的公寓就在附近,但是不送她回去,而是自作主張地往自己的公寓方向走,這樣,雷切爾自然就跟來了。

雷切爾沉默地走過兩三個樓群之後,一個擰腰大轉身就停下了,用馴服的家犬一般的眼睛盯著我,和她整體之大有些相稱的可憐巴巴的小小下巴上,浮現著葡萄色的毛細管,在大清早的寒氣中,預示著她的臉即將通紅。道別之後走出一段回頭看了看,只見雷切爾已經越過因斯亨特斯大街,像個成熟的農婦走路姿勢正走在旁邊的一條小街上。那神態,甚至平常小型聚會時眼睛望著虛空只顧咀嚼的樣子,都使我感到對她的重要之處有所理解。

我開了自己的公寓房的房門,我走進並非純粹是自己的而是隻要有日本人生活的地方就一定有的,和墨西哥人的生活截然不同的氣味之中。我不拉開窗簾,站在昏暗之中,也不開燈。不論在肉體上或者情緒上我覺得此時此刻陷於羞恥的境地,在我們當地的人中我始終是屬於打加號的那一類,然而現在卻是打減號那一類的,我自己就是這房間裡的臭味之源。漸漸地習慣了房間裡的昏暗之後,分清了周圍的輪廓,抓起小圓桌上的芒果,手指甲簡直就要把它穿破似地剝下皮來,吸它的果汁,權當喝水。

然後我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在昏暗的室內,我聽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墨西哥城大清早的市聲。妹妹,墨西哥城天亮之後馬上就一湧而來的市聲有多少種,以及這噪聲的高峰有多大的規模,肯定超過你的想象。以我住的公寓來說,噪音源就是公共汽車。隔音效能微乎其微的玻璃窗面對著坡道,從因斯亨特斯大街拐過來的公共汽車,要爬向努埃波·勞奈大街,汽車爬坡的發動機聲,雖然我躺在床上,但是我感覺上好像泡在這噪聲裡一般。我還記得一到墨西哥城報到之後立刻從旅館遷到這座公寓房那天的情況。天亮的時候,我弄不清發生地震了還是叛軍的坦克開了進來,總而言之是被必須趕快躲避起來的事態驚醒而跳下床來。但是我從窗簾縫看到的卻是隻有一輛公共汽車冒著黑煙正在爬上坡道。公共汽車裡擠滿了和我在大學裡見到的截然不同型別的人,無一不是滿臉油煙愁眉不展的小個子墨西哥人。他們是起大早幹活的人,把大量的這種人運到市郊,才能保證墨西哥城白天干活的人,也就是城區中心的安靜。我是被噪聲弄得無法睡下去以致情緒不安,所以才有這樣氣極敗壞的想法。汽車發動機那麼轟鳴,天剛剛亮就擠在公共汽車裡的工人吵吵嚷嚷地喊叫,我甚至懷疑它是不是為達到什麼目的的一種偽裝。

威脅著我們清晨睡眠的人是新大陸被征服的時候,對於龐大數字的印第安人,儘管他們的身體虛弱,照舊不免給抓去讓他們幹苛酷的活,以致他們遭到滅亡。懷著對這一歷史的情思的就是擠滿公共汽車的混血工人。這件事也使我曲折地聯想到,我們當地在建立時期成了俘虜的人們,以及而今仍遭岐視的他們的後裔。

據傳說,我們當地在建立時期,曾經把「在」的人和峽谷的人當作兩個蕃族而把他們分開。非常明顯,只有在這兩個集團之間確立通婚制,才能達到在這封閉的地區分割蕃族的目的。從這兩個蕃族生出來,也就所謂的第三種族,就是受歧視的人們。但是,這第三種族和其他兩個蕃族如果是開頭就沒有血緣關係的另外的人,那麼,他們和其他兩個蕃族之間的通婚就不能禁忌。這麼一想,我們當地的居民之中,和這第三種族之間生的混血者甚至佔全人口的多一半了。就像墨西哥全人口中佔最大比率的,不是別的而是混血者一樣。而且,如果回想起關於那些受歧視者的傳說,那就可以斷定,他們更多的是繼承了第三種族的血統吧?戰爭結束之時,暗中被指出的幾家受歧視者,不論是大人、孩子、男人、女人,我曾經看過他們,一見之下,連我都有些發怵,我觀察的結果認為他們都是肉體與精神的虛弱者。實際上新制中學第一次實行結核菌素液反應檢查時,發現四個學生是結核患者,這四個學生全是暗中定下的物件家庭的孩子,其中兩人沒過幾年就夭折了。聯絡這關於這三種族的罪孽感,還讓我想起另一個,也是與現實和夢都有關聯的對於我迫害的企圖。

妹妹,我曾經從我們當地的峽谷穿過耕地,進入果園和雜木林的樹林,登上人造的杉樹林。這個回憶,我是屢有反覆的。我去那裡的目的是回想起把原生林的森林和我們的生活圈區分開來的那個「死人之路」,為了看看它而去的。我去墨西哥的蒂奧蒂瓦堪時,當我從太陽的金字塔前走過去,直奔月亮的金字塔而去的時候,那條大道就是也稱為「死人之路」的石板路。從規模上說,當然小得無法比較,但它畢竟是石板路,是我們當地的「死人之路」,幼年和少年時代有人對我們說過它的地形,我記得那是很可怕的。

那還是戰爭期間,我那時還是個孩子,有一天我一個人登上了「死人之路」,在那石板路上前進。妹妹,這事,我看峽谷的孩子和「在」的孩子們都想幹,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敢冒這個險。我知道「死人之路」是在森林和峽谷世界的交界處,便朝森林右邊的方向走去。左邊可以俯瞰峽谷,但是灌木叢生,就像綠色的牆一般。右邊就是參天大樹,等於罩在頭上的罩子。我們懷著特別的感情稱之為森林的這座原生林,樹木全是高大的,樹冠既高且厚,所以我稱它為罩子,比它低的那些,可以看到樹下有黃光,個個就像粗的廊柱一樣。我的視線不朝那個方向看而是照直前進。但是好像有個巨大的磁力發生作用,把我的心扭動得不能不朝那邊看。然而又不能直線地看清楚那裡,所以只好讓視線從自己視野的右邊一點一點地靠近,這時,發現了黑色的大傢伙。我終於認清,那是瀕死狀態的「大猴」群。雖然嚇了一大跳可是沒有喊出聲來,本想拔腳就跑,但是顧不上順著「死人之路」往回跑,趕緊跑進那道綠牆。然而那裡的灌木低矮,又立刻爬上削壁,靠在密生的交趾樹老幹上一動也不能動了。

看到站在半空中的我這小傢伙而爬上來救援的還是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二人幫。我的動機連我自己也不明確,二位老爹明明知道我這是自找苦吃,對於我獨自一人爬上「死人之路」也沒有阻攔,不過把天體望遠鏡拿到院子來,從下邊監視著那明顯危險的斜坡。得到救助的我,因為此次冒險卻作了個惡夢,夢見破壞人率領我們土地的建立者們為了征服「死人之路」大舉進發。他們大量殺傷這裡的原住者「大猴」。瀕死的「大猴」們藏在原生林裡倒木和岩石後面,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等死,同時也注意監視著不停地前進中的征服者們……打了個瞌睡之後,聽到裡院傳來更高的噪聲又醒了。原來公寓管理人的兒子把一樓車庫的車,為了預熱機器全都發動起來了。可是我仍在方才短暫瞌睡給我帶來的感官亢奮之中。

從墨西哥城早晨開始的噪聲,使我想起對於我們當地建立期的一個傳承有了新的理解。把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爆破之後緊接著是傾盆大雨,一場大雨把發出惡臭的東西全都清洗乾淨,隨後是建立者們分配沖洗乾淨的土地,開始農耕。並且在被瘴氣薰死成一片枯林敗草的山上植樹造林,由峽谷、「在」構成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雛型總算形成了。但是,就在這個階段,一種特別奇怪的聲音開始響遍峽谷和「在」。彷彿地震前的地聲,而且有時高有時低,從不停頓。而且這聲音不論是峽谷和「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能聽到,只是地點不同那響聲也不一樣。但是,對於某個人來說,他在某一地方聽到這聲音時胸悶得難受,換個地方聽到時卻為之感奮不已。剛剛蓋起新房的人家因為無法忍耐這種聲音不得不放棄新居,全家遷到在別處臨時搭建的屋子,一到這裡全家平安,再也沒有聽到這種聲音就睡不了覺的人了。這樣的事,是所有建立者及其家屬們都經歷過的。

因此,就在這無處不在而且永無休止的地聲之中,我們的建立者們對於當初的土地分配、建房地點以及與此有關的職務分擔,不得不進行全面的改正。建立者們千里迢迢長途跋涉長期地建立新世界的期間,當然確立了破壞人絕對優越的地位,但是另一面,舊藩鎮武士的身份以及職務分擔也開始逐漸地崩潰。即使所剩微乎其微的殘餘,也被對於地聲反應如何這唯一的原因不得不把土地和住房加以改變而一掃精光了。

住在墨西哥城而被噪聲包圍的經驗,使我深深地鑽進了這個傳承,於是讓我看到了新局面。對於地聲的抵抗力最弱的人們,首先是離開了峽谷,但是他們到了「在」也沒有找到挺得住那聲音的適合住下來的地點。結果是他們不得不再往離峽谷和「在」遠的地方退,退到原生林的裡邊,也就是從「死人之路」能夠看得見前面的範圍,儘可能避免讓原生林圍住,然後蹲在倒木和山岩背陰之處一動不動,等候地聲那類聲音過去。其間,他們再次完全重新劃分,其後,他們就不得不受僱於峽谷的人們和「在」的人們了。他們不停地預測自己的命運,每天每日忍受著已經超過百日的地聲,在瀰漫於原生林的淡黃色微光之中,過著類似瀕死的「大猴」那樣的避難的日子。

7

妹妹,從市中心來說,我此刻正坐在從因斯亨特斯大街往南走的鬥牛場裡,在滿是尿騷氣味的水泥座位上,喝著溫吞吞啤酒。俯瞰遠處下方「缽底」,那裡正表演鬥牛,不過並不激烈。最上邊的觀眾席上的墨西哥觀眾之中,有和這類座次的大多數觀眾顯得不協調的我和一家美國人。因為,一般的觀光客們都知道,離鬥牛的地面最近的才是上等座位,也就是說,從我們現在這樣的高處看,那裡才是秩序井然而且熱鬧也看得真切的所在,而我就應該坐在那樣的觀眾席上。現在日本人和美國人一家打破慣習,深入墨西哥民眾聚集之處。然而那些的的確確的墨西哥人,不僅不正面而視,好像心裡感到侷促,甚至有些生氣的樣子。那一家美國人遊客似乎對此有些鈍感,不斷地對嚮導問這問那,混血的嚮導怯生生而又可憐兮兮地小聲回答。周圍的墨西哥人看到嚮導那副模樣,似乎自己受辱一般。不過這一帶墨西哥人憤憤然的氣氛,其根源還是由於那鬥牛本身太乏味的緣故所致。對於我和那美國人一家來說,周圍那些墨西哥人就像在背之芒一般,原因也可能由於在那樣的強烈陽光之下,什麼都是慢慢騰騰,彷彿紙做的鬥牛士殺紙做的牛,這樣慢條斯理的鬥牛,使他們感到十分丟臉。

那一家美國人的十歲左右的兒子問了幾次價錢之後才買了可口可樂,仔細又仔細地付了比索。然後,那個像小老頭一樣長著一副很懂事的面孔的少年,往紙杯裡倒似乎有髒兮兮泡沫的飲料,邊倒邊發牢騷,說是量不足,喝了一口說墨西哥的可樂太差勁兒,心情老大不痛快地嘆了口氣。於是那個和美國少年個子相仿但留著小鬍子的小販堅決要求嚮導把少年說的話翻給他聽。那嚮導似乎對他的僱主懷有敵意,便把少年大為不滿的話如實翻了過去,那小販把兩個手掌一攤,啊哈一聲報以嘲笑,與此同時,周圍的墨西哥人立刻奇妙地安靜下來……

也就是這個時候,遠在下面的鬥牛場上出了新鮮事,以致使全場的人甦醒過來一般。原來一個徒手空拳的青年跳進鬥牛場內,他向在這之前雖經鬥牛士多方挑逗也毫無反應的牛,似乎直言相告來意一般,發起挑戰。全場立刻為之歡聲雷動。青年人從正面向牛進攻,身體稍微一轉便抓住了牛脖子,想把牛按倒在地。鬥牛士仍然帶著他那把沒用的短劍上前制止青年隨便跳進來鬥牛,但是看起來此刻他卻成了牛的陪同一般。青年人使盡力氣的挑戰,才使牛發了火,開始了它的反擊。這時看到,青年人的動作確實地道,不過這也是牛和人各賭上自己的生命,人與牛的生命等價的一場爭鬥。歡聲衝破天,節日的氣氛浸透我的內心。乏味的啤酒在我的血管裡活躍起來。陽光耀眼,稍微閉一閉再睜眼注視時,只見那青年正死死地抱住牛脖子。我想他也許把牛終於按倒。那位鬥牛士大為光火,他拼命地拉那青年人。他這一舉動當然受到全場觀眾的責難,於是口哨聲四起,不過得到聲援的青年在隨後又進來的鬥牛士的妨礙之下無法和牛鬥下去了。

「幹哪!」

全場歡呼,興奮達於極點。青年人之所以被鬥牛士們從牛脖子上拽下來,是因為他曾經幾次右腳在前左腳向後伸,使重心降得很低,上身彎曲之故。警備人員進了場,他這時才逃開。而且是乾淨利索地跳過圍牆,在潛入觀眾席之前被等候在那裡的警衛在通道上把他抓住的。青年人被帶著走在通道上時跌倒,結果他是被拖走的。上段觀眾席上的觀眾自始至終看個明白,所以對那青年非常同情,無不大皺眉頭,心有不甘。所以倏忽之間就開始了要求釋放那青年的示威運動。幾十個人跳過圍牆,衝進鬥牛場裡,回應著觀眾的歡呼開始行進。遊行隊伍的前頭是被捕青年的家屬、朋友們,隨後又有許多亢奮的觀眾參加遊行。可能是他的妻子或者情人,反正為了對那青年人誇示愛情,她那微胖的身軀挺胸凹肚地走在前面。高跟鞋的後跟插進沙地兩三次,她一把揪了下來扔進觀眾席。她像祭司一樣領頭高聲歡呼。遊行的參加者越來越多,已經裝滿了整個鬥牛場……

這時發生了一起和鬥牛場上性質相同、熱鬧而又帶挑戰性的騷動,它把我拉回到我自己周圍的墨西哥人中間來。因為長時間地觀看色彩繽紛的人群騷動,眼睛有些暈眩,但仍然想把自己周圍發生的騷動弄個清楚。也就是此時此刻,我覺得我和這些墨西哥人融為一體,已被他們同化一般,毫無拘束,非常自由,似乎忘了他們是墨西哥人。原來那美國一家人對墨西哥嚮導大發脾氣。特別是穿短褲和半袖衫的胖父親更是特別激動。他對於鬥牛場上的遊行者們以及周圍的一肚子氣全撒在嚮導身上。這樣,他不僅使周圍的墨西哥人惱火,而且也使他們覺得滑稽可笑,十分有趣。原因是那個嚮導和以前對其僱主俯首帖耳的態度大不相同。嚮導看到赤手空拳跳進鬥牛場裡的青年,最終被逮捕,人們為了討回這個青年,立刻開始示威遊行,如此等等無不給他以很大的鼓舞,現在他明確地站在墨西哥人一邊了。那位美國人家長大聲說的話當然沒把它譯成西班牙語,但是從他表面上柔順的應答神態來看,那就足夠讓墨西哥人大為開心的。

「為什麼?為什麼為這種毫無意思的事鬧騰,他也不是鬥牛專家,也沒帶短刀,醉醺醺地,妨礙鬥牛,他們生氣了嗎?又是笑又是喝彩!剛把搗亂的趕出去,說話就又開始鬥牛的時候,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和那些傻瓜們正在破壞鬥牛場哪。啊,這是多麼不害臊和愚昧的人哪。這算什麼國民哪,這麼浪費時間,不僅沒人抗議,而且高興得大喊大叫呢!」

對於這位僱主說的話,那個嚮導表示每一句都由衷地贊成。但是他那態度中顯得過分有力,形體動作的幅度也過大。非常明顯,他受到現場氣氛的鼓動,他此刻既鼓動自己也鼓動自己周圍的墨西哥人。倒是那美國人一家,包括那大聲說話的家長,因為對眼前的事態發展無法理解,漸漸表現出不安。他們,包括那個小算盤打得挺好的兒子,都是以品位高的標準要求別人,他們在這裡是忍耐著來自人類本身的侮辱,似乎以為自己過於誠實,是不幸的。然而別的觀眾遠比他們興奮。遊行之後坐在鬥牛場地的人們之間,觀眾席上的人們把帶來的皮口袋裝的酒喝光。既然示威運動堅持放出那個青年人,那麼,重新開始鬥牛的時間難定了,而且,方才那美國一家人之外,對於這種浪費時間毫不在意的人也不多了。

遊行的人雖然坐下來,但是惟有走在前頭的那個女人還在回應著觀眾的歡呼而走動著。她個子不高,胸臀前後突出,從高處就能看到她肌肉豐滿。一看就知她是混血,像少年兒童一般的細腿,步子有些不穩,凡是身上突出的部分沒有一處不是不停地晃動。痙攣地仰面朝天時,女人的頭像個炮彈一樣呈立體狀,和她那小個子比起來仍然顯得小。我從水泥座位上欠起身子往前探著細看時,鄰座的一位墨西哥人從旁遞給我一個看戲用的小望遠鏡,我理所當然地接了過來,甩它細看活動中的那女人的面孔,我看清,她那頗有立體感的小小面孔上的表情,出乎意外的是那麼不可侵犯的絕望與憤怒。她沒有低頭嗚咽,而是胸臀一齊晃動地瞪著虛空不停地走動。由此我想起幼年和少年交界的時期看到的一幕,我們當地也有一位女人,因為絕望和憤怒而瘋狂般的動作。

……當峽谷和「在」被一個三十歲的女人震撼的那一天,我自己就是把她的兒子迫害致死的人們之中的一員,我為隨聲附和的共犯意識而顫慄不已。而且那恐怖生了根,給人以坐立不下的力量,所以我就和夥伴們一大群孩子一起,由我前往偵察那女人帶著五支獵槍堅守的「杉十郎頭顱塚」。妹妹,儘管我的記憶是這樣,然而那現場歷來是不許靠近,特別是禁止孩子們去的。武裝的女人宣稱:把峽谷和「在」的孩子全都殺光,如果打成殘廢那就太差勁兒了,所以才在那設卡把守的。實際上稱之為「杉十郎頭顱塚」的地方,是從「在」順流而下的山溪的彎曲點上,在窪地上堅守的三十歲女人被複員之日尚淺對於沒有戰鬥的日常生活還不習慣的青年們包圍的那一天,不能設想孩子們能夠從封鎖線上鑽過去。雖然如此,從那天以後,峽谷和「在」的孩子們無不懷著難忘的印象和罪惡感,低聲地敘說自己親眼看見過的那件事。看見過「杉十郎頭顱塚」事件的孩子們,實際也就是我們自己所看到的那件事,直到現在還能回想起我親眼目睹的那番光景。那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瞪著兩個黑窟窿一般的眼睛,彷彿要哭的一般,嘴角溼溼地耷拉著,每打一槍,後座力就把頭撞得往後仰一下。從戰爭期間到戰後,不論峽谷也不論「在」,當時的風習是成年女人都是梳那綰得很緊的下垂髻的,只有她的頭髮全是倒著往上梳成波浪型。女人仍舊開槍、頭一個被她打躺下的是峽谷的駐地警察。因為那時我們當地人忘了告訴那位外地來的警察,他站的那個地方,從「杉十郎頭顱塚」來看,正好是個靶子。我現在到想,峽谷和「在」的那些野蠻的復員兵們為了把這個事件搞得節日般的熱鬧,故意拿警察當作替罪羊。

就我回顧過去的情況來說,「杉十郎頭顱塚」,只要考慮到我們這裡的是牽強附會於別處的傳承,那就應該稱之為「曾我十郎1頭顱塚」吧。我自己這個孩童之心上,已經把「杉」和「曾我」這兩個姓重疊在一起了。因為這片窪地上,我們開拓土地時期栽的杉樹已成巨木,高高聳立,那些樹蔭裡有個石塚——

1即曾我祐成,鎌倉初期的武士。幼名一萬,亦稱十郎。五歲時其父為工藤祐經所殺。後來與其弟時致在富士山獵場殺工藤。後被捕,斬首——譯註。

還因為我從兒童時期開始,從父親=神官那裡接受了斯巴達式的教育,把它和我們當地的神話和歷史一對比,總覺得彆扭,認為這個「杉十郎頭顱塚」古老得非同一般。我倒也不認為曾我十郎的頭真的埋在此處,只是上溯到「曾我傳說」時代的石棺,如果確實如此,我懷疑這石塚還是這一地帶的先住民建造起來的。其後我們的建立者們來到這裡,在塚的旁邊栽上杉樹,如果說因此它就有了「杉十郎頭顱塚」的意義,那麼,這個地方是有過先住居民的,自然是很久以來就在峽谷和「在」的人們意識深處紮根了。

按照這個思路想下去,就能想象到,那個用獵槍武裝的、絕望而憤怒的三十歲女人,對於人們刻骨銘心痛恨的潛流已經形之於表面,向我們當地的全體成員報復,從而在「杉十郎頭顱塚」嚴密把守。這也只在我們孩子們共同幻想中紮根而且肯定不會錯的記憶之中,那女人一邊開槍一邊喊:「我自己就是第三種族的人!」她大喊的這句話,還是人們從來沒聽過的。那不吉利的,像烏鴉一般的喊叫聲,才是惟有人才能發出的最可怕的喊聲,鑽進我們這些孩子們的共同幻覺之中,讓我們不斷地作惡夢。從頭顱塚的石頭堆裡把已成木乃伊的軀體扶起來,就是立在女人背後供她倚靠的杉十郎。它的巨大,等於傍晚眺望的巨大杉樹,但它畢竟是瀕死的「大猴」族長的木乃伊,通過血脈的暗渠而與憤怒和絕望的女人聯絡,因為它是她的祖先……

打死警察是她初戰靠捷,進入持久戰之後形勢逆轉,絕望、憤怒的女人被複員的青年們抓住並遭輪姦,隨後遭到殺害。除了殺死她之外沒有別的辦法禁止住她那絕望和憤怒的喊叫。

絕望和憤怒的女人是怎麼弄到五支獵槍的?原來,戰敗之後,峽谷和「在」的人們立刻把獵槍和刀劍用油紙包好裝在木箱裡,越過「死人之路」鑽進大森林埋好。絕望和憤怒的女人在月明星稀的夜裡一個人鑽進原生林,挖出五支獵槍和子彈,自己收拾了一番,整舊為新。她把五支獵槍藏在她孩子用過的嬰兒車裡,推著車去了「杉十郎頭顱塚」。

峽谷和「在」的孩子們,對於那絕望和憤怒的女人被殺之前喊叫的另一句話也牢記在心,永遠難忘。即使孩子們實際上沒能靠近「杉十郎頭顱塚」,這個堅持戰鬥的女人最後呼喊,引起殷殷迴響,覆蓋著峽谷和「在」的上空,這番光景我們都記得很清楚。這個事件發生時,當時甚至還是嬰兒的人們作為他自己固有的記憶,談起來彼此都說他的確清楚地聽到過那喊叫聲。

「給我電池!」就是這句話,永不消逝而且很不吉利,同時也是壓在孩子靈魂上的一句話。

這裡所說的電池,是戰爭結束之後佔領軍把不用的大型蓄電池發給了地方的小學校,她指的就是這個。本來峽谷的小學沒有專門擔任理科的教師,所以,發給的這種電池還沒有派上用場。因此,四個軍用電池帶著它獨特的權威收藏在理科教材室裡。但是,有一個孩子想根據他自己的創意冒一番險試一下這傢伙。他把絕對不能用只是儲存起來的、有兩個電極的實驗器具接在蓄電池上。這孩子很有技術才能,他母親能夠把五支獵槍修整得十分妥當,兒子大概有他母親的遺傳吧。那是暑假的一天過午時分,窗前的校園陽光耀眼,理科教材室由於排列許多器材架子而光線昏暗。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個歪著剃得光溜溜的南北腦袋,不是根據什麼理論而是悶著頭操作。突然一道閃光。一條幅度很寬的青光,從實驗器具的玻璃球上一閃,孩子們的身體輪廓,乃至各種工具細細的稜都帶上了磷光……

這樣,這個南北腦袋的少年就成了峽谷和「在」的孩子們之中無人不知、一致推崇的電氣技師。實驗每天在進行著。四個蓄電池直排聯結,那青光的光膜就是雙重的,彷彿圍著理科教材室轉一圈。幾乎峽谷和「在」的所有孩子都來要求讓他看一次電氣技師的活動。甚至央求、懇求。然而這個電氣技師的光榮時期很短,因為充電的總量不久就用光了。而赤手空拳的電氣技師又沒有新的充電才學。於是發生了什麼事呢?給了南北腦袋的電氣技師以極大權威的孩子們,不僅收回了這個權威,甚至開始貶低他、責難他。無知的孩子們甚至向老師告密,說蓄電池的電讓南北腦袋瞎玩一通給浪費光了。這些連蓄電池都不會擺弄的教師們和母親們把南北腦袋的電氣技師叫來,叱責他說這是反佔領軍行為。當天半夜裡理科教材室起了火,一棟校舍燒燬一半。第二天清理火災現場,發現已被燒焦的電氣技師的屍體。他就在業已燒壞的四個蓄電池旁邊。是不是他為了給電池充電,就在探索如何達到這個目的而進行操作時出了事故?但是,這少年電氣技師的兩個手腕兩個腳腕上都纏著無皮電線。他的母親受到消防團幹部和警察的叱責,小學校長甚至提出賠償的問題,丈夫陣亡孤立無援的寡婦竟然受到如此逼迫。就校長來說,可能是害怕佔領軍賞給的東西遭到破壞因而追究他的責任吧?一個星期之後,絕望而憤怒的寡婦拿起了武器,槍殺了警察,她被輪姦之後被砸死。

……鬥牛場缽底上,要求釋放那青年的示威運動仍在繼續。那女人雖然獨自走動,但是其餘的人都在牛踩得亂七八糟但沒有血汙的地方坐成圓圈,參加酒宴。這些人已經喝醉,於是殺伐之氣大增。按常規來說早就鬥完了,此刻鬥牛場上灼人的太陽開始被雲遮住。轉眼之間黑壓壓的烏雲當頭,雷聲隆隆,眼看雷陣雨說話就到。但是這也時間不長,雨過之後,涼爽的空氣伴著柔和的光,即將趨向晴明而漫長的傍晚了。如果站在俯瞰整個墨西哥城就像從這裡俯瞰鬥牛場缽底一般的高地邊緣,遠眺中的整體,就能夠把天氣驟變中時時刻刻變換無窮之相一覽無餘。

雖然雨把示威運動的人澆個透溼,但是示威運動並未收兵,當閃電給那赤足的女人身體加上磷光一般的輪廓時,讓我想起了峽谷小學理科教材室彷彿有一層藍膜的閃光,從而想起了那憤怒和絕望的女人,因而重新回到了我的內心世界。在瑪利納爾柯時牙痛以及它給予我的啟示以來,我常常感到,從無意識的深處直到意識的表層,自己在墨西哥生活的細節,無不和我們當地的經歷產生各種各樣的共振。為了把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經自己之手寫出來,不論內在的或外在的準備,一切俱已齊備。然而,妹妹,我給你寫的信上已經表明,寫神話和歷史的方法確實出現在我的眼前。

從遠處逼近的雷,粗而重的驟雨,鬥牛場上空的烏雲裡積蓄了龐大的電量,足以使下方的人不寒而慄。因為下雨墨西哥人全都站起來,當我用腳敲著水泥地無意識地笑口一開時,就在這一瞬之間,妹妹,我寫給你的信實際上就是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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