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同時代的遊戲》小說信息

第二信 像狗那麼大的傢伙(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是把破壞人的權威相對化,是把破壞人和其他建立者同列的行為。而且是相信破壞人已經死亡之後立刻就表現她的意圖,然而她這番證詞也充分表現了她們的行動純粹出於背叛而逃亡的性質。這也就徹底地暴露了,大怪聲時期這位建立者一家人是怎樣矇混過周圍人們的眼睛搞了那次陰謀活動,從而再次點燃了人們的憤怒之火。妹妹,這件事也從類似民間傳說而廣為流傳的傳承中也可以找得到。因為根據背叛了村莊=國家=小宇宙的事實而被鎮壓的人們,不僅這位建立者及其一家,如果一旦恢復他們的名譽,這種民間傳說式的壞蛋或者小丑還要流傳下去。

被殺害的老人家譜中的女人們,從已經成了老太太的長女,長女的女兒,直到女兒的女兒十四五的小姑娘,對於大怪聲之後的掌權者發表反抗爭辯。男人們被殺成了俘虜的女人們,為了證明在怨恨與屈辱的生活中其精神決不屈服,這建立者一家的女人們無一不具雄辯才能。於是她們雖然屬於俘虜身分,但是她們對於同時代的村莊=國家=小宇宙持續根本性的批判。

妹妹,你大概還記得在峽谷和「在」說評書的插話中所用的語調和態度吧?這種方式的核心是把特定人物的插話託以該人物的形體動作和腔調,在模仿中寓批評之意而再現原來的情景。這樣,表明該人物就是這麼說的,從而使大家發笑。家長和老人以下所有的男人被殺,這家的女人就大肆繪聲繪色地傳揚。於是她們講話的內容與動作和腔調就成了評書的題材而作為民間傳說流傳至今。儘管她們的配偶或者父親、兄弟被殺,然而卻心甘情願地作殺害者們的新的妻子,依舊活得有滋有味,對於人們的嘲弄,她們一向是毫不介意的。「你們按照那大怪聲的命令‘更換住處’之後和新的丈夫能過得好麼?」「我們被強制地和現在的丈夫過日子,和按照怪聲的命令‘更換住處’,這有什麼不同?」妹妹,像這樣不屈不撓的她們,即使面對破壞人最晚年的妻子,而且大怪聲時期之後對於「復古運動」全面領導的領導人、掌握巨大權力的婦女,也不管是俘虜,依舊給以勇敢地批判。她們說:「大家都按痛苦的怪聲的命令列事,只有他毫不痛苦,背後操縱四六不懂的孩子們,讓他們幹了一連串的壞事!如果破壞人的幽靈是那怪聲的根源,他才是應該首先聽那怪聲的命令呢,可是他卻先放上耳塞!」

5

我在接受父親=神官的斯巴達式教育的課程中,聽他關於大怪聲時期談的話,以及通過他的談話,自己反覆想象「更換住處」的革命,和隨後的「復古運動」,我被慘遭殺害的建立者遺族所說的耳塞這句話喚起了活生生的東西。而且我的童心也理解了除了一個例外的女人之外,沒有打算使用耳塞的原因。大怪聲,雖然說不上是暫離人世的破壞人的幽靈所為,但是作為他的遺志的表現而響的,所以人們怕觸犯禁忌而沒有使用耳塞。這對於一切事物、一切現象的背後無不感到破壞人力量而生活至今的我們當地的人們來說,再現建立村莊=國家=小宇宙時發生的不可思議的大怪聲,使盆地所有的人把它和對於始源的畏懼心聯絡在一起,一定不會接受使用耳塞這種不夠莊重的想法。

籠罩盆地的長達五十天的大怪聲,本來是超現實現象。而且是基本上不可能有的事態發生於現實,人們長期地經歷了它。在這期間,所有的人,特別是年過百歲的建立者們反倒全都以為現實中的平常事都是不確定的,他們把多年來經歷的一切反而認為那是非現實。年老體衰的建立者們,特別是從破壞人暫離人世前後開始,常作怪夢,因為大家都喜歡這夢,結果是無人不作這種怪夢了。老人們為了很好地體會這反覆出現的夢,甚至形成一種傾向,大白天就到弄得黑洞洞的地方去睡覺。然而儘管老人們沒有聚在一起好好地交流過,但夢的性質卻是把他們從建立以來所完成的一切全都一點一點地推翻了。由於夢的作用,建立者們對於自己現實中所完成的事記憶模糊了,然而青年們反而以這大怪聲為契機,具體地重新認識了建立期的神話。

實際上,大怪聲的持續,是把百年之前我們當地建立期發生的一切事,具體地說就是炸掉大石塊以及黑硬土塊,隨之而來的五十天的大雨開始的一切神話般的傳說,對於沒有經歷過的人們,使他們對現實感有了更新。它成了繼大怪聲時期之後的「復古運動」的精神基礎。然而隨著人們對這神話再認識的深化,意識到大怪聲告知的任何訊號都不能漏過去不聽,想到這一點,用耳塞的設想簡直就是可怕的了。儘管如此,我們當地只有一個女人在大怪聲時使用它。免於怪聲力量干擾的耳塞,一定會大大動搖人心。因為這可驚的經驗給用做耳塞的樹籽那種樹起了個名字就叫耳塞樹,我們當地就出產這種木頭。我自己就用那樹的樹籽放在耳朵裡玩過。孩子們都說,長這種籽的大樹,正是大怪聲時惟一使用耳塞的那個女人把她那耳塞悄悄地埋了而長出來的那種樹。用現在一般的植物分類的名稱來說就是櫟樹。那是紅色軟質裙子裹著的茶褐色種子。柔軟的包著的種子放進耳朵里正合適。妹妹,你小時候不是像個大姑娘那樣也把它塞進耳朵裡嗎?

不過我想就構成這耳塞木神話根源的、大怪聲時使用耳塞的那個女人談一談。她是大怪聲之前不久暫離人世的破壞人的妻子,也就是說,如果不提他復活的話,那就是他最後的妻子。她在大怪聲正盛的時期,確如那俘虜女人所揭發,是那些督促「更換住處」的青年和孩子集團的幕後人物。繼這個時期之後的「復古運動」中,她就乾脆站到前臺,雖然身為女人,但是她卻以破壞人權威的繼承者身份,在新領導層中處於中心位置。在傳承中,這女人名叫阿醜。我在孩子時候,把這名字的意思給記錯了,按阿醜一詞的同音記成「擠進來的」。這樣記她的名字是有原因的。因為她是個狡猾的帶耳塞的女領導人,大怪聲時期的變革運動,也就是「更換住處」時期,不僅只是鎮壓反動勢力,而且在給這個革命帶來徹底化的「復古運動」中佔據權力寶座,後來終於失勢,被幽禁於那「洞穴」之中了。

後來我按阿醜這個名字修訂了我的錯誤記憶時,是在看了《男衾三郎畫本》之後的事。那上面說:「古時,東海之末,有一諸侯名武藏之大介。其子為吉見二郎、男衾三郎,二人皆執兵權。」然後著重描寫弟弟男衾三郎。說哥哥娶了身分高的女官為妻,然而弟弟卻與「八國之內無與倫比之久目田之四郎之女結為夫婦。醜女身高七尺,頭髮捲起,梳成大髻盤在頭頂。臉上除鼻子之外無可觀者。因嘴角向下,故語言含糊不清。」

畫本上確實按解說形容的那樣,畫了女人的一張大臉。那女人幾乎和義大利女人一樣,大鼻子,一雙難看的大圓眼睛,滿頭捲髮的這位大女人,醜是不須說的了,然而首先使人感到她很有才幹。而且這女人的相貌使我感到有引起懷念她的神韻。妹妹,這種想法所指的,就是我們當地傳承的阿醜女。阿醜女在建立期以來的百餘年間不停地成長,最後成了巨人化的破壞人的妻子,所以,她在大怪聲階段就已經是巨人化人物中的一員,通過「復古運動」而佔據權力寶座的她更加巨人化了。後來失勢的阿醜遭到幽禁,不僅不能在「洞穴」裡走動,而且進洞的時候還要先進腳,兩手背向後面拄著地往裡挪。幽禁之後過了幾十年,阿醜在這期間漸漸縮小。成了一個普通的小姑娘一般大小的人,但是惟有她那張臉仍然殘留著昔日風采,依然是「除鼻子之外無可觀者」,不穿衣服,只用她那蜷曲的長髮裹身,那副模樣活像一個大頭毛毛蟲。如果說阿醜和這畫本上的奇醜女人的面孔有什麼聯絡之處,我以為阿醜就是那個奇醜女人。

這當然是從《男衾三郎畫本》上那奇醜女人畫像上引發的想象。妹妹,奇醜女人之醜,和我們今天所說的醜,意義有所不同,含有多種內容。當然主要是相貌奇特的意思。阿醜女是個不亞於男人獨具超凡才能和氣質的女人,這不僅從她奇特的相貌上,而且從她巨人的整個軀體也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現在我想起了,我對於阿醜這個「醜」字想查一查《古語詞典》的釋義,妹妹,那時我為了迎接考試正在複習功課而住在峽谷最低處的家裡,你到我家來看我時說的話。你用那唯獨指尖關節尖細,中間關節卻像蜜蜂肚子那麼胖,和你的體態極其相稱的擺弄著我的詞典說:我可總是想詞典沒什麼用處。為什麼要用連自己都不知道所以的話呢?只用自己知道確切含義的話不就可以了麼?於是我就提出反問:如果有人對你說的話裡有你不明其意的,你怎麼辦?你說:我們它當作風聲水聲一樣。不過,「醜」這個字詞典上是這麼解釋的:「醜,生硬、粗魯、粗糙,轉、醜惡、兇惡之意。」還有:「醜女,居於黃泉國可怕的難看的女鬼。醜,本有極其可怕之意。」阿醜女也像這些古語的廣義所說,是極其可怕,生硬、粗魯和粗糙,有超凡的體格和才能,人格高尚的人物吧。如果她只是個心理陰暗而又醜陋不堪的大女人,我們當地人怎麼能夠把那麼一個醜女人放在權力中樞位置而尊敬和崇奉她呢?即使暫據如此要津也根本沒有可能。「復古運動」的最盛時期,以阿醜女為核心的領導層的權勢,基本上是屬於絕對的。

阿醜女領導的「復古運動」,本來是為了防止大怪聲時期的「更換住處」所引起的變革,在怪聲消失之後漸漸丟掉,從而退到從前的狀態,也就是剎住走向反動時期之風而開始的。如果追本溯源,那麼,阿醜女等人在大怪聲時期就是青年和孩子們集團的幕後策劃人,推動「更換住處」的變革,在完成階段,阿醜女等人就公開出現在前臺擔任領導了。而且,現實的政治運動正把活力引向「復古運動」,已經遠遠超過了以阿醜女為核心的領導層起初的策劃領域了。

破壞人率領的建立者們創造的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期的計劃確實是再現古代社會。人們簡直就像地獄的鬼和亡靈一般,男人只穿一塊兜襠布,女人只圍一條短圍裙,拼命地勞動。也沒有屬於個人的住處。土地屬於村莊=國家=小宇宙公有。至於女人們,父親=神官對於這個問題沒有明確說出來,但是我根據傳承的片斷推測,可能是複數的男人和平地共有一個女性吧。破壞人和建立者們長時期的溯流而行,同來的女性們人數減少了。為數不多的每個女性和複數的男人們同寢,以致她們無休止地懷孕。當然必須考慮男人們的慾望,但最重要的還是以增加子孫為第一義。

但是建立之後和平的百年之中,建立者們以退回到古代生活而建立起來的共同體,因私有財產而區分為個體,就和數不清的村落毫無區別了。和森林外邊與河流源頭的外部世界一概隔絕這一點上,依然保持著我們當地獨特的風貌。我以為,在出現這種變化的情況之下,建立以來就擔任領導的破壞人又暫離人世,以此為契機,對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危機感,以阿醜女為核心的領導層是一清二楚的。這種危機感的內容,也許只能在傳承上以大怪聲的具體化和口說才能得到解釋。我本來是想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並不一定想解釋它。

大怪聲時的「更換住處」,把百年之間固定了的私有財產與家庭制度徹底地改變了。把隨意的策劃強加於人,按對物理上聲音高低、強弱的適應程度,讓人們離開百年過程中就已為個人所有的土地、房屋,以及他們的家屬。這是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大人們共有的經驗。在這變革期間,惟獨阿醜女一個人使用耳塞,從大怪聲的影響下解放了自己,而且為實現「變更住處」而暗中大肆活動。妹妹,對於這件事,我並不認為阿醜女拒絕破壞人的或者盆地本身發出的告知之聲,而是願意相信,對於她個人的告知,以耳塞擋住,藉此確保行動的自由,同時全面地推行因地聲而引發的「更換住處」,糾正百年之間存在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偏向,使它有效地發揮應有的功能。

如果事實如此,為了防止大怪聲時期動搖變革成果,阿醜女十分盡力,終於形成了「復古運動」,並且自然地發展起來。「復古運動」因為有以阿醜女為核心的領導們煽動,可以說使峽谷和「在」的人們中出現了建立以來從未有過的最愚蠢的、比賽逞能似的瞎起鬨時期。看起來那確實是涵蓋盆地全部區域的愚昧洪水之災。同時也給人以大規模的節日印象。等這節日氣氛冷下來之後,對於人們為這節日亢奮,或者對於它的所作所為給以批判並作出結論,難道就夠了麼?以阿醜女為核心的領導們大力推行的「復古運動」的許多方面之中,作為最愚蠢的錯誤而傳承下來的,是阿醜女們把峽谷和「在」的家家戶戶的房屋全都燒光的行為。那純粹是殘暴行為,然而也並不是根本沒可作辯護的論點。妹妹,我們當地過秋節時,拉著各種彩飾無不精緻的彩車從峽谷到「在」遊行一通之後付之一炬的高xdx潮,你還記得吧?你能不能把焚燒彩車的事和燒房屋那件事聯絡在一起想一想?如果那是合乎節日之理的行為,難道「復古運動」這樣盛大節日不是也缺不得盛大的火麼?在阿醜女的指揮之下,一齊放起火來,想到大火驟起的峽谷與「在」各家各戶的那番景色,我彷彿再次俯瞰整個盆地看到早先描繪的那幅地獄圖,也看到了在一片火海之中狼奔豕突的鬼和亡靈們,像海流裡漂搖的海草一般用濃淡兩種紅色描繪的高高升起的火焰,在其間東奔西跑的只穿兜襠布的鬼,只圍著短圍裙的女人。

「復古運動」洗淨了百年歲月積澱的頹廢,它的目標在於迴歸到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時期的古代生活。最容易改過來的首先是衣服,它已經退回到百年以前的風習上來了。人們脫掉百年之間為其生活習慣所拘束的衣服,不分男女一律裸露上身,男人穿著短繩子排列在一起滿是疙疸的兜襠布,女人只圍著長及大腿中部的短圍裙。並不把人們在大怪聲時期離開個人所有的田地分給新的所有者,而是組成集體共同勞動,使五十天荒廢的土地迅速得以恢復,並且努力耕作改良水渠。把從前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田地中間的田埂毀掉,合併成大塊。

成立了公共食堂、託兒所,使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能下地參加勞動。半裸的姑娘們參加共同勞動的短裙風姿,使只穿兜襠布一起勞動的男青年精神煥發,這是因為把感官的緊張充分調動起來的自然而然的結果。而且由於大怪聲時期「更換住處」,所有的婦女們已經沒有絕對的婚配關係而屬於一個丈夫的倫理觀念了。

在這種情況下,年輕一代中的性放縱,把「復古運動」以民間傳說形式的傳承中,只將阿醜女一個人作為擺脫舊觀念的代表傳說的。該傳承本身雖然荒唐無稽,妹妹,可是我以為,以阿醜女為核心的領導們推行的「復古運動」,還是反映了慶祝節日期間的性解放。

阿醜女領導的「復古運動」在原理方面偏離得最嚴重的,就是把前不久暫離人世的破壞人的領導性絕對化,甚至把對於曾經和他一起建立村莊=國家=小宇宙,年逾百歲仍然堅持勞動的老人們輕蔑的風氣傳給青年們。把大怪聲時期想穿過森林逃往他處,因為幼兒得病只好返回的那個建立者殺害,並消滅其全家男人的事例只是個開始,使青年們明目張膽地這麼殘暴幹起來的同時,又對峽谷和「在」的各家各戶實行同時放火燒房,在此期間,使可憐的建立者們相繼處於悲慘命運,這兩件事是「復古運動」的頂點,同時也是這運動趨於瓦解的起點。結果是用自然死而不同於冬眠以及並非橫死的方法,把超過百歲的建立者們全部消滅乾淨。

事情的開始是全都超過百歲然而依然發育終於巨人化了的建立者們,漸漸地,彷彿看得見似地開始矮小化。這是大怪聲後半期出現的情況。雖然不停地矮小化,但是所有的建立者還必須參加峽谷和「在」的「復古運動」,他們還必須和青年們一起勞動,老人畢竟是老人,而且巨大的體力已不復存在的當時,因為過勞而消瘦。這些可憐巴巴的老人們,就在「復古運動」的野外勞動中,一個一個地倒下去了。建立者們的體質已經明顯地惡化,但是生怕因為愛護老人實際上卻受領導們責罵的家屬們,因為不能不和老人分居,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周到地照看老人,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愁容滿面低著頭的肉體日漸消瘦,那輪廓也模糊不清,像霧中的幻影一般。看到老人如此悲慘遭遇的家屬,不忍卒睹地低下頭,但當他們抬頭時,連那幻影般的身姿也消失了……建立者們這樣被消滅乾淨,專搞「復古運動」青年們的想法是,說超過百歲而巨人化下去的建立者們就成了和自己生活於同一時代的人純粹是夢話,所以對於死去的老人生前如何如何也根本沒有記憶。至於死者原來的家屬們,也只認為這悲痛是幻覺引起的。

但是和巨人肉體的矮小化,終於像空中之霧一般消失的建立者們形成對比的是阿醜女。即使她在「復古運動」期間,她的巨人化始終未停,因而非常健壯,而且顯得年輕。怎麼會有這種可能?解開這個謎的是「復古運動」垮臺之後,彈劾失掉權力的阿醜女的人們是這麼說的:阿醜女將近百歲的時候仍在不停地巨人化,原因在於她和二十幾個青年有性關係。她派交易人越過藩境的山脈,從一向運鹽的那條通道前往長崎,買進南蠻的秘藥。而且在峽谷和「在」的人們都在光著上身只穿兜襠布或圍裙過著那種日子的時候,阿醜女卻躲在她的大宅單間房裡,穿上從長崎買來的進口服裝,還要戴上各種首飾,被領導提拔重用的那些青年們圍著她歎賞。妹妹,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穿得更好更漂亮的話,效果適得其反,人們就說:好啊,像阿醜女一樣!

揭發這阿醜女時有一段故事,我之所以感到意味深長,是因為建立以來,除了一條運鹽的道路之外,我們這地方是和外部世界隔絕的,有許多神話和歷史的我們當地,在「復古運動」期間由於有了穿山而過的通道,開啟了和舊藩鎮勢力範圍之外進行交易的道路。因此,從幕府末年到明治初年,這盆地出產的木蠟終於能夠輸往歐美,積蓄了財富,所以就蓋起了規模龐大的木蠟倉庫,使人感到這是建立了發展的基礎。這樣的交易通道,足以使我們牢牢地保住我們當地的獨立。如果說它是阿醜女最早開啟這條道路的,那麼,難道她不正是著眼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未來,眼光遠大的經綸家嗎?

表明「復古運動」達到最高xdx潮的瞬間,隨後就急遽衰落而開始進入反動時期的定時一齊放火,是阿醜女及其領導們濫用權力的犯罪,傳承中決沒有把它正當化。但是,妹妹,我作為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不禁產生了願意擁護阿醜女的想法。隨著「復古運動」的形勢發展,通過集體勞動而否定個人的保守,作為恢復古代生活而不停地推動其前進。在這種形勢之下,為了否定徹頭徹尾的個人主義偏向,以祝祭的形式表現它,要把峽谷和「在」的所有房屋燒光。為了那巨大的火焰不要引起森林外部的遠望者覺得奇怪而懷疑什麼,必須在白天晴朗的天空之下放火,準備和實行全是在阿醜女的直接指揮之下有條不紊地實施的。在烈炎滾滾之間東跑西顛幹活的人全都光著上身,下身穿著兜襠布或短圍裙,這作業既勇敢也危險,而且緊張,誰都全力以赴,而且彷彿被節日氣氛所鼓舞的集體勞動景觀,我以為那才是完全像地獄圖一般,重現了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古代風貌。

我認為這場大火,比阿醜女夜間在田地裡同青年們雜交作為對大地的祝祭更重要,她使大雨把釋放惡臭的沼澤地變成肥沃的土地,從百年來的疲敝中甦醒過來一樣。我以為阿醜女一定使用了咒術。此次同時放火的是與非是個分歧點,不久阿醜女被剝奪了一切權力,受到彈劾,最後被塞進一個「洞穴」裡,這時她只得像鰻魚一樣把她巨人化的身體向後仰著往裡蹭,幽禁期間日漸消瘦、矮小,最後像個童女一般大,擋著「洞穴」的柵欄儘管毫無用處,然而她也不逃跑,在這裡她度過了幾十年歲月。想一想阿醜女漫長的晚年,她自己這樣在「洞穴」裡活了下來這一事實,我以為她可能感悟到,從咒術的作用來說,對於「復古運動」之後的村莊=國家=小宇宙還是必要的。像破壞人那樣真正的巨人,把這個惟有惡名才廣為人知的阿醜女在自己暫離人世之前選為最後的伴侶,它的意義何在,妹妹,我是通過這些想象才理解的。

6

在「復古運動」集體勞動的每天每日,建立者們巨人化的肉體漸漸萎縮,不僅如此,身體薄了而且透明,從身體的這一面差不多能看到那一面,輪廓模糊,終於在空中消失了。這些人消失之後,剩下來活著的人們,從我們的土地建立之後算起,又活了一百多年,終於到了最近才感到,構成峽谷和「在」的生活中心的老人們不過是自己可看到的幻影而已。像這樣被徹底忘卻的這些可憐的老人們,妹妹,正如我在前面略微提過的一樣,在他們漫長生涯的最晚年,誰都有沒完沒了的夢,而且不論是哪一個建立者的夢,都是從受到冷遇的最晚年直到被消滅,悲慘接連不斷,比悲慘還要悲慘的夢。建立者們的夢內容各種各樣,但性質是一樣的,而且是反來複去地作同一個夢。特別是寡言少語的他們這些人為什麼把夢的內容說出來?因為,開頭是老人們為了把那夢封存在清清楚楚的夢的框子裡,也就是說,為了防止夢介入現實生活,他們相互之間坦誠相告:我作了這樣的夢。之所以說建立者們的夢性質相同而內容各種各樣,是因為他們都把自己整個一生當作夢的緣故。他們夢中出現的每種生涯,並不是和他們實際經驗過的完全一致。他們在破壞人率領之下,從沿著河道溯行而上開始,炸掉大石塊和黑硬土塊,在靠大雨沖洗掉惡臭根源的盆地上,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他們的夢不是圍繞著這些,以及此後經過了百年之久的現實生涯,而是與此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涯。夢中生涯的他們,滿足於藩鎮下級武士的生活,既不會因為立志改革因而遭到流放,也不可能越出藩鎮府城的生活圈,既遭遇不到任何考驗,也不想進行某種新的嘗試。只圖個安安穩穩然而卻是毫無意義,衷心所求,就是作一個按這種生活態度生活下去的人,夢中所見也就是自己的這種生涯。在「復古運動」的集體勞動中,這些年逾百歲的老人們,即使很短的午休時間,也要找個背蔭處睡上一覺,睡著之後就把勞動中斷斷續續思念過的另一種生涯化為夢境。開始勞動的時間一到,毫不客氣地被領導搖醒,這些老人們就像沒睡足的孩子發脾氣一般,對一起幹活的老人交流夢中所見。有的甚至說:和破壞人一起溯流而上來到這裡,並不是我們的希望!

這時候,老人們中有一位沉默無語,他似乎對於自己內心正在進行的某一不確定的東西抓住不放一般沉思。因為長年不斷地激烈活動,超過百歲的腦子突然老化而出現雪崩一般的現象,老人們對於自己現實生活中經驗的一切只有模糊的記憶,與此相反,夢中所見的另一種過去的經驗越發符合現實,細節清晰地再現出來。於是所有的老人在他的夢中再現的·假·的生涯,才是實際真實的自己經驗過的,至於記憶中趨於淡漠的現實中經驗的生涯,卻開始懷疑是不是沒有根據的妄想。其中,破壞人的存在才是幻覺之中和現實相距最遠的幻覺。這種懷疑持續不斷地進展,當現實生涯和夢中生涯的平衡發生逆轉時,老人們不僅精神和情緒,連整個身體也移向夢的生涯。總而言之,從我們當地來說,我以為他們是消失在空中的。而且,正如我前面提到那樣,和老人們一起勞動過的青年們,對於無聲無息消失了的人們,就像以往他看到的只是淡淡的影子或者別的什麼而忘了個一乾二淨。

妹妹,雖然我早就決心當一個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但是遲遲未能動手的原因之一就是,每當想到被只是在夢中才有的另一個過去蛀蝕,看不見現實中經驗過的生涯,自己正處於被消滅之中的老人們,我就為他們的不幸而擔心,為他們的淒涼而覺得可怕,於是覺得自己也似乎身處這種狀態之中。

7

大怪聲即將發生的時候,圍繞著死的方式並沒有傳承的事蹟,只有隱遁了的破壞人。像那種自然死的方法,或者和冬眠的開始本來就是矛盾的,但是關於破壞人的死還有另一個傳承,它和前面的傳承相反,說他和所有的建立期的同志死別之後,自己把自己關進獨自建造的一個非常堅牢的倉裡,生活了很久之後,就被視他的存在為沉重負擔的我們當地人殺了,把他的肉體切成碎塊。

破壞人一定是為了使以自己為中心建立起來的村莊=國家=小宇宙免於崩潰,讓自己的壽命延長,永遠作一位獨裁式的管理者,自己精心實施返老還童手術,更新自己業已老化的器官和細胞,企圖成為一個「長生不老」之人。破壞人長生不死,也是我們當地所有的人的希望,這所有的人不求自己不死,卻贊成唯獨把破壞人推上「不死之人」的特權位置。

每到夜裡,我就被死亡的恐怖糾纏著,這時的我已經十七八歲了。

現在把破壞人可怕的死的方式問題接著說下去。在這個傳承之中的破壞人,他的漫長的晚年時代成了一個只能讓人恐懼的暴君式人物,誰也不愛他,所以他只能孤獨地打發他的日子。遠遠超過百歲的破壞人每天黎明走出他的家門,登上俯瞰峽谷的山頂,他是為了鍛鍊身體才登山的。峽谷還是黑夜,人們仍在睡覺,他們就聽到天上打雷一般的腳步聲,他快跑幾步跳過山頂上的大白楊,在快掉進峽谷之前一把抓住白楊梢頭再翻個跟頭跳到巨大山崖頂,響聲震天,地動山搖。巨人在山頂上如此活動鍛鍊,住在山下峽谷裡的人卻不免心驚膽顫。人們擔心,他如果偏巧沒有抓住楊樹梢頭,或者把大白楊也連根拔起,巨人化的破壞人像大石塊一樣滾下山來怎麼辦?但是沒有向破壞人要求停止這種危害他人的鍛鍊,因為破壞人早就不和峽谷和「在」的人們交談了。破壞人天亮時在白楊樹上跳來跳去的運動搞完之後,就俯瞰整個盆地,看看有無外敵入侵,以及峽谷和「在」的治安狀況是否良好,然後彷彿對人間已經失掉興趣,便越過「死人之路」進入原始森林,在那裡轉悠,太陽落之前他是不會回到峽谷來的。峽谷和「在」的女人便為他輪流做飯,送到「死人之路」,妹妹,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記得那個稱之為破壞人飯桌的那個旁有泉水湧出的平平展展的大石臺吧,送飯的婦女就是把飯送到那裡的。那飯很多,因為破壞人已經巨人化,而且還不停地運動,所以飯量很大。給他準備吃的和做飯送飯的婦女很辛苦,峽谷和「在」的婦女們無不苦惱和哀嘆。但是破壞人對於人們的這種反應滿不在乎。因為他已忘了人的語言,只會可能稱之為森林語言、山谷語言,能夠和整個盆地交流感情的語言。妹妹,希望你從這一點回憶作為語言理論家的破壞人。如果想讓破壞人用峽谷和「在」的人們使用的語言使盆地的上緣到下邊整個地形學的構造都能理解他的話,與其讓他重新恢復人的語言,莫如盡力讓人們熟悉掌握表現盆地地形的語言,倒是一條近道。這樣,首先是別人比破壞人更當作一項自己的工作接受下來。實際上破壞人對於大家毫不關心滿不在乎,所以也必須承認,人們也就背離了破壞人。從這個時期又過了很長的時間之後,儘管父親=神官是外地人,但他卻是花費一生心血蒐集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傳承的人,所以有一個時期他半夜登上「死人之路」,想了解破壞人語言方面的問題。正因為這個關係,所以我認為父親=神官才能和進入「洞穴」冬眠的幹蘑菇一樣的破壞人交流感情,所以他才實現了他的計劃:早在你還是個幼女時代他就打算讓你給破壞人當巫女,而今借你的身體使破壞人獲得復活。

破壞人對於他自己領導建設起來的我們當地人的語言漠不關心,和人們的關係漸漸斷絕的過程中,建立者們難道就沒有在破壞人和峽谷以及「在」的人們之間發揮調和作用麼?實際上和破壞人同樣巨人化也是超過百歲的老人們什麼都不能幹了。還在破壞人的離人癖表面化之前,老人們就全都從盆地上消失了,此事是這裡一系列傳承中這麼說的。碳壞人巨人化並超過百年的最晚年,把和他一起建立新世界的同志們全送進集中營,而且一個一個地清除。建立者們雖然全都超過百歲,但是巨人化的肉體仍然保持活力。他們也確實很耐強制勞動。集中營在「死人之路」的緊下邊,那一帶有許多「洞穴」。擔任監視建立者們強制勞動的人,必須也像他們一樣有巨人化的身體和活力的人才有這份能力,也就是說,惟有破壞人才能當此重任。破壞人從天亮開始上山,鑽進森林,太陽落了才回峽谷,他的任務就是監督送進集中營隔離起來強制勞動的建立者們,當他想到這一工作的性質時,他覺得應該如此。

每天必須去「死人之路」給破壞人送一次飯。傳承中說,為給他預備這頓飯,峽谷和「在」的婦女們疲憊不堪,對破壞人無不心懷嗟怨。但是,如果只是破壞人一個人的飯,可能負擔還輕一些。婦女們最大負擔可能是給強制在此幹活的那些建立者們做飯。

當然,給建立者們做飯雖然是夠累的,但是他們的勞動如果對峽谷和「在」的人們有益,婦女們即使挨累,對於破壞人也不至於怨恨和憎惡吧。然而破壞人構想的強制勞動,在峽谷和「在」的所有人看來根本毫無意義。而且巨人化的建立者們已經完成了規模巨大的事業,用不著再強制他們長期勞動。

妹妹,看看現在殘存於我們土地上的建築物再思考一下,我覺得除了「死人之路」就再也沒有別的,破壞人領導的建立新世界,幾番奮鬥之後,有了百多年來共同生活經驗的人們以及在破壞人監督之下以強制勞動完成了「死人之路」,僅此而已。被強制勞動的建立者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贊成破壞人修建「死人之路」的構想,但是他們只有在對於以強權壓人的壓迫者滿懷憎惡之中,修築這條「死人之路」。

妹妹,對於你來說,稱破壞人為壓迫者,也許聽起來不順耳,然而對於我這高中生來說,壓迫者一詞已深深烙在腦子裡。至少壓迫者當中的某些人以為他們才可能是永生的。聽了這話之後的絕望感既深且大,是人們常有的經驗吧?在掌握絕對權力的破壞人監督之下,只有該破壞人才知道勞役的目的,建立者只知道必須建「死人之路」而已。還有,為了使他們活下去,不得不使自己的生活陷於疲憊的峽谷和「在」的人們對於破壞人的憎惡和怨恨,難道不是首先以這個巨大的絕望為基礎的麼?

那是和任何一個目的地都不相通的「死人之路」。即使把它當作迴廊式的散步場,從峽谷登山到這裡本身就是一大麻煩事,堪稱名副其實「死人之路」。這個名稱,從古代起就是這麼定下來的,但是為什麼起這麼個名字,卻是任何傳承中都沒有的。如果單純地從美學角度來看,「死人之路」的確堅牢的很,表現了正確原理,極為出色。我在孩子時代就想,像「死人之路」那樣完美的建造物,不論是峽谷還是「在」,一概找不到。盆地的白蠟在全國首屈一指獨霸市場時期,以積蓄的財富在峽谷中心建造蠟庫,儘管已經老朽,然而它卻是獨特的文化遺產。我們的哥哥戰後立刻就在那裡穿上女裝跳舞,獲得成功因而奠定他終生事業基礎的帶花道1的舞臺,在這蠟庫就有。雖然壞了,其構造依然堂而皇之的廁所,這蠟庫就有。儘管我還是個孩子,在精神和情緒上,和擔負著這樣重要任務的蠟庫比較起來,「死人之路」更是居壓倒優勢的建造物。幼年和少年時代的我,甚至把這「死人之路」和我們當地建立時期被炸掉的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相提並論。「死人之路」確實是人工用形狀規矩的石塊組成的,但是修造得卻像天然形成的一般,它和遠處對面的原生林相同,雖然逾時悠久卻絲毫未變——

1日本古典戲劇歌舞伎演員上下場的通道。從舞臺左側伸到觀眾席的細長通路,為舞臺的一部分——譯註。

妹妹,你大概還記得,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像乒乓球雙打比賽一樣,在國民學校禮堂的黑板前輪番你來我往地作關於「死人之路」的報告。戰爭時期什麼娛樂也沒有,所以這個報告會盛況空前,甚至走廊裡也站滿了人。可是報告會一完,從老人到孩子,都說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的這個講演實在很差。這兩位老爹疏散到我們峽谷來,當我們這些孩子們把「死人之路」告訴他們時,立刻就著了迷。他們利用天體力學的專門知識測量了「死人之路」。他們把開始因直感而感到的驚異,通過科學上的實證,更深刻更準確地重新掌握了它,對於他們的這一經驗,不論峽谷或者「在」的人,無不承認而毫不懷疑。總而言之,這孿生的天體力學專家就是這樣的人品。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進行的關於「死人之路」的科學調查,報告說獲得如下成果。這也不是我這個孩子聽到的內容,而是出於好奇前來夾在人們中間聽了講演的父親=神官的筆記中留下的。圍繞盆地的森林下邊,「死人之路」水平地劃了一個極大的橢圓形圓周。這是在一個任意的地點上,形成以唐突開始同樣的唐突告終的線,不論起點和終點,全是以堅固的石料組成,因為預先計劃好必須防止從這裡崩塌,所以兩端有鋪好石料的地帶,可以明顯地看出,當初就是這樣設計的。於是,這鋪石的道路,每一處都是按不同的自然地形,雖然路面寬度並不劃一,但是不論任何地點,和山腰並行測量也好,同樣垂直測量也好,這鋪石道路完全是水平的。這說明,這隻有高度的知識和技術才有如此成就,是個了不起的工程。但是,主持修建這條道路的人們似乎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們的能力,只是圍繞著這原生林的邊緣修建了這條道路,此地再也沒有與此相同的遺蹟。這是因為什麼?這條鋪石道路是為達到什麼目的而修建的?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的報告,不僅沒有解釋明白峽谷和「在」的人們想知道的秘密,相反,而是以他們對這一問題提出反問而告結束。既然如此,這些天體力學專家成了笑柄,如果以我們當地人的觀點來看,那就根本沒有什麼奇怪的了,不過我自己倒覺得這兩位孿生子學者向我們提出新的反問,使我感到一種新的感召力。這感召力的根本就在於,學者們對於「死人之路」確認了不論是縱還是橫,全是用石料水平地鋪起來的。我在這天的講演會的晚上,在我那遠遠處於「死人之道」下方、峽谷最低處的我的家裡,百無聊賴地躺在被子中,幻想著盆地的天空一定有偉大者的眼睛正在俯瞰著我們。還有,森林的樹木在它的樹枝還沒有覆蓋住「死人之路」上方的時候,當滿月高掛中天時,完美而水平的「死人之路」必然垂直地反射月光,那月光可能是一條白光的水帶吧。那是不是給與從宇宙落下來的人以蛇形的路標?我一直為此興奮而難以睡著,總是夢想著這回事。我想到破壞人把建立以來的同志們關進集中營的「洞穴」裡,讓他們勞動,讓他們完成由他嚴密思考的鋪石道路。那些超過百歲的人們終於完成了事業,這一天把他們巨人化的肉體組成隊伍,讓他們在這水平的道路上反反覆覆地來回走。到了夜半,建立者們的身體迅速地縮小,而且他們身體的密度也越來越稀薄,身體的輪廓也模模糊糊。於是幾乎己成透明狀態的建立者隊伍消滅於空中。「死人之路」對於沒有等到迎來自然衰老之死的建立者們來說,大概是平穩地離開大地去死的一條跑道吧?

能說建立者們被轟出家門接受強制勞動的時候破壞人還沒有那種構想麼?妹妹,民眾最清楚,壓迫他們的就是「不死之人」,對他已經肯定絕望,但是對於陷於孤立,徒然佔據權力寶座的壓迫者來說,當他知道被強制送進集中營隔離的舊同志們也是「不死之人」的時候,這是不是就成了他難以擺脫的惡夢之源?妹妹,你說是不是這樣?你終於答應了父親=神官的要求當了破壞人的巫女,我稱破壞人為壓迫者,你仍然不贊成吧?

8

妹妹,「復古運動」一把火燒光的不只是百年之間各種建築和倉房。為燒住宅而放的火,把住家周圍的樹也燒了,村落背後斜坡上的雜木林也燒著了。那火之所以沒有波及原生林,據說多虧了隔著「死人之路」。本來當初鋪路石料的寬度,並沒有想到它起防火帶的作用,所以人們認為沒有波及原生林是咒術的作用。「死人之路」有咒術作用,那個時代連我們這些孩子都有深刻印象。從盆地沒有蔓延到森林只燒了斜坡的火,雖然使耕作了百年以致疲敝不堪的地力得以恢復,但是也把支撐「復古運動」的能量燒光了。緊接著便是領導人短暫的失勢,特別是阿醜女被送進「洞穴」監禁起來之後,她掌權時的全部惡行暴露無遺。但是,明明是一場革命運動,然而所取得的一切成就卻在反動化的潮流之中不是一點一點地消失得一乾二淨了麼?就在我力求在傳承之中弄個明白的過程中,就突然碰上了本來已經暫離人世的破壞人復活的傳說更急需證實。這實在是奇妙的傳承,不過都這麼說。妹妹,我以為那也是你已經早有耳聞的民間傳說之一。「復古運動」之後的反動時期,開始重建個人家宅,許多人家也恢復了原來的親屬關係,他們的私有財產也得到了承認。但是,村莊=國家=小宇宙並不是一切都是從前的狀態。土地由阿醜女垮臺之後組建的執行部重新分配。個人的房屋分配,職業選擇,全按新定的規劃制定出實施計劃執行。「復古運動」期間挖的荒地,為了把它變成可耕地的精心平整土地的勞動,就是這個稱之為反動時期的重要工程。

這樣,給「復古運動」以革命方向,改變一貫形式的重新起步,最典型的表現就是峽谷中心廣場周圍定為公共土地。包括蠟庫在內的那片廣場,形成峽谷的中心,有一個時期這裡曾是大規模的曬白蠟的場地。人們在這公共用地的廣場上,建起了以蠟庫為原型的倉房。

為什麼蓋了這大倉房呢?既然「復古運動」把個人住家全部燒光,那麼,各家各戶住房建成以前就必須有一個共同宿舍吧?但是,經歷過「復古運動」那股狂熱的人們,在它那反動期,不是明確表現了對共同生活的反感麼?即使有個臨時搭建的棚子,人們也願意和自己重新團聚的親屬生活在一起。這些人不是被「復古運動」中什麼都搞共同的那種熱情所驅使,而是純粹出於自動才在公有地的廣場上蓋起了那個大倉房。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破壞人獨自一人住進了那個大倉房,據說是他在暫離人世之後很久住進去的。

……

妹妹,關於破壞人的這一傳承,我是在接受斯巴達教育中第一次聽到的,我很自然地理解了它,倒是父親=神官覺得有些詫異。不過我這孩子對這種事總是以為常常發生,所以立刻就懂了。因為我還在四五歲的時候,走在峽谷的道路時,光著腳弄得滿腳塵埃,所以就邊走邊踢石子玩,這時,同年齡的孩子死了,然而過了幾天那孩子又回來了,和我肩並肩地踢石子,一如從前。開始時我想起他已經死了,覺得很奇怪,不該看他,便眼也不抬,過了一陣再仔細看,那孩子確實是又活了的,和自己一樣,還是以前我那夥伴。這種事經歷過好幾次,這種心情,在接受斯巴達教育時依舊難以忘懷……

9

妹妹,在峽谷的公有地廣場上修建的倉房裡重新過起日常生活的破壞人,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有的人想暗殺他,而且,要採取使他不能再生的手段消滅他。說起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那「不死之人」散發的沉重的威壓感使人難以忍耐。就為了這一點,懷有這種可怕想法的人為數很多。實際上破壞人果然被暗殺了,峽谷和「在」的全體人員都認為必須讓破壞人無法蘇生,或者不讓他再以巨人化的人蘇生,而是復活為這閉塞的盆地裡所有的人們中間純粹普普通通的人,於是便把死了的破壞人的肉體按人數切成塊,從老人到嬰兒,大家各吃一片。

妹妹,我請你再回憶一下畫著上緣由森林包圍的紅色盆地的地獄圖。圖上有正好和遠近法相反的一段畫面,鬼們正在切案板上的肉,那庖刀非常之大,用刀把肉切開再用鐵釺分成份。我在峽谷寺院之外別的地方看到的地獄圖上,雖然都有與此相同的場面,但是那案板的旁邊或者案板臺下面,一定放著幾個肉體被分割者的頭顱。再不然就是切肉者那位鬼廚師的旁邊蹲著幾個即將挨宰而驚恐萬狀的亡靈。但是峽谷寺院的地獄圖上既看不到驚恐萬狀的亡靈,案板周圍連一個頭顱也沒有。有的只是幾個鬼在案板上切血淋淋的肉,而且那肉的量之大也確實驚人!這個情景,我以為和破壞人被暗殺的當天,他的肉就被盆地的人按人數分割成許多份,一人一片地吃下去的傳承是完全相對應的。

敘說破壞人被暗殺的傳承中說,逐漸定形的這個計劃被峽谷和「在」的人們全體接受併力求其具體化,到了實施這暗殺計劃的階段,出現了一個先遭到破壞人殺死的一個漢子,這人名叫後眼。這可不是表現「斜眼看人」那斜眼,而是眼睛確實長在臀部的一個人,這是搞傳承的人們很有把握地這麼說的。我們這些孩子們常常在地上作畫,畫一個人屁股溝上有個眼睛向後看。妹妹,四五年前我還用孩子時代畫的這樣的眼睛看過人。有一天,我到游泳俱樂部去游泳,去了乾燥室。有一個人出來,和我擦肩相遇,在熱氣門前,那漢子一躲,就在這時,我看到他那瘦瘦的屁股溝上的眼睛看了我一下。那眼睛本身倒是沒有什麼表情,但是他那整個屁股卻像一張臉,浮現出猥褻的邪惡之笑。我簡直要發火。於是我確信有的人是眼睛長在屁股上的。

妹妹,我說殺破壞人,這在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上,對於那些擔任最麻煩最討厭事件的責任人來說,我以為再也沒有比用帶笑的屁股和屁股溝上無表情的眼睛看人更恰當的比喻。我想,現實中定下殺破壞人的計劃的漢子,可能是因為身患痔瘡,才從帶笑容的屁股上長的那隻眼看人,就像我在游泳俱樂部碰上的那漢子一樣。破壞人年齡遠遠超過百歲,但依然健壯,甚至有人懷疑他是不是「不死之人」,就在他這個時期的晚年,假如沒有「復古運動」,人們可能光著身子在大街上走,那個叫後眼的人連個兜襠布也不掛,露著帶笑容的屁股瞪著長在屁股上的眼睛。我們還是孩子的時期,常常看到在峽谷的路上走著的混帳或者像個瘋子一般的後眼人。後眼人是共同體最下層的人,他還沒有等實現那令人討厭的計劃,就按他自己的方法行事,結果自己被殺,他的命運是可以理解的。

說起來,像殺破壞人這種大事,當初為什麼找路上的混帳或者類似瘋子一樣的人幹呢?妹妹,這是因為破壞人是我們當地最上層中唯一的突出的人,對於這樣的人,就該找一個最下層甚至即將被下層淘汰出去的後眼人來幹,一句話,這兩個人上下對應。我們還在孩子時代,說起路上的混帳或者瘋子一般的人,那還只是不大正經的可憐兮兮的人,這樣的人和破壞人已暫離人世很久是沒有任何關係的。如果最上層沒有對應物,最下層的人的性格就不能不模糊。而且,現在不論峽谷和「在」,路上的混帳或瘋子已經沒有了,這不是村莊=國家=小宇宙走向衰微行將垮臺的前兆麼?本來,現在破壞人既然從漫長的冬眠中恢復過來,那麼,作為他的對應物,路上混帳、瘋子就理所當然地應該從什麼地方開始露面。不然,對於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或者對於給破壞人當巫女一事持固執態度,也許反時代的就是我們自己。

對於破壞人,儘管上邊與下邊的位置不同,只要是個對應的人,我認為後眼人也算是年近百歲而且巨人化路上的混帳或瘋子。將近三十年前,我們當地的新制中學來了一位外地教師,他在講解《古風土記》1中的「成為狹蠅」這句話,意思是說形容蒼蠅成群,嗡嗡地吵人。教師話音一落,我們就像「成為狹蠅」一樣的教室立刻鴉雀無聲,教師的臉很陰暗。教師始終沒解開教室突然靜下來的謎,因為他不知道,原因是把我們說成「狹蠅」,我們自然聯想到與之諧音後眼這個詞,所以每個孩子心裡都很不愉快。後眼髒得可怕,在街上成天遊遊蕩蕩的傻子或瘋子一類的人,全身趴滿蒼蠅,走起路來就像蒼蠅的霧在移動,所以他們身上臭氣撲鼻。至於後眼放出來的惡臭卻是象徵意義的。破壞人炸掉大石塊或黑硬土塊之後,大雨連降五十天,把沼澤地的大惡臭沖洗個精光。如果不把惡臭之源排除,不可能有盆地的新世界。破壞人正面抗拒惡臭,成了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的領導人,但是他排除惡臭之後仍有殘渣,它悄悄地作為一種黑暗勢力活了下來,現在成了後眼而人格化了,成了他的敵對力量——

1《風土記》(相當於我國的「地方誌」)之中,西元713年根據勅命撰寫的部分或者繼此之後撰寫的部分。多散佚,現存僅五部,而且其中四部尚屬殘本——譯註。

破壞人年紀輕輕地就打敗了惡臭,建立了村莊=國家=小宇宙。在他的生涯快要結束(至少生涯的一部分已經結束)的時候,這回必須和以人的形式表現的惡臭後眼爭鬥一番。渾身冒臭氣的後眼,全身趴滿了蒼蠅,帶笑容的屁股溝跑出一個蒼蠅的剎那之間,把世人都看作笨蛋的那隻無表情的眼睛看看周圍。從肉體上來說,他是個足以對抗破壞人的,因為他已經是巨人化了的人。人們都這麼設想的:「不死之人」威壓著他們,把自己幽禁在孤獨的專制的地方,現在沒有一個人和他近乎,同他接近,現在靠峽谷和「在」的人們無不討厭的後眼,殺掉獨居倉房的破壞人。

後眼決心訂個計劃殺掉破壞人,在他進行活動的過程中,峽谷和「在」的人竟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老人們因為當不上他的共謀者參與其事而深以為恥的氣氛甚至孩子們也分擔了不少。就在這個期間,計劃到了最後階段。但是,果然能夠置破壞人於死地麼?這種可能性越看越覺得稀少,就越覺得破壞人繼續君臨人們頭上的力量令人難耐,因而越發覺得我們當地的氣氛特別緊張。峽谷和「在」的所有成員都知道,他們如果不這麼幹,一定被破壞人全部殘殺,所以必須儘可能快地實現殺害破壞人的計劃,而且因此大家陷於歇斯底里之中。然而他們的迫切願望已經被破壞人知道了,傳說破壞人已經準備好可怕程度超過他們想象的報復手段,而且這可怕的傳說越傳越廣。殺害計劃的失敗,以及這一階段使峽谷和「在」的所有成員一下陷於窘境的怨恨,轉化為對遲遲不實施計劃的後眼深惡痛絕的憎惡。

後眼終於不得不採取最後階段的行動了。他知道,不採取行動,他自己必然被殺,即使行動成功,殺害的是破壞人這樣的人物,他自己也免不了一死,所以他是前進無門後退無路,只好按計劃的最後一項行事。他的行動和他的為人一樣奇怪,但行動本身和他的為人確實是一致的,次序固然有些顛倒,然而行動卻沒有錯處。能有把破壞人殺死的力量和性格的人,身為建立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者的、神一般存在的破壞人是知道的,除了破壞人自己別人誰也不可能知道。於是後眼便去拜訪破壞人去了……

帶著渾身的惡臭,全身趴滿蒼蠅的後眼,在有的峽谷的人們想跑到破壞人那裡去告密又怕捱罵、猶豫不決的混亂之中,前往那個公有土地上建起的大倉房,也就是破壞人誰也不見獨自一人居住的地方。後眼推開那關了很久的倉房大門,向黑咕隆咚的裡面說:老爺,有事想請教您!破壞人就像朋友來訪時那樣請他進了裡邊。破壞人從他多年栽培的百草園的植物中選出幾種毒草,用大量毒草煎成毒汁,說用這種毒汁就能殺死自己,並且把識別毒草的方法詳細地教給了後眼。於是後眼就順著從森林流出的河溯流而上,他把無數的蒼蠅也帶到了百草園,按照教導割了一天毒草。後眼揮鐮割草中間,毒草的力量使他那渾身的蒼蠅一個也沒剩,全掉在地上了。後眼把割下的毒草擔了回來,用大鍋煎好了毒汁。但是用這種毒汁是不是就能殺死破壞人卻誰也不知道,也許是破壞人開後眼的玩笑吧。為了試驗毒汁的效果如何,破壞人強迫他把那毒汁喝了下去。

在我們當地的全體人員要求之下,把被殺的後眼的遺體抬著越過「死人之路」送到原生林的深處,不知從哪裡來的大群蒼蠅蓋滿了後眼的遺體,就像他的一襲壽衣。就這樣把他扔在原生林裡。隨後是峽谷和「在」的那些給潛居大倉房的破壞人每天做飯的婦女們,把毒汁放進了吃食裡,終於把破壞人殺死。後來,破壞人建立的百草園成了為我們當地人出產藥品的神聖之地,但是同時它也因為是殺死破壞人的毒汁來源之地,也就成了峽谷和「在」的人們心中最討厭的地方了。

10

被殺害的破壞人的肉體所有斷片全被我們當地人吃光,父親=神官在他的斯巴達教學中,每次談到破壞人被吃掉的情景時,總是說:那是極為壯觀的場面!感嘆不已。而且從他那措詞和口氣來看,他是理解的。憑我的感受來說,那壯觀場面的主體不在於把破壞人切成碎片,分配給峽谷和「在」的一切成員,為此而自願前來完成這件大事的廚師之多,場面之大,而在於破壞人那巨大的肉體本身就很壯觀,以及按我們當地的人數切成小塊,人們勇敢地接受那血淋淋的肉片。

凡是峽谷和「在」的活著的人,全都吃了破壞人的肉。吃奶的孩子是先作成肉泥煮成肉汁給他喝的,沒牙的老人用禿牙床搗碎然後嚥下。破壞人的身體確實是巨人化的,但是分到峽谷和「在」所有的人手裡時分量並不會太多。而且人們花了好長時間精工細作之後再吃的。白天,所有的人都不關在屋裡,一邊站在道旁邊看鄰居吃破壞人的肉,一邊一點點地吃自己分的那一份。有一種傳承說,人們歡呼慶祝「不死之人」的壓迫者破壞人之死,為了延長這難得的歡快時刻,嚼他的肉片時就像嚼口香糖一樣,細細品味。這種行為,可能是出於這樣的想法:把破壞人的巨大力量吸收到自己的血肉裡去的願望吧。

另一個傳承說,人們以為把跨神話與歷史的領導者破壞人殺害,感到悲傷,懷著恥辱之感吃了那份肉的。狗舔了從他們嘴裡滴在地上的破壞人的血,尾巴就低垂下來,鼻息微弱,以致我們當地沉淪於唉聲嘆氣之中。很可能是由於吃了中毒而死的破壞人的肉,也能同樣致死,現在似乎都希望這樣……

歡喜雀躍也好,為之悲嘆感到恥辱也罷,人們經歷的都是一個節祭,這是無可懷疑的。我們當地的人全都吃了破壞人的肉之後不久,盆地上出現了深刻的沉鬱氣氛。首先是人們不大愛吃東西造成的沉鬱氣氛,還沒有弄清楚因果關係就認為吃了破壞人的肉所致。人們意識到一個人各吃一片破壞人的肉之後,就不再有食慾感了。這時候,峽谷和「在」的人們飯量大減,只有過去的十分之一。而且這食慾不振無論誰都是持續三年。像我們當地這樣完全封閉式的村落,如果發生這種事情,最明顯的就是給生產關係帶來影響。因為只要生產過去十分之一的糧食就夠用了,所以人們的勞動量減少了。然而他們既然吃得很少,那麼,體能自然大大降低。人們幾乎不勞動,只是老老實實地待著不動地歇著,整天沉浸於思索之中,在深廣的原生林包圍之中和外部世界隔絕的村落裡,過著非常孤獨的日子。老人是不用說的了,棒勞動力的壯漢、青年甚至孩子們都要為破壞人服一千天喪。盆地也受到自然之力給帶來的荒廢。原生林越過「死人之路」侵蝕過來似地把這邊斜坡上的人造林弄得失去了秩序,耕地恢復成白茅的草原。水渠壞的地方很多,渠道變窄。草根把道路拱裂。炸掉大石塊和黑硬土塊之前沼澤地的惡臭,似乎不知不覺之中又回來了。

但是,向峽谷和「在」襲來的最大危機是突然之間人們的覺醒。這覺醒的契機是他們作了一個同一的夢。這夢給了每個人不折不扣的行動指令。每個人的夢裡都有破壞人的指令。在人們的夢裡出現的破壞人已經不是巨人化的他了。因為曾經被毒死過,所以又瘦又顯得老態十足,縮小到和普通人差不多,他按作夢的人個性不同指示給他們分擔的任務,以及效率最佳的方法。破壞人儘管十分衰弱,但是他居然在一夜之間對峽谷和「在」的全體人員一一指示明白。第二天太陽還沒出來,往日沉鬱氣氛一掃而光,人們開始了場面熱烈的勞動。「那可真是壯觀的場面啊!」父親=神官對於這天早晨的情景也這麼說。

一個男子漢小組的成員們每個人作的夢都是一樣的,內容是曉諭他們要搞一個共同作業的工程。天剛亮他們就按共同構想開始修復那龐大的捕魚閘。從峽谷底部流過來的河,在炸掉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的痕跡處,也就是那號稱瓶頸的所在,形成了石底的水灘,這裡本來有一個破壞人親自管理的捕魚閘,魚被流水衝到這裡就無法逃脫,捕河魚給大家增加蛋白質,另一個重要意義是不讓下流的人知道峽谷和「在」有人在此生活,為此必須把流水中的異物全都擋住的閘門。因為三年以來沒人管理,荒廢的大閘一切裝置必須及早修復。把大閘的木柵堵塞和淤積的雜物一旦清除乾淨,過去一直溯行遭到妨礙的河魚將大批地湧進大閘裡,水成了淺灘之水,魚多得擁擠不堪,婦女和孩子們用笊籬就能撈魚。以一夜之夢分界,幹活的人們食量比昨天增加了十倍,食慾恢復到和從前一樣,大啖河魚。不過,由於大閘荒了三年,他們的生活痕跡很難說沒有被外部世界知道,這時他們才發覺,幾年來對於至關重要的防衛工作竟然如此漠不關心,不能不為此大吃一驚。

同樣使覺醒的人們吃驚的事,那就是越過「死人之路」,侵佔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生產場地和生活圈的原生林力量。三年之間沉浸於夢想和無所作為的日日夜夜之後,當睜開模模糊糊的眼睛的時候,所看到的是連他們的住房也被森林的力量侵佔了。蔓草覆蓋了房屋,柱子已朽,莫名其妙的植物從那裡伸出芽來。井裡的水是渾濁不堪的,有的已成枯井。

妹妹,再加上非常麻煩的變化卻是,從建立期開始就由破壞人不斷改良而且成效極佳的柿子、梨、板栗、李子等等果樹,全都返祖了。結的果實全是小的而且又幹澀又硬,都成了野生樹木。水稻和小麥雖然不像果樹那麼嚴重,但是那傾向也極其明顯。家養的狗主要不是吃家裡給的食而是自打野食,大多野狗化了,不再回來。我們盆地上稱之為山狗,妹妹,你小時候在「死人之路」旁邊不是曾經被它咬傷過麼,就是那種山狗,也許就是他的祖先,所以這個時期野生化了。

為了抗住增大的這些頹唐形勢,人們只有按照破壞人夢中指示大搞共同作業與之抗衡,然而與此同時,也出現了許多流言蜚語,製造混亂,為了復興村莊=國家=小宇宙而開展的共同作業,有人卻把它和「更換住處」和「復古運動」聯在一起,說共同作業和那些運動是一樣的東西。為了全面地重建荒廢已久的盆地,按破壞人的夢中指示,集體勞動如火如荼地開始了。這決不是「更換住處」那樣重新建立家庭關係。為了使森林的力量後退到「死人之路」的後邊,不得不進行大規模的燒荒。每次制定一個新的計劃,一定有人說,這也是按夢中指示而來。出現像阿醜女那樣,以破壞人的權力代行者發號施令的領導人物,這也是不可避免自然而然的事吧。

總而言之,只要開展復興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工程,在這一過程中肯定會形成新的領導層,然後是對他們的過火行為和偏差與專橫跋扈給以批判,也許像對待阿醜女那樣關進「洞穴」,或者流放到森林裡去。到了糾偏的階段,比較保守的人們實行集體領導,於是對於以前的改革本身帶來的失策加以糾正,重新恢復建設作業。被破壞的各家住房建設起來,峽谷的平坦地方定為公有土地,在它的中央建起大倉房。從那以後過了很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巨人化的破壞人住進了那大倉房,實際上只有那麼大的倉房才能容納下他。雖然是他長時間的不在之後的事了,但是他自己也已經記不得自己曾有過不在的時期。而且,即使峽谷和「在」的人們也記不得破壞人有過不在的時期,現在,只有我父親聽祖父說過而已,倒是隻有神話傳承中才有記載。

11

妹妹,父親=神官把他的妻子從峽谷流放出去之後,把我們家屬——也就是兩個哥哥,你和我這對雙胞胎,再加上一個弟弟一共五個孩子——扔下不管,讓我們住的是峽谷最低地方的房子,那房子是每次發大水都被汙水淹到房頂,而且波浪滾滾而來。可是父親=神官一個人卻躲進峽谷最高處的三島神社的社務所裡,儘管他是外地來的,卻成了很得峽谷和「在」的老人們信任的研究家。一頭扎進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資料與筆記堆裡過他的日子。他把孿生子一方的我選作根據他的研究成果寫作神話與歷史的人,把孿生子另一方的你打算培養成破壞人的巫女。

父親=神官蒐集的資料之中,還是個孩子的我,最喜歡的還是畫本一類的,但是父親=神官對於這類東西也頗有研究,所以我在受斯巴達教育而被他招呼去時,總看到他周圍有已經開啟的以畫為主要內容的資料。其次,從父親=神官的研究本身出發,他也有這種需要,所以對於保管不善的資料,他把那上面的畫全都仿製出來。

有一次湊巧我看見他在仿製一幅畫,那是一個畫卷。那時他用淡墨和很少的硃紅在一張橫幅日布紙上描摹的是表現破壞人傳記故事的畫。是描摹,我記得很清楚。不過我記不得他身旁擺的原本,也許那畫卷是他心血來潮,像自己畫節祭旗幡那樣自己在搞創作也都難說。不過從父親=神官對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虔誠態度來說,他不可能不忠於傳承而隨便立意構圖作畫的。如果是創作按他多年的研究,早該有把破壞人一生事蹟以繪畫形式記錄下來的動機了。畫卷的最右端有溯流而上的破壞人和建立者們,他們仰頭望著頭一次看到的那大塊和黑硬土塊的場景。那大石塊的底部是豆粒一般大小的人,和傳承一點不差,有他們出發時乘的船,有排列成行的用船改裝的爬犁,以及那上面載的東西。

以這個場景為開端的畫卷上,描繪了破壞人一生中各種各樣的插曲。從飛越峽谷的懸崖,抓住大白楊樹梢翻跟斗,直到在大閘打魚等等勞動場面,每個場面無不表現破壞人或者以巨人的面貌或者以普通人體型的風采,然而描畫的事績卻是一貫的那些內容。但是畫卷到了後半部就出現了不可解的扭曲現象。前半部的破壞人畫的壽高几百歲的老人姿態,但是畫卷將近末尾時,畫的卻未免過於年輕。到了整個故事結束時,破壞人又成了睡在竹筐裡的嬰兒了。

你說現在讓破壞人已經恢復到狗那麼大了,對於這一點,當我想到他在那「洞穴」的冬眠生活時,我就夢想,那畫卷上睡在竹筐裡嬰兒——破壞人,還可能年輕到成為一個精子的地步。破壞人冬眠的「洞穴」一帶,是過年的時候孩子們去採群生的裡白草以及鳳尾草的地方,和鳳尾草的精子相同的條件下,一個精子的破壞人也能在那植物群中長久地生存下來吧?所謂像幹蘑菇那樣的東西,是不是為了讓那個精子冬眠而儲存的一種裝置呢?於是經過很長的時間之後,那精子進入你的身體,從而成就了破壞人的復活吧?

妹妹,破壞人復活並且恢復到狗那麼大,現在以任何人都難以阻擋之勢成長,是在你的幫助之下進行的。如果說這是衰微之極的我們的大地全面復活的頭一個徵兆,那麼,為了使你成為破壞人非常完美的巫女,寫好寄你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確實比這一事實本身更深刻地鼓舞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