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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從墨西哥回國之後,我立刻就往峽谷神社掛了長途電話。可能是電話已經有人在說話,正在著急,社務所那邊來了電話要我接,然而不是你,原來是電話上無法想象講話神態的父親=神官。我確實好久沒有聽父親=神官說話的聲音了,所以剎那間像得了失語症一樣。他為了使我必須成為他的傳承者而對我進行了一番斯巴達式的教育,關於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我並沒有對父親=神官講,而是寫在給你的信上了,那意識也在那上面。但是,父親=神官對我並沒有表示激動的情緒,只是對於你的近況簡要地說了說,然而把你的奇態告訴了我。奇態固然是奇態,妹妹,我並不是不相信那內容。我把這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以給你寫信的形式寫給了你,這對於我來說,現在對於你的所行所思一概懷疑,這樣的話,就不可能繼續寫下去了。我只是當作我聽到了父親=神官說的話,作為當場的反射式的想法,感到那確實是奇態,結果我也就以滑稽的口氣作了有問之答。於是,父親=神官似乎再也沒打算更詳細地說下去。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我立刻從舊的記憶中回想起的是這件事。幼年和少年時代的我,對於從事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教育的父親=神官,常常戲謔地回答問話,把他弄得為之困惑不解。也曾讓旁聽過一段這種課程的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兩位科學家操過心,但是也曾讓他們開心一笑過。如今回想起來,我那樣故作滑稽之態,完全是為了對抗斯巴達式教育而採取的自己認為必要的心理防衛措施。父親=神官每天上課之前必然重複這樣的話:「一點兒也不錯的話。是有是沒有當然不知道,只要是古代的事,即使沒有的事你也必須當作有的事聽。記住啦?」妹妹,我覺得這話確實文如其人,確實是父親=神官這樣的人說的話,當我後來知道柳田國男1所蒐集的資料中也是作為定式的詞句,不免頗感意外。雖然如此,我也一定回答:「嗯」。對於這種回答的方式,我曾仔細琢磨過,覺得就這樣帶點兒滑稽倒也合適——
1舊姓松閃。民俗學家(1875—1962)。起初為詩人,後來曾任宮內省官員、貴族院書記官長。1907年開始民俗學活動,1913年創辦《鄉土研究》,奠定民俗學研究基礎。著有《遠野物語》等多種。1951年獲文化勳章——譯註。
父親=神官談到你時說的話,大可不必對你重複,妹妹,總而言之,據說你是從森林的斜坡高處的一個「洞穴」裡,把彷彿曬乾的蘑菇一般的破壞人帶回家裡的。然後以你肌膚的活力,使破壞人得到重生。而且你從來沒有讓峽谷和「在」包括父親=神官在內的任何人看見過,可是你居然使他恢復到狗那麼大。所以,我是這樣理解的:是你在這村莊=國家=小宇宙瀕於衰亡的時候,把最早率領建立者們的破壞人重新撫養成人,從而按照這種理解寫這神話與歷史。妹妹,與其說這只是因為你感官的磁力喚起我的能量而寫的,莫如更準確地說你給了我以工作方向……
父親=神官把你當作破壞人的巫女培養起來,並且想把我教育成寫作破壞人等開始建立的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人。我們曾經一起反抗過強加給我們這種任務,直到我們長大。現在,在我的意志上,依然幹著父親=神官要求我們乾的工作。這奇妙的命運,依我看不是別的,全是由破壞人帶有戰略性的預定路線所決定的。妹妹,實際上我在漫長的時間裡已經把寫這神話和歷史的工作忘了,可是現在我想起,即使那樣,我也沒懷疑過大概過不多久就會自然而然地開始寫起來。我感到,自己內心有一股微弱的火種在燃燒,那熱度烘烤著這神話與歷史。
父親=神官尋求的一直是你這樣的破壞人的巫女,對於這一點你大概也有同感吧?我和你本是孿生兒,我們在被父親=神官殘忍對待的母親可憐巴巴的子宮裡擁在一起而難以分辨是男是女,這實在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你和旁觀者生存方式的我不同,你已經達到戲劇人物的生存目的,即使像戰鬥生涯中的那每一個場面,你是不是預感到,你會不久之後還能把和破壞人之間業已開展的關係一直保持到底?
你和美國總統會晤之後發現了身患癌症,就從宇高聯運船上投身於月明之海。我對於你這種死法未抱懷疑,然而我收到的卻是你自己表明生存下去的資訊。那是我仍然逗留於墨西哥時收到的信。當我知道你很自然地作為巫女而和破壞人同居於父親=神官的社務所的時候,我內心深處想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想法變成了渴望。我特別提到渴望二字,妹妹,是因為你的存在觸發出感官的磁力,能直接誘發我寫作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
妹妹,你既然從那假裝之死而得到復生,那麼,你一定向著各個方向給我以同樣的喚起的力量。破壞人既然現在稱復活了,把這事稱為經過了長久的冬眠固然妥當,但是我們仍然以為破壞人是遙遠的往昔已經死去的傳說中的巨人。所以,我確實理解你以破壞人的復活為契機,把處於衰亡危機中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一切復興起來的意圖和決心。我和父親=神官在電話中說話時得知你的新訊息以來,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工作可以說受到強烈的鼓舞。妹妹,這是因為,你自己顯示了你才是建立期以來以一切神話與歷史為中心,相信村莊=國家=小宇宙是個完整實體的人。立足於這樣誠摯與熱心的基礎,所以才使幹蘑菇一般的破壞人獲得復活,而且使他已經恢復到狗那麼大了。
然而作為我來說,之所以放心膽壯,是因為你使他獲得復活的破壞人和你的復活合而為一,也就是既然破壞人的巫女的復活再也不可能有了,那麼,妹妹,我以信的形式寫給你的神話與歷史,不論從已成遙遠過去的什麼時候、什麼局面開始寫起,都不會使作為讀信者的你引起混亂。因為破壞人他自身差不多生活在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整個領域,你作為巫女陪同他,所以能夠超越這些時空,改變經歷。對於你和破壞人的搭檔,在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細節上,怎麼會出現難以理解之處呢?
妹妹,破壞人率領的建立者們溯流而上的行程結束之後,爆破擋住他們去路的大石塊和黑硬土塊,我以為從季節來說確實是梅雨期間進行的。逃避藩鎮權力的長期逃亡溯流而行的結果,碰到的就是這個障礙。那是嵌在從兩側伸出來的大山中間,就像水庫大堤一般的大石塊和黑硬土塊。只能由掌握火藥技術的破壞人爆破,結果成功了。據神話所說,因為導火線沒有足夠的長度,破壞人不可能離開現場太遠,因而受到嚴重燒傷,就像他爆破的那堵石牆一樣,渾身焦黑。另一種說法是有治療全身燒傷醫術知識的破壞人,塗上了按他指示配的藥,所以全身都是黑的,躺在床上。妹妹,與這第二種說法有關的治燒傷的黑藥調變方法,即使破壞人開創的那藥草園業已荒廢很久的我們的時代,依舊流傳。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多虧了它治好我。那大爆破的轟響和山谷中的回聲,以及飛到半空的岩石碎片與土塊還沒有消失之中,傾盆大雨就下起來了。而且這場豪雨足足下了五十天,雨勢始終不減,不分晝夜地下個沒完沒了。我們當地在四國這地方的位置是雨量最多,然而一連下五十天的梅雨期還是從來沒有過的。
包括森林在內,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展開的整個區域之內,全都被這五十天的大雨蓋住了。被這場大雨禁閉的五十天,人們必須衝破這個困難。然而剛剛溯流而上到達這裡就趕這場大雨,人們已經是精疲力盡。當然,最大痛苦就是糧食不足,得病的接連不斷,甚至有的一病不起,氣息奄奄。帶著渾身燒傷的破壞人傷勢更加嚴重。大雨五十天,破壞人及其建立者們全都處於過早臨頭的滅亡危機之中了。
然而折磨著疲憊不堪的破壞人和建立者們的,除了下個不停而且其勢不衰的大雨之外,還有令人無法忍耐的惡臭。妹妹,這不是既下了地獄又處在硫黃惡臭的地方了嗎?然而比硫黃還厲害的惡臭,使破壞人和建立者們深受其苦。被大雨和惡臭折磨得無處可逃的破壞人和建立者們已經感到滅亡的命運越來越近。
這個厲害的惡臭和大雨不同,並不是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的。破壞人和建立者們上了船,從河口把船駛了進來,溯河上行,河面越來越窄,不得已只好把船解體,用這船材組裝成木筏沿著溪流溯行而上,溪流已經沒有河的蹤影了,而是順著一個接一個的山崖就像走在水渠裡一般的時候,就只能把木筏解體組成爬犁,沿著小溪旁深草拖著爬犁前進,就在這個時候,人們發覺臭氣越來越濃。而且一步一步地上行中,臭氣越大也越讓人難以忍受,但是人們都以為這是必須忍耐下去的一個階段,所以大家都為了衝破這個惡臭階段而繼續前進。倒是人們分不清河流在何處的時候,反而靠這臭氣來預卜前進的方向。不用說到了有零星人家住地附近的溪流,即使到了有伐木人的山林之旁的溪流,破壞人和建立者們也為了避人耳目只在夜間悄悄躦行。進了原始森林之後,夜間行進十分危險,所以人們改在白天行動。這樣一來,大家都得注意水流而逆流前進,但是一旦遇到水分幾路流來的地點,人們還必須尋找惡臭的而且專挑臭得厲害的方向逆流前進。為什麼偏找臭得厲害的方向走?我這不懂事的孩子提出疑問。父親=神官有些神秘地說:「如果去找太陽,雖然太陽灼熱,十分艱苦,但是除了越熱越前進之外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嗎?」
這樣,溯流而上的結果是,在到達臭太陽核心之前,就被大石塊和黑硬土塊擋住了去路。站在那黝黑的大石牆之前的破壞人和建立者們,似乎是為了到藏著諸神糞便的城方集合一般。破壞人首先從茫然自失的狀態中重新振作起來,向大家宣告,必須立即動手把這裡石牆炸掉,他對於被惡臭折磨得頭暈腦脹,為了再也沒有前進道路而意氣沮喪的建立者們大力鼓舞了一番。妹妹,我對於很快就作出這爆破的決定所想到的是,破壞人和建立者們似乎是一同移居於不同的大氣中的一個行星上去,可能相信現在包圍著大家的奇臭根源不是別的,就是那個諸神糞便的大石塊和黑硬土塊。所以我想到,破壞人為了眼前首先是必須讓大家活下去,非得把這奇臭之源的大石塊炸掉不可,在這萬般無奈的情況之下才動手乾的。而且,既然讓大家知道這是諸神糞便,破壞的是具體化了的極大禁忌,那麼,這爆破的企圖就是根本性的挑戰。於是完成這爆破,而且在這一過程中嚴重燒傷的破壞人,其後很快地就成了神話般的中心人物,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不過,奇臭的根源並不是這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給原始森林這遼闊範圍帶來奇臭的,是兩個相向的山丘排下來的水被那龐大的黑石牆像一條堤堰擋住,從開天闢地以來就沒幹涸過的溼地,這裡所有的有機質無不腐敗之後積存下來,從這孳生的瘴氣,把周圍造成了任何植物和動物都無法生存的地帶。妹妹,很難把這景觀描寫出來讓你憑想象得到實感,因為那和使我想起記不得哪個大人說肚子裡滿是臭東西,尚在兒童時代的我聽了非常憎惡一樣。我這樣說,你一定以為這是對我們當地的神話本身,對於峽谷和「在」,純粹是卑劣的侮辱,然而實際上我卻是滿懷著著迷一般的想法,望著這張開大口橫躺著的巨人的肚子裡這大塊溼地……
當然,對於這放出奇臭的這大片沼澤地,包括破壞人在內的建立者們也並不是任何人對它所有的一切都認識得很清楚。他們瞭解得最清楚的不過是它不停地發出巨大奇臭而已。當初,把一直溯流而上的建立者們安置在兩側山腰躲避危險,惟獨自己留下來實施爆破的破壞人雖然受到嚴重燒傷,但終於成功地炸掉那大石塊和黑硬土塊。就是塵埃滾滾和巨大奇臭同時襲來的瞬間,簡直像配合那一聲爆炸巨響一般傳來隆隆雷聲,大雨沛然而降。來勢兇猛足足下了五十天的大雨,從炸開的缺口,流出了積存於沼澤地施放惡臭東西的黑水,流淨了黑水之後露出了幹了的土地。
由於排出了大量黑水,使下游一帶發生了洪澇。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想過,這黑水氾濫會給平原地帶造成什麼樣的災難。這黑水原本讓大石塊和黑硬土塊擋住了,瀰漫整個沼澤地帶,什麼毒都有,一旦流出來,它必然汙染廣大地區。緊接著下游各村相繼發生疫病,以及多年來收成極壞。想到五十天的大雨,洪水一般排出的奇臭黑水,致使平原地帶的田地荒廢,我以為這黑水也許和礦山排出的水,在成分上也許是一樣的。但是據父親=神官口授的傳承來說,那是確確實實活生生的什麼東西腐敗之後產生的有毒的水。這黑水引起的疫病,從河口的海港城鎮殃及相鄰的各個港口,據說大有席捲流放建立者們藩鎮所在的城市。父親=神官對我施加斯巴達式教育之中,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得這種疫病的人,皮膚像被火燒一樣痛苦得發了瘋似的死去,死者全身黝黑。當想到他們就是因為黑水氾濫造成的災害而喪的命,給我留下的卻是懊惱不盡的罪孽感的餘恨。我被牙痛折磨得無可奈何,用石片給牙床動手術,如果說那是不可告人的一段隱情,那麼,也許是由於這種罪孽感而引起的自我懲罰吧。妹妹,你作為一個旁觀者,也許有彼此不同的記憶,但是可記住,我曾經用水成岩石片把腫得我實在受不住的牙床刺破,吐出膿血之後可悲地昏厥過去……
妹妹,五十天的大雨雖然給下游平原帶來疫病和歉收,但是對於炸掉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的人們來說,卻是引發了他們的生命更新。一直下了五十天的大雨,儘管在森林裡搭建的臨時窩棚裡的集體生活開始出現糧食緊張以及發生各種疾病,但是在這困難重重的日子裡,建立者們漸漸洗掉了諸侯城生活的陳腐殘渣,使他們自身產生了復活作用。在森林裡蝸居期間長達五十天的人們,從開始生活在這世界的時候算起,等於超過了一百年的歲月,這樣的歲月裡沒有一天不是在活動中過來的。從五月中旬到六月,鑽進潮溼的森林母胎一般,在計算著時光流逝之中,彷彿再度成了赤子一般使生命得到更新,他們開始了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設工程。
這五十天時間之內獲得生命更新的,最有象徵性的就是破壞人完全恢復。他本來是全身燒傷,所以全身塗上膏藥,渾身漆黑,像一具木乃伊躺著不動。大雨下到第五十天,依舊躺著的破壞人說:「明天雨就住啦。」他作出預報的語聲平靜,然而有力。人們在雨淋得長了幾層微菌剛剛搭好然而卻開始腐爛的窩棚裡,已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非常焦躁。破壞人對他們說前面那句話之後,就和蛹破殼而羽化一般,渾身的膏藥就像從體內慢慢推掉,出現了一個毫無創痕的裸體之人。破壞人不僅沒有大病過後的遺痕,而且反而年輕了許多,光采照人。這樣,破壞人就成了建立者們沒有一個提出異議的統領。他說:「追蹤者已經全被洪水淹死,所以,明天開始的建設工程,絕對沒有前來搗亂的。」
大雨期間,建立者們住的大窩棚的屋頂也被霧遮住,什麼看不見。然而破壞人說的話果然應驗了,第二天早晨是個大晴天,廣大的景觀展現在建立者們面前。被大石塊和黑硬土塊擋住,成了不毛之地的沼澤地的地方,顯示出它是被高處的森林圍起的一塊大盆地的總體規模,那是被徹底清洗乾淨的好一派風光。盆地深處有一條河,河水清冽,陽光下熠熠生輝。大石塊和黑硬土塊已被炸掉的地方,不久起名叫它「脖頸」,水在這裡成一深潭,然後把廣範圍的石頭坡地變成淺灘,河水流過這裡便順流而下。破壞人和建立者們一旦看不到現實的河之後仍然努力不懈,沿著河道溯流而上,尋找夢幻之河,現在他們終於看到流勢強大的一條新河。妹妹,人們在五十天的大雨期間,破壞人突然說明天一定放晴的時候,無論誰立刻都相信他的話,因為,從溯流上行階段就常常為其所苦的奇臭也漸漸弱了下來,最後一天下雨的那天下午,那臭氣一掃而光,他有所感悟而說中了。
妹妹,天放晴的那天早晨,破壞人和建立者們就像頭一次踏進他們創造的新天地一樣,走進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的那片土地。事實上這裡也是暗喻創造新天地的所在。這裡的一切,全都經過一番徹底的清洗,乾乾淨淨。雖然下了五十天大雨,但是人們的力量還是超過想象的。據說去準備石料,在開掘石料的階段,在特別的地方做出臨界點的記號,但是沒人管它,大家一齊努力,居然把一座小山摧垮了。這件事,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對於這建立期的神話,為了讓我有個科學的理解,告訴我用力學的觀點來思考它,據他說,從原初以來就積存於沼澤地的惡臭所施放的龐大的量,它本身的力量就將要把那小山摧垮。在這一觸即發的事態之下的沼澤地的臨界點恰好就是那個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破壞人實施的爆破,是對沼澤地臨界點的扳機,施放巨大惡臭的所有一切全都崩潰了,所以出現了新世界。換言之,即是下了五十天的大雨出了力量。然而破壞人的爆破才是出現這個新世界的根本契機,所以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稱他為土木工程學的天才。
破壞人統率的建立者們,在已成新的人類可居的盆地上所展開的土木建設情況是我親眼目睹的,妹妹,直到今天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本來,我從兒童時代起有人說我記得不準,但是即使如此,記憶終歸記憶,它本身是強有力的。妹妹,你大概還記得盆地峽谷的寺院畫滿牆的地獄圖的情景吧。我們還是幼小的一對孿生兄妹,朝夕在一起從不分離的時候,那地獄圖就印在我的腦子上了,所以它不可能在你眼前一過了之。只要我想起那時候我們這雙孿生兒的關係,妹妹,我就覺得只要你幼小的身體經驗過的,我自己的肉體就對這個世界懷有記憶。這一點我希望你能給以清楚的理解。
……現在必須回到對於峽谷寺院的地獄圖的印象上來。妹妹,說起來那確實是像俯瞰火山口那樣的圖。當然,如果是火山口,它的上限應該是山頂,然而峽谷的地獄圖上相當於火山口領域的上限卻畫成被藍黑色的森林包圍著的。廣袤的森林正中,只露出小小的一塊燒焦了的地面。那黃赭色的地面,隨處畫著深紅和淡紅分開描繪的裙帶菜一般上升的火焰。火焰的根部是緊追不捨的鬼和亡人們。我看著這幅光景還理解不了施苦者和受苦者之間的關係。那鬼全是筋肉坑坑凹凹彷彿傷痕一般的大頭鬼。繩子束著下身的鬼們,追逐著只圍著紅色圍裙四散奔逃的女人,並用鐵棍威嚇她們,如果用現在的話說作為一個孩子當時的感受,給我留下的倒是一種很有親和力的印象,眾鬼和女人們好像分工合作在幹一種活。甚至看起來都有一種勞動的喜悅感。從這種想法出發再重新細看,甚至用紅色的濃淡表現的火焰,與其說它是使亡人受苦的火,莫如說為了給活人增加活氣的火。如果地獄是這樣,掉進裡面倒沒有什麼可怕的,雖然我還是個孩子,但是我還記得不禁莞爾一笑……
下面說的是我走出峽谷之後的經驗。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了《圖解地獄集》的原本。只從構圖上來說,和峽谷寺院的把火山口畫成由藍黑色森林圍繞著的地獄圖一樣,但是紅色的濃淡,火焰像裙帶菜一般搖搖擺擺的形態,以及在火焰的描繪方法上,顯得拘謹。我記住其中的這個畫面之後再看另一個畫面時,我突然大有所悟。原來,峽谷的寺院裡的地獄圖描畫的並不是地獄的景觀。因此,我終於查明,我說自己著親眼見過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光景所謂的虛假記憶的出處了。
開拓我們土地的破壞人和建設者們,已經從神話時代開始,對於由森林隔開的外部就實行封閉的方法,目的在於讓別人都以為這個共同體去向不明。只要符合歷史大致情況,把這種態度堅持下去,那麼,峽谷寺院的地獄圖就不論什麼時代畫的,大概它的目的就不會是直接地記錄建立時期的光景吧。不過對於像後退著前進而用樹枝消除自己足跡的印第安人那樣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人們來說,我覺得一定熱烈期望著以相應的形式,把神話和歷史寫下來,留傳下去。如果不是這樣,父親=神官為什麼對我進行斯巴達教育之後,讓我搜集各種各樣的神話與歷史有關的口傳呢?不僅峽谷,對於「在」的人們,不是也讓那些在常常用作集會場所的寺院牆上畫地獄圖的畫師(我認為他們也是從我們當地內部挑出來的畫師),按照地獄圖的形式,畫村莊=國家=小宇宙基礎的土木工程情況嗎?如果確是這樣,我幼年少年的無意識,還在表層意識沒有達到上述那樣明確掌握的時候,理解了該地獄圖深層的東西,把它看作建立時期的土木工程作業這一虛假記憶重新編排而儲存在心裡。即使想讓我當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讓你當破壞人的巫女的父親=神官,他的教育方向已經開始發揮效果,妹妹,我那年幼的無意識不是很勇敢而可嘉的嗎?
現在重新想起描畫我們建立時的土木工程作業光景的圖畫,許多各種各樣的具體事物都是可以理解的。首先從大處看把上邊畫成暗綠邊框的巨大紅色研缽似的地獄全景。它表現了大石塊和黑硬土塊擋住了沼澤地大量的沉澱粉,掩蓋了沼澤下面的土地,施放的瘴氣使樹木和草枯死的那面斜坡,以及高處的圍住這沼澤地的原始森林。妹妹,我給你的第一封信上開始談了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那時我正在墨西哥城當教師。有一天我上課時講,日本列島本來全被樹木覆蓋,現在的城市和農田,全是靠人的勞動讓樹木後退所造成的痕跡。但是一個墨西哥學生露出微妙的苦笑,他說:「在我們這裡與此相反,或多或少有些綠的地方,那才是勞動的痕跡。」就在這時間裡,我感到我的心已經飛向深深紮根的、遙遠的峽谷寺院的地獄圖了……
破壞人和建立者們初期的勞動,首先是清除留在沼澤地上的殘渣,因為一場大雨雖然清洗乾淨了,也把它沖走了,但是還得用人力清除殘留的部分,然後是平整土地。下一個重大步驟便是選育作物,因為原初以來就似乎拒絕生長一切植物的沼澤地,凡是瘴氣毒害所及之處,首先要控制長得非常旺盛的植物一擁而上,在仔細計劃和控制之下仔細挑選和培育。建立者們擔心的,也許是研缽上限的綠色森林那濃密的圈子越來越窄越來越往下移,因而對此抱有被封鎖起來的恐懼感也未可知。不過,那是集體成員的有根據的惡夢,它還沒有傳到我們那個年齡的孩子頭腦裡吧。
清除引起洪水的五十天大雨沖洗谷底平地殘渣的作業,實際上那才是地獄圖上從紅色的土地上隨處升起火焰的光景。把妨礙整地的那些東西用火燒掉,要想把那些在一排排的篝火之間拼命幹活的男男女女勞動情景畫上,那肯定是畫成運用紅色的濃淡表現飄搖於水中的裙帶菜那樣的火焰,以及在火焰根處筋骨粗獷、粗而且硬的頭髮倒豎形象跟鬼一般的男人,以及腰裡圍著短布幾乎裸體一般不停跑動的女人們。梅雨期結束,已經到了盛夏,而且隨處都有篝火,所以盆地裡一定酷熱難熬。因此,不論男人和女人全用繩子做的短裙,或者只把臀部遮起來的腰布,這都是極其自然的。那地獄圖上,給我的印象是鬼們也罷女人們也罷,只是熱衷於勞動,一心決不二用,這大概是把我們建立初期的勞動情況不折不扣地畫下來了。
然而,仔細回想一下那地獄圖,妹妹,那些鬼都是大頭,倒豎的頭髮,坑坑窪窪傷痕一般的筋肉,粗獷的肉體巨人一般,如此等等跡象,不能不使人想起建立者們的面孔。村莊=國家=小宇宙開始建立時期的人們簡直就是地獄圖上的鬼那樣的體魄,那碩大的頭顱,除了手頭的工作之外什麼也不想,流露著非常純淨的光輝。這種勤懇的勞動,不能不想到破壞人和建立者們的生活的確是古代人的生活。如果他們不是靠這十分自然的表現,頗有近代武士風習的生活精神,所有的男男女女原始式的和睦相處的生存態度,那麼,要想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生活將是十分困難的。在這建立期開始的古代生活方式,其後的歷史程式中仍具有本質性的重要性,應該說這才是繼承了對村莊=國家=小宇宙根本理念這一信仰的表現。妹妹,它在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之中,傳說曾經幾次死去而又再生的故事主人公破壞人,第一次死的時候所進行的革命運動的根據。
另一個地獄圖上畫的是,建立者們吃的生活也是退回到古代的情景。建立者們長期溯流而行之後又碰上五十天的大雨,根本不能外出活動,帶的糧食已將吃光,然而還必須立即開始建設。他們把什麼當作新的糧食,補充了那麼旺盛的精力而從事勞動的呢?以新姿態出現的谷地平地就不須多說了,延伸到森林的斜坡乃至整個盆地的全區,連一棵草也沒生,表現我們當地的地獄圖的構圖就是根據這實際情況畫的。圍著茶赭色研缽的上緣是濃密的森林,偏巧又是夏季。按照破壞人淵博的植物知識,從森林周圍和森林本身採集食用植物肯定不是不可能的。因為,破壞人沒過多久就自己動手平整藥草園的土地。妹妹,破壞人的藥草園雖然荒蕪得很,但我們這些孩子們只要赤著腳順著溪流朝上游走去就會到了那裡,也就一定會看到和當地野草根本不同的珍奇的東西。不論是峽谷和「在」的人,關於藥草的經驗與知識已經大不如從前,但是,對於藥草園這個象徵性的存在,因為是破壞人曾經精心蒔弄過的,有所顧忌的心起了作用,所以就整體來說並未破壞,不過是聽其自然一任其荒廢而已。破壞人教給大家從森林裡挖出一種可供食用的稱之為「天狗的麥飯」的土,再加植物質的糧食,滿可以對付,但是至於不可缺少的動物質食物的獲取,妹妹,這就是任何一個孩子不能不感興趣的事了,而且是味道奇佳,純粹自然生長的,這就是破壞人教導的捉蟹。因為五十天的大雨,使盆地底部和峽谷湧出無數河蟹。把它煮了剝開,用它作飯糰,成了建立者們的主食。如果他們把河蟹的螯和蟹殼留下來,光這些東西就能堆成幾座小山。然而即使這樣上頓下頓地也吃不完,河蟹照舊不斷地往外跑。來吃河蟹的野鳥、小動物有時還有野豬,常常被建立者捕而食之。
妹妹,我覺得你一定還記得,寺院的壁畫上還有另一種光景,那就是,身體魁偉筋骨結實得出奇的鬼們,把腦袋只有他們手掌大小的人們扔進臼裡,然後用杵搗。我認為這是表現搗碎河蟹做飯糰子的廚房勞動的。拿杵搗的鬼個個身強力壯,但是他們圍著石臼轉的那氣氛是非常和睦親切的,連我這個孩子看了絲毫也沒有恐怖感。同是用紅色的濃淡描畫的臼,它的四周被搗碎而流血的亡者們,那確很像做糰子之前的河蟹堆。
我這孩子每當盂蘭盆會就去寺院看那地獄圖,每次我都感到奇怪的是,這麼多的鬼,他們晚上睡在哪裡呢?從邊上用暗綠色的森林圍起來的構圖來看,我以為那只是深茶色的地獄全景的俯瞰而已,看不到一間住房。按我這個孩子的判斷,甚至於覺得這是奇妙的疏忽,如果說到掉進地獄的亡者,我不懷疑他們被火燒得在地面上痛苦不堪。大概是他們在晚上也得忍受這種痛苦吧。但是照我的想象來說,幹活的鬼們幹了一天活之後,那是應該回到宿舍去的。然而地獄圖上根本沒有他們應該回去的建築物。我覺得這真是怪事。對於這種疏忽大意而產生的彆扭感,我還是無意識地把它和我孩童時代對於那地獄圖和我們當地建立時期的情況聯絡起來了。建立期的人們是如何規定住處的,有關這類手續我一直納悶。即使此刻,妹妹,我也把鬼們看作他們其實就是建立者們。
就在這之前或之後,我就注意建立者們一開始是怎樣建造自己的家。因為,父親=神官的斯巴達式教育所教導的傳承中就有最古老的居住問題,而且不論是峽谷也不論「在」,建設都在進展,到了建起獨門獨院的住宅時,出現了不知原因的大怪聲,那聲音因為人的承受力不同給人的影響也不同。有的聽到它甚至渾身打顫,所以不得不重建新房屋。所以我夢想著這種獨門獨院的獨戶出現之前的古代住房,這個夢想是因為受到啟示而產生的。
妹妹,太平洋戰爭中期,引發我在建立期對古代式住房思考的「洞穴」,在我們兒童眼裡它簡直是個特寫鏡頭。還是為了防備可能的空襲,縣政府指示要準備防空壕的指示下達到村公所的時候。在這之前,在人前從來沒提過「洞穴」二字的老人們在大家面前提出,沒有必要花費勞力挖新的防空壕,有足以容納峽谷和「在」的全體人員作避難用的「洞穴」。實際情況也和他們說的完全相符,去「死人之路」的斜坡的高處有許許多多的橫洞,只要把封閉入口而砌的那段臨時性的土牆扒掉,很多人就能進去躲避空襲,這是縣政府來的人和當地公安人員實地查驗過的。那些橫洞,有許多是「在」的機靈孩子們瞭解得一清二楚。那些橫洞,據說也是豺在那裡群居繁殖的老窩,這種獸很兇,有的稱之為野狗,有的稱之為日本品種的狼。
從防空壕的角度來說,我以為那些「洞穴」是否可供實際應用,老人們也並不是毫不懷疑的。我想,老人們可能只是為了讓峽谷和「在」的人,對於外界司法部門,依舊繼續保持自己不願昭示於人的傳統,向縣政府發指令的人表明
我們是和你們不同的人。但是縣政府的人也並沒有被老人們完全說服,還有不同意見,但是天體力學權威的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時給老人們以有力的支援。他們的專業是天體,但是他們現在乾的卻是精確地計算地球的重量。這二位學者證明說,這些洞穴的年代雖然開挖很久,但是從力學上說還是十分堅固的,只要入口處用木板保護一下,只要多少改善一下可供住人的條件,滿可以長期地住進許多人,這樣,上邊來的人就完全相信了。另外一層是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也考慮到,像我們這樣的山區也不可能有遭到空襲的危險。不過,村莊=國家=小宇宙已經出現衰微的徵候,不論峽谷和「在」都是男工不足,這樣就免除了挖防空壕的勞作。而且我們這些孩子們也有了實現新夢想的地方了……
特別是對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懷有深切夢想的我,我以為,破壞人和建立者們,開始建立新世界的時期,很可能就是生活在「洞穴」裡的。一旦有了這種設想,我就不費吹灰之力地明白了那地獄圖上的鬼們幹完活回去的宿舍理所當然就是山腰處的「洞穴」,因為是在山坡上開鑿的橫洞,所以從圖上是看不出來的。本來,即使在這一階段,對於深受神話與歷史影響的我這孩子來說,把破壞人和建立者們看作和鬼們並無區別,也曾有過難以逾越的躊躇……
2
妹妹,即使從我在墨西哥接到的你寄給我的信上,也能感覺到你已經明確地接受了擔任破壞人巫女的任務,也能感覺到,你從一個「洞穴」發現了已經幹得像個蘑菇一般大小的冬眠中的破壞人,使他活了過來,而且已經使他恢復到狗那麼大了,而且還把這樣的破壞人放在膝上,讀我這以信的形式寫給你的神話與歷史。想想這些,我覺得受到無限的鼓舞。巨人化了的破壞人所完成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總體,由你這位把現在已經有狗那麼大了的破壞人放在膝上的破壞人巫女來讀它。我深深感到,這是構成大迴圈的始與終的極為了不起的再統一。而且,那樣讀神話與歷史,對於你來說,或者對於以你為巫女的破壞人來說,決不是把我們當地的歷史作一總結的標誌吧。前不久,我把我們當地衰退的證據具體地弄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說,從已經看不到新的人口降生的這二十年來,出生最遲的一個出生於峽谷的青年人那裡,聽到了破壞人和你的傳說。他是一個小劇團的導演,但是住在大城市裡,他想用和我的神話與歷史不同的形式,證明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實在性,也就是以那個傳承為基礎,把它編成舞臺劇。
妹妹,據這個青年說,你把蘑菇一般的破壞人從他長期以來冬眠的「洞穴」裡找出來的時候,那是因為父親=神官給你當了嚮導的緣故。本來,父親=神官只是負責峽谷的三島神社的一位外來之人,因為很受峽谷和「在」的老人們信任,對我們當地的傳承也關心,並且自己一直進行研究。我把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這件事,作為自己一生的目標而定下來之前,從我的幼年、少年時代起對我實行斯巴達教育的就是他,同時他也對你實行破壞人巫女的訓練。你對於那樣的命運曾經激烈地反抗過,但是經過許多周折之後,你才像從死了一般的沉默中甦醒過來,一回到峽谷,父親=神官終於把你拉回到他的勢力範圍,讓你當了巫女。據那青年說,最後由於他多年來研究傳承,向你提示了冬眠中的破壞人的地點。他說那地點就在「死人之路」,附近的斜坡上,戰時曾經挖了一個「洞穴」,剛挖出一個入口隨後又把它堵上了,他冬眠之處就在那個「洞穴」的裡面。
談這個傳說的青年人自己是否相信實際上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是值得懷疑的,看起來他似乎相信這個傳說,於是津津樂道地傳播,但是他也談了根據現實推測的傳說。這就是,直截了當地說,你膝上的、恢復到狗一般大小的、任何人都未曾見過的破壞人,是你生的嬰兒。但是,妹妹,據說從你回到峽谷以來,從未見過你和男人在一起,你回到峽谷之後再也沒走出峽谷一步。最能說明問題的是,就像談傳說的青年本身就是「在」和峽谷的最後出生的嬰兒之一,從那以後二十年來再沒有孩子出生過。所以,關於你悄悄生孩子的傳說實在毫無根據,這一點那青年人說他是知道的。
於是,這個大談傳說的青年人果然像個搞戲劇的,他把兩個傳說搞成一個戲劇性的內容,並且談了他的解釋。妹妹,他說他相信冬眠中的像幹蘑菇一樣的破壞人是從洞穴裡找出來的。而且,父親=神官用某種方法把這幹蘑菇一樣的東西送進你的胎內,然後由你再把他生出來,這樣才出現了恢復了生命的破壞人。
那青年人對我談了他把兩個傳說綜合成一個的解釋之後,又談了這樣的感想:冬眠了一百五十年或者二百年的破壞人醒來一看,對於剛才結束的冬眠期和在這之前生活勞動過的悠久歲月,可能會有邯鄲之夢不過一瞬之間的感覺吧。有此經歷的破壞人,即使更進一步發展,恢復到成年人一般的肉體與精神,是不是就能夠以新的生命積極地生活下去,為此而振奮起精力呢?難道破壞人還能像從前那樣,也就是像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初期那樣率領大家完成大事麼?就我來說,我以為即使實際完全符合這青年人的預料,復活的破壞人終生坐在你的膝旁,即使只能天天過著冥想的生活,也無損於破壞人借你之腹而獲得復活的恍惚感吧……
3
正為冬眠和復活這樣的詞句成了契機一樣,使我想起了峽谷的一個外來人,他綽號名叫「車床」,因為峽谷對他仔細考查,曾懷疑過他是外星人。而且還清楚地回想起和「車床」結了婚的那個出身於峽谷的婦女,因為她的孩子作為大家共有而表現的悲哀,因為不忍看到她那慘相真想掩面而過的情景。妹妹,你不記得被懷疑是宇宙人的那小鐵工廠廠主和拖著病身子的他的妻子的事了麼?
「車床」的妻子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從建立期開始就查得清清楚楚的一個世家的姑娘,「車床」是從河下港口城鎮入贅於她家的,她還有母親和妹妹,一同住在一起。「車床」的房屋位於峽谷中央而且很大,那是這一帶成為定型的古式建築大宅子,進門是整個建築面積的堂屋地,上去便是同樣寬廣的客廳,除了坐在火盆後面的她之外,我記得沒有看見還有別人,不過我覺得客廳後面有安裝著磨沙玻璃的拉門,那裡面似乎有人。我之所以對這些細節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我這個孩子常去「車床」家,一去便站在那寬闊的堂屋地上。當然,當時我是峽谷裡常見的那類小鬼,所以她始終沒有對我注意過。
妹妹,你常常跟在我身旁到外面去,「車床」家的堂屋地上常常站著許多孩子。他那所房子是峽谷之中建築樣式最古老的,但是這麼好的建築格局卻受到破壞,原因是他家裡安裝了車床。在峽谷裡管那種機器叫車床,所以「車床」也就成了這家主人的綽號。
「車床」,這個名字誰都感到它表示了這種工作機械的屬性。它既大且重,滿身油汙,醜陋不堪。而且這個怪物一般的機械,居然佔據了格式極佳的房屋正面的堂屋地,因為它既重且大以致整座房基被壓得下沉,房屋也傾斜了。
然而綽號「車床」的鐵工廠主的為人,再也沒有比這個綽號更符合他的了,他的長相、體格乃至他的生活方式,和峽谷的氛圍簡直格格不入,是個粗暴的怪物。他在他的舊房子裡的堂屋上的車床幹活。那滿是油汙的手簡直是車床的部件一般,滿臉油黑、高顴骨的那張臉俯在車床上,我什麼時候去都看到他在幹活,多一句話也不說。「車床」在峽谷經營的鐵工廠獲得成功,於是他在曾給人家當養子之前的老家鎮上又開了一家工廠。這樣,「車床」每天早晨天還沒有大亮的時候就伏在他那也是渾身油汙的摩托車上走出峽谷,到落太陽的時候又開了回來。用峽谷裡的車床幹活的時間,就現在來說只有半夜裡、星期六、星期天。因為機械過重,房屋也越來越傾斜,「車床」的妻子即使星期天的白天也無計可施似地坐在這裡。她也像和她的家一樣朝一邊傾斜了。
我們這些孩子們不知道由誰開的頭,都懷疑「車床」可能是外星人,於是便傳開了。與此有關的、難以分清虛實的,無非是當年夢一般的情景了。「車床」穿一身油汙的黑色工作服,豎著一條腿坐在客廳鋪席的邊框上,旁邊是雙膝併攏跪坐著的他的妻子,面對峽谷的老人們之中的一位說話。「車床」卻百無聊賴似地只是望著車床車下來的金屬屑堆。「車床」妻子也不是話多的人,此刻好像有些想不通似地克服著困難在講話。確實由於峽谷世家的血統關係,五官端正的「車床」妻子略顯緊張似地開始講話。她說:「我家先生的身體情況,誰都知道,和別人不一樣,所以在峽谷裡起居生活是難受的,等於遭罪。所以我們的夫妻生活很痛苦,很不幸。我現在懷的孩子一落草,那孩子就是我和我先生之間的孩子,因為具備父母雙方的性質,所以我想這孩子不論在那個星球上或者這塊土地上都能容易生活下去。但是,如果生的孩子既不像我先生那樣的人也不像我這樣的人,那可就可怕極了……」
我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裡被這個夢想糾纏著。妹妹,我一直被這種想法迷住了,即:外星人身體的有機體在地球的環境之下,當然必須忍受痛苦,這的確是苦惱和難過的。和外星人「車庫」結婚的地球人的妻子所說的「夫妻生活」,決不是我的夢囈,而是被疲勞弄得臉色蒼白的她本人的挑戰。外星人不是章魚那樣溼乎乎軟體動物一般的人,而是鏗鏘有聲有金屬性結構的外星人,他和肉體柔軟的地球人妻子過「夫妻生活」。也就是機械和屬於地球人的妻子過「夫妻生活」。而且,結果是在這地球的偏僻地方深山峽谷地方,多情但羸弱的女人蘊育了和外星人之間堪稱為新生物的胎兒。也許生下來的是個棒球擊球手那樣的怪物,所以這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孩子們開始懷疑「車床」可能是外星人,認識上的根據確實是他的面孔、軀體,以及騎著一輛黑色摩托車和他的行動。但是這一傳說表面化的起因是他想用車床和氣焊機制作冬眠機械。至於我們這些孩子們溜進「車床」家的堂屋地上的目的,起初是為了看那臺車床,隨後便是為了看看正在製作的冬眠機械。
「車床」著手製作冬眠機械之後,長期以來就受到「在」和峽谷的大人們嘲弄,然而他毫不介意。妹妹,那才是名副其實的鋼鐵「豆莢」,而且此刻用「豆莢」二字形容它才是最恰當不過的形態,實際上它是裝冬眠人的容器。妹妹,你當然還記得那實物吧?我以為人決不會忘了那種東西。「車床」特別安排在半夜幹活,目的就在於集中精力製造這種機械,但是想起來令人奇怪的是冬眠機械始終是個半成品,終於把它從古式房屋裡的工廠移到外面去,風吹雨淋,生了一層黑紅鐵鏽。那粗糙與精緻備於一體奇態之物的冬眠機械,根本無用,半途而廢的工作態度,終於棄之不顧,馬虎了事。但是反過來看,做得那麼精密和堅固的東西,從來在別處還沒有見過。這兩個相反的要素,從「車床」鍥而不捨地製作的冬眠機械上,明顯地看得出來。
「車床」利用他的車床和附屬機械及其他條件,為這冬眠機械精益求精,精心製作。但是在其他種類的作業上,在我們孩子們的眼裡,儘管表現出惡戰苦鬥,但是做出的東西卻很粗糙,甚至組裝的時候大費周折。特別是氣焊的部分更是如此。「車床」原來構想的冬眠機械,本是把一個四鋪半席1大小的房間才能湊合著容納得下的大鐵塊中間掏空,開一個強化玻璃做的窗和透氣孔,安裝上類似潛水艦艙門那樣的出入口的機械。寡言少語的「車床」對任何人倒沒講過他的這個構想,但是他的妻子擔心戰爭時局之下,這麼大的鐵塊很難弄到手,對左鄰右舍的人說過,所以「車床」的這一構想才廣為人知的——
1日本住房特有的鋪在木板上的草墊,用稻草為原料,大力壓實,成板狀,厚約二寸。然後表面用藺草做的草蓆蒙上,用硬布鑲上四周,縫好。一鋪席長六尺,寬三尺。一般用席鋪的數字計算房間的大小——譯註。
腦子裡裝著原來他的構想而去看他做的實物時,誰都看得出那是一個鋼鐵做成的豆莢形的東西,做工粗糙,接近完成。只要仔細看一眼就會發現,長滿紅鏽的這東西是把許多塊廢鐵板用氣焊拼接在一起的,但並沒有高低不平之處。同時也會注意到,那是把各種形狀的鐵板、氧氣瓶、汽油桶等等一部分鐵板塊就像拼湊抹布一樣焊在一起,然後用車床巧妙地車出艙門和透氣孔。用強化玻璃鑲的窗戶等等,從應該具備的部件來看,還遠沒有具體化……
至於採光的窗戶,只要按照這個機械的使用目的要求,倒是讓人覺得矛盾,過分節省,肯定是從原來構想進展到施工階段時作了多處改正。「車床」製作這個東西,是供他自己用的,到時候他進入冬眠機械,就沒有必要採外邊的光了。為了進入冬眠狀態,必須靜臥,採外邊的光只能起干擾作用。而且,一旦從冬眠狀態中醒來,那也就是他必須立刻出來的時候,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有從外部採光的必要?「車床」原來構想的這臺冬眠機械,之所以規定把很重要的鐵塊從中挖空,是因為預防他在冬眠期間機械被人偷走。重量之大使人無法運走,外部的力量也不容易破壞,最結實不過。這臺冬眠機械放在合適的地方,從內部關上用車床準確加工的厚厚的艙門,然後進入冬眠狀態……
「車床」雖然他自己有製作機械的癖好,但是他為什麼熱心地動手製作冬眠機械呢?這也是「車床」妻子對左鄰右舍的人說出來的。她說「車床」怕癌症,特別是怕胃癌。她說:我家先生感到樂趣的惟獨這一條道,據說得了胃癌的人最後都是餓死的。為了防備得胃癌而死所說的有奇怪內涵的話,是「車床」想用冬眠機械這種具體器物克服單憑想象而來的疾病的發展。能夠從對於可怕的癌症的恐懼中救出「車床」的人,日本還沒有。既然處於戰爭時期,說世界上某處有這種醫生的想法也就毫無用處,所以說日本還沒有這種醫生,所指的也就是這種希望的終結。因此,從癌症,也就是從終於導致餓死的胃癌的恐怖中具有足以解放自己的力量的人出現之前,「車床」決定冬眠。「車床」進入鋼鐵做的豆莢一般的冬眠機械裡,開始冬眠。因為太重也沒有人能把它偷走,過於堅固也沒有人能把它破壞掉,為此這般的鋼鐵豆莢,就像峽谷的紀念碑一樣,幾代人從幼年到老年,一直就這麼看著它度過他們的歲月。於是某年、某月、某日的某時,「車床」結束了冬眠,醒了過來,他從裡邊開啟艙門探出頭來。他看得出,那地點還是好久之前安放冬眠機械的地方,但它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峽谷,而是我們當地的未來風光,而且這個峽谷裡,掌握了把「車床」從對於癌的最大恐怖中救助出來的醫學家正在等待他。可能是從外星來的人經過這夢想的經歷之後,「車床」自己也認為自己是外星人了,這一點使孩子們更加確信不疑了。
妹妹,我一直在思考著與此相關但從來沒有讓人知道的秘密,誰也不像我那樣,常常溜進「車床」那座被車床重量壓得下沉以致整座房子傾斜的小工廠,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我囿於一個想法,這想法不論對誰,甚至對你說出來都覺得害臊,純粹是出於利己的打算,而且這想法別人決不會接受,只能對「車床」說,求他幫忙。那麼這是一個什麼想法呢?這就是,要求「車床」進冬眠機械的時候把我也帶上,而且,是我和你兩個人,妹妹!
我想,這樣我們就可以走向長久冬眠的黑暗,夢想和進入同一個豆莢,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幸福。因為這等於我們這孿生兄妹又回到曾經共生的母胎。而且這冬眠的結果將是雖然沒有離開這峽谷,等我和你醒來時,就進入了和現在完全不同的未來世界。不過,這樣一來,等我們醒來時,那些和我們一起玩耍的夥伴自然是不消說了,即使那些比我們還小的小鬼們或者更小的小鬼,以及還沒出生的小鬼,都已經衰老,而且有的已經死了,那夢想越是美妙無比,我越是為自私自利而深感羞恥。儘管這樣,我之所以不死心地懇求「車床」,雖然思想上還不完全明確,但是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就像「車床」怕癌一樣,我是想從正在生活的現在逃向未來世界。妹妹,這是因為我接受了父親=神官的斯巴達式教育,對於他們我鑄造成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寫作者的這種狀態實在打怵。但是我又不能放棄寫神話與歷史的工作,不久我就得開始動手寫它。
於是我進了冬眠機械,前往再也不知道由誰來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未來世界,妹妹,過著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的日子——不,不是這樣,決不會是這樣!因為,我每天都在夢想著,我自己寫的神話與歷史,用不著別人新增任何詞句獨立完成它。這樣,我寫的神話與歷史請你一個人讀,你讀了它就會按照父親=神官的期望成為破壞人的巫女……
細想起來,妹妹,現在我也許正在實現著被「車床」根本沒有完成的冬眠機械所引起的夢想。我作為只是給你一個人的信件,開始寫起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你把已恢復到狗那麼大的破壞人放在膝上,你就能夠在讀它的過程中,實現作為破壞人的巫女的自我教育。
破壞人再恢復一些,根據他的意志,你是否希望把這信念出聲來給他聽?不過,現在我對於這麼辦也並不害怕。如果破壞人說:「啊,不,不是這回事,決不是這樣!」假如他這麼說,這一瞬之間,通過他對我寫的神話與歷史的否定,也就提示給我真的神話與歷史了。我從幼年和少年時代起,因為想自己寫出神話和歷史而經歷過各種各樣錯誤與失敗之後,一直擔心,生怕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真正神話與歷史就在零零散散地消失終至全部毀滅。更多的更清楚的我也說不出別的話,但是我害怕的就是這莫知所以的根源。對於我寫的東西,如果破壞人說:「啊,不是這回事,決不是這樣的!」而且他能提出證詞,那麼,我倒覺得,就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來說,妹妹,這難道不是完成了一件比什麼都重要的工作麼?
4
妹妹,你把恢復到狗一般大的破壞人的年齡推算為已有五百歲左右。這種草率估計張口就來的說法,肯定和你兒童時代的習性有關,不過你對於這脫離常軌的年齡,是不是還以為沒必要更多加考慮力求其接近準確一些吧?你這種態度,根本原因在於你對復活的破壞人非常相信。傳承中的破壞人不僅特別長壽,而且年過百歲之後仍然不停地發育,結果,他的身體成了巨人。巨大化的破壞人,據說,從俯瞰我們峽谷的山頂上那棵大家熟知的巨樹白楊上跳過去,被樹梢絆了個跟頭。他那長生不老、永遠發育的巨人傳說,和破壞人的傳承共存,有幾種傳承的破壞人之死,因此也就有了與他的死有關而引起的各種各樣事件的傳說。與死有關的傳承之一是破壞人被殺。傳承中說破壞人死過幾次,其中一次是被殺,如果把破壞人之死包括你所說的像個幹蘑菇是屬於冬眠,從這種狀態得到復活,那麼,把破壞人估計為五百歲左右也是可以理解的。的確,破壞人幾次反覆的死,我現在也認為不外乎是冬眠。而且由於同以往不同的你那豆莢的作用,破壞人從最後的冬眠中醒過來,正在逐漸恢復活力。如果這是冬眠,包括幾次的死與復活,就是連續性的生,說破壞人的年齡為五百歲,那就毋庸置疑了。
在破壞人各種各樣的關於死的傳承之中,他第一次的死是很奇妙的,那是應該上溯到建立者們踏上我們那塊土地之前的。首先是發揮火藥專家才幹的破壞人在使用沒有足夠長度的導火線的情況下,把擋住建立者們去路的大石塊和黑硬土塊全部炸掉。罩住四周的煙塵還沒消散就下起大雨,一連下了五十天,據說因為這次爆破,火藥專家也失掉了生命。燒傷的全身塗了膏藥,成了黝黑的木乃伊,破壞人在五十天的大雨期間養傷,實際上等於一具焦黑的屍體。
與這最初的死的傳承有關的是破壞人最初的復活。這和塗滿膏藥療養的傳承有微妙的不同。這個傳說卻是破壞人焦黑的遺體因為大雨始終不停而無法安葬,但是停放的屍首並不腐敗,彷彿熏製的東西一般幹了。雨過天晴,峽谷裡巨大惡臭一掃而光的那一天,好像蛹得到孵化一般,從焦黑的屍體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破壞人,他說:「好啦,該建設我們的土地啦!」這樣,破壞人因為這慷慨獻身之死和五十天後的復活,確立了無可動搖的領導者的權威。
下一個與破壞人之死有關的傳承是建立者們開墾出我們的土地,完成了逾時百年的各項工作之後發生的事。妹妹,構成這個傳承的重要基礎的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以來已經過了一百年。這個傳承說,由於革命而創造了一種政治體制,這種政治體制經過一定時期之後出現了偏差和漏洞,路線偏斜,於是發覺必須退到當初的路線上來,從而出現了復古運動。
這個傳承,我們在兒童時代就像聽民間傳說一般聽過了。總而言之,即使在有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傳承中,也是特別深受大眾喜愛的故事,所以你至少還記得它的片斷吧。那就是「大怪聲」和「換住處」的故事。從建立期直到經過相當長的歲月,無論男女,都是赤裸著上身勞動,男人圍一個兜襠布,加上一個矮繩子的簾式短圍裙,女人圍一個短圍裙,這已經是百年以前的時代了。他們的居住條件,已經不是在共同的「洞穴」過起居與共的生活,而是建成各家自成一家的住宅。從建立期就開始響的那地震之前的地聲一般的響聲又開始響了,所以只能再根據人們對那種聲音的耐性,再重新安排人們在峽谷和「在」的住處與職業。
其次是當我們的土地還是沼澤地的時候,那裡有一股非常強烈的惡臭籠罩著那片土地,以致那裡有生命的東西全無法靠近。於是這民間傳說的口頭傳說是這麼說的:那是破壞人死後立刻出現的,而且是定不可移的事。村莊=國家=小宇宙建立之後,永無休止地勞動了一百年的破壞人死了。他死後立刻如何如何的說明,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實際上肯定有重大情況。大怪聲的現象是否實際上發生了另作別論,如果那只是個象徵而實際上卻是反映業已發生的別的事情,但構成其根源的歷史上的事件,是身居領導的破壞人之死,權力頂點的座位已成空白時期肯定具有政治性格。
妹妹,破壞人死了之後立刻就成了幹蘑菇那樣的東西,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他立刻進入冬眠狀態,「在」和峽谷就開始了決不是讓人聽了心煩的而是輕輕的嘭嘭的響聲。開始的時候決不像建立期的那種地聲。開始階段的這種聲音,聽到的人還以為那是自己耳朵裡的血在響的程度而已。但是當它被人們發覺這是響遍盆地的聲音時,已經是峽谷和「在」任何人都逃脫不掉了。這時候大家才意識到,這微細的聲音早在幾天之前就一直響個不停。
妹妹,前面說過,開始時那聲音並不是讓人聽了不愉快,不過是很小而已,甚至有的人聽了反倒受了鼓舞,把它當作足以使自身的力量奔湧而出的聲音。這大怪聲本來是建立期和五十天的大雨一樣,一直持續了五十天,開始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被這個聲音鼓動起發自內心的昂揚感覺。不久,這嘭嘭的聲音就成了任何人都聽得清楚的聲音,既高而且又強。父親=神官曾打算對我說明這聲音的獨特性格,並且以鳴門渦流1為例。他的意圖是把海流的特異現象的渦流換成氣流的特異現象來說明這個問題。由多種聲音的高低與強弱組成的嘭嘭的聲音,在峽谷和「在」隨處可聞的這種聲音,確實可以和被大海圍繞地帶的無數渦流相比。實際上,從高處看我們的高地,如果能看到那裡活動複雜的氣流,你可能意識到身處鳴門的景觀之中,看到大小渦流一刻不停地猛烈發生與消失——
1位於日本德島縣東北端的孫崎和兵庫縣淡路島西南端的門崎之間,長約1400米的海渠。漲潮時通過此處的海峽潮流發出極大的聲音,並且形成巨大渦流,極為壯觀——譯註。
也和鳴門發生渦流的海域外側意識不到有任何渦流一樣,如果出了從那森林以下以兩個山腰為下限的盆地之外,也就是說,從那大石塊或黑硬土塊曾經存在的瓶頸之處往下走,立刻就聽不到那嘭嘭的聲音。據父親=神官說,沿盆地外緣的一個橢圓形的筒封閉了的峽谷和「在」,只有盆地內側才有高低強弱聲音混合在一起的嘭嘭聲。於是,在那透明的牆內側的人們,總而言之就是破壞人死後,遺留在峽谷和「在」的已經超過百歲的建立者們以及他們的子孫,立刻被那響聲催促得狂奔不已,那五十天的大怪聲後半期,簡直沒有白天黑夜之別,響個不停。
聽到這種響聲的地點不同,響聲的質與量也明顯不同,然而總的來說,那大怪聲雖然使峽谷和「在」的人頗受其苦,但是也如前面提過能給人以昂揚感。而且這是一件重要的事,首先是讓孩子們處於興奮狀態。應該說,孩子們在五十天的大怪聲期間一直處於狂躁狀態,然而這以後卻是長時間的虛脫。父親=神官說,大怪聲和「更換住處」以及「復古運動」時期,是村莊=國家=小宇宙開始以來的庸人很多的時代,所以有人說,擔負下個時代重要使命的孩子們可能是被大怪聲弄得興奮過度,以致腦子受了傷。然而,整個大怪聲期間,和或多或少給大人們的痛苦比較起來,年輕和年幼的都喜歡這嘭嘭聲,這一事態,使人們感到這是值得可喜的神的意志。孩子們在峽谷和「在」的任何地方,不論大怪聲顯得如何,他們根本不感到有什麼痛苦,這一實際情況,使對於大人們實行的「更換住處」變得容易多了。「更換住處」是使個人所有的住房和耕耘的土地等等私有制解體,把人們強制地轉移到新的地方以躲避那大怪聲。因為這是根據人們對某種聲音的耐性而把他們轉移到無須忍耐的地方而規定的,所以有的夫妻不得已只好兩地分居。但是孩子們卻不受這種強制的約束,任意選擇父母的住處。
然而這樣一來卻出現了極大的麻煩是:大怪聲能夠給孩子們增加活力,但是比孩子大然而又不屬於聽了大怪聲就痛苦不堪的大人的那些十四、十五、十七、十八的年輕人,對於他們來說,一天到晚響個不停的大怪聲,就像肉體內部蠢動的性慾一樣,既是快樂的契機也是痛苦的種子,首先是這兩者糾纏在一起的東西。由於這怪聲的觸發,他們不可能沒有衝動的行為,然而大怪聲並沒有告訴他們行為的方向。
其中有統率的都是十七八的年輕人一個團,他們還統率著聽了怪聲只會興奮的一群孩子,在盆地一帶轉悠,他們介入了必須「更換住處」的大人們的糾紛,他們精力充沛,對於「更換住處」幫忙,特別大賣力氣。結果是青年們這個集團掌握了「更換住處」的領導權,他們對於那些內心強忍著怪聲帶來的痛苦,外部又抵制「更換住處」的指示,堅持住在原來住處和保持夫妻關係的人們,甚至施加迫害。破壞人雖然見不到了,儘管建立以來活了百歲的老人仍然健在,但是老人們之中那些有經驗和智慧的權威人士,依然抵抗不住青年們和孩子們的專橫跋扈。「更換住處」成了覆蓋村莊=國家=小宇宙整個社會的大變動。它是出現大怪聲的五十天所觸發和展開的,然而擋住了搖擺與反動,終於完成了的第二次革命。這也是對於我們當地從建立期以來百年之後給予的一個總結。
本來,「更換住處」是被大怪聲所苦的人們為了應付自然現象,出於臨時措施的考慮,人們各自開始的自發的疏散。包圍整個盆地的氣流之筒所發出的聲音,因聽到這聲音的地點不同,那響聲的高低、強弱也不一樣。而且,那聲音的質與量,也因為聽者個人體質不同而有差異。在峽谷的a地點對那聲音感到難以忍受,難以睡覺的人,到了「在」的b地點臨時住宿時,同是那種聲音,卻絲毫不覺得痛苦。這種情況,在所有的大人中,不論男女,概無例外。人們不願意離開建立以來已逾百年的私有制之下經營起來的自己的土地、房屋,更不用說自己的家屬,因而強忍著大怪聲帶來的痛苦。當然,如果「更換住處」就再也不會受怪聲困擾之苦了,但是他們還是儘可能地忍耐下來。不過這種忍耐畢竟有個界限,超過了界限就無法堅持到底,所以只好夫妻分手,按照聽覺本能的要求,各自投奔不受怪聲所苦的方向。男人已經走了,女人雖然也想一起去,但是她的耳朵也有方向性的選擇,不得不按自己的需要另作打算。由此而引起的夫妻齟齬,前邊提到的青年們和孩子們居然插手其間,讓妻子脫離開丈夫,使妻子按怪聲指給的方向「更換住處」,於是孩子們也就各按所願隨父或者隨母而走向新的住處。
當然,「更換住處」的初期,離開家的都是為了怪聲停止之前有個安身之處而找臨時住處的。但是發展到不論峽谷和「在」,所有的人不得不概莫能外地「更換住處」的局面時,事態就起了質的變化。希望實現永久性的「更換住處」就成了超越一切的願望,人們逐漸地相信,大怪聲消失了,「更換住處」一旦停止,這怪聲捲土重來的事也是可能的。於是青年們和孩子們這個集團為「更換住處」的永久化而大費力氣。
本來我就懷疑,在那大怪聲作祟時期,只是難耐那種聲音,於是就放棄自己的土地和房屋,去了從來沒有住過的地方,也就是說純粹因為怪聲所迫而「更換住處」的人家,是不是極少數。而且開始時那為數不多的「更換住處」的幾家只具有象徵意義。我甚至懷疑,可能是那些十七八的青年把比他們年少的孩子們召集在一起組織起來的集團,就以這些少數人家為規範,對於峽谷和「在」的人們強制推行「更換住處」運動的。當然,從根本來說,如果沒有這大怪聲作祟給人們那麼大的痛苦,也不會有「更換住處」的運動,自然也談不到它收到什麼效果。但是,即使如此,也有人抵抗峽谷和「在」的青年們把孩子們也組織起來的集體力量,堅決抗拒「更換住處」的人。他們一方面和大怪聲的痛苦對抗,另一方面還要和青年們集團的強制行動鬥爭,所以他們的勇氣和忍耐力肯定是了不起的。根據傳承來看,有五個人家堅決抵抗到底。但是青年們把峽谷和「在」的孩子們也組織起來的集團,就在怪聲大起之中襲擊了抵抗他們的人家,把他們的房屋搗毀,並且放一把火燒光。一位建立者老人有一大家人,他和他的家人們誓死抵抗前來島毀他家的青年們,而這些人之中就有他家的孩子,最後除了參與破壞自家的那個孩子之外,其餘的人全被燒死。傳說有的全家自殺,但是房屋也被那些青年們放火燒了。妹妹,說起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立者們,已經是勞動了一百年,他們的肉體和破壞人一樣已經巨人化了,成了神話般的老人了。那些十七八歲的青年們組織起來的孩子們集團,居然對這些建立者投石塊,用棒子毆打,放火燒死他們全家。然而建立者們為首的峽谷和「在」的大人們卻無法制止他們,這在大怪聲始終不停地盆地裡成了遍地血腥的反常之事。
在這遍地大怪聲時期,難道就沒有企圖從這裡越過森林,逃向外部世界,以躲避這怪聲和青年與孩子們集團強制的「更換住處」的人麼?假如我們當地人有一個逃出去向藩鎮權力稟報,藩鎮立刻就派討伐隊前來盆地征討,村莊=國家=小宇宙立刻就得崩潰吧?所以,峽谷和「在」的成員們,如果有誰想逃到聽不見怪聲的森林以外的地方,或者把這想法告訴別人,那就是足以使他們的共同體遭到毀滅的危險思想,同時,如果自己內部冒出這種思想,那簡直比熱烈盼望自殺還愚蠢和可怕。眼下雖然有對立與抗爭,但始終是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內部情況,雖然激烈,惟獨對於這種想法卻是所有的人一致與之鬥爭的。
大怪聲接近結束的時期,有一家參加過建立村莊=國家=小宇宙的老人和他的兒子、兒媳們、女兒和女婿們,以及從青年們領導的運動中退出來的孩子們,整個大家族一起越過「死人之路」進入森林,想穿過森林外逃。但是這個逃亡的大家族在前進中幼兒生了病,因為這意外的事故只好從森林裡退了回來,就在他們往回走的半路上,被那些青年們領導的集團抓住,男人全被殺光。特別是被那些青年們一齊動手殘遭殺害的老人,和其他超過百歲的建立者一樣,和破壞人完全相同也是巨人化了的人,他的兒子們和女婿們大多屬於年富力強,這個大家族肯定是個很強的戰鬥集體。可以想象,他們在從「死人之路」即將進入森林那塊沼澤地上同追擊隊的一場戰鬥,肯定是非常激烈的。這事正如傳承所說,與其說這是為了徹底完成「更換住處」運動的青年們和這個家族之間的一場戰鬥,莫如說這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全體人員,為了自我防衛,我們當地的大人們全都參加了的一場戰鬥也許更恰當。這個大家族的男人們,包括男孩子在內全遭慘殺的歷史事件,妹妹,我以為也就是那不知道什麼時鋪好的石板路——「死人之路」這一名稱的由來。
追擊者們給建立者老人這個大家族所定的罪名是企圖逃到藩鎮的勢力範圍或者相鄰的藩鎮去,但是被生俘的老人的女兒們卻說,因為耐不住那大怪聲的痛苦,想離開這再也沒有合適住地的盆地,到原始森林裡另找新的開墾土地,這個說法一直堅持到最後。她們之所以免遭殺戮,是因為對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存亡來說,最需要的是婦女,惟一的道理便是儲存種族,但是,她們雖然降到屈辱的俘虜身份,然而她們始終堅持認為被殺的建立者的想法是正確的。大怪聲安靜下來之後開展的所謂「復古運動」時期,對她們進行了廣泛的洗腦,然而她們依舊抵抗到底。我想,她們的頑強抵抗,給被殺的老人恢復名譽反倒招來困難。因為,妹妹,被殺的老人的女兒之一甚至於是這樣向「復古運動」的領導們提出反駁的:離開現在難以住下去的地方而去新的地方,這是破壞人幹過的事,別人只是學著再幹一次。破壞人幹過的事,別的建立者不得再幹這是不應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