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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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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此之前,也就是現在,我必須預先說明一下這樣做的理由,也就是我為什麼要重新考慮未來這個話語,並決定在大家面前說起這個話題。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實業家,我是一個小說家。也就是說,我沒有與國家權利有關聯的任何力量,也沒有實際驅動政府組織的力量。同時,也沒有從事將日本經濟與中國經濟積極聯絡起來的工作。

我是一個無力而又年邁的小說家,只是我認為,小說家是知識分子。這是三年前因白血病而去世的、我多年來的朋友、美國的文學研究家愛德華?薩義德的觀點。被稱之為學者、新聞工作者、小說家、詩人、音樂家和畫家的那些人,在各自的專業領域內,用自己一點點積累起來的知識和技能從事著工作。但是,當他們認為自己所在社會的程式停滯時,就必須離開其專業領域,作為一個對社會、對國家、對世界感到擔憂的非專業人士聚集起來併發出自己的聲音。因為,這是知識分子的本職。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圍繞日本社會的程式,我也一直與那些值得信賴的朋友一同發出自己的聲音。

現在,日本與中國的關係並不好。我認為,這是由日本政治家的責任所導致的。我在想,在目前這種狀態下,對於日本和中國這兩國年輕人之間的未來而言,真正意義上的和解以及建立在該基礎之上的合作,當然還有因此而構建出的美好前景,無論怎麼說都是非常必要的。於是,我明白了自己想要述說的內容,現在在北京面對著你們、回國後在東京將要面對那裡的年輕人進行述說的內容,併為此而做了相應準備。在今天講話的結尾處,我還會回到那個問題上來。我想說的是,我認為現在日本的政治家(直接說來,就是小泉首相)有關未來這句話語的使用方法是錯誤的。我想就未來這句話語的使用方法談談自己的見解,這句話語的使用方法是我年輕的時候從法國一位大詩人、評論家那裡學來、並一直認為是正確的。

小泉首相有關未來這句話語的使用方法是這樣的。今年8月15日,小泉首相參拜了靖國神社。早在兩年前,我就在報紙上表示,停止參拜靖國神社是開拓日中關係新道路的第一步。長期以來,還有很多日本知識分子持有和我相同的觀點。然而,儘管小泉首相的任期行將結束,作為最後一場演出,他還是參拜了靖國神社。於是,他做了這麼一番發言:在海外諸國中(具體說來,就是中國和韓國吧),有些人說是「考慮一下歷史吧」。國內那些批判者也是這麼說的,他們說是「考慮一下目前國際關係陷入僵局的情況吧」。可是,小泉首相認為自己的指向是未來。較之於過去和現在,自己是以未來作為目標的,是以與那些國家在未來共同構建積極而良好的關係為指向的。這就是小泉首相圍繞自己參拜靖國神社這個現在時的行動所作的發言。

我們日本知識分子也在很認真地傾聽著來自海外的批判。現在,不但政府那些領導人的聲音,因特網上很多人的聲音也直接傳了過來。他們把日本在過去那個軍國主義時代針對亞洲的侵略作為具體問題,批判日本現在的政治領導人豈止不進行反省和謝罪,還採取了將侵略戰爭正當化的行動。

在那種時候,自己竭力忘卻過去,在現實中又不負責任,在說到那些國家與日本的關係時,怎麼可能構想出未來?日本週圍任何一個國家的領導人以及那個國家的民眾,又怎麼可能信任這位口稱「那是自己的未來指向」的日本政治領導人呢?!

對於如此作為的小泉首相的未來指向,我們日本知識分子持有這樣的批判態度:這種未來指向最大限度地否定了我們日本這個國家和年輕的日本人本應擁有的真正的未來。

接下去,我要說說十九歲時在大學的教室裡為之感動、並將這種感動貫穿自己生涯的、有關定義未來的那些話語。

這是在法國引領了二十世紀前半葉的大詩人、評論家保爾?瓦萊裡於1935年面對母校的中學生們進行講演時說過的一段話(由於偶然的一致,這也是母親生了我以後難以恢復的那一年,還是母親從朋友那裡得到當年剛剛出版的《魯迅選集》那一年。而魯迅就在那一年的翌年去世了)。我曾將這段話語翻譯過來並引用在了自己的小說之中(那是我為了孩子們和年輕人而寫的作品,叫作《兩百年的孩子》),在這裡,我仍然要引用這段話語。瓦萊裡是這麼說的:

我們最為重要的工作(被我翻譯為工作的這個法語單詞,在瓦萊裡的法語中是fonction。我希望你們之中學習法語的同學知道,在古老的文章裡也可以將其翻譯為職能這個單詞),就是創造未來。我們呼吸、攝取營養和四處活動,也都是為了創造未來而進行的勞動。雖說我們生活在現在,細究起來,也是生活在融於現在的未來之中。即便是過去,對於生活於現在並正在邁向未來的我們也是有意義的,無論是回憶也好,後悔也罷……

有關未來的這個定義做得確實非常出色,因此,我似乎沒有必要另外加以說明。我只是想把該講演中的這一段話語送給北京的年輕人,而且,回到日本後如果得到講演的機會,也會把今天這段話原樣傳達給東京那些年輕人。

下面,我要講述這一段話語現在在我身上喚起的幾個思考,從而結束今天的講話。首先,我想請大家注意我所引用的瓦萊裡這段話的結尾處。我再讀一遍,就是「即便是過去,對於生活於現在並正在邁向未來的我們也是有意義的,無論是回憶也好,後悔也罷……」這一處。

關於過去,喚起回憶也好,後悔也罷,如果確實具有意義的話,那又是怎樣一種意義呢?我在這樣詢問自己(這也是瓦萊裡詢問作為自己晚輩的那些年輕的法國人、法國的青年和少年的問題,因為這正是面對他們而進行的講演)。然後,我想出了自己的答案。瓦萊裡進行這場演講那一年,他已經六十四歲了。作為已然如此上了年歲的老人,他本人當然擁有各種各樣的回憶。瓦萊裡知道,已經步入老境的自己如果只是回顧流逝了的過去,只是回憶年輕時曾有過這樣或那樣快樂的往事等等,是不可能產生積極意義的,也不可能在自己的人生中產生足以生成新因素的力量。

那麼,後悔又如何呢?自己在年輕時曾做過那般愚蠢的事情,曾對別人幹下殘酷無情的事情……現在回想起這一切便感到後悔了。只要是一個正常的人,上了年歲後都會想起這樣一些往事併為之而後悔。作為一個人來說,這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此這般地後悔就能夠產生出積極意義嗎?對於生成某種新因素就能夠發揮什麼作用嗎?不還是沒有積極意義、不能為生成新因素而發揮作用嗎?只是一味沉淪於對過去所做壞事而引發的痛苦、遺憾以及羞愧的回憶之中,後悔自己如果沒做下那壞事就好了……

但是,瓦萊裡的思考卻已經進入了另一個層次。瓦萊裡認為,我們生活於現在,而生活於現在即是在邁向未來;我們現在生活著,呼吸著,攝取著營養並四處活動,這都是為了創造未來而從事的勞動;我們生活於現在,而且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創造未來;因為,這是為了自己,為了社會,為了國際社會,為了國家,為了世界……

瓦萊裡告訴我們,在這種時候,對過去的回憶才會產生意義,將恢復我們曾經失去的真善美,使得未來比現在更為美好,更加豐厚;在這種時候,後悔也將產生意義,使得未來不會再度出現我們為之悔恨不盡的那些愚蠢的、恐怖的和非人性的事情。也就是說,現在就要開始創造美好的未來。

我認為這個想法是非常正確的,我從內心裡想把這些話語贈送給北京的年輕人、甚至尚處於孩子年齡的你們。同時,我也想把這些話語贈送給東京那些年輕人、甚至尚處於孩子年齡的他們。

現在,日本與中國的外交關係、以及日本人與中國人在精神領域非常重要的深處的關係,究竟出現了哪些惡變?出現了哪些具體而直接的惡變?那就是日本的政治領導人不願意重新認識侵略中國和對中國人民幹下極為殘暴之事的歷史並毫無謝罪之意。豈止如此,他們的行為還顯示出了與承認歷史和進行謝罪完全相悖的思維。小泉首相在今年8月15日進行的參拜,就顯示出了這種思維。其實,較之於小泉首相本人一意孤行的行為,我覺得更為可怕的,是在小泉首相參拜靖國神社之後,由日本幾家大報所做的輿論調查報告顯示,認為小泉首相參拜靖國神社挺好的聲音竟佔了將近50%。

小泉首相很快就要離開政權,作為其最後的演出,他於8月15日參拜了靖國神社。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作為已經過去的事物,挺好!很多日本人也許是以過去時態發出了這種支援的聲音。然而,我卻無法忘卻瓦萊裡所說的那些話語——人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創造未來,準備未來。我是一個已然七十一歲的老年小說家,我深為不遠之未來的日本人的命運而憂慮,儘管那時像我這樣的老人已經不在人世。而且,我,還有我們,被一種巨大的悔恨所壓倒,那就是沒能在日本與中國、日本人與中國人之關係這個問題上達到目的並迎來巨大轉機。

然而,你們是年輕的中國人,較之於過去,較之於當下的現在,你們在未來將要生活得更為長久。我回到東京後打算對其進行講演的那些年輕的日本人,也是屬於同一個未來的人們。與我這樣的老人不同,你們必須一直朝向未來生活下去。假如那個未來充滿黑暗、恐怖和非人性,那麼,在那個未來世界裡必須承受最大苦難的,只能是年輕的你們。因此,你們必須在當下的現在創造出明亮、生動、確實體現出人的尊嚴的未來,而非前面說到的那個充滿黑暗、恐怖和非人性的未來。我憧憬著這一切,確信這個憧憬將得以實現。為了把這個憧憬和確信告訴北京的年輕人以及東京的年輕人,便把這尊老邁之軀運到北京來了。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已然七十一歲的日本小說家,要把自己現在仍然堅信魯迅那些話語的心情傳達給你們。七十年前去世的魯迅顯然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我和你們約定,回到東京以後,我會去做與今天相同的講演。

惟有北京的你們這些年輕人與東京的那些年輕人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和解,並在此基礎上展開友好合作之時,魯迅的這些話語才能成為現實。請大家現在就來創造那個未來!

我想: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作者:大江健三郎翻譯:許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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