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江健三郎:《為日美新的文化關係而寫》,1992年5月。
2大江健三郎:《在北歐談日本文學》,1992年10月。
3大江健三郎:《小說的方法》,1978年,巖波書店。
據該書「後記」,大江「邊緣-中心」模式的提出,與閱讀山口昌男的《文化與兩義性》(1975),接觸結構主義文化人類學理論有關。
大江所說的「中心指向」,主要是指佔據社會支配位置的主流意識形態。他清醒地看到,在現實中的日本社會,即使是偏遠的山村,主流文化和主流意識形態也起著支配作用。他認為,最重要的對抗手段是作家的想象力,是通過文學語言,創造出真正立於邊緣的人的模型(model),從而使人們的認知結構化,獲取認識世界的新方式的可能。1
1參見大江健三郎《小說的方法》「走向邊緣,從邊緣出發」章。
「邊緣人」當然不能簡單從地理學意義上理解,大江主要是從社會-文化結構的視角為「邊緣」定位。他認為,在社會-文化結構中處於劣勢,被主流文化和意識形態支配的一方,基本處於邊緣位置;而其中受災致殘者,更處於邊緣的邊緣。在主流文化支配的結構裡,邊緣人的聲音無疑被壓抑著。如果通過作家的想象和創造,使邊緣人的形象凸現出來,自然為既成的穩定的社會-文化秩序引人異質因素,使人們習以為常的一切突然變得陌生,從而引發出對既成社會-文化結構的質疑與新認識。1
1參見大江健三郎《小說的方法》「走向邊緣,從邊緣出發」章。
從上述意義上說,《廣島札記》(1964)、《個人的體驗》
(1964)無疑都屬於「從邊緣出發」的創作。儘管大江提出「邊緣」概念遠在這兩部作品發表之後。這或許可以從一個側面說明,大江用「邊緣-中心」圖式討論小說方法,固然不無結構主義理論的影響,但同時也是他自我體認、探索思考的結晶。《廣島札記》彙集了作家六十年代初數訪廣島的所見、所思,明晰顯示出其「從邊緣出發」的指向,是透視現代社會乃至現代文明,探索人類的未來命運。在這樣的視野裡,廣島原爆的受害者們的位置與意義即發生變動,他們不僅讓人觸目驚心地感到近代文明的痼疾,其自身還蘊藏著治癒核時代社會疾病的力量。
《個人的體驗》與《廣島札記》的題材、文類絕然不同,但作家卻常常把這兩部作品相提並論。這當然不僅僅因為兩部作品的創作時間幾乎重合,更主要的在於兩者間確有許多內在的相同。原爆與畸形誕生,可以說都是人力無法抗拒的災難,面對這樣的巨大打擊,人該怎樣生存?廣島原爆受難者和殘疾兒的父親鳥面臨的是同樣的課題。殘疾兒童的出生,作為一個嚴酷的參照物,照射出現代人心靈的殘疾,最後促成鳥走過心靈煉獄,獲得精神上的新生。
《個人的體驗》常被視為關於人的「再生」的故事,但關於小說結局鳥和殘疾兒共獲新生的處理,卻不無異議。著名作家三島由紀夫即對這一結局提出過批評,這一事情後來甚至被大江寫進另一部小說裡(《寫給那令人眷念的年代》)。據作家笠井潔分析,三島的不滿,主要在於大江把人物認識與行為二律背反式命題,通過鳥的突然轉變,變魔術似的突然解消了。而這一命題,恰是三島苦苦探索不得解脫的。1如果確如笠井所說,那麼,三島的批評可謂擊中要害,但縱觀大江的全部創作,也可以看到,《個人的體驗》的結局,並不是大江關於「再生」問題思考的終點。毋寧說,自《個人的體驗》起,一直到目前正在寫作中的最後一部長篇,大江都在苦苦探尋人類「拯救」「再生」的途徑。在「雨樹」和《新人呵,醒來吧》(由《天真之歌,經驗之歌》等構成)兩個系列作品裡,清晰留下了大江探尋的軌跡。不過,《個人的體驗》作為一個獨立的文本被普遍接受,被新聞媒體廣泛傳播,而大江後來的探索則很少被一般讀者注意,確是不必諱言的事實。書有書的命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1參見笠井潔、柄谷行人的對談:《關於「結局」的想象力》,《國文學》雜誌第35卷第8號。
大江是一位方法意識極強的作家。他不僅認真研讀俄國形式主義、結構主義以至巴赫金的文學理論,而且,自己還專門寫作了《小說的方法》等理論著作。但是,大江並不沿著內容/形式的思路去考慮文學的方法問題,他所說的「方法」,並不限於形式、技巧層面,而是貫注著米蘭·昆德拉所說的「小說精神」,與「小說精神」融為一體、互為表裡。作為小說方法的「邊緣意識」,既與大江的小說構成方式密切相關,又體現了他認知世界的方式,甚至凝結著他的人格追求。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大江一時成為世人矚目的人物,成為新聞報道的中心,日本政府也按慣例擬議授予他文化勳章。但大江表示拒絕。他說:那勳章對我來說,會像寅次郎穿上禮服一樣不般配。1寅次郎是一部系列電影裡,一個幽默風趣的小人物形象。大江提到他,表明了自己的平民情趣和立場,也體現了他一貫堅持的「邊緣意識」。他拒絕主流文化意識形態的同化,「走向邊緣」;當然,是為了「從邊緣出發」。
1參見大江健三郎在「大江光的音樂」演奏會上的講演。《朝日新聞》1994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