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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訪廣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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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室的門連線著另一座樓的走廊。我轉到這兒,想找別出口。這裡堆放著被分檔整理過的病歷卡。從緊閉的房門裡,傳出傳送病歷卡時那流水般的聲音。是電腦正在整理死者的識別籤。那個有著83萬個白血球,內臟的所有組織都被癌細胞吞噬,脊椎骨變得像浮石一樣疏鬆的老人的病歷,也曾發出流水般的聲音從這裡通過吧。從abcc出來,返回廣島市區的一路上,我渾身不由得不住地發抖。我發現,在那個山頂上,沒有人提起過禁止原子彈氫彈大會的事,真的,好像那是十分遙遠的城市裡發生的事情一樣,沒有一個人提及……

上午11點,原子彈受害者紀念館二樓的代表接待室裡發生了一個小小的事件。一個男人對未能承認全部代表一事表示抗議。這是日共、工會總評議會、社會黨之間的動員大戰愈演愈烈的表現之一吧。不過,廣島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的工作人員說,這是早晨以來唯一的一起爭執。那個男人固執地表示抗議。但大體來說準備工作進展順利。大家都開始覺得,世界大會一定能如期召開,而這種氣氛也確實越發濃厚起來。現場的工作人員和各地趕來的與會代表做了卓有成效的工作。

我在和平公園的出口買了一面小紅旗。這時我才知道,日共已經最終打出「全面否定‘部分禁止核試驗’」的旗號。同一時間,在莫斯科簽訂了「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每次來到和平公園附近,都能嗅到強烈的政治氣味。在公園至和平大橋一段叫計程車需要相當的耐力。等計程車時,前來參加大會的人們還在不斷地湧向公園。他們都能爭取到代表的名額嗎?聽說,現在連住處都已沒有了。今天,廣島的人口一下子增加了兩成。

我來到廣島日赤醫院,和兼任日赤院長的原子病醫院的重藤文夫院長面對面坐下。院長是在原子彈爆炸的一個星期前來廣島工作的。爆炸時,他正站在候車隊伍的末尾,傷勢不重。但院長已經不能把自己算做病人了。醫院前的廣場上堆著好幾千人的屍體,醫院的後院每天都在燒屍。為治療那些瀕死的人們,他指揮著同樣負了傷的醫護人員拼命工作,而醫院本身也遭到徹底的破壞。重藤院長身材高大,樸實得像農民,粗嗓門,說話痛快,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實幹家。當時,他一定也全力以赴地參加了搶救工作。重藤院長又憑著準確的直覺,認定這是顆非同尋常的炸彈,一心要弄清它的原委。他抽空兒便蹬上腳踏車跑到爆炸中心地點調查,收集好似被什麼東西灼燒過的石頭和瓦片。現在,這些東西陳列在醫院一隅的房間裡。這些資料雖不能同abcc用電腦整理的那些相提並論,但這是重藤院長用微薄的預算和自己的雙手親自整理的。有位原子彈受害老人,把自己的骨骼(那是一付已被病魔徹底侵蝕的骨骼)全部捐贈給院長做標本。這是多麼奇異而令人感動的友情!院長在遭到原子彈轟炸以前更早些時候,就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接觸過有關放射能的研究。這段經歷在原子彈轟炸後院長孤立無援地進行調查時發揮了作用。院長髮現地下室裡密封著的x光片已經感光。他的調查開始穩步進展。他是第一個用自己的眼睛分辨出那顆不可理喻的炸彈的實質的日本人。

從那時起,院長在廣島從事醫療工作的同時,通過反覆觀察體驗,不斷地有新的發現。他發現了原子彈爆炸後遺症,並與之作鬥爭。最初,院長以為原子彈爆炸後遺症的問題在二三年內就能解決。可是,隨之而來的卻是白血病!這場史無前例的巨大災難將對人體產生怎樣的影響,只有在親臨現場的長期工作中才能逐一發現。通過一系列緩慢的統計,在爆炸後的第七年,院長終於把原子彈爆炸與白血病用確鑿的資料聯絡起來。之後,院長又據統計數字推斷,白血病將會減少。但是,這個結論錯了。然而又有哪些錯誤會使人如此感動呢?其間,院長還必須為醫療制度改革、醫院的建立做大量政治工作。現在,院長認為癌與原子彈爆炸關係密切,事實上,他手頭上就有這些病例。但要得到厚生省的認可還極其困難。還有原子彈受害者的婚姻問題,這些,院長也得親自過問。

我跟隨院長巡視了病房。一位老人無力地仰臥在床上,用沙啞的嗓音跟院長打招呼。他乾巴巴的黑皮膚上,沾著一些剝落的皮屑,像搓碎的紙片一樣。他極力想露出微笑卻沒有成功。昨天和平遊行時,這位可憐的老人也曾努力試圖揮動雙手吧。想到這兒,我心裡一陣酸楚。院長已經送走了許多比這位老人的病情還重,身患癌症、白血病的老人。對這些老人來說,留給自己的只有絕望。如果和平遊行的人們知道,這些身患原子彈爆炸後遺症,瀕臨死亡的絕望中的老人,正滿懷信賴與期待地向他們揮動著雙手的話,有誰會不感到愧疚呢?

一位女病人呆呆地站在走廊一角,正失聲啜泣著。她是喜極而悲。因為住院後,她第一次走了10米遠。「院長,我太高興了!」女病人淌著淚,哽咽地說。聽到這兒,身材高大的重藤院長那牛一般的眼中露出憂鬱而慈祥的目光,這目光使我難以忘懷。

一旦白血病發病,病人可依靠藥物恢復半年到一年,但也只能多活這一段極短的時間。當白血球再次增多時便無法醫治。重藤院長懷疑,白血球得到控制後卻又再次惡化,最終導致死亡的原因,會不會與現今藥品在使用方法上的失當有關。我同樣不能忘記,當院長談起白血病病人時,他悲哀的眼神里深藏著無邊的黑暗。院長自己也是原子彈受害者,他也曾親眼目睹過那人間地獄的一幕。然而他以人類的尊嚴,同存在於人們體內的原子彈爆炸後遺症頑強地鬥爭直至今日。他正是一個廣島所獨有的人,一個廣島式的人。

和平公園,晚上7點15分。月亮還未升起,淡淡暮色中,坐滿草坪的與會代表們的身影宛如黑色的浪濤。他們都很緊張。還沒宣佈開會,以慰靈塔為背景的講臺上,椅子都空著。「全學連」六十幾個學生佔據了代表與講臺中間的空地,正在高呼口號,並試圖進行演說。大會方面正用麥克風勸告學生撤出,嚴禁代表受其挑撥採取行動。學生們唱著國際歌,一輛小貨車停在中間,「全學連」的領袖站在上面,手持麥克風高聲朗讀《告第九屆禁止原子彈氫彈世界大會所有與會工人、學生、市民書》。「置全世界人民反對戰爭、要求和平的強烈要求於不顧,第九屆禁止原子彈氫彈世界大會在最後關頭仍問題百出。他們雖以多數票決定將大會舉辦工作全權委任給廣島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但到底又決定了什麼呢?面對迫在眉睫的反戰和平鬥爭,又怎樣說已經端正了方向、明確了態度呢?」在他們背後,是一群敲著有柄單皮鼓進行祈禱的僧侶,半空裡直升飛機盤旋著,煙花騰空而起。代表們高呼「和平,和平」的口號想要蓋過學生們的歌聲。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瀰漫了整個公園。公園四周,右翼團體的宣傳車在《軍艦進行曲》中行進著。和平公園整個被繩索攔住,只許代表和記者入內。市民們彙集到繩索外側,默默地注視著裡面的情形。

7點25分,數百名警察從廣場正面的建築物的下方魚貫而出,好似團體參拜慰靈碑一般直奔慰靈碑。有人鼓起掌來,原來是坐在草坪上的代表。我感到十分震驚。學生們一下子被衝散了。從講臺到公園入口一百多米遠的距離,警察追趕著學生,到處是叫聲,一片混亂。「別讓學生過來!」坐著的代表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被警察追得四處奔逃的學生又被攆了回去。學生陣營瞬時間被搗毀了。他們向講臺上記者集中的這邊逃來。我和一部分記者也被捲入混亂之中。我跪倒在地上,被撞傷了。從我身旁跑過去的一個學生像橄攬球賽中狂奔的得分手一樣,在繩索和代表之間迂迴奔逃。他突然摔倒在地上,被警察追上了。「是哪個代表下的腳絆!」這個念頭猛地從我腦中閃過,我感到非常難受。學生們全都被追散了,代表們又鼓起掌來。我又一次大為震驚。代表們何以對學生懷著如此強烈的敵意,到底為什麼?躲過警察追擊的一個學生越過繩索跑到市民當中,他忿忿地叫道:「警察守著共產黨開會去吧!」已經早有傳聞,是共產黨的國會議員團叫的警察。

學生們撤走之後,共產黨國會議員團首先被代表們熱烈的掌聲歡迎上臺。接著是外國代表。7點50分,講臺上的位子已經坐滿。廣島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的伊藤事務局長致開幕辭。「我們決不滿足於以這種形式召開大會。如果條件齊備,我們隨時準備將大會交還日本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舉辦。」掌聲過後,進行默哀。晚上8點,一輪滿月升起。伊藤事務局長身後,扭曲的拱形屋頂的鋼筋框架在月光下閃耀著柔和的光輝。在這默哀的兩萬人當中,唯有伊藤事務局長和森瀧代表理事將要面臨最為嚴重的困難。

森瀧代表理事以致原子彈爆炸的死難者及受害者的講話開始了他的動員報告。他念念不忘廣島。廣島原子彈受害者內心的歷程,和以人道主義為出發點的禁止原子彈氫彈運動的道路是相通的。在這個人類的換道口上,老哲學家立論嚴謹。在他做報告的時候,他身後的慰靈碑前正進行著與大會毫不相干的活動。死難者的家屬正在這裡獻花焚香。他們根本不朝公園裡的人群看上一眼,好像掌聲和口號聲都不曾進入他們的耳鼓。這些廣島死難者的家屬,在我眼中就像希臘悲劇裡的合唱隊一樣,使講臺前正在進行的這出戲的光榮與悲慘更加醒目地凸現出來。森瀧代表理事正是在這背後的「合唱隊」的大力支援下面對著眼前的兩萬人。

可是,代表們騷動起來。他們壓根兒不願聽動員報告,有的人開始唱反調,亂起鬨。而這恰恰表明了老哲學家的勇敢。他毫不避諱敏感問題。針對「反對任何國家……」,他侃侃而談。他說,應該肯定「禁止核試驗條約」。人群中傳來一片反駁聲,只有稀稀落落的掌聲。當動員報告提到北極星潛艇、f105b轟炸機時,公園裡第一次響起喝采聲。這兩萬人熱情滿懷地來到正值盛夏的廣島,聚集在原子彈受害者慰靈塔前。他們在日本各地都做出了不懈的努力。而他們每個人的充沛精力彙集在一起,便形成了一股壓倒一切的巨大力量。這些,無疑給了我極其深刻的印象。然而我又不得不承認,這兩萬名代表,和代表廣島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以及原子彈受害者協會的老哲學家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在老哲學家做動員報告的時候,我愈發感到那鴻溝越來越深,越來越寬。我的心中不禁黯然。

森瀧代表理事過度操勞。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在強調了統一與團結的重要性之後結束了動員報告。掌聲稀稀落落。此時,老哲學家還不知道,工會總評議會、社會黨已經放棄了大會。他早晚會得知此事並感到深受傷害吧。而大會閉幕時,他又會發現,動員報告已被踐踏得面目全非。當然,那時大會已歸還給日本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了。但面對這與伊藤事務局長許下的諾言完全相反,不是在「條件齊備」,而是在最糟糕的狀態下歸還的大會,森瀧和廣島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一定會再次感到遭到背叛了吧。

第九屆禁止原子彈氫彈世界大會結束後,不論是從這次大會只感到了希望和成功的人們,還是覺得失望和精神崩潰的人們,抑或是兩者之間為數更多的人們,都一定會發現,其實,開幕式已經預示出整個大會的結果……。

同為原子彈受害者,和平運動的骨幹力量的一位廣島的老年婦女——這位森瀧代表理事的夫人,以她特有的魅力和威嚴講了一通入情入理的實在話——就這天晚上發生的事件,以及老哲學家走下講臺之後的情形這樣說道:

「警察到森瀧這兒告訴他說,現在共產黨的國會議員要求署長下命令把和平公園裡沒有代表徽章的人全趕出去。當然,這一行動可以理解成為達成統一而做的努力。可是,市民看到那些代表歡呼著‘警察來了’又是讓路又是鼓掌,真的感到不寒而慄啊。學生們的做法確實有失妥當,可彼此間仇恨到那種地步,實在讓人感到不是滋味。森瀧精疲力盡地回來,只說了一句‘我和伊藤再也不參加了’,就悶頭睡下了。一摸脈,原來心臟間歇。森瀧不圖名利,一心只想為受害者團體協議會和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拼命工作。他自己研究哲學,他認為這就是現代社會的倫理。森瀧積勞成疾身心疲憊,可他還在想恢復健康後,創辦一個新的和平運動組織。反對核戰爭固然重要,但允許擁有核武器本身就是個關鍵問題。核軍備競賽如此令人擔憂,難道不該把和平運動的突破口放在反對擁有核武器上嗎?」

浜井市長也談到了新的和平運動。他和重藤院長、森瀧夫婦一樣,曾親眼目賭當年的地獄慘景。他兢兢業業地捨身工作,是一個真正的廣島式人物。他說:「不管今後的發展趨勢如何,離開廣島就沒有和平運動。我想是該結束與禁止原子彈氫彈協議會的關係,開展新的和平運動了。」

8月6日清晨,6時。慰靈碑前,死難者家屬們敬獻的花束堆積如山,香火瀰漫有如濃霧。骨灰安置處傳來集體悼念死者的誦經聲,旁邊的市民越聚越多。以「世界大會最終分裂」為頭版頭題的報紙在地上隨風打轉。市民們衣著莊重,陸續彙集到和平公園。8點15分,鴿群從慰靈碑前飛起。市民們站滿整個公園,大家開始低頭默哀。直升飛機和小型飛機在半空盤旋。只有進行默哀的那一刻,公園裡的蟬鳴變得格外清晰。喧鬧聲重又響起,蟬鳴彷彿被抹去了似的湮沒在一片嘈雜聲中。這裡的喧鬧將一直持續到深夜吧。我想,再不會有人在公園裡聽到那清脆的蟬鳴。

是日,廣島召開了許多會議。昨晚的開幕式後,我的注意力發生了變化。在這些政治性的會議上,我覺得自己就像無意中被捲進來的陌生遊客,在會場上跑來跑去。可一齣會場,我立刻就能發現對我來說是真正的嶄新的廣島。我渴望投身其中,渴望更接近它的本質,與它更加親近。這次廣島之行,是初次使我與廣島真正相識的旅行。我預感到,今後我會不止一次地來這裡,努力去了解那些廣島式的人們。在同一個意義上,在土橋旁邊的會館裡持續到深夜的原子彈受害者懇談會,也使我在瞬間清醒過來並深受感動。在那裡,人們推心置腹的問答、相互勾通與理解,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會上,分散於全國各地的原子彈受害者的治療問題(在對原子彈爆炸的認識上,廣島和其它地區的醫生並不相同。這就導致了申請原子彈受害者手冊的困難)引起了大家的關注。一對原子彈受害者夫婦在廣島以外的地方結婚、生育,又帶著孩子回到廣島。這對夫婦敘述了他們的親身體驗。他們的孩子不時有貧血現象發生,但在他們那裡,很難找到對原子彈爆炸後遺症有所瞭解的醫生。

在廣島的最後一夜,我為一位死去的朋友供奉了燈籠。他對核戰爭感到歇斯底里的恐懼,後來在巴黎自殺了。和平大橋的河面上,紅的、白的,還有藍色的燈籠隨著漲潮的河水逆流而上。原子彈爆炸之後,這個習俗就像流傳了幾百年的民間傳統一樣在廣島人民的心中深深地紮下了根。無數只燈籠閃閃爍爍,沿著廣島的河水靜靜地漂流。沒有任何一條河曾像這些河流一樣,浮起過如此多的魂靈。這條死亡之河啊!離開廣島時,我從飛機的舷窗俯視陽光下閃閃發光的七條大河。我的鄰座是《倫敦時報》的年輕特派員。他對「和平、和平」的口號一直大惑不解。在閉幕大會上,他聽到擠滿了廣島縣立體育館的與會代表們一直高呼著這個口號。安井理事長說過:「不是議論而是行動!」可是,這些參加會議的代表們,除了高呼「和平、和平」的口號外,又被給予了更加理性的不斷獨立自主地開展行動的機會吧?上頭要求在和各政黨、外國代表團之間搞好協調的基礎上召開秘密會議,基層群眾無論有多大的能量也只能在盡情高呼「和平、和平」中得以發洩吧。如果說安井理事長那抽象的卻又飽含感情的雄辯能將二者有機結合起來的話,日本的和平運動究竟會向何處發展呢?我和身邊的這位年輕的英國人有著相同的不安。我們一起默默地俯視著雲海下的七條大河,但突然間,我心裡又湧起一股強大的熱情。我必須告訴這位英國特派員,在廣島,還有那些像重藤院長、森瀧夫婦、浜井市長一樣的真正的廣島式人民。他們和原子病醫院的病人們,都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正是通過他們,我才發現了真正的廣島。這次廣島之行結束了,但它只是我今後無數次廣島之行的開端。在「和平、和平」的口號聲中召開了閉幕大會的同時,在另一處,那位遭到背叛的老哲學家胸襟開闊地稱讚了「參加這次大會的國民的力量」。接下來,他這樣表白了自己的希望:「在這宿命之地——廣島,禁止原子彈氫彈的運動會像不死鳥一樣重獲新生,而且,她將以嶄新的面貌,再次發展成為波瀾壯闊的國民運動!」

(1963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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