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廣島札記》小說信息

第六章 一個正統的人(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個正統的人

一位偶然來到某一城市的旅行者,在那裡捲入了一場麻煩的事件,而他卻沒有退縮,並投身其中力圖解決它。這是通俗小說作家慣用的手法。原子病醫院院長重藤文夫就如同這位旅行者一樣來到廣島赴任。當他還未能弄清這一城市的地理情況時,便碰上了那個致命的日子。當一個城市受到萬分猖獗的鼠疫襲擊時,將會發布戒嚴令,並將這一城市像孤島一樣徹底封鎖起來。而遭到當代最為兇殘的「鼠疫」襲擊的廣島,卻未能被封鎖。但是,從那一天起,重藤博士卻將他自己封鎖在這個城市裡了。他和從原子彈爆炸之後便開始從事救護活動的眾多醫生一樣,立即開始同這一奇怪的炸彈所帶來的後果進行鬥爭(重藤博士在奔赴日本紅十字會醫院途中,在東練兵場,曾為一對滿身是血的醫生夫婦救治,他們未曾互通姓名便匆匆分手了。但在廣島市醫師會關於被炸當時救護活動的徵詢調查中,卻記載著曾有一位醫生身負重傷,雖在東練兵場接受治療,但仍不能動,因此未能參加救護活動。根據這一線索,兩位醫生在事隔13年後才得以重逢),而且,20年來他始終在堅持鬥爭。重藤博士從正面接受了廣島的這場悲劇,戰後20年來,他始終在承受著,頑強地堅持著。而且,在這20年間,醫生們恐怕決未曾擁有一個瞬間,自身能夠感受到已經制服了原子彈的兇暴。他們總是在進行著為時已晚的被動的鬥爭。即或有時也曾發現過一絲希望,但它很快便會為新的悲慘跡象所摧毀。正因為如此,我更加認為重藤博士是從正面接受廣島的悲劇,並以最大的耐心堅持鬥爭著的廣島醫生們的一位典型人物。對於博士來說,鬥爭並不僅限於醫學領域,它還涉及到包括政治在內的人類社會所有的一切錯綜複雜的問題。

在重藤博士院長室的檔案櫃裡收藏著兩篇論文,它們是為紀念原子彈所帶來的悲慘後果尋求線索的初期階段而撰寫的。其中,最早期的一篇題為《關於原子彈爆炸導致的脫髮者的統計調查》。如同這一樸素的標題一樣,它說明當初是在何等簡陋的條件下,人們開始探索原子彈所帶來的後果真相的。觀察者在脫髮者禿頭數字統計的後面,正在看到一個極端恐怖而巨大的陰影。

另一篇論文的作者是一位名叫山脅卓壯的青年實習醫生,文章的題目是《廣島原子彈受害者的白血病發病率及其部分臨床觀察》。於1952年在血液學會學術討論會上發表的這篇論文,首次正式將廣島的原子彈受害者同白血病,以原子病的名稱結合在一起。

當地的醫生早已注意到在廣島的原子彈受害者中出現大量的白血病患者,而且其數量仍在不斷增加。尤其是對x光醫學造詣頗深的重藤博士就是最早對於廣島的白血病的真正涵義懷有可怕預想的人們中的一員。廣島的內科醫生曾在報紙上發表過有關對這種白血病表示懷疑的文章,但立即遭到abcc的猛烈抨擊。從而妨礙了廣島市民將白血病列為有關原子彈的常識。重藤博士選中了青年的醫科學生山脅,並給他以啟示。於是山脅便開始著手從事有關白血病的具體統計工作。然而,當時在日本沒有關於一般性白血病的統計數字,足以作為山脅所從事的統計工作的標準。因此,廣島白血病人的數字即或登記在統計表上,也無法測定它究竟屬於異常或正常。這就是他在工作起步時遇到的困難。於是山脅不得不從多方面開始著手工作。

他向全國的大學附屬醫院發出信件,試圖參照各醫院的白血病病例,不久便獲得反響,成為他開展工作的線索。為了對廣島市的白血病患者做出統計,他一一查閱了大約三萬份戰後廣島市死亡者的診斷書,同時還走訪了死於白血病者的主治醫生,聽取他們的診斷,並蒐集標本。

正在這時,abcc開始注意到山脅的調查工作,曾經為他提供過汽車和資料,為統計工作的進展助一臂之力。因為,一般而言,沒有證據足以說明,abcc對日本醫生以其獨自的方法對原子病所進行的探索持有善意的態度,所以,山脅的情況,只能視為一個特殊幸運的例外。兩年之後,他完成了這項統計工作,它具有重大的劃時代的意義。

目前,山脅是廣島的一位兒科開業醫生。他現在從事的兒科工作,似乎同《廣島原子彈受害者的白血病發病率及其部分臨床觀察》並無特殊的直接聯絡。當談到論文形成時,我從山脅的臉上看出了他那頗為懷念和眷戀的心情。當我問到為什麼沒有將原子彈受害者的白血病研究工作堅持下來時,山脅似乎感到這是一個十分唐突而又出人意料的問題。我當即意識到,我是提出了一個何等不合時宜的問題。我們這些去廣島旅行的人們,總是希望在那裡找到富有自我犧牲精神的聖人。無疑這是來自於違背自然規律和不負責任的旅行者的心態。山脅的論文充分地完成了使命,其後他獲得了博士學位,為成為一名開業醫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重藤博士就是以這種不為個人增加過分負擔而又切實有效的方法,堅持著對原子病的具體的研究工作。

尤其是當我同山脅會見後不久,又向當時已任原子病醫院院長的重藤博士提出了同樣的問題。我說,就一般而言,作為一名年輕的實習醫生在取得博士學位之後,難道不可能將原子病的研究工作始終堅持下去嗎?對此,重藤博士回答如下:

「無論原子病醫院的業務負責人如何滿懷熱情地去對原子病進行探索,也很難使年輕的醫科學生們有興趣只將原子病作為他們畢生的研究課題。對於一種不能根本治癒的疾病,只能以老一套的方法進行日常處置。它不會成為傾注醫學熱情的物件。僅僅從事原子病的研究與治療工作,也不利於使年輕的醫科學生成長為一名真正的醫生。」

儘管是無法根本解決的致命疾病,而又只能重複著老一套的常規治療。我從博士的這些話裡,嘗受到無比的苦澀。根據山脅的情況可以看出,自從原子彈爆炸以來始終在當地堅持原子病研究的重藤博士,無疑是一個例外。一般而言,在一個連研究裝置都不具備的醫院裡,向同原子彈有關的一切問題進行挑戰,尤其是青年醫生們的大忌。特別是被佔領狀態下的廣島,更是理所當然的了。在這一狀態下,重藤博士啟發一位青年實習醫生,引導他撰寫論文,在原子病研究方面有所突破。同時,又盡力使這位青年醫生在獲取學位和後來的實際生活中達到預期目的。我深深地感受到,在上述極為現實的作法中直接滲透著重藤博士的人格力量。

重藤博士還曾向我談到山脅的論文在獲取博士學位時所遇到的種種困難和博士的擔心。就這篇論文的重大意義而言,雖說是不可思議的,但實際上在當時的血液學會卻未曾對它給予應有的公正評價。其直接原因就在於人類尚未弄清原子彈爆炸所引起的種種災難的全部真相。

也就是說,一些擁有實力的醫學權威人士根據山脅的統計,雖然承認在廣島的原子彈受害者當中,患白血病的人數在明顯增加,但是僅憑這份統計卻找不出為何原子彈能引發白血病的原理,因而認為該篇論文缺乏學術價值,為固定觀念所束縛的權威者們,往往是有害的,事實就是如此。

重藤博士自原子彈爆炸的那一瞬間開始,戰後20年來,也就是原子彈爆炸後的20年來,始終是廣島原子彈受害者日常治療的負責人。從原子病醫院創立之前就是如此,而且,他在擔任原子病醫院院長之後,仍然不得不繼續兼任廣島紅十字會醫院院長的職務。

原子病醫院不是單純的研究機構,而是堅持日常治療的醫療機構。至於重藤博士本人則是戰鬥在醫療第一線的醫生。因此,從重藤博士為核心的原子病醫院醫生們所從事的研究工作,完全是同臨床醫療相結合而進行的。對此,我們應該將它同abcc相比較而銘記在心。因為abcc原本就是一個同治療完全無關的純研究機構。

原子病醫院的醫生們在同侵蝕著人類肌體的這一人類從未遇到過的怪物作鬥爭的過程中,他們採取了一面對患者進行治療,一面向著具體的令人驚心動魄的核心靠近的戰術。同時,他們所能採取的也只有這種戰術。這些醫生所從事的放射性障礙的具體的研究歷史,著實令人感動。他們在反覆試驗,不斷摸索的過程中曾經犯過試驗性錯誤。然而,那是他們向著更為光明的前景,滿懷極為自然的期待而犯下的試驗性的錯誤。他們往往因發現一線曙光而作出錯誤的前景判斷。它會為患者們、一般市民,甚至醫生本身帶來某些暫時的動搖。但在廣島20年來的每一天這或許是完全必要的。

今堀誠二在其《原子彈氫彈時代》一書中曾記載了當時一度出現的情況。由於原子彈爆炸當年的冬天,因受到原子彈傷害而死亡和患病的人數在減少,所以,「人們普遍認為,連那樣可怕的原子病,估計也會得到根治」。在有關鼠疫、霍亂的記錄或小說中,往往有這樣的證述:「瘟疫的蔓延一旦進入平靜狀態,便會中途緩和下來。在現實的廣島也會出現同樣的局面。市民們遭受到疾病的最初的嚴重打擊,接著便進入平靜狀態,它使市民們看到一線希望。但接踵而來的第二次打擊,卻使市民們的心靈遭到更為徹底的蹂躪。

1945年秋美軍關於原子彈災害調查宣告曾作出如下分析:「因受原子彈放射能影響必然死亡的人已全部死去,殘存的放射能已不會再為人們造成生理上的影響」。儘管這一觀察結果,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政治意圖所歪曲的,而今堀在該書中所指出的市民、醫生和新聞工作者們的如下反應,將是廣島人在疾病蔓延過程中出現暫時平靜狀態時,所持有的人類極為正常的心態,

「市內醫院住院患者的減少,也是使ghq1安下心來的原因之一。而它卻同下述情況有很大關係。醫院的門窗全部敞開著,一塊玻璃也沒有,住院的原子彈受害者忍受不住寒冷而紛紛逃回家去了。而醫院本身也認為原子病已獲得根治,採取了過分安心的樂觀態度。同時,這一令人鼓舞的訊息,也受到市民和原子彈受害者的歡迎,因此,新聞媒介也有人願意刊登醫院方面的預測。日本醫療團廣島醫院在2月6日的《每日新聞》曾發表如下訊息:‘在30萬6千名原子彈受害者之中,11月份接受治療的人數為300人,而目前只有200人。而且,其中大部分不是放射能的直接受害者,而是由於燒傷或其他原因引起併發症,又未得到應急處理而導致病情惡化的。所謂的原子病患者可以說幾乎不存在’。此外,日本紅十字會廣島醫院婦產科還在2月16日的《每日新聞》上,發表了一條几乎可以說是為原子彈唱讚歌的未免過於樂觀的訊息。其中指出:‘最近仍有原子彈受害者前來就診,但他們都是由於恐懼而導致的神經系統疾病。在距離爆炸中心一公里以上的地方,發現有許多婦女懷孕;月經也都正常。在距離3公里以上的郊區,由於受到輕度放射能照射,對於結核和胃潰瘍等疾病反而起到良好作用’。廣島郵政醫院是同醫療團和日本紅十字醫院相提並論的最優秀的綜合性醫院,而它卻始終持樂觀態度。曾在1946年5月13日的《中國新聞》上介紹當時的情況,報道中指出:內科除一人外,白血球全部恢復正常,腹瀉也已治癒。婦產科無畸形兒出生,也未發現不孕症,因而提出了‘小姐們,請放心!’的口號。外科雖然在忙於施行整形手求,但由於效果突出,殘疾也將會治癒。前景是十分美好的。此外,還有一種見解。蜂谷院長在1948年8月8日的同一報紙上斷言,原子病在一年前就已不復存在,所以可以說一切問題都已獲得解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