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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個正統的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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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統帥部——譯者。

重藤博士是一位頭腦冷靜的學者,他根據山脅的統計和廣島醫生們努力工作的成果,將白血病納入原子病的範疇。但是就是這位博士也未能從試驗性錯誤中擺脫出來。如上所述,當通過統計,將原子彈同原子彈受害者所患的白血病確實聯絡起來的時候,醫務界的權威人士對此輕易不肯接受。但事隔不久,重藤博士卻根據同一份統計數字,滿懷喜悅地公佈說,白血病正在減少。但他卻不能不立即發現統計表上的曲線在重新上升。我不禁為這一試行錯誤所震撼。

醫生們在接觸現實的原子彈受害者過程中,通過摸索一一證實,從而揭示怪物的真相。然而另一方面,這一嘗試也並非同自由的想象力毫無關聯。勿寧說,他們只有在這一想象力的支撐下,才得以在具體的患者病痛後面,看清那巨大怪物的可憎魔影。

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想象力?他們在思索著,如果沒有原子彈的影響,這位病人將是健康的。因此,這位受到原子彈災害的病人目前的疾病,顯然是由原子彈爆炸引起的。他們還認為,在那場非同凡響的大爆炸之後,受到輻射的人體很難說不出現任何問題,一切情況都有可能發生。這是一種不為固定觀念束縛的自由奔放的想象力。

我們可以設想原子彈受害者出現某種症狀,東京的醫務工作者們或許會反問,這一症狀從病理學角度而言為什麼同原子彈有關?實際上,廣島的醫生們往往無言以對。而且,也可能醫學史會很快證明其中的若干病例確實同原子彈無關。然而,真正為廣島原子彈提供救助的只有那些默默無聞、腳踏實地工作著的醫生們。因為他們擁有自由的想象力,認為原子彈可能引起任何症狀。

這種不受任何束縛的想象力和具體的積極治療成果的積累,使單純的對脫髮者的統計,發展到將原子彈同白血病聯絡起來,並引導眼科醫生對原子彈白內障的探索。那麼,未來的廣島醫生們將會步入一個新的發展階段,那就是通過因癌症而死亡者的統計,將癌症同原子彈聯絡起來進行研究。同時,作為未來的問題,還將以不屈不撓的努力,去探索有關下一代的原子病問題。

然而,原子彈為人類所帶來的影響,直至20年後的今天,仍有某些問題尚處於無法解釋的怪異狀態,只能說是原因不明。正因為如此,就更加永遠需要擁有不僵化的自由奔放的想象力的醫生們。

例如,我曾聽到過有關一位婦女的傳聞。她在距爆炸中心八百米處被炸,並獲救。以後生下兩個健康的孩子,平安度日。在那一個可怕的早晨,她正在女子中學的操場上和同學們一同玩耍。對照廣島市原子彈受災地圖,那裡可能是廣島縣立高等女學校。同學們全部死去,倖存者只有她一人。這究竟是什麼原因,誰也無法說清。聽過這件奇聞之後,重藤博士只是說,我很高興。這句話,至今仍使我在內心深處儲存著一種足以燃起熊熊之火的熱源。但是,這位當年幸運的女中學生、今天的母親卻出現在重藤博士面前了。那是因為在原子彈爆炸近20年之後,在她那無比的幸運之上投下了最初的陰影。重藤博士的話是語重心長的。儘管他知道這位婦女目前的穩定狀態已經遇到威脅,也只能以極為苦澀的心情為她那轉瞬即逝的穩定而高興。這種現象在廣島也是存在的。

談到苦澀的心態,應該說廣島醫生們的自由的想象力本身,就是一種令人生畏的想象力。將白血病同原子彈爆炸聯絡起來的想象力,迫使人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巨大的恐怖。而且,我們尤其不能忘卻的是這些醫生們本身就是原子彈受害者。廣島的醫生們根據其想象力堅持探索原子彈造成的災害,其實他們自身也是身陷地獄深淵的人,但卻仍然力圖對這一深淵的真相進行更為深入和透徹的探測。這一悲壯的雙重性,使人們從廣島醫生們的想象力和他們所取得的具體而紮實的成果中,獲得了名副其實的誠實而威嚴的印象。

重藤博士設想以廣島市內的高中學生為物件,對下一代的原子病進行綜合調查。但他遇到的最大難題是,這項調查是絕對必要的,但同時又惟恐在廣島的高中學生,即原子彈受害者的後代中引起嚴重的不安和動搖。問題在於這項調查涉及到諸如白血病之類的疾患,而人類至今尚未掌握足以攻克它的手段,從而使博士更加陷於進退維谷的窘境。

然而,對於下一代原子病的追究是絕對需要進行的。因為它不同於逐步死去人們的原子病,而是仍將繼續活下去的人們的原子病問題。美國最早向abcc派來的也都是優秀的遺傳學家。這就是說,從長達20年之久的原子彈醫療史的初期開始,關於下一代的原子病問題便已成為全世界所有醫生們關注的焦點。只不過是由於這一設想足以令人產生極為強烈而又深不可測的恐懼心理,因而在某些情況下才採取「小姐們,請放心」之類的樂觀態度。然而,今天當原子彈爆炸20週年即將來臨之際,關於下一代原子病的調查工作已成為迫在眉睫的課題。儘管面臨著如此嚴重的人性的難題,重藤博士也將盡快地將下一代原子病的調查工作付諸實踐。我確信,廣島的高中生們將會懷著最具有人性的信賴,去協助這位向一切困難挑戰的原子病醫院院長的工作。敢於探測無底深淵的人,併為了獲勝而堅持艱苦鬥爭、擁有巖野泡鳴所說的「絕望的匹夫之勇」的人,也就是廣島的醫生們。我不認為,在廣島會有懷著深深的疑慮而不信賴他們的年輕人。因為,內心深感憂慮的廣島青年們(他們之中的一個人,曾將臉上的疤痕有效地用作恐嚇敵人的兇器,從而成為一個幼稚的惡棍。隱藏在他那帶有疤痕的皮膚下,並反過來用以作為恐嚇敵人的資本的東西,不外是他那最為天真的不安心理)唯一值得信賴的成年人,就是和他們共有同樣憂慮,而又堅強不屈的廣島醫生們。

這或許是我最為樂觀的推測。以廣島市內全部青年為物件的關於下一代原子病的調查工作,是否會將這些青年從惶惑和孤獨的境地中解放出來,引導他們走進一個團結互助的新天地呢?

我曾經採訪過兩位在原子彈爆炸之後從廣島來到東京的青年。其中的一位是一條腿殘廢的小個子。他和同樣受到原子彈災害的朋友們一道,在東京的一個教會學校的附屬機構中做工,縫製向美國出口的服裝。他是一位文靜而沉著的青年,我從他那恬靜的眼神中只發現了已被戰勝和馴服了的不安。儘管他不善言辭,還是熱情地向我傾訴了他和他的夥伴,對於白血病和婚後種種問題的擔心。

另一個青年是一位渾身散發著粗獷氣息的體力勞動者。他曾在京都有過未婚妻。當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白血球數量已經增大時(那是為履行結婚手續而進行的血液檢查),便不辭而別,默默地離開未婚妻來到東京。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東京港周圍倉庫前的露天工地上為包裝箱打釘。那正是盛夏季節,青年每勞動三天後,便買下大量的維生素和造血劑,第四天精疲力竭地躺倒把自己浸泡在藥物的海洋裡,注射他以在炎炎烈日下的重體力勞動換來的藥物,手臂皮膚變色,甚至變得同賽璐珞一樣僵硬。連他自己也不會相信,這第四天,像死人一樣躺上一整天,便會同那三天身體的過度疲勞相抵消。他只是認為這一天可以在藥物的支撐下得到休息,從而在心理上產生某種安定感而已。但是,只是出於這一目的,他實際上要在損害自己身體的情況下,足足從事三天的重體力勞動。我們不能說他是愚蠢的。這位青年是在利用這一併不高明的作法,同他內心的不安進行抗爭。據說,這位青年不久便辭去了碼頭倉庫的工作,當上了長途卡車的司機。他可能更加瘋狂地折磨自己的肉體,去尋求那可以稍許逃避不安的「第四天」。

如果將這兩位青年的安定的生活和充滿危機的生活所導致的後果加以比較,它們的區別就在於前者不孤獨,而後者只能如同一隻離群的狼。我時常懷著悔恨的心情想起,當初我未能請求那位沉穩的青年製衣工人將這一狂熱而粗暴的人吸收到他們的集體中去。但是,無論是我,還是那位釘包裝箱的青年都很清楚,青年製衣工人也為他自己和他同伴們的問題而自顧不暇。

對於是否是原子彈受害者的子女不加區別地以全部廣島青年為物件,進行下一代原子病的綜合調查,從中發現他們擁有的某種共性。如果擴而大之,則由《中國新聞》社論委員金井等人制定的《原子彈受害白皮書》就必須完成如下的使命。那就是以廣島為中心,在全體日本人中發現他們具有的共性。這在原理上難道不是一致的嗎?

為了理解重藤文夫博士在戰後20年中所擁有的威望,必須特別注意到他始終在堅持經營原子病醫院這一具有政治意義的工作。然而,即便對此姑且不論,僅僅通過以上的幾個小故事,許多真實的人們的形象就會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他們敢於正視廣島的現實,既不過分絕望,也不抱有幻想。我願將具有這一形象的人們稱之為正統的人。20年來廣島的情況始終是嚴酷的,即使有數以百計的正統的群體,也不足以與之相對抗。但是,儘管如此,真正敢於同這一毫無勝利希望、最為險惡的現實相抗爭的,仍然只是這些正統的人們。我認為重藤文夫博士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典型。

關於中國的核試驗,它被視為革命之後,中國堅持自力更生路線所取得的最大發展成果;核彈被視為充滿新的自豪感的中國人民族主義的象徵。我也贊成這種分析和理論。但同時,我認為應該以讓廣島繼續存在下去的日本人的名義,向包括中國在內的、現在與將來擁有核武器的一切國家提出作為否定象徵的、對廣島原子彈爆炸的態度。換言之,就是亟需確立一種在原子彈爆炸20年後的新的日本人的民族主義態度。而廣島的那些正統的人們,正是我心目中日本新的民族主義積極象徵的具體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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