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讓我最為感佩的,則是其本人的小說也被列為候補作品,因而只能寄以書面發言的大岡昇平。
由於拙作亦被列為本屆候補作品,因而沒能出席最終評選會,謹以書面形式提出自己的意見:
「我推薦《洪水淹沒我的靈魂》。其題材裡存在著一貫性,因其洋溢而出的想象力而呈現出受到制約的世界。其文體裡存在著張力,讓我感受到了閱讀小說的快感。他的每一部作品都選擇了現代的主題,作者全力投球般的姿勢讓我感覺到了敬意。《萬延元年的football》問世以來,作者時隔六年再度創造了新的價值,我認為該作者適合於獲得這個獎項。」
如果還要畫蛇添足的話,那就是「祈禱」成為他這次參加評選的作品中呈現出來的新要素,那個叫做「精尼」1的、有著一千零一夜式名字的兒童所具有的聖性,使得作品充滿無可言說的神秘之光,並讓我為之感受到魅惑。
由於總是辭謝拙作參評便為失禮之舉,也就同意留至最後的總評階段,併為被如此出色作品所凌駕而感到光榮。被同時代的作品所凌駕並因此而感受到喜悅,不也是傑作那優雅的條件之一嗎?
從容不迫且甚快人心的選評意見!
對於法國文學研究者、曾生活於慘烈戰爭中的作家,當時我所尊敬的,便是大岡昇平了。他與其他戰後派的文學者存在著某些差異,比如與小林秀雄2、中原中也、富永太郎3等人的關係,以及在法國作家司湯達的研究領域,他都很特別。這個選評,在我的文學生活裡讓我尤為高興,承蒙你剛才讓我看了那資料,我已經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我還有幸為大岡昇平晚年的作品撰寫解說,此外,就像返回到大岡所留戀的土地——成城學園似的,他於晚年搬遷到了這裡,因此我甚至能夠登門拜訪了。
——最近,古井也開始穩健地走獨自的道路了。包括古井在內的,被稱之為「內向的一代」的各位作家——高井有一4、坂上弘5、黑井千次1他們與您年歲相仿還是稍大一些?您與他們曾有過什麼程度的交流?您覺得自己具有與他們是同代人的感覺嗎?
自從古井由吉在同人雜誌發表《嚮導獸的故事》以來,我就開始注意他了。他在大學裡專門學習外國文學,經由研究生院再出任大學教師,這原本是我所向往的道路卻未能如願,他卻一直走上了那條道路,成為一個寫作小說的人,也是在從事翻譯工作的人。他因為這樣一些工作而長期受到關注,且不說他最近發表的好幾冊短篇小說系列,無論是他對德國中世紀那些神秘家所做的研究,還是對里爾克等人的詩作進行的翻譯,都讓我懷有敬意。與其說自己和他共有同代人的感覺,毋寧說,在我而言,他是繼大岡昇平之後,作為作家和外國文學研究者,置身於高處的人物。
對於高井有一、坂上弘他們的情況,我不太瞭解。他們的作品當然讀過……黑井千次也曾發表《群棲》那樣的短篇小說集佳作,與較晚登上文壇的阿部昭的短篇小說一樣,也是我所尊敬的。只是不知為什麼,並沒有覺得與他們共有同代人的感覺。阿部昭等人呀,就是先前說到在東京大學法國文學專業畢業面試時,兩人曾並肩參加,大致也就是這個程度……
這些人都是在悠然成熟後才走上文壇的,與他們相比,我則很早就開始了寫作,總覺得存在著「早熟的兒童演員」的脆弱……這是我從自己所尊敬的同時代人美空雲雀2那裡直接聽來的話語……這一自覺,難以加入到友人的圈子裡去。倒不如說,我在山口昌男、高橋康也以及建築家和作曲家的朋友身上感受到了同代人的感覺,在生活中不斷得到他們的教益。
——除此以外,還有日野啟三1、三木卓2、筒井康隆3、當然也有井上廈。至於女性作家,則是富岡多惠子4、高橋貴子5、大庭美奈子6。同代人裡的作家可謂人才濟濟,這些作家構成的主體,承擔著昭和四十年代後期,也就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後的文學。而且,緊接著這些作家後面的那一代人,現在處於五十歲至六十來歲的作家卻是非常之少。也有一種觀點認為,這種現象折射出的戰敗後的混亂,通過這一代作家的不在而明顯地顯現出來了。
我所尊敬的、略微年長的文學工作者中有林京子7,另外,丸谷才一8也在此列之中,不過……最為我所敬愛的同代人,一如你剛才說到的那樣,是井上廈。前不久我還去觀看了他新近創作的戲劇,領略到了發自內心的快樂和感佩。
剛才你說到後繼的那一代人,在中上健次9、津島佑子10等大作家裡,津島目前仍在踏踏實實地進行寫作。中上的早逝是一個無可替代的損失。
——另外,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開始的文學呀,各個作家都失去讀者的局面越發嚴重且明顯。雖然其原因各異,但在大江先生您來說,那時有徵兆嗎?
的確,在我來說,儘管接連獲得國內外的一些文學獎,卻開始失去來自讀者的支援……毋寧說,我更認為是已經失去了讀者。這種情況使我進行了自省,因為與日本純文學在文學市場上的一般性衰退所不同,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由於沒能對我本身。比如說,沒能對自己文章的寫作方法進行建設性反省。還是那部《同時代的遊戲》,我覺得好像是那條路線的分歧點。有時我甚至在想,倘若用另一種方式來寫,或許有可能成為與自己的讀者恢復關係的契機。不過,正因為有了以那個方式寫成的《同時代的遊戲》,才有了我其後的文學。儘管失去了讀者,我還是作為生存於狹隘空間裡的作家存活下來了。
當時寫的那些不提前在報刊上連載的新小說,總之,截至一九七九年為止,其發行量全都在十萬部以上,出版社把書裝訂為硬封面的精裝本銷售,就在那個勢頭裡,出版了《同時代的遊戲》,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樣,發行量仍然超過了十萬部。然而,正式發行後不久,我就開始擔心「雖然像以往那樣買了我的書,可能夠通讀這部作品的人該不會很少吧?」從我在講演會上回答提問以及周圍那些人的反映中,我清醒地意識到,這部作品沒能得到很好的理解,沒能與讀者實現溝通。
而且究其原因,則是因為我熱衷於新的文學理論和文化理論,把自己在書本里讀到且認為有意義的理論寫到了自己的作品裡,並因此而進入了封閉的迴路系統。在自己與海外作家、理論家們之間,卻開啟了看似非常自信的通道,致使《同時代的遊戲》成了寫作者孤芳自賞的小說。當時我曾做過這樣一番反省。讀者開始減少,自己的主題本身,甚至都沒有傳達到業已為數不多的讀者,在這種考慮下,為了讓少年們也能讀懂,我嘗試著改寫出了《m/t與森林中的奇異故事》。
然而,對於小說家來說,竭盡全力去寫絕對無法成功的作品這種做法,誇張地說,卻是具有宿命般難以避開的魅惑。當然,一如我所預感到的那樣,這次仍然沒有成功。不過我也在考慮,經過一段時間後再來看,當時把自己逼進了那般混沌的處所,現在仍然能夠作為本我而生活至今,除此之外的所有道路卻都已經失去。而且,在我重新閱讀這部作品時,覺得那時盡力把自己所接受的文化理論具體融匯到小說裡去,試圖將其作為小說意象表現出來的努力,其實還是取得了相應的成果。我確切地認為,正是因為這種經歷,在我迄今為止的文學人生中,這部作品才能成為巨大的支柱。從那時起直至現在,在我的實際人生中,《同時代的遊戲》裡的某個意象會像令人懷念的記憶一般復甦,再度成為我的新小說的內容,這種情況可謂不少。
——那個當時沒有被充分意識化的處所非常有趣。這裡我要舉一個例子,是《同時代的遊戲》的最後部分,主人公闖進森林深處的場面。他邁過「破壞人」被肢解得七零八碎的屍身碎塊兒,看到被封閉在玻璃球體內的那些有關村莊傳承故事中的人物,這種由過去通往未來的生氣勃勃的時間和空間的幻象。不過,那個意象、世界觀的原型,直接聯絡著您最初寫下的短詩「雨水的水滴上/映照出外面的景色/水滴之中/另有一個世界」嗎?
現在我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其中的關係。聽你這麼一說,倒是真的存在著聯絡(笑)。對於「水滴」,至今我仍然比較關注。世界在那裡被封閉起來,而且還是倒著的。此外,自己周圍的、當然也包括自己在內的現實便凝縮為一個完美的模型存在於水滴之中。因此,那個水滴裡就包孕了我們的過去直至未來的所有一切。早在孩童時代,我就曾經如此這般地空想。
不久前,我被請去參加呼吸器官學會的講演會,在等待上臺的那段時間裡,就肺的問題請教了那些專家級的醫生。嬰兒生下來之後,在進行第一次呼吸的那個瞬間,供其呼吸的肺裡面最小的單位,我記得叫做肺泡,無法計數的那一個個花蕾便吸入空氣,一下子就像肥皂泡泡一樣鼓了起來,如同花兒盛開一般,緊接著,呼吸便開始了。知道這一切以後,我確實大為驚異,同時也感到懷念之情,覺得「啊,就感覺而言,這與自己在孩童時代所想象的那個‘水滴’世界的模型倒是相似啊」。可以說,在我最初的意象裡,微小的事物會合起來,就能夠聚合為整體,而在那個小水滴之中,就存在著被凝縮了的所有事物。在我來說,那水滴便和森林意象構成了對比關係。
我還有一個與此相近的空想:一塊小疙瘩從宇宙中的其他星球飛到了地球,是為了收集人類的語言,也就是收集文明而來的。它寄身於森林深處,只要有誰在那小疙瘩前說話,那疙瘩就會變形、成長,我便為那已經長得相當大的疙瘩取名為「奇異」。我就是這麼一個孩子,總是把這樣一種意象放在自己的頭腦裡培育,並養成了持續進行各種空想的習慣。
——而且,那個空想本身就相當正確地直觀了這個世界的物質的基本構造,這也是一種奇異。
是以最初夢見的事物為契機,把此前在書籍或雜誌裡讀到的各種知識都黏附上去的那種意象。科學工作者在夢中,例如湯川秀樹1博士曾在自傳裡寫道,他就是在夢裡「看到」那個介子的形狀的。此外,據說詹姆斯·沃森2也是在夢中看到遺傳因子的意象、雙螺旋機構的。我對此抱有興趣,覺得人類似乎具有這麼一種能力——以夢的形式「看見」最為原理性的事物。我認為,對於像我這樣即便清醒著好像也能做夢的孩子,做夢的材料在村子裡倒是比比皆是,而那中心場所則是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