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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女性成為主角的八十年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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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後,我將不會再和你一起過夜了吧?既然如此,就提起精神幹它一次如何?在光睡著以後,你會悄悄過來嗎?」

「……還很年輕那會兒,曾受到兩三個人非常直接的誘惑,卻沒幹那事。後來一直很後悔,所以呀,從那時起,就決定今後不管怎樣都要去幹!我有過這麼一個時期啊。不過……現在嘛,幹也好,不幹也罷,這其中都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東西。而干與不幹其本身,倒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差異。我已經到了如此回想的年齡。」

「也就是說,即便不幹也無所謂呀。……我覺得,我也會滿懷眷念地回想起今天這個夜晚的。幹也好,不幹也罷。」毋寧說,瑪利惠顯現出放下心來的模樣。

在這部作品問世前不久,您發表了花伯母與女先生激烈論戰、森林裡的神話與千年前的和歌交相共鳴的《另一位和泉式部誕生之日》(1984),以及把革命的學生運動中的女鬥士作為主人公的電影指令碼底稿《革命女性》(1986)。您在非常大的範圍內描繪了那些具有很強個性的積極的女性,可我們卻沒有從中看到足以貫穿大江作品整體的所謂浪漫的戲劇性場面得以展開。那是為什麼?這也是包括我在內的、周圍所有女性讀者長年以來共同抱有的疑問。

就這個問題接受你的採訪,這還是第一次。我認為,情況確實像你所說的那樣。我是一個從文學史上的浪漫主義時代——也是從布萊克到葉芝的英國浪漫主義時代——接受深刻影響的作家。話雖如此,在實際與女性交往的關係中,我與浪漫可就沒什麼緣分了。相互痛苦折磨、深陷於悲劇性狀態,或以英雄般氣概超越這一切……我從不曾經歷過這樣的戀愛。因此,也就無法在小說裡寫出這些內容。

結果,當現在回顧這漫長的一生時,覺得唯有如此才是「大江健三郎的人生」,這可能是因為與我關係親密的女性,並不是對等地進行戀愛,或折磨對方或被對方所折磨,其後共同成長的那種女性吧。我所接受的影響,來自於母親和妹妹以及妻子,是的,就連我的結婚物件也是朋友的妹妹。我總是受到她們的庇護並得到她們的照顧。嗯,好像一直是作為孩子生活過來的,這就是我的人生。

——總覺得這好像是一個讓朋友灰心喪氣的回答(笑)。我也不認為你們夫妻會是那樣的關係。

不,我和妻子的關係,恰恰就是那樣的。身為男性的丈夫一直受到身為女性的妻子的庇護,這種生活在一般的婚姻生活裡是不多見的,但是就我的情況而言,生下患有智力障礙的孩子以來,已經四十三年了,在生活中妻子一直庇護著智力停留在四五歲階段的孩子,我則像是那個庇護行為的助手一般跟隨在妻子身旁。我們就是這樣做過來的。在那種時候,與其說我身處庇護孩子的一方,不如說我與那智力障礙的孩子一道依賴妻子,我們就這樣一同生活著(笑)。總是在某個處所得到妻子的幫助。我在這樣一種感覺中走到了今天。所以我認為,在迄今的生活裡,我和妻子不曾有過那種平等相對或非難或道歉的男女間爭執不休的經歷。

即便在我的小說裡,也會有男性與女性相互衝突的場面。一般說來,發生了衝突之後,在下一段情節裡,大致就會向和解並戀愛的方向發展。在我的小說中,這樣的事情則不可能發生。一旦出現對立,就絕不會再相會。我所描寫的就是這樣一種感覺的男女關係。我認為這一點是作為小說家的巨大缺失。細想起來,我從高中進了大學,除了伊丹的妹妹以外,從沒得到過來自女性的真誠關愛。她們對我的感覺,大概會因奇異和滑稽而稱為——初期短篇小說中的有趣之處基本上也在這裡——傢伙這個稱謂吧。

——不過,最近也是如此,在後援會和籤售會上,從年輕的學生到上了年歲的老人,其中女性讀者佔了非常大的比例,我覺得大家都是大江先生您本身的熱情「粉絲」。

母親曾嘲諷地說道:當上了小說家,可真好啊(笑)!最為根本的是,我知道,自己這個人沒有魅力。在我上叫做國民學校的小學一年級時,和附近的孩子們一同揹著兒童書包前去學校。當時看見了自己的朋友,我就在想,這傢伙確實有著孩子應有的快樂和美麗啊!在自我意識裡,我為自己已經失去了孩童那種自然魅力而感到失望。

在玩棒球時,大家都說我的投球方式顯得滑稽可笑。於是我就閱讀棒球的相關雜誌,學習如何投好那球並不斷訂正錯誤。由於這個緣故,我的投球方式就越發滑稽可笑了,就連說話方式以及走路姿勢也是如此。其實,我是一個處處都顯得不自然的孩子,這種想法一直持續到現在。

我從不曾因為自己自然而然地採取行動並因此被大家認為「這是個有趣的傢伙」而獲得成功。成為青年之後情況仍一如既往。實際上,我不記得曾被女性說過「你真是個優秀的人」。妻子之所以願意和我結婚,大概也是考慮到「對於自己的哥哥來說,此人似乎是很重要的朋友,就與這個男人一起過日子,建設穩定的生活吧」。總之,我呀,要說是同年代的人,與石原慎太郎、開高健那種擁有很大魅力的人物不同,不會以自我陶醉的心態面對他人,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編造小說故事的人,是通過塑造典型人物進行工作的人。因此,我成了小說家。那時也好現在也罷,對於女性,唯有心懷敬意,自己則樂於並喜歡作為丑角予以表現。

——原來是這樣啊。非常感謝您的寶貴箴言(笑)。關於以女性為中心而創作的作品,如果進一步探討下去的話,那就是在出版於一九九〇年的《安靜的生活》裡,這一次的講述人變成了您女兒這一輩的「我」=真兒。倘若只讀下面這一段文章,我甚至認為,由於這過分的輕快,讀者也許很難相信其作者會是「大江健三郎」:

這一年裡唯有今天,才是冬天開始的日子。在這個鄭重其事的思考中,我感覺到了晴朗的早晨。為了趕在陽光持續照射期間把洗好的衣物晾乾,我勤快地忙活起來。這時,我從廚房角落處往外看去,只見獨自換好衣服的伊耀正站起身來,環顧著陽光透射進來的玻璃窗對面那座磚砌花壇上並排擺放著的賞葉植物花盆。如此顯露出非常「表現式」模樣的哥哥,心裡肯定有了什麼打算。我在這麼想著的同時,低血壓的腦袋有點兒像是尚未睡醒似的,只是在考慮伊耀如果肚子餓了,我就必須儘快去做早飯。

「伊耀,星期天你還起得這麼早,真了不起!等我把這衣服晾好就去沏紅茶,你等一等!」

由於小說中的家庭成員構成與大江家的實際情況相同,因而容易讓讀者產生聯想。經過接下去將向您請教的《新人呀,覺醒吧》,您非常謹慎地將情節做了虛構化處理,寫出了這部富有智慧的家庭小說。在這之後的數年間,您之所以選擇女性為講述人,是出於什麼理由呢?

我在寫小說時即便選擇女性為講述人,可實際上那還是我本人的敘述,只是考慮到小說技巧上的需要,才偶爾選擇女性為講述人的,而不是被塑造出來的擁有毋庸置疑的現實感的女性敘述者,其肉體和智慧皆兼而有之的女性在講述。這不是那種真正的女性——儘管我也知道弗吉尼亞·伍爾夫1、西蒙娜·韋伊、佐多稻子、林京子這些傑出人物的例子——用真正女性的聲音講述的不可能是其他人進行的敘述。於是,我試圖在自己的小說裡再現自己的母親、妻子、妹妹以及長女的敘述,很快我就意識到,長時期觀察的——並不是事先想要將其寫入小說之中而積累了這些觀察——成果顯現出來了。或許,那隻不過是這些女性對於我來說一直都很重要的緣故吧……

在小說裡所講述的,而且是以作品中某個人物為講述者的那種敘述裡,最讓人感受到魅力的,通常是年輕人講述本人的冒險,比如說赫爾曼·麥爾維爾1的《白鯨》、塞林格2的《麥田裡的守望者》都是如此。狄更斯3的《荒涼山莊》這部小說的敘述則被分為兩個部分,其一是那位因面部受傷而深信自己變得醜陋的女性進行講述,最後卻改變了思考方向,認為自己或許並不那麼醜陋,從而取得了很好效果。

我則以自己的家庭為原型,想要寫這個包括智障兒在內的家庭,便將年輕的女兒設定為講述者。實際上,我的長女菜採子理解光這位兄長,並給予哥哥很大幫助。妻子曾告訴我,女兒在三歲的時候,就試圖照顧七歲的哥哥。長期以來,我一直在看著這一切,寫作時便塑造了一位像她那樣勇敢而溫和地照顧患有智障的哥哥的人物,並將其作為講述者而匯入小說之中。當時我認為,如果設定這樣一位講述者,幾乎不能說話的孩子那些話語就會浮現出來,還可以把講述者針對雙親的批評也適當加入到作品中來,這也算是一種社會化吧,這樣就能在寫作時把有著智障孩子的家庭生活廣泛提升到社會層面上來。

——接下去我們討論也可被稱之為「近未來sf小說」這種文類的作品,在《治療塔》和《治療塔星球》這兩部作品裡,您連續選擇那位叫做律子的年輕女性為講述者,通過律子那悠然的敘述能力,使得人們在面向未來時,即便置身於若不離開地球,人類就無法繼續生存下去的特定環境之中,似乎也可以得到某種有保證的光明。

我以蓄滿淚水的雙眼為耳,傾聽那裡正無言講述著的內容。令人懷念的阿朔的呼吸,與腹中胎兒的心音好像同一節奏地傳了過來。我與現在就連其大小程度也無從知曉、正橫臥著的那位年紀輕輕、正不斷成長的小人兒一起,傾聽著用既非英語亦非日語,大概是為「新地球」而準備的那種宇宙語言朗誦的,以「hegrowsyoungereverysecond」為首的葉芝那些詩行。那是在通知我這麼一句話語:不是別人,正是汝將產下較最新之人更新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新的人,作為母親我的喜悅,正寄身於我的體內,傳來親愛的心音……「hedreamshimselfhismother’spride,/allknowledgelostintrance/ofsweeterignorance.」,「雖是這個地球古老人類的女性,卻面向宇宙而敞開,通過自己的肉體產下全新之人,將獨自以自己的精神和感情進行教育。

我覺得,以上這一節是大江文學在一九九〇年那個時點上,面向未來而顯示出的文學性和倫理性想象力的方向。

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確實在那部作品中表現了對那類女性的憧憬。我有一個夢幻般的想法——成為被那種型別的女性所拯救的男性。我認為,在不遠的未來社會中,男性社會或許會陷入走到盡頭的絕境。可在那樣的社會里,人們仍將繼續生存下去。那時,女性的力量、女性性質的力量將發揮作用,唯有如此,地球才能得到拯救。我一直存在著這樣的想法。

而這些力量正與歌德那樣的大詩人借托女性的、但丁借托名叫貝雅特麗齊的超越性女性的那些內容連線起來。倘若不如此,《新生》便不可能誕生,《神曲》也不會完成。一如但丁在《新生》裡敘述的那樣,他邂逅了非常純真的少女,為其美麗所傾倒,由此開始寫作詩歌。這種純潔、明朗、自立、自尊的女性形象,長年來一直被文學世界所描繪,未必就不能讓我們預見到未來,至少我是這麼考慮的。空想那種可愛、美麗、賢明的女性這種行為本身,有可能遭到批評,被懷疑為男性社會里的這個男人是否在歧視女性。可是,我的這一番話語卻是作為得到那種女性的幫助之人而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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