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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組"在柯樹的樹洞裡各自做自己的夢,卻一起來到了同一個場所。也就是說,能夠以"三人組"的形式同時搭乘"做夢人"的時間裝置。
那麼,今後在前往柯樹的樹洞之前,就要好好商量並決定什麼時候去以及要去哪個場所。
朔這樣說了後,明接受了一個任務,負責詢問真木想去哪裡。
此前,為了向奶奶說出好聽的話語,真木想要前往奶奶最後住院的那家醫院。對於這一點,朔和明也有相同意願。
不過,要想向真木打聽出下次乘坐"做夢人"的時間裝置旅行時,他所希望前往的那個目的地,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因為,回答"這次進入柯樹的樹洞後,你想去哪裡?"這樣的假定問題,真木可不擅長。
對於真木一人獨處時所做的事情,明進行了對比觀察,發現以往他要麼聽fm調頻音樂節目以及cd光碟,要麼把自己創作的小小樂譜寫在紙上,而現在,他卻時常取過帶到"森林之家"來的、奶奶贈送的水彩畫打量著。
"真木,你最喜歡哪幅畫呀?"明試探著問道。就像被問及古典音樂的曲目時便在cd光碟架上摸索一般,真木取過奶奶贈送的小木箱,隨即從中選出一幅畫來。
明看著眼前的畫面陷入了沉思。這時,在一旁看畫的朔說道:
"猛一看,像是陰暗的畫面呀……不過,正中間那片林子裡被陽光照射的地方,紅葉真漂亮啊!"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想要去這幅畫之中。真木,為什麼呀?"
"因為,我對擁擠的人群感到彆扭。"真木答道。
明感到困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才好,朔便開口說道:
"是呀,假如進入畫裡的場面,這可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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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有關森林和峽谷裡的村莊的畫,"三人組"目前正在這裡度暑假。奶奶所描繪的風景圖,每幅都是如此,畫面的正中間是狀如龜背一般繁茂的森林。由於只有森林的左半側受到陽光照射,因而明認為這是早晨的景色。
鬱暗的綠色樹叢(據朔說,全都是闊葉樹)密密層層地擴充套件開去,其中可見紅葉處處,有帶著青色的黃色,有明亮的黃色,有橙色,有紅色,還有色澤更濃、帶有紫色的紅色。以暗色為背景的森林的右側,以及左邊深處隱約可見的遙遠的群山,則全都是帶有青色的灰色。
朔詢問道:
"在這個畫面裡,真木,想去哪裡呀?"
"去'臘肉'的地方。"真木這麼說著,用手指頭指向陽光還沒有照到的地方。
從森林右半側的高處,探出一座石山的崖頭,仔細往那平坦處看去,一個孩子模樣的人和一隻狗站立在那裡。
"是銘助!"朔說道。
"銘助正和狗在一起呢。"明也說道。
"他帶著'臘肉'。"真木說,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微笑。
唯有哥哥這樣微笑時,明才會覺察到他身上的一些東西是自己所完全陌生的,朔也曾這麼說起過。然而,朔為什麼都不反問一下"你怎麼知道那就是'臘肉'?"就熱烈地開始了下面的談話?
"這畫的是歷史上峽谷裡的村子將要發生重大事件的那一天清晨。在畫面的角落處,奶奶寫著標題呢!
"是《銘助君迎接元治元年1之逃散圖》。銘助正觀看這幅畫面所沒有的、從下游蜂擁而來的許多人。
"由於生活艱難,大家舉村逃往這裡,銘助在高處俯視著這些沿著河邊道路進入上游村子的人們。
"真木,你想在大批農民還沒有擠滿峽谷之前,去那裡尋找'臘肉'嗎?"
"因為,我對擁擠的人群感到彆扭。"這麼說著的同時,真木的面龐又變成了平日裡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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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元治元年的話,距今已經一百二十年了。對於下游許多人家逃到村裡來的那件事,現在也還稱之為'逃散',奶奶曾經很詳細地對我說起過。"朔對明說道。
就像以往獨自一人收聽音樂一樣,真木在起居室的窗前,用那種在明看來似乎過於微弱的音量收聽fm調頻音樂節目。朔和明決定對坐在餐廳的餐桌前進行談話。
流經峽谷的河流,與更大的河流匯合後將流向大海。在其流向大海所經過的路線上,大片的平原鋪展開來,水田的規模也越來越大。在這可以大量收穫稻米的土地上,各個村子裡都居住著很多農民。然而,如果連續遇上歉收的年頭,就難以向統治著當地的藩府1交納租糧了。如果藩府仍然橫收暴斂的話,農民們可就無法生活下去了。
於是人們沿著河邊道路,一直來到上游的峽谷裡,再從這裡往南翻過高山,就是更加豐饒的土地。那裡的藩府徵收租稅又比較溫和。因此,從老人到孩子,農民們舉村而逃,試圖遷徙到新的土地上去……
"逃散"的人們還將沿途各村的農民作為夥伴,形成人數更為龐大的隊伍登上山來。然後,當他們在沿河道路盡頭的這座峽谷間的村子裡完成準備後,便要開始藉助險峻的山路攀越高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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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裡的人們由於身處遠離下游村莊的森林之中,也是因為可以採集制蠟原料的緣故,一直沿用獨特方法來發展村子,因而遠沒有惡化到必須成為'逃散'的夥伴、並捨棄峽谷裡的土地的地步。
"然而,逃到這裡的農民正被藩府的軍隊所追趕,他們或許會懷疑這個峽谷裡的人有可能協助藩府來反對自己。由於逃亡者人多勢眾,如果被他們視為敵人的話,那可就糟了。
"在這裡發揮了巨大作用的,是當時還是孩子的銘助,也就是被說成即便還是孩子,卻擁有神奇力量的'童子'。他要讓這眾多人口有飯吃,還要為他們準備好睡覺的地方……以便讓恢復了元氣的'逃散'人群和平地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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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雖然在聽著音樂,可看樣子也像在注意著朔所說的話語,聽朔說到這裡,便又取出奶奶的另一幅水彩畫,並遞到相向而坐的朔和明的面前。
"整個峽谷裡到處都是人呀,就連水田和旱田之間的小道上也擠滿了人,至於沿河的大道上人就更多了。像這樣盤腿坐下不動,是要吃飯吧?這一邊是藩府的武士,他們正在喝酒。像是倉庫的那座房屋前還搭起了舞臺,姑娘們正跳著舞呢。
"我建議'三人組'就到這個場面去。"
"不過呀,這麼許多人,如果發現了來自於未來的我們,他們生起氣來可如何是好?"明擔心地說道。
"如果感到危險的話,就馬上回來。"真木說,"明兒,放心好了!"他一面這麼說著,一面再度浮現出不可思議的微笑。這一次,就連朔好像也覺察到了。不過,他立刻變換思路,說起了自己的想法。對於弟弟的這種敏捷反應,明覺得自己實在難以企及。
"上次,我們'三人組'考慮前往奶奶曾住過的那座醫院,於是,很自然地就做好了準備。
"這一次呀,是以這幅畫上的場面為目的地,因此,必須預先充分了解銘助的情況。真木非常瞭解自己想要見到的'臘肉',所以他沒什麼問題。
"現在,我恰好有一本關於這個峽谷和森林裡的往事的書,是爸爸寫的。剛在這裡住下時,我想要了解這方面的情況,便對阿紗姑媽說了,於是她挑好後就借給了我。
"借給我的不僅僅是這本書,為了便於參考書中所寫的內容,甚至還把爸爸早在孩童時代描繪的畫也一併給了我。我現在就取過來,'暫且'1看看再說。"
朔往寢室走去,去尋找那本像是此前臨睡覺時也在床上閱讀的書。然而,理當很快就可以發現那書,卻遲遲不見他返回。明在想,朔是為了不使談話時間變得無意義,才將書中寫有銘助的頁碼全都標示出來的吧。
朔的性急經常會以近似於滑稽的形式表現出來,可是,他有時也會把剪下得很小的各色紙條貼在書頁裡以方便查閱,那是以前看見父親這麼做而模仿來的。
從上小學的時候開始,班主任就曾對明這麼說:
"你父親是這麼寫你的事情的呀。"明對此感到很困惑,就坦率地說,"我既不說那樣的話,也不做那樣的事。"
"你為什麼要說謊呢?"有的老師臉上會露出厭惡的神色並如此說。
就在自己不知不覺之間,似乎另有一個在說著"我的話"並有著"我的舉止"的女孩子,明對此感到恐懼。
當她對朔說了這事後,弟弟則無所謂地說:
"因為那是小說呀,你就這麼說好了。"
話雖如此,可朔的那些朋友好像都不是對父親的小說抱有興趣的人,而明本人的朋友們也是如此。
上了中學後,明參加了學校裡的志願者社團,為那些身有殘疾的小學生服務。這是因為自己想更多、更好地瞭解真木的狀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意識到了班級裡只有自己一人瞭解殘疾兒的情況。
在社團有活動那一天,明對正在做晚飯的母親說起已和自己成為朋友的那些愉快的小學生。對於明認為有趣的事情,母親總是從內心裡覺得有趣。有時候,這種話題會一直延續到餐桌上。
有一天,明和母親開心地說起了這一切,而父親則一動不動地傾聽著她們的談話。上了床以後,明突然感到擔心,那個小學生或許會在父親的小說中,被迫說那些對於自己來說並非"自己的話",做那些並非"自己的事"……
於是明跳下床來,衝到樓上父親的書房叫喊道:
"我朋友的事,絕對不可以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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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遠離了父親(也遠離了母親)後,在這"森林之家"剛開始生活,明就意識到,朔已經將父親的做法和話語作為習慣而或多或少地接受了下來。自己也在某種程度上……
不出所料,朔取來一本插著或黃色或籃色或紅色的紙條的書,以及一幅顯得格外陳舊的圖畫紙。
"和媽媽相比,爸爸可就算沒什麼繪畫才能了。不過,就國民學校1三年級學生而言,這幅畫可確實是非常棒!"朔興沖沖地說道,
"聽說,老師曾因為'這算是什麼《世界之畫》呀?'而毆打了爸爸。爸爸在這本書裡寫著這一段呢。不過,也可能是因為過於笨拙,才讓老師那麼生氣的吧。
"看上去,還是可以明白畫的就是這個峽谷和森林。河流自東往西流經峽谷。從南岸看去,一眼就可以看出,描繪的是沿河道路旁成排的農舍。還有北側的森林。在樹叢中時隱時現、往山頂蜿蜒而去的山道。再從那條山道一直延續下去,在森林東北部的高處,有一個猶如島嶼般的小小村落……
"不過,到這裡為止,卻也只佔了豎著使用的畫紙下部的三分之一。從那裡再往上看,便塗抹著天藍色(比明喜歡的那種天藍色要淡了許多)。好像蠟筆裡混雜著砂子類硬質顆粒,在那一大片天藍色中,拉著傷痕一般的白色線條。然後,就是坐在雲彩上面的巨大女人,以及只有其體形十分之一大小的男人。女人垂掛著長長的黑髮,而男人則結著丁髷2。
"據說,那女人就是第一個來到這片森林,建立了這個村子的人,是個體形非常龐大的女人……因此,銘助也就這麼小了。"朔對明解說著,"銘助活躍的時期,這一帶沿河而下的地方,是築城而據的藩府的領地,這個藩府則是統治著這個國家的幕府下設的若干藩中的一個。不過,大家都已經開始感覺到,幕府的做法是沒有前途的。美國的軍艦來到了日本,要強迫幕府取消'鎖國'政策。
"就在這個過程之中,一些藩雖然小,卻也開始探索新的道路,並因此而需要經費。然而,向藩府交納稅金的只有農民。因此,也就發生了'逃散'事件。而且,銘助'暫且'解決了這個危機。
"儘管如此,整個國家當時已經大亂了,所以,這個地方也不可能成為例外。'逃散'之後又過了一些年頭,就爆發了'暴動'。銘助被推舉出來,對武裝起來的農民進行指導。然後,就廢除掉了新設立的租稅。不過呀,暴動結束以後,只有銘助一人被藩府抓了起來。
"銘助的母親便到城裡的牢房去探監,當時銘助正在生病。於是,母親就對病中的銘助說道:'不要怕,我會再生一個你的!'……"
"據說,爸爸還是小孩子時,曾在森林裡迷路並因此而發了燒,當時,奶奶就曾對爸爸說過這話。"明說道,"這是一個習慣,用銘助母親的話語來鼓勵膽小的孩子。"
"'世界之畫'所要描繪的是日本列島……包括朝鮮半島、臺灣和樺太3的一半……從那裡將'太陽旗'插遍整個世界……在當時,這才是正確答案。
"爸爸卻畫了峽谷和森林裡的傳說,讓老師大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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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星期的週末,"三人組"以柯樹的樹洞為目標,向山上的森林進發。"三人組"身著秋末的服裝,唯有睡在樹洞前帳篷裡的管理人鼯叔叔還是穿著夏季登山的裝束。
奶奶的畫面上描繪著樹葉轉紅的森林。如果乘坐"做夢人"的時間裝置,前往那個季節的峽谷,身著這樣的裝束或許會覺得寒冷。這就是時常把"安全"掛在心上的明的想法。
從制定暑假期間在山裡小住的計劃時開始,明就考慮到森林裡溫差變化較大而帶來的麻煩,用直接送到家裡來的郵寄方式,送來了"三人組"各自的短外套和帶有襞褶的上衣。
柯樹的樹洞裡冷森森的,"三人組"穿著外服直接躺了下來。熄滅煤油燈時,朔已經不再拘謹,很有男孩子氣勢地爽快握住了真木的手。在另一側,明剛一伸過手去,從真木短外套的口袋裡便傳出了紙包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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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到達那裡,明他們便發現了銘助。從明那裡望過去,銘助正站在巖鼻1右側、從後面林子裡凸出來的那株枝葉茂盛的樟樹下面。
散亂的頭髮向下披散,穿著似乎很結實的、明覺得有點兒像女式短大衣的皮質外套。下身則是與奶奶修剪庭院草坪時穿用的扎腿勞動褲相似的大褲衩。一直垂掛到肩頭的長髮,用帶有藍色圓點的方巾束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