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那條紅褐色脊背的狗,它將前爪踏在巖鼻邊緣隆起來的土堆上。
銘助和狗都在俯視著峽谷裡那條河的下游。
在東京小住期間,每逢下雨天,奶奶就會一面用彩色鉛筆描繪著風景,一面對大家說起養育了父親的那個村子裡的逸事,還告訴大家,畫的體例由於像在高空盤旋的老鷹或鳶的眼睛看到的景物一般,因此就叫作鳥瞰圖。像這樣從森林的斜坡上突出來的岩石,就叫作巖鼻……
乘坐"做夢人"時間裝置來到這裡的"三人組",以真木為領頭,處於略後偏右位置的是朔,再往後一步靠左側位置的則是明。在森林和巖鼻交界處那株高大的石榴樹下,三人的裝束和在柯樹的樹洞裡睡覺時一般無二……
當意識到銘助和狗就在巖鼻上時,明差點兒就叫出聲來。朔大概也是如此(沉著鎮靜的真木另作他論)。
好不容易壓住了叫聲,可那條狗還是轉動起了紅褐色的三角形耳朵。不過,無論銘助還是那條狗,都沒有回過頭來看上一眼,"三人組"因而得以慢慢適應身處此地的狀態。
就在此時,銘助頭頂上方的樟樹枝上出現一個猶如黑猿一般的身體。他俯身低頭對銘助耳語了一陣,緊接著便敏捷地改變方向,消失在了枝葉間。
真木因感到有趣而在臉上顯現出笑意,並回身嚮明看去。朔也眾緊張中回過神來,他小聲說道:
"是'不下樹之人'呀!"
捕捉到這小小的聲音後,那條狗隨即衝了過來,又在離真木四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真木穿的是父親的半舊短外套,這時他從短外套口袋裡掏出紙包,將其中一片臘肉扔了過去。那條狗絲毫沒有躲閃,吃掉了落在爪邊的臘肉。
"'臘肉'!"
第一次見到這條狗的明和朔同時發出了壓抑著的驚叫。
轉向這邊的銘助向真木舉起了一隻手。真木再度扔出一片臘肉後,還以同樣的問候。
儘管如此,銘助並沒有立即走近真木他們身邊。他站立在原處,緊閉著似乎有著堅強意志的寬闊嘴唇,用濃眉下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注視著正在吞食臘肉的狗。
眼前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將刀插進紮在皮衣上的布帶裡,呈現出大人般的神態。明對其感到由衷的感佩。此時,朔分開雙腿,用力踏在原地,準備守護真木。
9
回到"森林之家"後,朔這樣說道:
"通過奶奶敘說的故事以及爸爸寫下的書,我們事先就知道了銘助的情況,還知道自己來到了他們的時代。
"可是,銘助那一方呀,由於不可思議的'三人組'突然出現在眼前,一定大吃了一驚吧。可儘管如此,他還是從我們的裝束上,看出我們來自於未來。
"給予大家這個時間的,是真木!他把帶去的臘肉一片片地扔給了那條狗。讓銘助與我們的會見得以成功的,是真木!"
10
這時,真木將臘肉喂完,剛把那紙包放回口袋裡,柴狗便回到了銘助的腳邊。
真木跟隨在其後,來到離銘助兩三步遠的地方時,他開口問道:
"這條狗,是你的狗嗎?"
"這是山上的野狗哪……"
第一次聽到的銘助的說話聲,像是害羞的少年的聲音。而且,他這麼回答之後,臉龐眼看著就紅了起來,好像是在忍著不要笑出來似的,明為此而感到意外。
"……這狗在'千年老柯樹'的樹洞裡做了窩哪,其他的野狗都是成群的,只有這狗是單獨的哪。以後生了小狗,什麼時候就換了它……"
"它叫什麼名字?"
"俺們也分不清它們誰是老狗誰是小狗,所以……只要到山上的林子裡來,就讓它跟來……喊一聲'狗',它就跟來了!"
"我把它叫作'臘肉'。"
於是,"臘肉"向真木那邊抬起了頭。
"好名字哪……喂,你叫'臘肉'嗎?狗?"
聽到"臘肉"的叫喚,狗便轉向銘助那邊。緊接著,它又聽到了"狗!"的叫喚,就顯現出了不知所措的模樣。
於是,"三人組"笑出聲來,銘助也露出雪白的大顆牙齒笑了起來,又回到了最初那種小大人般的沉穩。
"臘肉"向樟樹揚起了頭,那個影子般的人的頭和肩膀再一次顯現出來。銘助以有力而敏捷的動作,移步來到濃密的枝葉下方……
回到這邊來的銘助用黑漆漆的眼睛直盯盯地注視著明說道:
"你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是從你們的時代來到這裡的'童子'吧?俺們可聽說了,經常有這樣的事!
"現在,俺們有急事要辦,不能給你們領路……請你們以後再過來吧。已經是來過一次的路了,還能找到這條路來這裡吧!"
11
銘助走上樟樹陰影下那條黑暗的小道,不大一會兒,只見他飄飛著黑髮,沿著被櫻桃越橘的繁枝茂葉圍擁著的坡道一路跑下山去了,狗則在他的前面奔跑著。
包括剛才還微暗著的地方在內,現在整個峽谷都袒露在陽光之下,就連閃爍著的河面也可以遠遠看到了,岸邊的樹叢也因為紅葉而顯得赤紅一片。
朔和明剛才過於緊張,唯有真木另作別論。"三人組"沉浸在某項工作終於結束的心境之中,坐在由石榴樹的黃色樹葉堆積而成的高堆上沐浴著陽光。
"他把我們說成是'童子'!"朔說道,"可只有銘助他本人才是'童子'呀……"
"我們突然來到那個人生活的時間和空間,他看到我們身著不可思議的裝束,把我們認作'童子',不也很自然嗎?
"而且,說到真木,與'童子'也很相稱嘛。而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了……"
"銘助也看到了明的舉止。"真木說道。
"是呀,與真木還認真地談了話……只有我被完全忽視了。"
明也認為,銘助對於朔是不公平的。可是,朔這個人呀,只要在那個場合開始考慮起重要問題來,就不會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
"儘管如此,'臘肉'卻嗅到了我的氣味,我也感覺到了來自那條狗的問候。
"現在呀,最重要的,是要弄明白這裡正在發生什麼事?我們最好回想出奶奶的話以及爸爸寫在書中的內容!"
12
"銘助還是個孩子,卻被挑選出來照顧逃過來的那許多人,是嗎?"明說,"在這個時代裡,也應該有相當於村長和警察署長的那些人吧?"
"藩府的軍隊一旦進入村子,就會調查那些曾協助了'逃散'的人,而村子裡的主要人物受到懲罰的話,那就麻煩了。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因此,還是孩子的銘助就被推選出來了,爸爸可是這麼寫的。聽說銘助是莊屋1的長子,是當地有名的淘氣孩子。"
"就像朔立即就注意到的那樣,'不下樹之人'也在這裡。"
"那個人呀,因為某個緣故而和家裡人分開,從而生活在森林裡了。
"這個地方有'沿河道路'和'林中道路'之說,平日裡大家使用的是沿著河流的道路,可這種道路彎彎曲曲的路途繞遠,而順著森林中的道路行走則比較近。
"'不下樹之人'受銘助所託,充當在'林中道路'周圍活動的偵察兵,把'逃散'的人們從'沿河道路'蜂擁而來的情況報告給銘助。剛才,'不下樹之人'第二次向銘助報告的,一定是那些人已經進入了峽谷的情報。因此,銘助這才急急忙忙跑下峽谷去的。"
在明和朔說話的時候,真木將目光轉向下游方位,並側耳傾聽著那邊的動靜。這時,真木迴轉過來對著明和朔,把左手張在耳邊讓他們看。然後,真木就這樣站立起來,鑽進巖鼻前面那片繁茂的黃色小圓葉灌木叢中。朔和明也將手放在耳邊張了開來。
13
起初,聽到了記憶中曾在臨海學校整夜聽到的那種聲響。然後,難以計數的人出現在閃爍著光亮的河岸邊的道路上,彷彿要從那路上漫溢而出。
"簡直就是難民!"朔說道。
明驚恐地緊緊摟住真木的臂肘,朔則從粗呢大衣裡取出雙筒望遠鏡四處張望,擔心是否會被湧入峽谷的那些人發現。
然而,佔滿路面的佇列裡並沒有人抬頭仰視,在包裹著腦袋的布巾般包頭巾下,只能看到深褐色的小小面孔。
這時,朔將雙筒望遠鏡遞給了明,從旁邊用手指指示著。明看見了擠在一起的女孩子們。她們身著像是用好幾種布料縫綴而成的藏青色條紋的和服,或揹負著幼小的孩子,或挎著裝滿行李的大小包袱,正往這邊走來。
明看見女孩子們從短小的衣服下襬露出的腿腳在急急邁動,全都穿著染成紅色的鞋子……可是,一百二十年前,日本的孩子們穿鞋子嗎?
"啊!"明叫出聲來,放下雙筒望遠鏡就哭了起來。
真木從明手中取過雙筒望遠鏡,還給了垂頭喪氣的朔。
"三人組"回到石榴樹下堆滿落葉的處所。明和朔早在很小的時候,就時常在名為"馬拉松"的公園裡散步,就像那時因散步而感到疲乏時那樣,將真木圍於正中,兩人將身體用力貼靠上去坐了下來。
明終於止住了哭泣,卻仍然流著眼淚說道:
"我恨自己還是孩子。別的孩子們那樣痛苦,可我卻不能為她們做任何事。"
明認為,自己的聲音已經變成憤怒的音響,在刺痛著真木的心,卻沒料到這番話語反倒使得真木提起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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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組"沉默許久,最後還是朔開口說道:
"我試著考慮了一下,那就是時間的問題。我們曾搭乘'做夢人'的時間裝置,前往去年年末、奶奶的病房。
"目前,就在銘助的重大工作正要開始之日,我們又來到了這裡。從上次到今天,也只是過去了僅僅一個星期,可我們藉助'做夢人'的時間裝置,卻旅行在相距一百二十年的時間裡。
"可是呀,就在我們與銘助和狗邂逅,以及從高處俯視著'逃散'的人群來到峽谷的這段時間裡,我認為,這裡的時間是自然而然地往前走的。
"那麼,我們一度返回'森林之家',去做某種必要的準備工作,情況又將如何?
"假設需要一天時間?然後準備再度回到這裡,在柯樹的樹洞裡真誠祈求,不就能夠從現在起順延一天後來到這裡嗎?"
"你是說某種必要的準備?"明充滿期待地詢問著。
"也就是收集對'逃散'的孩子們有用的東西,再把那些東西帶入柯樹的樹洞裡!真木已經兩次帶著臘肉紙包進行旅行了!"
"那麼,"一直沉默不語的真木這時便看著明,然後大聲說道:
"喂,'三人組'返回!"
海鳴一般的音響於是遠去,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捧舉起來。就在這個過程中,明回憶起,在前往奶奶病房那一次,依稀也曾聽到真木像現在這樣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