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柯樹的樹洞裡,明睜開了眼睛,只聽見真木還在睡眠中發出沉穩的呼吸,另一側的朔卻早已不知去向。明希望幫助那些必須長途跋涉並翻越高山的孩子們,而朔想協助明完成這個心願,便早早起床,出去晨跑了。
明在滴流著"湧出之水"的岩石下漱口時,朔擦拭著汗水回到了這裡。
"在真木說出動身返回這裡的話語之前,我把雙筒望遠鏡倚靠在了石榴樹的根部。如果能就那麼遺留在原處就好了。因為,那雙筒望遠鏡假如和我一同回到這一邊來的話,即便今後想要往那邊搬運點兒什麼,也是無從指望的。"
"結果怎麼樣了?"
"這邊哪兒也沒有。"
"太好了!"
"那麼,這次我們帶點兒什麼過去?"
"我擔心一直步行過來的那些女孩子們的腳。她們一定穿著草鞋,從上面用布條或稻草麥秸什麼的包裹起來,血都從那裡滲出來了……
"她們不是還要繼續行走,翻越那座高山嗎?那傷口是要化膿的。"
"那麼,就帶消毒藥吧!"朔堅定地說,"我一直在考慮的問題是,把雙筒望遠鏡放置在那裡……儘管這也是必要的實驗……違反了時間裝置的規則。
"'不得使那一邊的科學產生混亂'。就是這條規則。我在擔心,'不下樹之人'是否會發現那個雙筒望遠鏡。雖說從伽利略的時代開始,就明白瞭望遠鏡的原理,可技術的進步卻是另外一回事,雙筒望遠鏡所使用的材料也是個問題。"
"那麼,就必須儘早去取回來。"明說道。
"等把消毒藥品搞到手再去。雖然藥品的製造是新科技,可一旦使用過後就什麼也不會留下來,就像被那條狗消化了的臘肉一樣。只是要把容器給帶回來。"
"阿紗姑媽曾在縣裡的紅十字醫院當過很長時間的護士,是能夠為我們準備好那些必要藥品的。……只是,全部都要對阿紗姑媽說嗎?對於去病房裡探視奶奶那件事,她可是完全聽明白了我們所說的事情。不過,'逃散'這件事,比起探視來更不容易得到相信呀。"
"就說出來吧!即便是難以置信的事物,如果有必要的話,就應該坦率地說出來,這才算是真誠地說話。是在我和朋友之間出現問題時,爸爸曾經對我這樣講過……"
2
聽完了講述後,阿紗姑媽隨即產生了很大興趣。
"有一條河流經峽谷,因此,只要在河邊搭建一座醫療站,就可以很方便地洗滌傷口。
"擦乾以後,在用消毒藥物進行噴塗處理時,要離開患處大約十公分。現在還有非常方便的橡皮膏,我會備好各種必需的藥物的。"
整個下午,阿紗姑媽都在開著車子四處奔走,至於準備好的波紋紙急救箱,如果連裝有治療用紗布的箱子也算進去,那就一共有三個大箱子。可在柯樹的樹洞裡睡覺時,怎麼才能把這些藥品給帶過去呢?
朔便細說了昨夜睡覺的時候,將雙筒望遠鏡鼓鼓囊囊地揣在粗呢上衣口袋裡,只把紐帶纏在手腕上。於是,大家便決定在急救箱上也繫上紐帶,然後在每人腳脖處各纏上一個箱子。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三人組'的服裝和髮型了。"阿紗姑媽說道,"可是,既然銘助君把你們當作來自於其他世界的人而接受,所以,別的孩子們大概也會同樣如此吧。問題是成年人,還有語言。
"銘助君用什麼樣的語言說話?"
"與銘助說了話的,是真木。我在一旁看見,真木聽懂了銘助的話語後,自己也對他說了起來。我覺得好像聽懂了他們的對話。
"就如同平日裡真木聽古典音樂時我在其身邊一樣,我感到這次也是如此。"
"朔兒也聽懂了?"
"對於是否聽懂了他們的全部對話,我沒有自信。
"但是,我覺得這是'三人組'要乾的事,所以,我也要認真地幹下去。"
3
與昨夜在柯樹樹洞裡入睡時的時間相同,"三人組"進入了樹洞裡。接著,大家剛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已經再次站在巖鼻之上,俯視著被陽光照射了一半的森林和峽谷,每個人的右腳邊,都用紐帶繫著波紋紙箱。
朔隨即解開紐帶,從石榴樹的樹根處取回了雙筒望遠鏡。明也蹲下身來,解開自己和真木腳上繫著的波紋紙箱的紐帶。
真木馬上前往朔站立的地方,此時,朔正隔著巖鼻邊緣繁茂的灌木叢,用雙筒望遠鏡環視著峽谷。明意識到,真木行走的身步,是在東京不曾看到的、快捷和堅定的步伐。
然而,明反觀自己,在解開了系在腳腕上的紐帶之後,動作卻只是慢慢吞吞的。
俯視峽谷,只見白色炊煙從每一家的屋頂上嫋嫋升起。昨天還不曾見到的黃土色三角形窩棚,竟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河邊的大路。
看上去,那窩棚像是以樹枝或竹竿為骨架,再覆蓋上草蓆搭建而成。再仔細一看,有人從那倉促搭建起來的窩棚裡走出,站了一會兒後,又不知消失在了何方。
明覺得自己對這些人無法提供幫助,便這樣說道:
"真木,朔兒,把消毒藥水和橡皮膏放在這裡,然後我們就回去吧。雖說向阿紗姑媽學習了使用方法,可我們卻無法為女孩子們進行消毒呀。喂,真木,你只要說出那句話,我們馬上不就可以回去了嗎?"
與其說真木在俯視著峽谷,毋寧說,他正在那裡傾聽著躍升上來的聲音,因而罕見地沒有回答明的問話。
倒是朔勸說起明來了:
"那樣做不就'無意義'了嗎?這個時代的人們即使看到紙箱裡的東西,也不會知道那是用於什麼的。而且,假如孩子們喝下去又該怎麼辦?"
"話是這麼說,可只有我們這幾個人下到峽谷裡去,能把孩子們都集中起來嗎?誰都不認識一個。如果'臘肉'在的話,或許就能把銘助給領來了……"
"'臘肉'來了!"真木靜靜地說道,"它剛才就已經叫過了。"
4
一如真木所說的那樣,朔用雙筒望遠鏡發現了從峽谷裡奔跑上來的"臘肉"。
被告知位置後,明用自己的眼睛追蹤著忽然隱沒於繁茂的紅葉叢中,隨即又跳躍而出的那條狗。
"臘肉"一口氣跳上巖鼻後就停下身來,然後又向真木那邊快走幾步,隔著一段距離停下來等待著。於是,真木從短大衣口袋裡掏出紙包,將臘肉一塊一塊地投了過去。
"我們沒把盒飯給帶來。"朔說。
"我帶著巧克力呢。"明在上衣的小口袋裡摸索著。
就在"臘肉"吃完時,銘助從樟樹後現身而出。"臘肉"剛剛捱過去,穿著褲裙的銘助便單腿跪立在巖鼻平坦的表面,解下栓在腰間的葫蘆,把水倒在右手心裡喂那條狗。
銘助一面喂著狗,一面抬頭仰視著真木笑了起來。真木看著銘助的動作和迥異於昨日的髮型以及服裝,也會心地笑了起來。
明在想,銘助原本在峽谷裡,一定是立即追趕著覺察到"三人組"到來的"臘肉"而跑來的。他之所以來得晚了一些,大概是因為換穿衣服所致。
銘助昨天像是森林裡的獵人,而今天早晨的裝束,則像在電影裡曾看到的年輕武士一般,上了油的前發在額頭擺動著,從耳朵周圍直到後腦勺都剃得乾乾淨淨,身著和式短外褂、褲裙和布襪,木屐上緊緊地繫著布質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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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助走近明他們三人身邊,便用手中的竹根做成的鞭子乓乓乓地敲打著放置在地面上的波紋紙箱,然後向真木問道:
"這、幹啥用的?"
"是禮物。"真木回答說。
朔隨即補充說道:
"我姐姐、想為女孩子建一個醫療站。孩子們、腳上負了傷……受了傷。想不讓那裡化膿……不讓那裡更惡化。這就是用於治療的消毒藥……是藥物。"
明急忙蹲下身子,開啟波紋紙箱,從中取出一個消毒用的瓶子,一個裝著橡皮膏的小箱,還有一塊布。
銘助像是受了驚,又像是頗有興趣,睜大烏黑的眼睛注視著朔和明。明擔心朔剛才所說的話語是否已被理解。
然而,真木卻及時提供了幫助。他從容不迫地捲起短大衣的衣袖,露出右手的手腕。
剛來"森林之家"後被蚊蟲叮咬了手腕,真木在那裡撓出了血,於是明便在他手腕處貼上了橡皮膏。真木現在越發緩慢地揭起那橡皮膏,讓銘助觀看仍紅腫著的傷口。
"是呀,真木,再消一次毒吧!"說完後,明非常投入地招呼道:
"銘助君,請把葫蘆裡的水給我倒一點兒,首先要對傷口進行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