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正在準備兩項國際性的座談會。儘管作家幾乎稱不上專家的職業,但是無一不以為自己是這樣的存在:對自己必須不停地念叨已經逝世的武田泰淳的「對森羅永珍多情多恨」這一呼籲。因此,在這樣一個以多種多樣課題顯示非專業人員的看法,而且還是一個接受批評的機會,就自願地前來參加。除此之外,我覺得他們似乎還抱著這樣的願望:把所謂依靠語言和想象力完成的平面的日常異化這種小說獨特的力量,同文學以外的自我表現,想經常聯絡在一起。
總而言之,作家對於情況就是這麼說的,對於使自他雙方都能接受的表現,也可以用脫離小說的語言完成。如果不這樣,那自己就只能算一個靠耍嘴皮子的常識家,這個形象令人感到羞慚。我是常常從這種經歷走過來的人。同時也想到少數以可怕的寡言沉默律己的知識分子,不過也覺得既然以作家這種滑稽工作為終身職業,幹多嘴多舌的人乾的事,難道不可以毫不猶豫地承擔下來麼?
另一個國際性的座談會是以「核狀況下的文學」為主題的國際筆會大會。我在去年作為日本筆會的任務,完成了描寫核武器攻擊廣島,長崎,具體地說就是以日本人如何在原子慘禍中活下來以及痛苦地死去為主題的短篇小說的作品集。(《面對一無所知的未來》,集英社文庫)
由於編輯和出版社領導的努力,這個小小的然而自信堪稱具有重要意義的書,即將稍微改變外形而出版英譯本。它將在5月舉行的國際筆會大會之前完成,使來自外國的眾多參加者,以及從事與文學相關工作的知識分子們都讀到它,既然如此,我覺得自己必須在這個座談會上談一談這個短篇集的特點。
收進這個集子裡的優秀短篇《空桶》的作者,是在長崎遭受過原子彈轟炸的林京子。她是我國文學事業中代表今天的新興力量的作家,曾經發表了批判「原子彈法西斯」的文章。還有與這位作家齊名頗有才華的年輕作家的文章。有的文章說,希特勒殘殺猶太人是可憎的,緊接著便說,用法西斯主義那一套管理人民也許是最好的方法。我想說,這就是我國文學狀況的一個側面,您,特別是在歐洲經歷過法西斯主義時代的知識分子們作何感想?請您先讀一下林京子的作品,然後再予以思考。
我國年輕的文學家們對於語言的定義,有時表現得遲鈍和不準確,其程度令人吃驚,這也是我國特有的。比如法國、德國、波蘭的作家們,對於法西斯主義一詞從不曖昧地使用,所以能夠期待他們作出應有的反應。
不過我最熱烈期望的是,談論一番向來對政治語言徹底地沉默寡言,或者說沉默並凝視的作家井伏鱒二的短篇《杜若》具有的強烈資訊。請先讀翻譯的作品,然後在此基礎上從東西方不同角度表達對井伏鱒二的看法,我夢想如此這般活用座談會的時間。既然翻譯的作品業已準備就緒,我以為那的確是化為現實的夢。
井伏鱒二的《杜若》,從提示溫和的然而輪廓鮮明的形象開始,它是文庫版本大約20頁的短小作品。寫的是戰時一位為躲避轟炸而回到故鄉福山市近郊的人的經歷,用「私小說」的寫法作了生動的記述,於戰敗後第6年創作的。
廣島市區被炸不久,我在福山市近郊的朋友家看到杜若花盛開。單瓣,紫色。停戰命令剛剛釋出,也就是剛過8月中旬。往常,這個季節的杜若已經結了鮮綠色略長的和尚頭式的子房。原來此處盛開的是遲開的杜若,它長在離其他杜若群生的地方稍遠的地方,從挺立於水面的劍狀葉子中抽出綠莖,上面頂著一朵扭著彎彎的花苞。開頭,我是站在朋友家廂房的二樓上看它,以為水面上漂的是點心包裝紙什麼的。
為什麼把廣島市區的被炸和杜若花怒放這種只有橫向聯絡的事象並列在一起呢?讀罷小說如果找到兩者之間牢固架起的想象力之橋,對於這短篇的理解就算是成功的。
小說緊接方才所說的開頭,從廣島市被炸當天在福山市的所見所聞,說到福山市本身曾經被炸的經歷,並且敘述了當時就被原子彈炸死的知友的子弟,以及某某被炸當時沒有死,但是蒙受著巨大痛苦等等傳說和對此而發的感慨。接著也談了作家自己戰敗之後立刻得了胃病,後來轉為不眠症,被動員去分配軍隊的貯存物資,這部分在敘上略帶喜劇成分。擺脫了這些被指派的雜活,希望返回東京的作家,到朋友家裡去談別的事,當天晚上居然沒犯不眠症,睡得很好。「天亮時醒來,開啟窗戶一看,看到眼下的水池裡有異樣的東西。開啟電燈,延長電線讓燈光照著池子的水面。我不由得目光旁視立刻關上電燈,也關上了窗子。漂在水池水面上的確確實實是人。杜若叢生於水池的一角,離杜若不遠的位置漂著紫色紙片或者別的什麼。仰面朝天漂在水面上的人的臉接近那紫色的東西。
那人體是怎麼回事,對於它的說明是通過對話進行的。於是立刻敘述起杜若的怒放。
「聽說是個半瘋狀態的姑娘。在廣島工廠幹活時已經是半瘋了,後來遭到轟炸便回到福山來,回來這天又捱了炸。聽說又捱了踢又捱了踹。」/我從窗戶裡俯視那水池。那是一個大小一畝左右的長方形水池,從和它並行的小河中把水引過來,那水彷彿落進它旁的小水溪。就在這落水口周圍叢生著杜若,離這些杜若不遠處有一叢單獨生著雙股葉的,抽出的莖上開著紫色的花。通常此時杜若的子房已是見老的季節,所以儘管是怒放的花,然而卻是花朵發乾而且有些僵硬。難怪我初看時分不清是紙片還是別的什麼。/我問:「那杜若被什麼所迫才綻開的?」/木內說:「是啊,這個季節那種花居然開了,可真把我搞胡塗了。」
這樣的回答之後,似乎阻攔作家提出另一個問題,也就是杜若和被水淹死者的話題一般,把話題一轉便結束了小說。木內說:「那杜若花和這杜若花有云泥之差。因為時代不同了所以開花也不同了。這花開的也真夠混帳。」
混帳的花,混帳這個形容詞,如果用外國話來說就是dbcsurde,也可以譯成沒有道理。因為時代不同了這一句,非常明顯指的是原子彈轟炸以及此前的連續轟炸,以致地方城市被大火燒燬,也指現在談話的人生活的時代沒有道理,借談話的一小段包括多種意義的技巧,我以為這是作者特意寫進去的。
這杜若怒放,是訴諸人類精神的表層與深層的,要想讀懂符號的意義,再舉一個怒放的例子大概是有效的。這就是渡邊一夫把生活於法國15世紀前半期和16世紀前半期各該時代市民們的日記翻譯出來,並且以逐一加以說明的方法譯的兩本書:《亂世日記》(1959年出版)、《泰平日記》(1960年出版)。特別是前者,寫聖女貞德出現前後的市民日記的一段,渡邊一夫是這樣寫的:
「1423年將近年末的時候,黃色地丁怒放,人們大吃一驚,日記上業已記下。前邊也有同樣的記載。筆者理所當然地感到這真是‘發狂的季節’。」
隨後,渡邊一夫看到1429年左右畸形兒出生的記述,他接著說:「看得出1429年簡直是發狂的一年,也許是我只看到發狂的事。話雖如此,這個《日記》的作者曾在兩三個地方特意記下了那時以前,戰火不絕的悲慘的隆冬之中,地丁怒放的事。使人感到,日記作者似乎心有所期然而面對人世間的一切抱著不安的心情,並且察知懷疑者藏於內心的夢幻一般。本來,這也許是唯我獨有的妄想。任何時代都會有某些發狂的事,就人來說,也許天生就這樣的毛病:總覺得自己生活的時代最瘋狂,末世末日觀也許就是人的脾性。」渡邊一夫這本書出版之後,年輕的歷史家對於上述敘說給予批評。批評的內容主要說:日記本來是年代記式的恬淡文章,然而渡邊卻故作高深。地丁的盛開,畸形兒的誕生,和歷史聯絡起來究竟有什麼意義?寫日記的市民不過是把發生的事記下來而已。畸形兒誕生,或者家畜畸形,看看《泰平日記》上也曾提到的圍繞「弗賴貝格的牛犢」的天主教會與馬丁·路德的筆戰,就完全明白,這樣的事情在歷史的脈絡上蘊藏的巨大意義是明顯的。這就是說,前面那位當時還年輕的歷史家對於這方面的知識未免過於欠缺。但是,渡邊一夫對於那些批評仍舊以寬容大度的態度給予回答。如果以感情移入而論,完全如此。而且他自己也認為是這樣。他說,地丁的怒放,畸形兒的出生,聖女貞德出現,把這些相繼而來的敘述聯絡起來讀下去的過程之中,儘管這些事確實沒有相互之間的因果關係,但是他自己對於日記的作者移入感情,於是就把那些事聯在一起了。
但是我作為一個作家,並且根據自己的經驗,我願鄭重地說,渡邊一夫的「感情移入」是完全正當的。我的長子是個看起來像長著兩個腦袋,至少出生的時候只能認為畸形的異常嬰兒,現在他已克服了畸形給他帶來的障礙活下來,和我生活在一起,他成了我生活中重要的一個部分,因為他的出生,使我對於誕生畸形這件事人的內在意義充滿實感。時隔不久,我在墨西哥城過教師生活的時候曾看到波薩達的版畫。波薩達是19世紀末到本世紀初墨西哥大動亂時期從事版畫工作的版畫家。他對於重大事件、奇奇怪怪的事件,快速製作版畫以代替新聞照片作報道,而且也用短詩的形式給敘述事件的出版物作插圖。
波薩塔紮根於墨西哥的大眾藝術,他以畫形骸的人物為其獨特風格而著名,以這種形骸人物加上政治批評與社會諷刺,把地震一類的天變地異,作描寫現實的報道。而且也描寫了游擊隊活動、政府當局的鎮壓、暴力活動、20世紀初的革命運動、反革命等等,描寫得很具體。某一條街的人全被殺光的大屠殺,某一執行死刑的場面,他完全以民眾的想象力把它表現出來。而且,除此之外,波薩達另一個重要的主題是描寫農婦誕生畸形嬰兒,甚至生出大晰蜴,也就是說誕生畸形一類的場面。
由此可見,波薩達想象力的表現以及這個表現的規模,在數量上很大。而且在民眾想象力包容的世界裡,類似地震那樣的天變地異,民眾的力量無力左右軍閥發動的政變,革命、反革命,人類的智慧依然無力避免。以人類力量無力控制的比如異常誕生等等。他把這些全都聯絡在一起,並加以結合。可以武斷地說,人們內心已經把這些結合在一起了。如果用渡邊一夫喜歡說的話來說明,那就是在人這個小宇宙裡有個聯絡。他的意思是說,人本身就是一個小宇宙,通過宇宙觀、世界觀、人類觀形成一個根。被現在的廣大群眾,也就是黑西哥從前世紀末到本世紀初激烈動盪的動亂期的民眾所接受,並決定他們的生存態度。
以波薩達明確的表現和墨西哥民眾的接受為引線,來看一看生於15世紀亂世的巴黎的一位市民日記,當把它作為直抒胸臆的日記來看的時候,能明明白白地從中看到什麼呢?日記的作者和彼此經歷與環境相同的市民們一起,懷著吃驚與疑慮的心情看著大量的地丁花盛開怒放。植物生長過程的異常、非其時的盛開,不論它多麼小,也不能不說是顯示了季節執行不正常的一個標準。季節的執行與秩序,是由繞太陽旋轉的地球決定的,更具體地說,就是由繞地球旋轉的太陽的旋轉決定的,所以,季節的異變,其根源全在太陽執行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