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這裡指的是同甘粕正彥握手。1923年9月,日本發生大地震,當時任憲兵大尉的甘粕正彥竟然乘大震災之機,殘殺無政府主義者大杉榮、伊藤野枝等人。日本歷史稱之為「甘粕正彥事件」。後來甘粕成了帝國主義侵略勢力的寵兒,任偽滿映畫協會理事長,實際上卻專幹策劃侵略中國的勾當。日本投降後自殺——譯註。
菅野省三對暫時回國的木津談阿節死的意義時說:「如果讓我坦率地說對那時的想象,我以為阿節根本沒有在乎她放走的那人是誰。她之所以被打得渾身是血,被特高的馬靴踩在腳下,並不是為了那個男的,而是為了你呀。她想即使自己被殺也得讓你脫身。我相信,她即使身陷絕境遺憾萬千地走向死亡的彌留之際,她腦子裡的形象只有你。」
被徵入伍而走向中國戰場的省三,出乎想象在這裡和木津重逢。省三的這位舊友向他表示重新回到當初的立場上,貫徹初衷,阿節如果活著,一定承認現在的自己,和自己重新結婚,並勸省三毫不遲疑地去延安。小說寫道:「……木津伸臂抓住省三的手,他那蘇格蘭狗一般細長而略黑的臉上,彷彿蘇格蘭狗保護它的主人時滿懷絕對自信和愛情一般熠熠生輝。他說:‘讓我們彼此都按新章程重建自己!你就堅決地去吧’。」
任何人都會從小說中一系列的描寫中理解到:木津正雄的新生是死去的阿節的力量導致的,菅野省三的新生則是死去的多津枝促成的。總而言之,菅野省三的「在這條命處於千鈞一髮的時刻仍然有此感覺,連自己都感到奇怪」,看佛蘭德派的畫一般美麗風景的眼睛,也可以說是和他同一化了,是從內心看外部世界的垂水多津枝的眼睛。野上彌生子的確是善於把女性式的原理一般的力量變成構造性地表現的小說,我對於這一點深表敬意。
我讀到把埃札克·狄奈森的作品很好地翻譯出來介紹給我國讀者的女性的文章,她指出,野上彌生子和狄奈森是同年出生的,我感到親切的是,有人和我一樣注意到這件事。狄奈森除了有名的《非洲的日日》之外,還有把描寫當地人們廣為談論的人物和插話的幾個短篇重新結成集子《草上的影子》,我很喜歡讀它的英譯本,而且把下面的一節同野上彌生子聯絡起來思考過。(vintagebooks版)
巴克利·柯爾和我,用我們夥伴的話來說,把社會地位與品格高尚明確區分開來,把凡是我們知道的,不論是人還是動物,一概按此原理區分。我們把家畜定為有社會地位的,把野生動物定為品格高尚的。我以為,前者的存在和特權,由它們和共同社會之間的關係決定,後者卻是和神直接接觸之中定下來的。
對於野上彌生子這位掛著許許多多榮譽頭銜的人,我認為與其把她定為respectability(有社會地位)的人,毋寧定為decency(品格高尚)的人。她把女性之所以為女性的巨大力量綜合在一起,而且使人感到看得見摸得著那麼具體,於是引起人們思考她,學習她,從而得到鼓勵。她彷彿是顯現神靈的一種靈物,走過了日本現代化的一百年,以至今日,而且仍在繼續寫她的大作《森林》,我們無不以有這樣的野上彌生子而自豪,而感謝上蒼。
我是通過布萊克1研究家的卡斯琳·雷茵,才思考女性之所以為女性的力量所具有的智慧與靈性,以及它的豐富程度與深度。在英國文壇上久負盛名美貌的女詩人雷茵,以她的自傳而獨具魅力。不過我倒覺得1908年出生,在劍橋以及其他等處受過教育的雷茵,1949年得到研究員職位之後,才從布萊克的研究中蒙受恩惠。大戰結束,太平洋的北岸,野上彌生子重新開始了自由的創作活動,大西洋的彼岸,雷茵開始了對布萊克的認真研究。布萊克的詩的世界有一股勉勵人們在蕭條的時代結束之後走向「新時代」的力量。諾思羅普·弗萊的帶挑戰性的布萊克研究,也是戰後開始動筆寫起來的。
1布萊克(blake,william,1757—1827),英國詩人、畫家。浪漫派的先驅,具有樸素的感情、革命的社會批判、幻想的神秘主義。詩集有《無垢之歌》、《天堂與地獄的結婚》。為但丁的《神曲》所作的插圖也頗有名——譯註。
卡斯琳·雷茵的布萊克研究,在於發掘布萊克神話世界中和歐洲的秘教思想的傳統有著淵源很粗很深的根。從事布萊克研究的當然不止她一個人,但是,雷茵把布萊克的作品和各種各樣的筆記,以及在他的作品空白處寫下許多話的著名文學家、哲學家的記述,從希臘的古典文獻到18、19世紀的書全讀了,而且把布萊克所受影響的脈絡作了梳理。她把稱之為預言詩的布萊克長詩中展現的神話世界並不和古典的教養、傳統並加以結合的那恣意敘述,視為他個人的傾向,認為一直處於主導地位。特別是艾略特更具有代表地位,本來他年輕時曾否定葉芝,後來以前面引用的充滿敬意的語言讚揚葉芝的一生,所以晚年對布萊克的看法也許有所轉變。……雷茵發現,布萊克因為翻譯同時代的普拉尼斯特、託瑪斯·梯拉的作品,所以讀了柏拉圖1和普魯泰納斯2的書,而且對瑟典伯格和雅可布·伯麥也很崇敬,從而找到布萊克創造神話世界基礎的經緯,並且足以佐證。特別是對以後發現的布萊克的蛋黃調和顏料的畫《時間與空間之海》的新精神象徵主義的解釋,不愧是雷茵之作,極具綜合性的豐富與深廣。本來,永遠世界裡的不死之生命,被加進本應死於柏拉圖式洞穴的肉體之中,錯誤的理性降在極其專橫的地上。這樣的人類,靠耶穌的「原罪」怎麼能得救?對於只是想有力的耶穌,人類一切都彷彿成了一個整體而被吸收在《最後的審判》。雷茵是把這樣大道理的布萊克神話世界同歐洲的傳統結合起來解釋的。必須附帶提到,我自己的短篇系列作《新人啊,醒悟吧》從雷茵對布萊克的理解直接受了很多影響。(「blakeandtradition」bollingenseries)
1柏拉圖(platon,西元前427—347),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弟子。持靈肉二元論,認為靈魂不滅。著有《國家》、《法律》等等三十部之《對話錄》——譯註。
2蒲魯泰納斯(plotin,西元204—270),出生於埃及的羅馬哲學家,新柏拉圖學派的鼻祖——譯註。
卡斯琳·雷茵立足於對布萊克神話世界的洞察而強調的,是布萊克對於今天的意義。據我的理解,那無非是布萊克乃「新時代」的預言者。本來,「新時代」一詞,本來在布萊克的預言詩《彌爾頓》的序文上業已出現過。我在自己的小說裡以譯文的形式引用了一節:
rouseup,o,youngmenofthenewage!setyourforeheadsagainsttheignorant
hirelings!醒悟吧,啊,新時代的青年們!對於無知的僱傭兵們,你們要待之如兄弟!因為我們的兵營、法庭、乃至大學,都有僱傭兵。如有可能,他們才是永遠壓制智慧之戰,使肉體之戰長存的人們。
所謂corporealwar、肉體之戰,即新理性者式的布萊克的基本思想,也就是以必死者之精神保全肉體,以人之靈魂墜於現世之標準從事戰鬥。號召「新時代」的青年們脫離該標準而戰勝mentalwar。面對如此未來的布萊克是如何構想他的「新時代」的?
雷茵曾經把圍繞這一課題,並且經過諸多考察的論文編在一起成集,題為《布萊克與「新時代」》,不妨從這集子中引用幾句。「十九世紀告終和我們這個世紀的前半部,並非未來的物質主義者的世界秩序某一最終勝利的時代,而是可以看作構築這個世界基礎的假說將要開始被推翻的時代。」這種假說的轉換,才顯現出「新時代」,雷茵就是這樣讓布萊克承擔起現代意義的。(georgeallen&unwin)
上面的句子是從序文中引用的,序文把布萊克的先行者哲學家伯克利1的「新時代」觀和布萊克的「新時代」觀作了對比論述,在總結性的論文結尾部分,雷茵是這麼寫的:
布萊克不僅認為物質主義哲學是錯的(和伯克利所想的一樣),而且認為它是西歐文明的,以及特別是英國的最大不幸和精神疾病的根源。但是他在他的預言詩裡——瑟丁伯格的或者葉芝的預言詩也莫不如此——難道就沒有根據從伯克利到布萊克共有的傳統教導「惟獨精神的東西才是現實的」這一觀點顯示「新時代」麼?雖然存在物質主義露骨的稱霸,但是在這個世紀裡,「心的事實」的支援者們不僅希求新的「水瓶座2的時代」啟示錄式的民眾運動,而且使人感到,更加意味深長的思想大多成為主題。」
1伯克利(georgeberkeley,1685—1753),英國哲學家,愛爾蘭出身的聖職者。他認為「存在即感知」,外界的秩序和規律性的原因只能依賴於神。倡導主觀的觀念論,主要著作為《人的知識的原理》——譯註。
2水瓶座,也稱水雍座,乃黃道上的第十二星座,在鷲座以東。古代羅馬規定,太陽通過此星座時(二月下旬)相當於雨季——譯註。
這就是說,所謂,「新時代」,也就是構想為從物質主義的世界觀的錯誤解放人的時代,雷茵的想法就是如此。布萊克事實上在預言詩裡反覆發出希望朝這個方向前進的呼聲。雷茵對於同布萊克這一根本思想相結合的今天的嬉皮士「水瓶座時代」運動,投以善意的目光。如果把物質主義世界觀的錯誤可以重新比作雷茵的現代問題意識,那就會導致科學至上主義的錯誤。培根1、洛克2、牛頓對於布萊克來說,是他想象力世界的最大敵對者,代表了科學哲學。布萊克的幻想、靈感,從根本來說,除了打倒科學哲學之外不能解放。對於布萊克這種態度,紮根於歐洲密教傳統並且繼承下去,同時對於現代科學至上主義的世界觀表現的進退維谷堅持批判的眼光,彷彿是20世紀末的布萊克代行者,這就是雷茵的真面目。
1培根(rogerbacon,1214——1294),英國哲學家、自然科學家。他主張,學問的目的在於擴大人對自然的支配權。因而開啟了尊重實驗觀察的哲學、自然科學的途徑。他還發明瞭放大鏡。主要著作有《大著作》——譯註。
2洛克(joholocke,1632——1704),英國政治思想家、哲學家。王政復古時期亡命荷蘭,光榮革命後回國,任要職。主要著作有:《人的悟性論》、《市民政府二論》等等。他雖然繼承霍布斯的社會契約論,同時也提倡人民對於侵犯人民生命、自由、財產的政府有抵抗權、革命權。並鼓吹立憲制與三權分立。哲學方面,主張高階觀念也是根據經驗創造悟性,打下了近代認識論的基礎——譯註。
我們今天確實生活在以科學為基礎的世界秩序之中。同時也感到這個世界某些根本部分即將崩潰。雷茵的主張是:想到這些,對於布萊克徹底的激進思想,我們必須無保留地正面接受下來,這樣的時代正是現在。雷茵把這個主張通過重新提示布萊克從古代承襲而來的全部東西,以響應現代的「水瓶座的時代」的青年們的希求。總之,是用長射程的媒介者的方法來進行的。我想重新聽一聽雷茵的聲音。
前不久,電視播出特輯節目:松本清張1談空海2與密教的關係,如果把其中所談從新聞專欄的錄音引用於此,就是如下所述:「物質文明已經快要進入死衚衕了。不論什麼,動不動就是科學、化學,或者各種各樣的數字、尖端技術,我們現在被這些技術隨心所欲地耍得暈頭轉向。更有甚者,被核這種尖端技術威脅著。/想從這種恐懼、這種壓迫之下解放出來,我以為除了依靠東方古來以瞑想、思索為主的東方思想之外別無他法。最近興起的密教熱,是不是也可以說是這種世界形勢的一種反映?」
1松本清張(1909—),日本小說家,高小畢業後到印刷廠當徒工。勤苦自學,後入朝日新聞社。戰後因《某「小倉日記」傳》獲芥川龍之介文學獎而一舉成名。1955年以後專寫推理小說。代表作有《砂器》、《日本的黑霧》等等。一生創作長短篇作品達百餘部——譯註。
2空海(774—835),平安時代(794—1192)初期的僧人,日本佛教真言宗的開山祖。804年到中國長安求學,806年回國,816年建立金剛峰寺。他長於詩文,有三筆之一美稱。著有《三教指歸》、《性靈集》、《文鏡秘府論》、《文筆眼心抄》、《辨顯密二教論》、《篆隸永珍名義》、《十住心論》等等。諡號弘法大師——譯註。
敘述野上彌生子的寫作生涯的過程中,我曾提到通俗性的問題。她描寫了足以表現同時代多種多樣型別的人,從每一階層的所有側面作綜合的提煉,反映了作者立足於一個文化人多年經驗的同時表現出作者思想,與時間同步地跟蹤著現代社會寫下去。這和以封閉於小小書齋的個人思考與感受性的寫法比較起來,自然把勢所難免的通俗性不夠的危險也接受下來。野上彌生子把通俗性作為方向性的巨大工作仍在繼續推動下去,但是我要說,這倒是使通俗性止於最小限度上了。
本來,我是懷著滿腔自我反省的氣概說這番話的,像我們後進的,所謂純文學的作家們,除了戰後文學家們的工作之外,沒有能夠以上述方法描寫現代社會的總體。在這種趨勢之中,松本清張的大量工作成果,毫無所懼地把通俗性擴充套件到極大程度,刻劃了多階層的人物型別,以之再現活生生地現代社會。而且,他以敘述「現代史」的方法處理的社會,因為是指向朝著科學萬能的消費生活的繁榮迅猛前進的結構,所以把松本清張看作對科學主義給予具體批判的人物,是十分妥當的。
考慮到這些,我覺得前述他的談話是和他的文學有一致性的。現在人類正面臨著以核武器為頂點的科學技術的威脅,這種指責,本來我是有同感的。但是,把空海和密教拉在一起大談特談,就很有必要嘛。松本把科學主義的世界觀僅僅和東方古來以瞑想、思索為主的東方思想放在對立的位置,對於這一點,我以為把科學主義的世界觀同西歐傳統的秘教思想也聯絡起來並使之普遍化,可能更有效。
聯絡這些並觀察實際,鑑於「密教熱」已經掌握了我國年輕的一代——這隻要看一看國營鐵路公司廣告上一位無懼通俗性的、具有代表性的作家所寫的聯句廣告詞就可以看出,受到廣泛而堅決支援的這位作家銳敏的資訊,把現在的年輕人之間正在興起和即將興起的勢頭全都收攏過去——的情況,我對於關心密教的年輕一代想說幾句話。
由埃利亞德完成的比較宗教學,不言而喻,只是一種蹩腳的綜合,布萊克理解了希臘以來的密教思想的時候,雷茵屢屢談到印度古代以來的思想。也就是說,通過中國流傳到日本的密教思想,雷茵也是從巨大綜合的視點而考慮傳統的。而且她還一再強調,布萊克站在秘教的傳統立場上向他同時代的、以科學為骨幹的世界秩序之構想挑戰過。這實際上也是布萊克號召青年們加入和他相同的戰鬥行列。在布萊克的一生中,並不是逃進密教的帷幕的腳下把自己緊緊地纏裹起來。而是發出了實際完全與此相反的號召。布萊克的態度倒是應該復甦於現代並且很好地繼承發展,因為,科學主義的世界秩序的危機,已經到了它的終點。以上所說就是雷茵切實的提示。
這幾年,文學以及與它相鄰諸科學中,宇宙論的思考方法、感知方法確實佔有很大位置。但是同時也表現出,因為是按宇宙論思考,也就回避考慮世界、考慮現實社會,必須說明,這是得了理性的市民權的緣故。認真地理解現實的狀況,而且以自己的責任改造該狀況,併為此而努力,並號召大家共同努力,這樣的態度和時尚流行的理性是無緣的而予以排斥。並且曾經逃避於宇宙論式的瞑想之中。如果不認為這是從現實生活中逃避出去的行為,那麼,我以為年輕一代的「密教熱」是合乎實際的,而且頗具魅力,我懷疑前不久反反覆覆的實際上是矇昧主義的假神秘思想傾向,可能只不過是情緒上的傾斜而已。
目前核狀況愈來愈加惡化,特別是以外層空間的宇宙作為核對峙的場地,並且像「預警發射系統」那樣,把決定人類命運的關鍵交給電子計算機的作法,肯定只有增加危機,同這種現實抗衡,我們人類如果想好好生活下去,首先必須認真地集思廣益商議如何對待帶來如此現狀、世界秩序基礎的科學主義的態度。這隻有靠和矇昧主義相反的精神,才能做得到。布萊克的走向「新時代」的根本假說的轉換,確如雷茵所說,是我們現在的關係生死的問題。我想對日本新一代蘊藏著傳統中深厚而豐富的人類真知的靈魂,重新以布萊克的號召為媒介而發出號召。(「醒悟吧,啊,新時代的青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