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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可破壞的最後的東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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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去世的戰後文學家武田泰淳,對於佛教的宇宙觀、人生觀有深刻的認識,也是一位對全人類的毀滅問題深思熟慮過的人物。他親口告訴我——他的意圖極其明顯地呼籲後進作家,把廢除核武器當作首要的事考慮——說,生命的毀滅不僅僅是人類,必須考慮到動植物直到阿米巴,武田泰淳業已過世,即使對武田的思想最好的批判地繼承者竹內好也離開人世,在這種現實情況下,我覺得必須重新抓住武田泰淳的思想核心。

武田泰淳戰後立刻動筆寫了那篇題為「關於毀滅」的文章,我曾經邊引用該文章邊論述他本人,現在我想重新談論他一次。而且,再讀、三讀這篇文章,從當年使年輕的我深受打動的部分之外的其他部分的引用中,找到我自己。

但是,所謂毀滅產生文化,從毀滅本來的意義來說是不可能的。既然產生文化,那一定有非毀滅的一條線,一條極細、幾乎看不見的一條線。過去確有這麼一條線。世界對於這一條線曾經慷慨地允許過。但是今後是否允許?第二次、第三次屢屢發生的近代戰爭的性格,使毀滅越來越趨向並靠近全面毀滅的今天,科學一定用不了太多時間,就把以往估計的毀滅一部分、一個豪族、一個城廓的毀滅形式,變成陳跡。這樣,就有可能在一瞬之間發生突然變異的現象。如同沒有槍的部落的土人突然遭到另一人種的攻擊,還沒明白過來為什麼遭到攻擊,立刻就完全毀滅一樣,今後的世界有可能遠比這種部落大得無可比的地帶,倏忽之間全面毀滅。/那時候,人道主義以什麼陣容面對如此局面?文學,常常賦予人道主義的新內容的文學,以什麼表情迎接這樣的毀滅?特別是蒼白無力的日本文化人,對於這不曾見過的暴力,將以什麼樣的親切、激動、顫慄對待它?

南方傳來的佛典《本生經》裡有這樣的記述:佛出現之前有三個預告。第一個預告是毀滅。這個毀滅是由名為世界群集這一屬於欲界的天人執行的。天人們披頭散髮,哭喪著臉,不停地擦眼淚,穿著紅衣服,怪模怪樣的形象在人的世界徘徊。而且不停地喊:‘諸位,此後十萬年,劫難就開始了。那時,這個世界毀滅,大海乾涸,這大地和須彌山一起燒光,直到火梵天為止的整個世界不復存在。諸位,大發慈心吧,大發悲心、喜心、舍心吧!’/這裡所說的毀滅,是在超越常識的時間與空間預告。預告的時空是‘此後十萬年’、‘和須彌山一起’、‘直到大梵天為止’,預告者是穿著紅衣服的怪模怪樣的天人到處喊叫。毀滅的預告對著世界群集,沒有預告平常該如何準備,只要求大發非常之心。為了使巨大的智慧出現而作的第一預告就是毀滅,顯示毀滅具有巨大作用和巨大的契機。

全面的毀滅,面對最大範圍毀滅的人道主義,文學的對應,對於這一系列挑戰性的構想,我想表明我的想法,不過我想對於前面引用的第二段文章以及整個結尾部分,著重說明這佛教思想的介紹,是以印度教為媒介而同埃利亞德的思想相通這件事。同時也希望引起注意,對於武田泰淳這種佛教的毀滅觀,實際上已經有人提出異議。三島由紀夫死後不久,武田泰淳和寺田透之間圍繞著道元1的談話中,武田是這麼說的:

1道元(1200—1253),京都人,鎌倉初期的禪僧,日本曹洞宗開山祖,號希玄。1223年入宋,自宋高僧如淨受法。1227年回國後於京都立興聖寺弘法。諡號承陽大師。著有《正法眼藏》、《永平廣錄》等——譯註。

頭一項罪是與女人通姦,原始教團的第一條就是此罪,年輕時就考慮好,這條如果作不到,那是絕對不行的。但是說到生存,沒有性交是絕對沒有後代的,所以這是難以解決的矛盾。比如,既是社會主義,當然有社會主義的一套。這樣,社會主義才使人幸福。雖然幸福,社會主義沒有性交那就沒有社會主義,所以承認性。但是佛教在這方面卻是曖昧的。結果是停止性生活的人和有性生活的人沒什麼區別。這實實在在荒唐。如果按原始教團的規矩行事,也許子孫、國家、社會早就沒有了。即使沒有了,但是否正確尚屬疑問。一切都成了枯木寒巖,什麼國家的繁榮啊,高度成長啊概不存在,沒有大國也沒有小國,整個世界就成這種狀態。現在受日本教育的本人是否耐得下去很難說。如果推行這種學說,那結果實在可怕。沒有善也沒有惡,全都死光了也無所謂,當然不可能走到這一步,可是像希特勒殺人一樣,全面抹殺,把這個更加擴而大之,就成了全部抹殺也無關緊要了。如果到了那步田地,那才是非常危險的虛無主義。/我以為佛教就包含其中的某些部分。佛教決不能和國家安泰啦,人道主義啦,社會主義啦,平平安安地聯絡在一起的。

把武田泰淳提到的人道主義,在共同理解的基礎上,不妨回到從「關於毀滅」所引用的第一段結尾,前面所說的挑戰性的構想上來。這也是立足於今天核武器覆蓋世界的現實,也就是對全人類全面抹殺,不論是出於按計劃行事還是由於無意的事故,都有可能造成惡果的眼下的現實情況而言的。關於目前核狀況的荒唐現實,還在氫彈出現之前,武田泰淳就已經寫了下面等於預言的話。這從巡航導彈業已服役的現實情況來看,它簡直是對實際狀況作解說一般的預言。(《無感覺的按鈕》)

仍然是在無線電波操縱的飛機上裝載高爆炸力的炸彈,到達目的地上空時只要按一下按鈕或撳一下開關就能投彈。看不到類似戰場的戰場,也無從目擊血腥和淒厲的光景,既聽不到喊叫聲也看不見沖天火焰,根本接觸不到一切正在發生的慘象,極其簡單地使一切化為烏有。被害者有多少,被害的結果如何,對於行兇者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被害者的容貌、性格、命運如何與他更無任何關係,巨大的破壞只靠一個按鈕完成。行兇者與被害者之間,有個遼闊的空間,靠的是科學機械這種無感情之物,以它們的光線、原子以及其他決非一般人能懂,也不能抵抗的作用,完全以複雜、間接的程式,切斷所有人間關係,好像天災一樣肆虐於人間。惟一的目的就是擴大破壞範圍,破壞現存的一切,而這裡所說的一切又沒有具體內容。而且,按這最後按鈕的這隻手所需要的,並不是周密計劃,也沒有肉體的緊張,也用不著哲學的說明,僅僅是輕輕一按而已。

武田泰淳以文學為職業,他給文學下的定義是必須經常給人道主義以新的內容。並且在這個基礎上他經常提問:對於人道主義以及進一步對人道主義加以重新改造的文學來說,將怎樣應付全人類毀滅這個巨大課題?也就是說,他質問的是,靠立足於人道主義的想象力,人應怎樣面對全人類遭到毀滅的可能性這個問題。本來,武田泰淳沒有感覺過日本人要毀滅,特別是全部毀滅,廣島、長崎遭受原子彈災害之後他才考慮「對於日本的歷史,日本人有關滅亡的感覺的歷史來說,把全新的、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全部滅亡的相貌,成功地給予了滅亡。」於是失去青春蒼白無力的日本文化人們這樣的詞句,在前面一段裡出現了。這樣的日本人把文學作為實驗場地,也就是使文學模特先行的方法,以立足於什麼什麼樣的人道主義的想象力表現全人類的滅亡,這就是武田泰淳向不遠的將來發出的疑問。

作為今天、明天課題,就文學家對於全人類走向滅亡的想象力的活動——也就是回答武田泰淳的疑問——來說,我以為現在只有一種形式,這就是前面提到的經我整理的一群文學家的談論。(a)只提人類全部毀滅就行了麼?對於動物、鳥類、蟲、魚、微生物、樹木、草類等等概不關心也可以麼?(b)人類毀滅,對於其他動物、生物豈不是件好事?由它們代替愚蠢的人類領導地球,難道不是可喜的事?

說起這裡所談的幾種立足於人道主義想象力的性格,我覺得確實符合失去青春蒼白無力的日本文化人的表現。他們一開始就屈服於這個陌生的「男性」的暴力。對參加銷燬核武器的市民運動持批評態度者之中,有一個人點了我的名,說我是受虐狂,如果藉助於邏輯手段來看,那像朝天吐唾沫一樣,我想肯定會落在他那得意洋洋的臉上。他們是對於今天支配核狀況的大國專制連抵抗的想象力也沒有的人。他們好像馴服的羊,順從現實如核狀況。總而言之,他們對於今天威脅全人類有使之全部毀滅的可能性的結構,絲毫也不想改變,照葫蘆畫瓢,是一群放棄探索全人類再生之道的人,儘管他們自己軟弱無力,卻煞有介事地裝得十分正派,淨講滿篇大道理的人。說什麼動物、鳥類、蟲、魚、微生物等等,和人相比,難道不是很重要的麼?由別的什麼代替愚蠢的人類領導這個地球,不是很好的麼?如果這一連串的發問被蟑螂、變形蟲或者來自異星的新統治者聽到,它們也會說人類能聽懂的話,我以為它們一定道謝:「太感謝啦,將要毀滅者們!」所以,我覺得必須作出和這些從裡到外浸透了悲觀主義毒素,對核大國專制的順從主義者絕對不同的回答。也就是說,我認為面對另一形式的全部毀滅的可能性,必須提出立足於人道主義想象力的文學典型。

本來,正如人類生命極其重要一樣,動物、鳥類、蟲類、魚類、微生物類的生命也重要。我想此外還應該加上樹木和草的生命。不過,如果對於它的重要性的認識經過反覆考慮,結果導致賢明的地球新統治者比人類好,如此著想——說這種話的大學教授,所謂評論家之中的世俗派假定他是真的這麼想——純屬倒錯。人類要生存下去,動物、鳥類、蟲、魚、微生物,乃至樹木、草類要生長,必須有地球環境,這種想法才是正道。於是使業已開始的破壞停下來,扭轉方向,回到使地球環境朝著再生的方向前進,為了千方百計地保持住人類能夠生存下去的場所,必須製造世界範圍的輿論,推倒現在的核狀況,把壟斷核權力者逼迫到不得不消滅核武器方向上去。所以,如果想象一下立足於今天人道主義的到達點,我以為注視著人類毀滅的對話,在武田泰淳之間是可能有的,我真希望對那位卓越的先知、預言者的靈魂給予回答。

我還想說一說立足於這種新人道主義而提出代替方案的喬治·f·凱南近來的工作。收在他的《核的迷妄》的論文之一,是他於1982年寫的「基督教徒對於軍備競賽的意見」一文。他無論在信仰方面或者宗教學識方面,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基督教徒而已,然而他卻對這個問題開始說話了。他不怕招來那些簡單幼稚的批評,那確切的原理同對和平毫不動搖的信條很好的結合,表明了經驗豐富的這位外交官近來發言的特徵。(pantheonbooks)

凱南首先明確表示,以往的常規武器,儘管它非常可憎,然而它具有合理的目的和服役於政策的性格,但是核武器的性質與此根本不同,可稱之為不合理武器。凱南曾經預料過,這種想法有的人不會接受。退一百步來說,如果不是這樣,核武器同常規武器一樣也必須遵守國際法。於是他提問:核武器系統難道真是遵守國際法而受其約束的武器系統麼?

殺傷非戰鬥人員,以往的戰爭中,由於事故、不小心或者感覺遲鈍、無視周圍環境等等,也難以避免,但是核武器卻是不可避免地殺傷非戰鬥人員。凱南說,即使動用核武器者並無殺傷非戰鬥人員的意圖,但是大量非戰鬥人員無可避免地被殺傷。「當然,還有更壞的,從我看到的基督教徒的觀點來說根本無法理解的是,用無辜的人為他們政府的政策作人質,用應該罰他們政府的方法處罰人質,併為此作好準備,以及施加威脅。」凱南還提到,前面提到的謝爾以及許多科學家曾發出警告:核武器爆炸,不僅對於北半球,而是對於整個地球繼承下來的文明給予嚴重破壞,將來無法進行再創造。「我們所談的文明,並非只為我們這一代人所有。我們不是它的所有者,不過僅僅是保管者而已。因為它比我們無限大,無限重要。它是整體,我們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它不是我們建設起來的,而是出自別人之手,我們並沒有參與創造,而是繼承者,是被授與者,是和下述不言自明的義務一起被授與的。這不言自明的義務就是對它慈愛,善加保護,使它發展,更希望它日新月異地不斷改良,妥善地交給我們的後來者們。」

凱南說:我們的父輩祖輩為文明作出貢獻,那不僅是他們努力的結果,也是他們的希望與信條所賜。如果把這文明全部破壞,那就使我們父祖輩的生命,以及他們曾經象徵地顯示了人類過去的一切變得毫無意義,而且也有違基督的「敬父母」之教。

那樣的事我絕對不作。我是希望自己決非不公正而又無感謝之心的人。考慮這些,就覺得用核武器對待別人——也就是對待我們不知道,也從未見過,根本不能由別人決定他們是有罪還是無辜的人們——併為此作準備,以核武器使一切文明處於危險狀態,根本不顧我們這一代人類的安全,不顧我們承認的利害,不顧文明史上曾經發生過以及文明的未來等等,這簡直是傲慢褻瀆和侮辱神靈!怪物式的次元的侮辱,只能看作對神的侮辱!

以為人類之後的地球統治者總比愚蠢的人賢明,總而言之希望除人類之外別的什麼統治地球,這種企圖和想法,即使我這個無宗教信仰的人也認為,這純粹是怪物式的次元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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