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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接受教育的能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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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鄉的縣裡有教師的集會,約我前往講演。從印刷的材料上看,主辦單位的領導和我之間,對於戰後民主主義教育的評價,我感到在看法上似乎有些分歧。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對於實行新制中學、新制高中的地方,同那些從事教學工作的年輕教師們談話一事頗感興趣,況且懇談會上還能聽到他們的反應,所以主動地接受了邀請。

因為是對教師們講演,當然想講講自己對教育的想法。對於教育,過去沒有多談談,多寫寫,但是我還是有自己的看法的。就在準備講稿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問題。自己確實對教育一直關心,但那是把自己置於受教育者的位置上,所以覺得教育的確令人喜歡,是做人必備的行為的觀點。從來沒有把自己置於教育者的位置上,為此而設身處地地思考過。

我對正岡子規1一直重視,原因主要不是因為他留下來的作品,主要是欽佩他的為人。這位文學形式的變革者,也就是短歌和徘句的革新者。正岡子規的思想與行動——主要不是通過他的歌論、徘句,而是講授蕪村2的講義,在歌會、徘句會上的談論記錄,以及寫給門下弟子那些懇切叮嚀的信件,這些更能打動讀者之心——給我的印象極其深刻。我愛誦的短歌是佐夫和節,徘句為虛子。子規的短歌、徘句,無一不是成功之作,他為了使它們給人以天籟之聲的感受,力求聲調優美無與倫比,這也許是他短命的緣故。實際上我是在子規逝世之後才常有如此感懷,被他那難分生涯、人格、個性的短歌和徘句吸引的。對於藝術上的俄羅斯形式主義為主,以方法論為自己準則的我來說,簡直是有些滑稽,但實際上確實如此。加上我置身於經常和子規交談與書信往來的他那門人弟子們之間,談論他們之間的談話和書信內容,所以實際上我是一個受他教育的人,也就是以一位受教育者理解他的。因此,我也理所當然地瞭解了子規當之無愧的導師所具備的一位教育者的一切性格。

1正岡子規(1867——1902),別名獺祭書屋主人。生於愛媛縣松山市。東京大學國文系中途退學。徘句改革運動的提倡者。代表作有徘句集《寒山落木》,歌集《竹鄉俚歌》。徘句論著《獺祭書屋徘話》,隨筆有《一滴墨汁》、《病床》、《六尺》等——譯註。

2與謝蕪村(1716—1783),江戶中期的徘句家、畫家,攝州人。代表作有徘句集《蕪村七部集》、《摘新花》、《夜半樂》(包括著名的《春風馬蹄曲》)。繪畫有《十宜帖》、《竹谿訪隱圖》等等——譯註。

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曾把明治28年1當時子規以及他周圍人們的事蹟,國家、國際的動態,做成力所能及十分詳細的一覽表,首先是編寫卡片。這個一覽表詳細記載子規經歷了嚴重的健康危機和精神危機,終於活了下來,直到甲午戰爭結束。我想通過這項工作探索他在陷於危機的當時是靠什麼活下來的——既然當時我還年輕,這想法也許難免有些誇張——的問題,在集中精力製作資料卡片的過程中,這想法始終保持到底。我的希望沒有落空,通過編制一覽表的過程,使現實生活中的自己受到真正的鼓勵。

1即1895年——譯註。

然而我不可能把子規克服危機的方法學到手,所以我想,對於子規這個典範,雖然非常敬佩,但只能另選典範,作為自己生活與奮鬥的目標。現在回想起來,想看出子規自覺認識出危機並克服危機這一典範的自己,顯然是個受教育者型別的人,而子規卻是不論處在什麼危機之中,都是作為一名教育者而勉勵自己並鼓舞別人的,這一點是十分明確的了。1895年,子規已經是一位文學家了,他肩負起重大的工作,但當時他只有28歲,這一年他經歷的危機可以說是他一生中的轉換期。這一年他得償夙願作為《日本》報社的從軍記者,到了甲午戰爭的前線。把一個病弱文人送到國外戰場上去,當時《日本》新聞社老闆陸羯南是曾經反對的,但子規堅決要去,終於實現了他的願望。實現從軍記者願望之後的子規寫給朋友虛子和碧梧桐的信上,的確是以教育者的文筆敘述了參加社會的意圖:「僕不知以從軍一事有助於雅事,僕亦不知以此有助於俗事,亦不知對雅事、俗事均有所助,然僕期於二者之中得其一也。」

這裡所說的雅事指的就是文學,就是「作詩文小說」。俗事指的是「編輯文學書,教育文學者」。對於這兩者均無明確的成算,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次戰爭勝利之後,國家在產業、學術、藝術均有新的發展。」吾人有志於文學者,豈可不適應之而作使其發展之準備乎!」然而對他的年輕朋友述說自己的意圖,是為了作為教育者寫下下列一番話的佈局。子規和虛子是見了面的,但是臨別時卻給了他一封信,說是請他以後從從容容地讀,那寫在四張古式信紙上的信是這樣說的:「今日相別,預期數月重逢剪燭鶯巷草廬暢談之日,足下已成學問文章均令人驚異者。僕如志未遂而身先死,則遂吾之志成吾之業者,舍足下而無可求者也。如蒙足下允諾,幸甚。」

出發之日迫在眼前,出發之地在廣島,正做動身前的準備時,對文學頗有野心、比他小4歲的從弟藤野古白來訪,他同子規之間心理上的糾葛的情景,在場的虛子有所記述。從古白來看,兄弟之間緊張的原因是,仍不得志的自己對於文壇上已經成名、此次又被選為從軍記者的從兄一定心懷嫉妒。這一點,後來子規也有此忖度。另一個緊張的原因可能是古白向他發出要求救助的訊號,但沒有直率地表述。

子規在廣島等待出發的時候,就接到古白企圖用手槍自殺未果而受重傷的通知。但是子規只用從軍記者裝束的照片表示慰問之情,就乘船出發了。古白對於教育者的子規,自己缺乏受教育者的能力,這麼說固然無情,但是卻不能不這麼說。

「翌年秋季」的短歌上有這樣一句:「木偶來護樹,颱風過後花更白」。子規在前書作了這樣的記載:「松山田宅一角劃出兩三尺之地,栽上樹苗,擺上木偶,此小兒之戲,稱之為木偶護樹。」這是懷念自殺的古白寫的。子規後來編的《古白遺稿》編者後記裡說,兒童時代在一起玩耍的古白,給他的心刻上了深深的傷痕:「……有一次,古白把我最喜歡的木偶護樹的園景中小梅樹苗全給拔了,我忍無可忍狠狠地揍了他。母親痛加斥責。從此以後我就不願意和他在一起了。從此我也知道,古白愛破壞的性格根本不能見容於我。」

即使這樣,後來古白繼子規之後去了東京,對於想當文學家的青年古白,子規仍以骨肉之情接納了他。古白常和集體宿舍的同學鬧摩擦,而且也不認真地學。這時的子規,他那教育者的本性無法保持沉默。子規約古白去向島散步,藉機談了他的意見:

你得定下學習的目的。目的一定下來,就要堅持不懈地朝著目的前進。現在不為一生之計,老了就該後悔了。我的話說了一半,一直低頭不語的他,眼淚巴噠巴噠地掉下來,他哭了。我沒有申斥他,也沒有命令他,依舊心情愉快地和他談下去。但古白哭出聲來。我不解其意。這個令人不可解的謎自幼就存在於古白的頭腦中,直到他死也沒有任何人能解開。

這個令人不可解的謎,是和受教育的能力相反的,這樣看大致不會錯。因為古白的性格是和子規不能相容的,不是別的什麼,用子規的教育理念一比照就一清二楚。《病床譫語》中,按照子規的分類癖,他把教育分成六項之後,認為學校教育只能給學生智育、技育,也就是給予知識鍛鍊技術的教育。他談自己若有機會——「如果我有兩頃地」,意思是說如有若干恆產,我將退到麥青風暖之處——必定試行德育、美育、智育、體育等項教育。

美育本來是為了發展美的感情,如果行之有法,據子規給它下的定義是,「間接地發揚慈悲性而排斥殘酷性」。幼時拔掉院子裡梅樹苗的古白,到了青春時竟然在學生窗舍動刀子。子規認為古白是缺少慈悲性,沒有克服殘酷性,也就是養育上失敗的人。

氣育是提高意志的教育。子規很清楚,「不屈不撓貫徹初志」,「抑一時之私情,成就百歲之事業」,這些品質都是由氣育創造和加強的。子規想再次提醒青年古白,讓他自己對自己進行氣育。而且,這樣的談話,也合乎子規的性格,對於教育者的子規來說,自然也是愉快的談話。但是對於缺乏受教育者的能力——基本上是品質上的缺陷——的古白來說,只有落淚,他當時的反應使子規茫然。

從軍歸來的船上子規就開始咯血,這是惡劣的生活條件造成的,船上咯血,成了他於病床上終其一生的開端。在神戶和須磨兩地,使子規從危險狀態中擺脫出來而苦鬥執著於生命的力量,不是別的,只是他認識到,自己必須致力於文學革新,雖然自己已經臥病,這個使命仍然是他的緊急課題,並且無論如何也得培養出文學革新運動的後繼者,總而言之,仍然是作為一位教育者的熱情。

年底見到五百木飄亭,他再次要求虛子作後繼者的信,已經廣為大家所知,但是他和五百木的談話還是從他在養病期間,以一位教育者同虛子所談的內容談起。「小生在須磨時對他諄諄忠告,甚至曾明告虛子,吾之後繼者乃汝也。當時之虛子亦略示決心於吾。小生內心頗喜,不禁暗唱文學萬歲。」但是,「上月歸京時仔細觀察虛子舉動,見其依然是舊時之吳下阿蒙。小生對其忠告,惟有學問二字。學問一詞,出小生之口入虛子之耳者,已逾數百餘次。吾已下定決心,於須磨之忠告乃最後之忠告也,而虛子依然故我之態,令小生為之呆然。」

子規為了對虛子作最後一次的勸告,約他同去道灌山,像對待古白那樣,與他長談,目的是鼓舞他追求學問的意志和擔起後繼者擔子的願望,但最後還是把虛子放棄了。於是他以一個教育者對飄亭加強指教,促使他注意來自各方的挑戰。應該提到,子規放棄了虛子之後仍然把他和碧梧桐當作至近的門下弟子,長時期在病床上同他談論學問,通過這項活動對他們繼續進行教育。由此可見,子規的確是一位徹底的教育者。

他給虛子的信上有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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