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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接受教育的能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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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與吾談心者惟足下耳。前途希望良多,文學目前尚處於混亂狀態……以往雖然為此捨死忘生仍感孤立,但自立之心依舊堅強。死期日益迫近,然而文學卻逐漸進入佳境。

作為教育者的子規,只要打算和別人談論什麼問題,總是以對等的、民主的姿態對待。這對於受教育者頗感負擔過重這一點,不論古白也不論虛子,都是有此經驗的。古白雖然自殺了,但是子規對於虛子一再提攜,不是促其學問上的長進,而是在別的方面下力關照,必須提到,虛子也未負所期。關於他的談論內容,不僅前面提到的《蕪村句集講義》等等有直接表現,而是也是全部子規文學表現之根本。

我就是通過這些談論的文章,讀柏拉圖的對話篇時——我每年都受柏拉圖的吸引,可能和通過布萊克及其研究者雷茵的介紹,受歐洲密教思想的傳統吸引力有關——總感覺到,子規起了充分理解該對話篇的媒介作用。總而言之,我是通過子規才傾心於不僅是學問方面,而且在所有人生風範儀禮方面也是教育者的蘇格拉底。

為了展示具體例子,選用蘇格拉底——柏拉圖的、一向被認為教育者、受教育者必讀課本上關於靈魂的對話《派頓》。可能誰都這樣,我從年輕時候起就(喜歡讀)羅馬時代的全集以來一直列為卷首的《為蘇格拉底辨明是非》、《耶烏杜普倫》、《克里頓》、《派頓》等等。蘇格拉底被梅萊特斯一幫人告發的西元前399年,開庭宣判之前的預審期間,和前來揭發他父親的耶烏杜普倫交談了虔誠,從好歹終於使年輕人幡然醒悟的《耶烏杜普倫》,到宣判與確定死刑,並且告知市民,足以使人想象出法庭全部情景的《為蘇格拉底明辨是非》,以及和蘇格拉底從少年時代起就一直是他的好朋友,而且家庭富裕的克里頓之間,曾有關於應該如何行動的詳細對話,對於這位舊友勸他越獄逃亡一事,蘇格拉底從論理上予以拒絕,在彼此對知的理解之下等待死刑的《克里頓》。接著便是描寫等待死刑到來之日的漫長期間,談論內容極其豐富的《派頓》,這樣的作品,使我這小說世界裡的人特別感到完善而且出色地作了提煉和加工。儘管它是遠在小說這一文學形式出現之前就已存在的著作。(巖波書店版《柏拉圖全集》)雖然我對上述諸作關心,而且立刻就能表達出來,但是我並沒有模仿哲學家的方法,倒是打算以讀小說的方法,看戲劇性地展開的對話篇全部韻律。對話是在蘇格拉底死後隔了一段時間,地點也是遠離雅典的伯羅奈尼撒半島東北部一個小鎮進行的,當地人埃克庫拉泰斯央求曾經親眼目睹蘇格拉底之死的青年派頓說一說當時的情況,派頓其人曾經因為戰爭的原因當了奴隸,在雅典操賤業,他知道蘇格拉底的為人,他得到克里頓等富裕的朋友幫助獲得自由便學習哲學一事,我以為這是一個極好的背景。

蘇格拉底終於把那杯毒灑一飲而盡。那是人們心目中實在漫長的一天。許多人談論這件事,人們要求當時在場的派頓原原本本地把他親眼目睹的情況告訴大家。派頓說:「我說一說吧。當時我在場,一種奇妙的情緒困擾著我。我是親眼目睹親密的人即將告別人世的,但我卻沒有哀悼的情緒。埃克庫拉泰斯,你問我為什麼嗎?我以為他挺幸福。我從他的表情和他的話裡,清楚地感到這一點。實話實說,那態度是多麼泰然自若啊,那才是慷慨就義呢。於是我想,他去見哈得斯1時,神也得另眼相看,也就是說,一定得到神的關照。所以我想,他一到了那裡,一定幸福,能受到神關照的人,最合適的莫過於他了。事實上就是因為這個,置身於那令人悲痛的場面的人,按理說當然感到悲傷,但是我卻根本沒有哀悼的情緒。不過,話雖這麼說,想起往常跟著他求知識的活動中度過的時間——事實上那一類的談論也曾有過——那種高興勁兒也不會再有了。啊,反正這麼說吧,我是被莫名其妙的感情一直支配著的。我覺得他幸福,所以心裡高興,但是想到他過不了多大工夫就會死去,又心裡痛苦,總而言之,從來沒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包圍了我。我想也可以這樣說,我這種心情是當時在場的人共有的。有時我想笑,可是有時卻立刻淚流滿面。」

1希臘神話中主宰陰間的冥王——譯註。

派頓如此生動的敘述之中,自然而然地發展成靈魂不滅、靈魂不散不失,魂有歸處,以及重新託生的思考——我逐漸地希望它朝著密教的觀照方向發展——而成為對柏拉圖思想核心之一《梅諾翁》上論述的回憶,從而作為靈魂不滅的論證。人通過行為之美以及強有力的談論,才能彼此深刻理解,不論教育者或者被教育者一起達到顛峰,如此境界的樂趣才是非同尋常可比的。

不過現在我想明確的是和本來的情節有些脫離,也就是對於有關傳達蘇格拉底的動作或表情的描寫。據派頓說,蘇格拉底用那些動作、表情本來是為了使談論的對方的思考活躍起來,所以才用和思想語言難以區別的行動進行的。

在這之前,因為要延期執行死刑,派往泰羅斯島的祭使之船回來了,獲悉執行死刑的日子到來的朋友們,一大早就跑到監獄,任刑務委員的11人給蘇格拉底鬆了綁,告訴他,接到通知說今天還讓你活一天。派頓就是其中之一。

一進去就看見,剛鬆了綁的蘇格拉底和他旁邊的庫桑梯貝——您當然知道啦——抱著他的孩子坐著。庫桑梯貝看了看我們就哭了,這種場合女人總是有許多話要說的。/「啊,蘇格拉底,這是最後一次見面啦。這些親朋好友有話要跟你說,你也有話想跟他們說。」於是蘇格拉底瞧了克里頓一眼,然後說:「克利頓,哪一位都行,請你把她帶回家去。」於是克利頓的隨從們就把那捶胸頓足哭喊著的女人帶走了。蘇格拉底從躺椅上坐起,屈一條腿,用一隻手揉它,於是邊揉腿邊說。/「諸位,人們通常所稱的快樂,實實在在夠奇妙的了。它和通常稱之為它的對立物的痛苦,不可思議地與生俱來一般連在一起。……直到剛才,腳鐐把我的腳脖弄得痛苦不堪,可現在呢,痛苦勁頭一過它倒舒服起來了。」

隨後便是蘇格拉底和他的談話對手高談闊論,甚至使對方為之笑出聲來。這樣,關於靈魂不滅的論證越過了一座山之後,在論理上雖然有些不夠精細之處,但直率而且大膽發言的青年人西米阿斯提出了反論。「於是蘇格拉底像往常那樣,瞪大了眼睛,而且面帶微笑,然後說:‘西米阿斯說的對。不過,在這兒的諸位之中,有沒有比我更好地開啟一條道路的?啊,沒人回答?這就是說,實際上你們已經看到,西米阿斯對我們以往的議論已經進行了非同尋常的攻擊啦。」對於蘇格拉底作為一位教育者別具一格的態度,派頓曾經直接對他的談話對手埃克庫拉泰斯評論過。內容無非是長時間的愉快談論彼此意見已經取得一致,但隨之另生齟齬,有所反覆而遇到暗礁,為此而感到不愉快時蘇格拉底是怎樣處理的。

蘇格拉底使我感嘆不已的事,在這之前那是很多的,不過,像我在他身旁時那樣打動人心的情況還從未有過。當然,像他那樣的人,回答時從不理屈詞窮,本來已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我之所以對他特別敬佩的,首先是因為對於那兩個年輕人的議論他的確是心情舒暢,以滿懷善意和讚賞的態度接受下來這件事。還有就是我們由於這兩個人的議論,大家是一種什麼心態呢?說來的確是感到尖銳的,但是治好了我們的毛病。說起當時的我們,簡直像吃了敗仗被打得落花流水計程車兵,結果被召喚回來,重新加入戰鬥行列,朝著考察議論的方向走去。

說這像演戲也未嘗不可,經過這樣的過程之後,把談論推向再次使大家確信靈魂不滅的美好論證之後,蘇格拉底彷彿朗誦神話一般談了靈魂超越死亡住於另一世界的構造,把那足以致死的毒藥端起向神祈禱之後,一口喝光。「‘……彷彿從這個世界遷居於另一住處而高高興興地上路一般……。這簡直就是我此時此刻所祈禱的。事實就是如此。’」

人們表現出哀思萬縷的時候,對此給予責備的卻是即將走上死亡之路的蘇格拉底本人。「他說,‘你們這是幹什麼!真讓我吃驚啊,諸位!’‘老實說,我之所以把妻子打發回去,就是不想看到出這種差錯,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事。因為我知道,死最好是在靜謐之中完成。好啦,給我安靜下來,要是不停止的話……。’/聽了這話,我們也覺得臉上掛不住,只好強忍住哭泣。他不停地踱步,過了一陣子,腳步顯得沉重,於是按照執行人員的指示行事……仰面朝天躺下了。」

隨後是阿斯克雷鮑斯把供醫療之神然而並未完成任務的那隻雞交給克里頓,告訴他蘇格拉底已死。到此為止,柏拉圖立即結束了對話篇。儘管我引用了這麼多,但是否很好地傳達出一位教育者典型的表情、舉止,心裡還是沒底。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覺得派頓的敘述中所表現的柏拉圖面對蘇格拉底的像,總是說他這位一生中的老師是因為癌症去世的,在他那異常深刻的印象中,是否能保得住客觀的說服性,簡直是無話可說。

即便如此,在這次現職教師們的集會上,我想講一講對於《派頓》的上述理解。然後向這些實際上已成專家的教育者們提出問題:這裡提到的教育者、被教育者彼此之間的行為,從古希臘到我國今天的教育界,活生生的鮮血是否依舊相通。

因為——很難說沒人稱這純粹是幻想,而且我也知道這有幾分滑稽——我想起接觸過以柏拉圖的對話為人的思考規範式模範人物,而且幾乎經常地以蘇格拉底勉勵青年們,我自己戰後立刻住進位於森林中一個峽谷的村莊,在那裡我經歷的教育。講演會之後的懇談會上,雖然有人不無嘲諷地說我的講演是作家想象力的飛躍,但是我還打算談一談另一部足以給受教育者增色的文學作品。

這作品就是福克納還沒有收進他的短篇集——有時作為長篇的一部分,有時作為特別版而收進別的作品之中,總之,未收錄的理由多種多樣,現在把這類作品彙編成一冊(「unccollectedstoriesofw·f」vintagebooks)——的《早晨的賽跑》這個短篇。內容描寫的是:被雙親拋棄的十二歲的少年同收養他的農場主,為每年一次花兩週時間的狩獵進入大森林。他們發現一隻大公鹿,與其說為了抓住這條公鹿,倒不如說他倆各自全力以赴地展開一場競走比賽。但是,追得這公鹿精疲力竭無法逃脫的時候,農場主卻不想殺死眼前的公鹿了。和農場主共騎一匹馬的少年也認為應該如此。農場主以自然和人的關係教育了少年之後,就和他們一同前來狩獵的夥伴分了手,後來兩人之間的親切談話之中有這樣一段。

「對!」我這麼說。「我們現在就必須動手的是明年種莊稼的準備工作,說話之間十一月就到了。」/「你就別管來年種莊稼的事啦」阿奈斯特先生這麼說。「你去上學!」/乍一聽我還以為聽錯了,所以我問:「您說什麼?」「我?去上學?」/阿奈斯特先生說:「對!」「你總得出息成個什麼才行啊!」/我說:「當然。我現在就這麼幹哪。我現在既是獵人又是農人,就跟你一樣。」/「不對!」阿奈斯特先生接著說:「光這樣已經算不了什麼啦。哪個男子漢不是農場的活幹十一個月,半個月打獵?那也曾經是好時光哪。可現在不行啦。現在只幹農場和只會打獵已經算不了什麼出息啦。你得幹對人類有益的事才行!」我問:「對人類?」

戰敗不久的農村,新制中學的授課主要是農業。不僅上實業課的時間,就是新設的社會課的時間也被農業課佔用。此外還上新憲法課,還有少年農業生產合作社的事要做,壘球部的事也得幹。當時我還是一個少年,追公鹿打獵的事很吸引人,而且教育者的教師們全是外行。但是,我覺得從他們那裡聽到的福克納寫的那些話,卻對我決定自己以後的生活道路起了重大作用。對於福克納所說的作有益於人類的工作這句話,從來就是按該話的原意理解的,勤勤懇懇地、謹謹慎慎地從事自己的工作,35年前是這麼理解的,現在依然這樣理解……」yougotobelongtothebusinessofmank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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