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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多方面的觀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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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候也想過,日本人對金芝河顯示的文學方面或者超文學的資訊,如何理解的問題。日本人對於韓國和韓國人不怎麼了解。日本人對於朝鮮這個國家和朝鮮人曾有過的犯罪行為業已忘卻,現在的課題是對於朝鮮半島這兩個國家沒有加深瞭解,不同水平的指責已經屢屢出現。在這種情況之下,日本人廣泛的關心可以說只集中在一個詩人金芝河上了。他的作品中對日本和日本人的批判,把《源氏物語》的題名遊戲文字化,改為《糞氏物語》就是極好典型。它對我們的眼睛和耳朵來說決不是舒服的。所以,日本人對金芝河熱情容納,我以為確有深層意義。他從獄中發表的《良心宣言》,給與日本年輕一代的衝擊是驚人的。

但是失掉自由的金芝河所表現的既有複雜的側面又極其明確——政治層面如此,文學層面也是如此,我認為金芝河屬於亞洲式奇形怪狀現實主義的形象體系,在文學上把自己從根本上引到自我革新的方向上,我是這麼想,也這麼寫了——而形成對照的是,一個時期以來我國出現了奇妙的現象。隨著時間的進展,把金芝河關起來的總統遭到暗殺,然而他的苦難日子仍在繼續,最後獲得釋放,但是詩人的自由卻受到了限制。日本的新聞記者是用不著多說了,像那些精力旺盛的作家也前往韓國逗留不返,很想和他見面。我作為參加過拯救金芝河運動的人,曾經擬定旅行計劃,申請護照前往韓國旁聽對金芝河的宣判但遭到拒發籤證,因為有此經驗,又使我考慮到像我這樣的人再同金芝河聯絡是否合適,所以我只好不再作親赴韓國的打算,注意新聞記者和作家的報道。

但是關於金芝河自由受到限制的為數不多的報道,我覺得幾乎沒有新的情報。我所看到的只是,金芝河在繁華街大喝其酒,或者我和金芝河喝了個通宵,如此等等而已。我想,如果對金芝河的工作依舊關心的人,即使酒席上和金芝河談過話,他也不可能不問問他根據獄中寫的創作筆記完成的敘事詩《張日譚》的進展狀況,然而關於敘事詩的事連提也沒有提過。

和他見過面的日本作家說,金芝河現在不考慮政治批判那樣的小事,而是構思更大的更有普遍意義的問題。現在只能看作方向上大致未錯的資訊而已。不過人們當時對於這個資訊主要理解為新聞記者們散佈的「轉向」說的一個補充。總而言之,金芝河獲得釋放,雖有一定的限制然而還算得上自由了,允許多方面地觀察他,但是卻不允許把這些觀察可能綜合成真實的資訊傳達給外界,結果仍舊是把他罩在一個奇怪的障壁裡。以上這些就是我幾年來的感想。

然而金芝河自己開啟這資訊封閉環境的是他那大說1《南》第一卷的出版。雖然遭到韓國禁止發行的處分,但是已經決定停刊的文藝雜誌《海》彷彿開了最後一朵花,刻不容緩地把它翻譯出來,組成特輯出版,計劃之周到,速度之快,我以為是特別出色的。對於金芝河八年來的沉默曾作過種種猜想的日本人來說,《南》第一卷的出版,可以這樣說,這是以綜合手段送來準確無誤的巨大資訊。因為它是對於作者具有喚起多方面觀察理解力量的作品,而且如果將其內容綜合概括,那麼,經過多年考驗和鍛鍊堅定不屈的詩人之像,彷彿近在我們身旁一般站立起來了。它使我們不能不想到,文學原著決不會被其後的資訊所攪亂,它是具有強大的直接的影響力。

1即並非「小說」之意——譯註。

作為一個日本作家,我初次接觸大說《南》的感動,是以極短的時日讀完翻譯稿而獲得的,為《海》的特輯選的同哲學家鶴見俊輔之間的對話,我以為表現得最直率。這裡且把我的話引用幾段。

關於《南》這部作品,早就聽人說過,我曾擔心我作為一個日本人是否能夠理解它,但是讀了立刻明白,很容易理解。結構方法,形象,語言,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我覺得金芝河本人也想希望讀者很好地理解這部新作品的形式而盡心竭力了。其次,「大說」一詞的意思包括整個結構和主題,金芝河作為一次嘗試而自己寫的,同時它也說明作品。/……在開頭的介紹作品那部分所寫的「大說」,或者稱之為廣大說的意思,使人很容易明白,至於作品生命的中心思想「萬國生計即南朝鮮」這種含有政治意義的主題,一如開頭的精采說明,作品的展開上沒有過不足之感。我倒覺得的確是一部通俗易懂的作品。設定的名叫‘廣大’這個講述人……好像是出於最下層社會的罪犯,他自稱有些道聽途說的學問。規定這麼一位朗誦人,可能是這部作品最成功之本,但是並非自己特意把自己降低,而是讓在和那個人相同的位置上。是金芝河從過去到現在包括政治在內的生涯,把他引導到這個位置上的。/這部作品是以文學把宗教的內容、宇宙論的內容,乃至人民大眾的內容等等全都包容進去,既廣且大,這在以往的世界裡是未曾有過的。與其說它是小說,倒不如稱之為詩的世界更合適。我以為它把《聖經》、《可蘭經》,以日本來說就是《古事記》,總之它把這些經書一類裡面的神話全都包容進去了,我覺得它使宇宙的整個內容復活了,在這一點上,它是以文學回歸到原點處的形式完成這部作品的。

說「萬國的生計即南朝鮮」,雖然世界到處一片混沌,但是表現了它是其中最苦的,最受蹂躪的,苦難最多,然而生命的恢復最有可能性的地方。它的成就在於淨化整個世界,甚至是使宇宙復甦的主題。表現這一主題,對於生命本身有了很深的理解。生命,人、獸、草、蟲都有。雖然個個孤立毫不相關,但就整體來說也可以說是一個,這前半部分,如以日本為例,構思好像同武田泰淳,屬於佛教的。生命這一主題雖然出現數次,雖然和性與生殖糾結在一起。布萊克寫他最後的預言詩《耶路撒冷》的時候,把所有人類全都合併為一個巨人。合併為海神之子這位神人。雖然全人類合併了,然其中還有原子一樣一個一個的人活著。在這個之上的整體就是耶穌、基督。布萊克說,而且它也是想象力本身。和基督教的一個想法相似,這就是:人雖然是一個一個的人,但是不論從歷史來說,還是以相同時間來論,全有一個一個的生命,而且這些人構成的整體是一個巨大的生命團塊。我的看法是,金芝河是單獨的一個人,然而他的思想是人類自古以來培育起來的思想之一。

有人說,金芝河現在是否依舊持抵抗的態度還值得懷疑。我想還會出現這樣的人:從金芝河這部《南》來看,他實際上並沒有對韓國的現政權堅持對立的態度。不過我從這部作品看到的是,金芝河描寫的敵人都是最高層的。……此時,金芝河把敵人規定為兜率天王,兜率天王是天國的王,可以說最高、最大的敵人了。面對這樣的敵人,他簡直是赤手空拳,破罐破摔,不住嘴地罵罵咧咧地戰鬥中,清晰地浮現出自己所想的世相。我以為他是以這個形式對現政權用‘廣大’這個人物給予批判。/細一尋思,搞政治論爭的時候,雖然有無論如何得下決心把對方打倒不可的辦法,但是實際上把對方一個一個地打倒也不是個辦法,必須和包括他們個體的整體一決雌雄才行。這方面的描寫,書裡常常出現。」

「昨天夜裡找出有關金芝河的計算機軟盤,先從新聞報道看起,當我看到覺得這個人這樣下去再也活不成了的時候,就同時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事來。但是,他依舊活著。有報道說他已經轉變方向了。想到這裡這報道也不是不可想象的,可是「良心宣言」卻發表了。/想到這裡,就覺得歷史對於正直地生活下去的人是很嚴格的。我是個悲觀的人,所以覺得歷史就是這樣對待人的。把歷史稱之為時間也未嘗不可。也許是最理想的形式。金芝河活到八十年代之後寫出了《南》這部作品。我以為在發起救援金芝河的運動中無論多麼樂觀的人,十年前這件事是辦不到的,可以說,完全是一種空想。

文學對於一般的社會人,今天究竟有多大程度的效用,究竟還有什麼任務?我特別對小說作了觀察,我以為,對現實情況儘可能多方面地瞭解,在此基礎上概括人的行為,它就有模範的效用和任務。金芝河的作品那樣具有巨大綜合性的詩也是如此。

在這裡如果按小說來談,那麼,小說作者的想象力,即使表現現實的一個側面,也要把物件多方面地分段化,每一分段都要掌握它的真實性,並且加以概括,使文章和形象提示的情節發揮作用。讀者的想象力也是以同樣的作用,接受小說表現的內容。表現某一現實的時候,如果不把它多方面地分段化,既不能保證整體的真實,而作為單個存在的作家,必須超越單個的制約,要到達某一普遍表現的完成,除了經過這一概括之外別無他途。單方面地論述自己想法的寫法,作為單個存在而受限制的方面只有擴大的作家的精神作用,不可能使他的小說達到普遍的表現。金芝河的大說《南》,只有徹底的表現上的多面化和概括,才能完成了今天和明天的朝鮮民眾的整體規模上的自我表現。

然而在經過多面化表現的總體上,一般說來,在其貫穿作品整體的文體上,也應該有經過概括的單個的聲音。用觀察理解這文學典型而鍛煉出來的手法,多方面觀察理解現實的形貌。然後,對它給與以自己為主體的概括,我認為這才能夠說我們掌握了今天的現實,掌握了同時代。所謂掌握今天的現實,掌握同時代,也就是掌握今天的危機的現實,遍佈危機的同時代,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掌握這樣的現實,這樣的同時代,肯定會導致我們對遍佈深刻恐怖的世界有所認識,這樣一來,我們豈不是在沒有任何希望的援手之下,給吊在半空中了麼?我在前面的引文之中提到我是悲觀主義者,但是我接著也說了下面的話:「我想,金芝河自己也許不可能10年前就預料達到《南》這部作品的文學與生涯之路吧。但是,現在看來,他的本質和奮鬥精神中早就自然地聯絡在一起,所以才有現在的《南》。我覺得這差不多是文學的恩寵。

從文學這個·知的單一領域更加擴而大之,對於哲學、文化人類學、歷史學,現在新的帶有強大活力的知的領域,我們過去沒能看得清的現實的側面,當作徹底的多方面的能使我們看得見的方向,這是誰都應該注意到的。如此多方面地看到時代危機的形勢,掌握了這些·知的領域,那麼,我們在危機形勢面前是朝後退的方向走呢?還是在這危機形勢之中,朝著探索開啟現實局面的方向走呢?

我開頭所說我有個殘疾兒子,我們一家人都得應付他所造成的危機,我認為按前述中後者的標準行事才是人理所當然地選擇的道路。與殘疾兒子一起生活二十餘年,每天都接受這樣的經驗和教育,因而使我這樣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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