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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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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俯視著野鹿般昂然而優雅地擺在陳列架上的精美的非洲地圖,很有剋制地發出輕微的嘆息。書店店員們從制服外衣裡探出來的脖頸和手腕,星星點點凸起了雞皮疙瘩。對於鳥的嘆息,她們沒有給予特別注意。暮色已深,初夏的暑熱,猶如一個死去的巨人的體溫,從覆蓋地表的大氣裡全然脫落。人們都在幽暗的潛意識裡摸摸索索地追尋白天殘存在皮膚上的溫暖記憶,最終只能無奈地吐出含混曖昧的嘆息。六月,午後六時半,街市上已經沒有流汗的行人;但鳥的妻子,可能正裸著身子躺在橡膠檯布上,像一隻被擊落的野雞,眼皮硬硬地闔著,身體所有的毛孔都不停地沁出數量驚人的汗珠,同時發出痛苦、不安而又含著期待的呻吟。

鳥瑟瑟戰慄,凝神注視著地圖的細部。環繞著非洲的海宛如冬日黎明時分的晴空,那天藍色令人感動不已。經度和緯度,也沒有用規尺刻畫的機械線條表示,粗粗的筆道,使人感覺到畫家個人內心的不安與從容。筆道都呈淺淡的黑色。非洲大陸很像是一位低眉垂首的男人的頭蓋骨。這位頭顱巨大的男人,憂傷地俯望活動著考拉、鴨嘴獸、袋鼠的澳大利亞大地。地圖下角那幅顯示人口分佈的微縮非洲圖,頗似剛剛開始腐爛的人頭;另一幅表示交通關係的微縮非洲,則是一個剝掉皮膚、露出了全部毛細血管的受傷的頭顱。而這一切,都喚起一種血淋淋的暴死於非命的印象。

「從架上拿下來給您看看吧。」

「不,我要的不是這個。我想要米雪蘭公司的西亞地圖和中亞、南亞地圖。」鳥說。

店員彎著腰,忙亂地在擺滿了各種各樣米雪蘭公司汽車旅行用圖的書架上尋找。鳥以一個非洲通的口吻說:「順序編號是182和155。」

他剛才嘆息著凝視的是一部世界全圖裡的一頁。這部世界全圖,皮面精裝,沉甸厚重,像一件裝飾品。幾周以前,他已經詢問過這部豪華精裝本的價格,大體相當於他這個預備學校教員五個月的工資。如果加上當臨時翻譯的所得,鳥用三個月的收入,似乎是可以買得起的。但是鳥必須養活自己和妻子,還有那個將要成為真實的存在的東西。他是一家之主。

書店店員選出兩種紅色封面的地圖,放在陳列架上。她的手掌小而且髒,手指像纏繞在灌木叢裡的變色蜥蜴的四肢一樣粗鄙。鳥的目光停留在女店員手指觸及的地圖示籤,標籤上一個青蛙似的橡皮人推著(米雪蘭出產的)橡膠輪胎奔跑,鳥感到自己買了件毫無價值的東西,但這是非常重要的實用地圖。鳥現在並不打算買那部擺在陳列架中央的華貴的地圖,但卻留戀不捨地問:

「那部世界全圖,為什麼總是翻到非洲這頁呢?」

書店店員不由得警惕起來,默然不語。

為什麼總是翻到非洲這頁呢?鳥開始自問自答。可能是書店店主認為這本書裡非洲這一頁最美吧。然而,像非洲這樣變幻繚亂的大陸,它的地圖陳舊過時得也快;而陳舊又由這裡侵蝕蔓延到世界全圖整體。因此,大概可以說,展開非洲這一頁,是為了明顯顯示這部世界全圖的古舊吧。那麼,如果說到政治關係固定而又決不會陳舊的大陸圖,應該選擇哪裡呢?美洲大陸,還是北美大陸?鳥中途結束了自己的自問自答,買下那兩份紅色封面的非洲地圖,然後,低頭穿過肥胖的裸婦銅像和巨大的盆栽花木夾峙的通道,走下樓階。銅像的下腹部,沾滿那些慾望無法滿足的傢伙們的手掌油垢,像狗的鼻子似的閃著溼潤的光。學生時代,鳥也是向那裡染指的傢伙,但現在,他連直視銅像的勇氣都沒有。他曾經在醫院裡窺視到,在自己妻子赤裸的軀體旁,醫生和護士們袖口挽到肘部,一個個用消毒液唰唰地洗著手臂。那醫生的手臂上,長滿了濃密的毛。

通過一層嘈雜的雜誌販賣處,鳥把包著地圖的紙包插入西裝外面的口袋裡,很小心地用手腕按住。這是鳥第一次買的實用非洲地圖。可是,我實實在在地踏上非洲大地,戴著太陽鏡仰望非洲長空的日子真的會來嗎?鳥惶惑不安地思索著。此刻這一瞬間,難道不可以說,我向非洲出發的可能正在決定性地喪失嗎?難道不可以說,我現在正無可奈何地與自己青春時代唯一的最後一個充滿激動、緊張的機會告別嗎?倘若果真如此,那也……但這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了。

鳥憤然而粗暴地推開外文書店的門,走到初夏暮色裡的柏油路上,空氣汙濁,光線暗淡,柏油路彷彿被霧鎖住。在排列著硬殼精裝外文新書的裝飾櫥窗裡修理熒光燈的電工,聳身跳到鳥的面前,鳥驚恐地向後退了一步。於是,他看到了寬大而暗淡的玻璃窗裡映現出來的自己,看到了正以短跑運動員的速度衰老下去的自己。鳥,他二十七歲零四個月。他被人們叫作「鳥」,是十五歲時候的事。從那以後,他一直是鳥;現在,在裝飾櫥窗玻璃暗黑如墨的湖水裡死屍般漂浮的他,也仍然形狀如鳥。鳥矮小瘦削。他的朋友們,大學畢業就職以後,大都開始發胖;即使有幾個就職後仍然保持瘦體型的,一結婚也便發福。只有鳥,雖然腹部略有些凸起,但基本癯瘦如故。他走起路來總是聳肩前屈,站立的時候也持同樣姿勢。這是運動型的瘦削老人的感覺。他聳起的雙肩像收斂的鳥翼,他的容貌也讓人聯想到鳥:光滑無皺的淡褐色鼻樑,像鳥喙一樣強有力地彎曲著;眼睛溢滿膠液般遲鈍的光,幾乎沒有表情流露,但偶爾卻會驚訝地猛然睜開。嘴唇總是緊繃著,薄而且硬,從臉頰到下顎則尖尖的。紅褐色頭髮像燃起的火焰,挺挺地直指天空。鳥十五歲就是這副模樣,長到二十歲,仍然如此。他這副鳥樣子會延續多久呢?他是那種從十五歲到六十歲都容顏不變、身姿不改的人嗎?倘若如此,那麼,現在鳥從裝飾櫥窗玻璃看到的,就是凝縮了整個生涯的自己。鳥切切實實地覺到一種令人作嘔的厭惡感襲來,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感覺自己獲得了一個啟示:疲憊老朽、備受子女拖累的鳥呵……

這時,一位讓人覺得有些味道蹊蹺的女子,涉過玻璃窗深處昏暗的湖水,向鳥的身旁逼近。這是一位肩幅寬闊的女人,在玻璃窗裡她的臉部從鳥的頭頂映出,個頭有這麼高。鳥感到身後有怪物襲來,他不由得擺開架勢,同時回頭張望。女人在鳥的近前停住,以一種調查研究似的嚴肅表情,屢次三番地打量著鳥;神情緊張的鳥也回望這女人。一瞬間,鳥發現,女人眼裡流動的是無動於衷的憂傷。女人並不清楚鳥究竟屬於何種性質的人,並且不管怎麼說,在尚未尋覓到兩者之間利害關係的紐帶的當兒,女人已無意中發現,鳥不是與那紐帶相稱的物件。這時,鳥也看出了女人被濃密捲曲茂密的頭髮包裹的、猶如受胎告知圖裡的天使似的臉部,頗有些異常;特別是看到他的上嘴唇上殘留的幾根硬髭,穿過驚人濃厚的粉脂,脫穎而出,鳥渾身陡地一震。

「啊!」高大女人忍耐不住自己輕率的失敗,用豁達的年輕男子的聲音打招呼。那感覺不壞。

「啊!」鳥急忙微笑,用多少有些嘶啞的聲音大聲地回應。男娼的高跟鞋來了個原地半迴轉,鳥目送他心情舒暢地轉踵遠去,然後,自己踏上相反的方向。鳥穿過狹窄的小巷,小心翼翼地越過電車穿行的柏油路。鳥時時激烈痙攣般神經過敏式的謹慎,讓人想起膽怯的小鳥。「鳥」這個綽號對他真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鳥想,剛才那傢伙,看到我顧影自憐,又像在等待著誰,一準把我當作性倒錯者了。這是有損我名譽的誤解!但看到轉首回顧的他,男娼立刻意識到自己看錯了人,這便是為他恢復了名譽。因此,現在鳥只是不無快樂地體味一種滑稽感。「啊」的一聲,不正是那一時候最合適的招呼麼?那傢伙肯定是個相當有理性的人。鳥突然對那個扮成女人的年輕男子生髮出了一種友情。今天晚上,這個年輕人能夠順利地發現性倒錯者,並勾引成功嗎?也許我應該鼓起勇氣跟著他去吧?如果我跟那男娼走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奇怪角落會怎麼樣呢?鳥這樣想象著:橫過柏油馬路,走進一條小酒店快餐店鱗次櫛比的繁華街。大概我會和他像兄弟一樣赤裸地躺在一起,親切地交談吧?我之所以也要赤身裸體,是為了把他從憋悶的情緒裡救出來。要提起妻子正臨產的事吧?還有,也要說說我很早以前就計劃的非洲之行,以及旅行後出版一冊冒險記「非洲的天空」這一夢想的夢想吧?隨後,也許還該和他聊聊,一旦妻子生產,我被關閉到家庭的牢籠裡(事實上自結婚以來,我就置身在牢籠裡了,但籠蓋還開著。不過,生下來的孩子將把籠蓋嚴絲合縫地蓋上),我獨自一人的非洲之旅就徹底告吹。那個男子肯定會細心收拾那些威脅我健康的神經病的種子,給予充分理解。為什麼如此深信不疑?我想,這位努力忠實表現自己扭曲的心靈、以至於女裝打扮上街尋找性倒錯同伴的青年是屬於這樣的一類:對於深深植根於無意識底層的不安與恐怖感,他肯定具有感應敏銳的眼睛、耳朵和心靈。

明天一早,也許那傢伙和我會一邊聽著廣播新聞,一邊相互映對著剃鬍須,共用一個肥皂膏瓶。那傢伙雖然年紀尚輕,鬍鬚似乎倒很濃密。想到這裡,鳥切斷了自己一味憑空幻想的鎖鏈,微微笑了起來,即使和那傢伙一起過夜不大可能,總該喊他一起喝一杯吧。一條軒簷整潔小酒店密佈的街道上,鳥擠在雜亂的人群裡;幾個醉漢也在人群裡擠著。鳥覺得喉嚨很乾,即使獨自一人,也想喝一杯。他靈活敏捷地轉動瘦長的脖子,在街道兩側的酒店裡物色目標。然而事實上,鳥哪一家酒店也不想進。如果他滿身酒氣走到妻子和新生嬰兒身旁,他的岳母會做出怎樣反應?不僅是岳母,包括岳父在內,鳥不想讓他們再一次看到自己沉湎酒裡的模樣。已經退休了的岳父,曾是鳥畢業的那所公立大學英文學科的主任教授,現在在一傢俬立大學擔任講座課程。鳥年紀輕輕就獲得預備學校英語教師的職位,與其說是自己運氣好,不如說是岳父的恩賜。鳥對岳父既敬又畏。他是鳥面前一個巨大的存在,鳥不想使他再度失望。

鳥是二十五歲那年五月結的婚,那年夏天,整整四周時間,他連續不斷地嗜飲威士忌。突然間,他漂流在酒精的海洋裡;他是爛醉如泥的魯賓遜。鳥放棄了一個研究生全部應盡的義務,打工、學習等等統統置之腦後。夜晚自不必說,甚至大白天裡,也蹲在與廚房連在一起的昏暗臥室裡,一邊聽錄音機,一邊嗜飲不止。而今回首往事,鳥覺得自己當時除了聽音樂,便沉醉不醒,幾乎形同死人。四周以後,他從持續了七百個小時的苦澀的酒醉裡甦醒,看到了一個戰後都市廢墟般荒蕪、悽慘地醒來的自己。作為略有一絲復活希望的精神無力自理者,鳥需要重新開拓心靈的曠野,這自不待言,他還必須重新開拓外部環境的曠野。

鳥向研究生院遞交了退學申請,又請岳父幫助謀到補習學校教師的席位。兩年以後的今天,鳥正面臨著妻子的出產。如果鳥再一次被酒精汙染了血液,然後出現在妻子的病室,岳母一定會領著女兒和外孫發狂似的死命奔逃。

鳥自己也很警惕隱約殘存在內心並且頗為根深蒂固的酒精誘惑。自從那整整四周的威士忌地獄以後,他回頭追問過,為什麼自己會連續沉醉七百個小時呢?但最終也沒有探究出確實可信的理由。正因為自己沒有弄明白當時身陷威士忌深淵的原因,所以,不意間重返舊地的危險便時時存在。鳥在未能理解那周圍的真實意義的時候,從那悽慘的周圍裡獲得的防禦性的護身手段,就不能真正成為自己的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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