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個人的體驗》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西部非洲地圖沾滿泥土,鼻息和胃液的汙跡,用圖釘釘在牆上。牆壁下,鳥像受驚的潮蟲一樣蜷屈著身子睡著。這裡是鳥夫婦的臥室。鳥睡著的床和妻子空蕩蕩的床中間,放著一張大鳥籠似的白色嬰兒床,嬰兒床上罩著的塑膠包裝尚未拆去。鳥彷彿對凌晨的寒氣懷著不滿,哼哼呻吟著做了一個痛苦的夢。

鳥立於尼日之東、查德海西岸的高原上。他究竟是在那裡等待什麼機會呢?他突然被弗科赫爾盯上了。這個兇暴的野獸騰越沙丘飛馳而來。這絕非壞事。鳥來非洲,本來就是為了通過冒險、遇難、與新的種族相會,窺視到遠在現今安穩、平庸的日常生活彼岸的東西。但鳥沒有能與弗科赫爾搏鬥的武器。我既無準備,也未受過訓練,就這樣來到了非洲。鳥極為恐慌地想。而猛獸已經逼近。鳥想起自己少年時代在外地城市褲角插著彈簧刀放浪的往事。不過,那條褲子他早就扔掉了。說來也滑稽可笑,他甚至想不起弗科赫爾用日語該怎麼說。他聽到那些只顧自己逃命的傢伙在安全地帶喊:危險!快逃!弗科赫爾來了!暴怒的弗科赫爾已經逼到對面僅距十米左右的低淺的灌木叢,鳥似乎很難逃脫。這時,他發現,北邊有一處被水色斜線圍起來的地方,那斜線肯定是鐵絲網。往這裡邊兒跑,跑進來就沒事了!那些把他丟下不管的傢伙在那裡邊兒喊著。鳥開始向那兒奔。然而,實在太晚了!弗科赫爾已經逼近他的身後。我毫無準備,也沒經過訓練,就這樣來到非洲的。避開弗科赫爾的攻擊看來已經絕無可能,鳥完全絕望了;但恐懼驅使他狂奔不止。水色斜線裡,無數「安全的人們」眺望著奔逃的鳥。弗科赫爾銳利的牙齒兇狠地咬進了鳥的腳踝……

電話鈴響了起來,鳥突然驚醒。天已黎明,而窗外雨聲依舊。鳥縱身躍起,光著腳踏著冰冷潮溼的地板,像兔子一樣蹦到電話機旁。鳥拿起話筒,一個男子的聲音,沒有客套寒喧,確認了他的名字後便說:「請即刻到醫院來!嬰兒出現異常,有事需要商量!」

鳥突然孤立無援。他感到自己想要退回尼日高原,品嚐剛才夢境的餘味,儘管那夢就像栽在恐怖的荊棘裡渾身棘皮的海膽一樣。隨後,鳥努力抵抗著自己總是沉湎於往事的行為,用意志堅定的語氣,像談論別人的事情一樣問:「孩子的媽媽沒事吧?」他感到,這樣的聲音,可能曾千百次和這種背臺詞式的情境相遇。

「孩子媽媽還好。事情緊急,務請快來!」

鳥像縮回巢穴的螃蟹一樣匆忙跑回臥室,眼睛硬硬地闔著,他想鑽進溫暖的被窩;彷彿用這樣的辦法拒絕現實,現實的一切就會像夢中的尼日高原一樣突然消失。隨後,鳥搖晃了一下腦袋,清醒了過來,彎腰撿起扔在床旁的襯衫和褲子。彎腰的時候,身上一陣疼痛,使鳥想起昨夜的戰鬥。他想炫耀一下自己仍然經得住毆鬥的體力,但不必說,現在不可能喚起那樣的情緒了。鳥一邊扣著衫襯釦子,一邊抬頭望那張西部非洲地圖。從地圖上看,他在夢裡駐足的高原是迪伊法。那裡畫著奔跑的疣豬。弗科赫爾就是疣豬。疣豬的上方水色斜線部分意味著那裡是禁獵區。剛才鳥在夢中即使逃到了那裡,也不可能獲救。鳥又一次晃了晃腦袋,邊扣著上衣邊走出臥室,然後躡手躡腳地下了樓。如果住在一層的房東老太婆醒了,應該怎樣回答她那被善意和好奇的砥石擦磨得非常鋒利的發問呢?鳥會告訴她:現在還一無所知,醫院方面只通知說嬰兒出現異常。但事態可能相當可怕吧?鳥想。鳥在門口摸摸索索找到鞋子,儘可能不出聲響地開開門鎖,然後便走進黎明的微光裡。

鳥的腳踏車倒在矮樹籬笆下的碎石上,被小雨淋得精溼。他椆起腳踏車,用上衣袖擦了擦固執地停在朽爛了的車座皮上的水滴。但還沒有擦淨,鳥便一屁股坐上去,像一匹發怒的烈馬,蹄下砂土翻騰,從樹籬間穿過,奔向柏油馬路。屁股的皮膚被濡得冰涼難受。雨仍然在下。風劈面吹來,他滿臉雨水淋漓。鳥為了不讓車輪掉進路面的坑窪裡,他大睜著眼睛,使勁蹬著車子疾奔,雨珠直直地打到眼球上。不一會兒,鳥駛到更為寬闊的柏油路上,拐到左側。風挾著雨從他的右前方吹來,這樣多少可以躲開一點兒。鳥上身右傾,頂著風,平衡著腳踏車。柏油路面上薄薄地積著的一層水,快速轉動的車輪激起細碎的波浪,水珠騰落如霧,鳥斜著身子,低頭看著水霧起落,兩腳上下猛蹬。這當兒,他感到頭暈。鳥仰起頭,視線所及,柏油路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列在路兩旁的銀杏樹葉子又濃又厚,茂密的葉片上吸滿了水滴,顯得笨重而臃腫。黑黑的樹幹,其實是支撐著一塊塊深綠色的海。如果這些海一齊沖決,鳥和腳踏車大概都要淹到味道清香的洪水裡。鳥感覺到了這些樹木對自己的威脅。高高的樹梢上搖曳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鳥透過樹梢的夾隙眺望東邊的天空,那裡灰黑一片,但深底裡似乎滲出淡淡的桃紅。天空一副卑微而羞澀的神態,亂雲卻像猛犬一樣粗野地奔騰。幾隻長尾藍鳥像野貓似的從鳥的眼前大搖大擺地穿過,驚得他慌亂無措;鳥發現,藍鳥淡青色的尾巴上,聚集著銀色蝨子似的水滴。鳥覺得自己太容易受驚了,而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感覺又過於敏銳了。他茫然不知所以地想:這是不吉之兆。他沉醉不醒的那段時間裡就曾經是這樣的。

鳥探身伸腰,頭深深伏下,把全部體重都壓到腳踏車腳蹬上,加速前進。夢中那種無路可逃的情緒油然復生。但鳥是在疾速前行。他的肩膀碰斷了銀杏樹細細的樹枝,斷碴兒像彈條一樣彈過來,刮傷了他的耳朵。然而,鳥沒有放慢速度。雨滴簌簌,從陣陣作痛的耳邊掠過。駛進醫院的停車棚,鳥把制動手閘捏得直響,如同自己發出的叫聲。他渾身淋得像一隻落水狗。鳥抖動身子,甩去身上的水滴,同時陷入一種錯覺:他感到自己跑了相當遙遠的路。

在診療室前,鳥喘了喘氣,走進光線暗淡的室內,對著幾張在這裡等著他的眉目不清的面孔,聲音嘶啞地說:「我是孩子的父親。」鳥內心則頗覺奇怪:為什麼不開燈呢?

隨後,鳥看到,岳母用衣袖掩著嘴巴坐在那裡,像要止住嘔吐一樣。鳥走到她的身邊,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下。透溼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脊背和屁股的皮膚上。和剛才闖進車棚時的粗野相完全不同,現在,鳥渾身瑟瑟戰抖,像一隻伶仃孤苦的小雞雛。

鳥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室內的光線,他看到,三個審問官似的醫生繃著臉一言不發,目光審慎地盯著自己。如果說,法庭審問官的頭頂都懸掛著象徵法律權威的國旗,那麼,對於診療室裡的審問官們來說,身後的彩色人體解剖圖就是象徵他們的法律權威的旗幟。

「我是孩子的父親。」鳥焦燥地重複說,聲音裡明顯流露出受到了威嚇的不安。

「哎,哎。」坐在中間的那個男子(他是醫院院長,鳥曾經看見他在呻吟的妻子身旁洗手)似乎從鳥的話音裡嗅出某種進攻的味道,他帶有幾分防禦的準備,這樣應答。

鳥直盯著院長,等待他繼續說下去。可是院長沒有立即說明情況,而是從髒皺皺的白大褂衣袋裡摸出菸斗,往裡填起了菸草。他是一個粗胖如桶的矮個子,因肥胖過度而不堪重負。從敞開的白大衣可以看到他的胸部像駱駝背一樣鬚毛濃密,唇和腮部已無須說,他的頜下搭拉的肥肉上也長滿了胡碴。今天早上,他連刮鬍子的工夫都沒騰出來,也就是說,從昨天午後開始,他一直在為鳥的孩子而奮力工作。鳥滿懷感激地想。但他發現這位多毛的男子神態詭秘,形跡可疑,因此更覺得放心不下。吸著菸斗的院長毛烘烘的皮膚下面一聳一聳地鼓動著,讓人覺得其中深深地壓抑著某種不可等閒視之的東西。

院長的菸斗終於從溼漬漬的厚嘴唇移到圓鼓如球的胖手掌上,隨即猝然轉睛盯住鳥,拉開和當時的氣氛頗不相宜的大嗓門問:

「先看看實物嗎?」

「已經死了嗎?」鳥焦急地問。

院長一副驚訝的神情,他不明白鳥為什麼會這樣理解。接著,他的臉上浮現出曖昧的微笑,抵消了剛才的驚訝。

「沒有,現在正哭得來勁,渾身動得也很有勁呢。」鳥聽到了岳母的一聲極其莊重含著某種暗示的嘆息。如果她不是用袖口掩住了嘴,那嘆息會像一個喝過量了的男人打的嗝,回聲震盪,說不定鳥和醫生都會撞得趔趔趄趄。岳母是真的喘不上氣呢,還是為了讓鳥預想到他們夫婦所陷入的泥沼而有意遞個信兒呢?

「那麼,看看實物吧。」

院長又重複說,坐在他右側的年輕醫生立刻站立起來。他是一個瘦高個兒,顴骨突出的臉部,左右兩眼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均衡。一隻眼睛焦燥而謹慎,另一隻則溫和而靜謐。鳥隨著年輕醫生的動作抬起屁股,又吃驚地重新坐下,他發現,年輕醫生那隻溫靜好看的眼睛是玻璃的。

「不,在看之前,請您先給說明一下。」鳥念念不忘反駁醫生「實物」的用語,用深受驚嚇的聲音說。

「是啊,猛的一看,肯定會吃驚的啊。當時我也吃了一驚。」院長說完,厚厚的眼瞼意外地閃出一絲孩子般羞澀的笑。而正是這絲竊笑,重新喚起了鳥剛才的印象:醫生多毛的皮膚下深藏著形跡可疑的東西;他悄然滲出來的竊笑正是剛才曖昧的微笑的變形。一剎間,鳥憤憤難捺,怒視渾身毛烘烘且仍然竊笑不止的院長;但鳥隨即感覺到院長的笑裡含有羞恥的味道。他從人家妻子的兩腿中間取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怪物。可能是頭像貓、身子像風船一樣鼓漲的怪物吧?他是因為接生出這樣的怪物,自己覺得羞辱,所以才竊笑不止。他的行為,與其說和經驗豐富的婦產醫院院長的職業威嚴相般配,勿寧說更像鬧劇裡庸醫的演技。他現在正被驚恐、困惑、羞恥痛苦地折磨著。鳥絲紋不動,等待院長恢復常態。怪物,究竟是什麼怪物?院長所使用的「實物」一詞,讓鳥想到了「怪物」,而「怪物」這一詞彙上的棘刺,深深地刺傷了鳥的心。鳥剛才自我介紹說:「我是孩子的父親。」鳥記得那時醫生們都惶恐不安,在他們的耳邊,可能響起了這樣的聲音吧:「我是怪物的父親!」

院長很快剋制住了自己的笑,恢復了憂傷而威嚴的神情,但他眼瞼和臉頰上薔薇般的紅色卻沒有褪去。鳥把自己的視線從院長臉部移開,壓制住內心怒火和恐懼交相激盪的漩流,問:

「你說吃了一驚,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外觀上看嗎?好像長了兩個腦袋呀。記得華格納有一首《雙頭鷲的旗下》吧,那太讓人吃驚了。」院長說著又要偷笑,但這次他終於剋制住了。

「像聯體雙胞胎?」鳥的聲音膽怯而畏葸。

「不,只是腦袋看起來像兩個。實物,看看嗎?」

鳥仍然疑惑不解:「從醫學上看……」

「腦疝。因為頭蓋骨缺損,腦裡的東西就溢位來了。從打我結婚後開設這座醫院以來,頭一次遇到這樣的病例,實在罕見,當然也實在嚇人呀!」

腦疝。鳥怎麼也想象不出這種病症的具體模樣。他茫然無措沒頭沒腦地問:

「那麼,患了腦疝的孩子有正常成長的希望嗎?」

「正常成長的希望!」院長似乎突然憤怒了起來,聲音粗暴震耳,「這是腦疝呀!即使切開頭骨,把溢位部分推回去,最後變成植物人,這已經是最運氣的了。正常成長,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院長衝著兩旁的年輕醫生搖晃著腦袋,表示很驚訝鳥如此缺乏常識。假眼醫生,還有一位一臉褐色沒有表情,寡言少語的醫生,他們都連連點頭,像主持口試的主考官責怪答錯了題的學生似的,嚴厲地注視著鳥。

「那麼說,很快就會死嗎?鳥問。

「現在還不會吧。到明天,也許還要更長時間。是個生命力很強的孩子呀。」院長相當客觀地回答。「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鳥像捱了重重一擊似的矮了下去,狼狽不堪地沉默著。我到底該怎麼辦呢?院長頗似一個心地險惡的西洋象棋棋手,把鳥逼上絕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是啊,怎麼辦,跪地長哭嗎?

「如果您有這樣的願望,我可以介紹去n大學醫學部的附屬醫院。當然,要看您的願望!」院長的語調,頗似是在提出一個隱藏著某種陰謀的問題。

「要是沒有別的方法的話……」鳥想努力看穿對方鬼鬼祟祟的迷霧,但結果只是枉然提防了一番,什麼線索也沒抓住。院長斬截明瞭地說:「沒有別的辦法。」他又接了一句:「總而言之,該盡的力盡到了,也就沒遺憾了。」

「可不可以仍然放在這兒呢?」鳥的岳母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