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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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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醫生屈服了,他讓矮個子男人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取出病歷,開始給他解釋。現在,醫生的聲音,還有時爾提出疑問的矮個子男人的聲音,都專心致志地在他們之間來往,鳥無法聽到其中的意思。

於是,鳥把腦袋向他們那邊斜了斜側耳傾聽,這時,門哐噹開了,一個和鳥年齡相仿的白衣男人慌慌張張地來到他的身後。

「誰?腦疝嬰兒的家長」。他問,聲音又尖又細,像金屬的笛音一樣。

「是我,我是孩子的父親。」鳥回頭回答。

醫生反覆打量鳥。他的眼睛讓鳥聯想到烏龜。並且不只是眼睛,箱子形狀的顎,耷拉著皺紋的咽喉,都讓人聯想到烏龜。並且還不是天真的龜,而是粗暴兇惡的龜。但他黑眼珠只是不動表情的小小一點兒,所以,在看起來近於一片白的眼睛裡,還讓人覺得蘊藏著單純和善良。

「你第一個孩子嗎?那可真夠糟心的了。」醫生又以怪訝的眼神看了看鳥,說。

「嗯。」鳥說。

今天基本沒什麼事兒,最近四五天內,腦外科醫生會來看看吧,我們醫院的副院長是這方面的權威。即使手術的話,不先讓他養好體力也不行。我們醫院腦外科患者非常多,所以,要儘量避免浪費做手術的時間。」

「要做手術嗎?」

「如果體力能經得住,就會給他動手術的吧。」醫生這樣理解鳥的猶豫。

「手術後,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樣成長嗎?昨天接生的醫院說,即使動了手術,孩子也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著。」鳥說。「植物人……」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說了半截話就緘口不語。鳥看著醫生等著他下面的話,隨即鳥確確實實感到了自己的可恥的熱望被對方感覺到了。那是剛才在醫院小兒科視窗聽到孩子還活著的時候,猶如可惡的水稻害蟲浮塵子猥集在鳥的心靈深暗處,強健旺盛地增殖並漸漸意涵明晰化了的熱望。我和妻子將被這個植物人似的怪物糾纏著度過一生,這將意味著什麼?這念頭再一次浮現到鳥的表層意識裡。我無論如何,也必須逃離這個怪物!如果不這樣,我的非洲之旅將會怎樣?鳥被自我防衛的激情驅使,像是被嬰兒保育器裡那個怪物透過玻璃窗格盯住了似的渾身緊張。同時鳥又像自己肚中的蛔蟲一樣,羞恥而痛苦地感覺到自己深陷於極端利己主義之中。不禁全身滲汗,面龐赤紅。他的一隻耳朵全部麻木,只能聽到自己熱血流動的聲音,他的眼睛倒還清澈,又像被巨大的拳頭打擊了似的充滿血色。啊,我呀……鳥的恥辱感越來越強烈,臉色也就愈發紅,他眼噙淚水,祈望著能守護住自己的非洲旅行的夢想,能逃脫植物似的怪物嬰兒帶來的重負。但是,把這傾訴給醫生,鳥又產生了讓人捉住了醜陋動機的極其沉重的羞恥感。鳥絕望地垂下了像西紅柿一樣紅的臉龐。「你不希望讓孩子手術,恢復正常嗎?當然,大體恢復正常。」

鳥的身子一震,像自己身體最醜陋難看但快感敏銳的地方,比如說睪丸的皺褶被一個溫柔的手指撫摸了一下。他臉色漲得更紅了,用自己都無法忍受的卑怯聲音說:「即使手術,恐怕長成正常孩子的希望也很微茫吧……」

鳥感到現在自己向卑劣的墮落之路跨出了第一步,感到卑劣的雪球已經開始滾動。並且毫無疑問他將沿著卑劣的墮落之路一往直前,他的卑劣的雪球也將越滾越豐滿。鳥預感到這將是難以避免的,因而再次全身戰慄。但即便在這一瞬間,他的熱切而含淚的眼睛也仍然在懇求著醫生。

「直接下手弄死嬰兒,這是不可以的呀。」醫生傲慢地反覆打量鳥,說。

「那當然……」鳥不禁打了個冷戰,像聽到什麼意外的話一樣急急忙忙地回答,但隨後他就覺察到,自己現在籌劃的心理騙局,一點也未矇騙住醫生。這是雙重羞辱,不過鳥並不想反駁醫生,不想改變自己的形象。

「你也是位年輕的父親了,你和我年齡差不多吧?」醫生龜似的頭向後轉動,瞥了一眼玻璃窗格這邊的其他幾位醫生、護士。鳥懷疑這醫生是不是在嘲弄自己,深感恐怖。他昏頭昏腦,喉嚨裡嚅囁著空洞而硬逞強的話:如果他嘲弄我,我就宰了他。但醫生其實是支援鳥的可恥卻熱切的願望的。他唯恐別人聽到,用低低的聲音說:

「調整一下給嬰兒餵奶的量,試試看。有時也可以用糖水代替牛奶吧。這樣過幾天再看吧,如果嬰兒並不因此哀弱,也就只能手術了。」

「謝謝了!」鳥莫名其妙地嘆了口長氣說。

「不客氣。」醫生用讓鳥覺得是嘲弄自己的語調說,然後又轉回原來的語氣:「四、五天後請來看看,再怎麼著急,也別指望有什麼特殊的變化!」說完,便像吃了蒼蠅的青蛙一樣繃緊了堅硬的嘴唇。

鳥移開目光,低頭向醫生道謝,然後便奔向門口。護士的喊聲緊追過來:

「儘量快辦呀,入院手續!」

鳥像逃離犯罪現場似的,慌慌張張地在昏淡的走廊裡走著。走廊很熱。鳥這才感覺到特兒室是開著冷氣的。這是鳥今年夏天第一次遇到的冷氣。鳥邊走邊悄悄擦拭羞恥的熱淚,可是,他的腦袋比周圍的空氣,比眼淚都要熱得多。鳥的身子不停地顫抖著,像病癒不久的人那樣腳底發虛。集體病房的窗子敞開著,牲口一般髒兮兮的患者,或躺或臥,無動於衰地目送著熱淚縱橫的鳥。走到與單人病房相連的拐角,鳥的眼淚發作停止了,但羞恥的感覺,卻像內障的硬結似的凝滯在他的眼底。並且,不只是眼底,在他體內的各個地方,都結著這樣的硬結。羞恥感覺的癌。鳥感覺到了體內這些異樣物的存在,卻未能更多考慮。鳥的腦力已消耗殆盡。一個單人病房的房門開著,鳥看到一位身材小巧的年輕姑娘赤身裸體地叉著雙腿站在那裡。姑娘的身子暈染著藍黑色的陰影,給人一種未發育成熟的印象。姑娘閃爍的目光調逗似地望著鳥,同時用左手抱著隆起小小rx房的狹仄的胸,右手則來加撫摩著平板的下腹,然後停留在自己的陰部,扯起xx毛,兩腳一點兒一點兒挪開,身後的光從叉開的腿間透過來,一瞬間,陰部浮現在光線裡,而她的手指,便非常優雅地沉到自己陰部的金色纖毛裡。鳥沒有時間等待這位色情狂姑娘達到高xdx潮,就從門前走了過去,但他對她頗有一點兒近似喜愛的憐憫。不過,在鳥羞恥的感覺四周,除他自己以外,不可能對其他的存在持續關心。當鳥快要走出迴廊的時候,那個寬皮腰帶和鍔皮錶帶的矮個子辯論家追了上來。他對鳥也一副昂然威懾的態度,一蹦一蹦地,似乎是想補償上身高的差距,與鳥並肩走著。然後,他仰起頭,望著鳥,扯著嗓子喊:

「你不鬥爭是不行的呀!不鬥爭的話,要鬥爭,鬥爭!」鳥只是默默聽著。

「鬥爭,和醫院方面的鬥爭呀!特別要和醫生鬥爭!我今天一直都在鬥爭,你聽見了吧?」

鳥想起了這位矮個子男人的新造詞「白便」,點了點頭。矮個子是想把鬥爭向有利於自己的方面推進才虛張聲勢,故意造出「白便」一類的詞的。

「我的孩子沒有肝臟,我要是不和醫院戰鬥,免不了被解剖的呀,哎呀,千真萬確!在大醫院,你要想事情順利,必須做好鬥爭的準備!老實巴交,老想討人喜歡,那是不行的喲。是這樣吧,陷於死境的病人像死人那麼老實,我們這些親人不能也那樣老實呀。鬥爭,鬥爭。就在這以前吧,我說過,如果孩子沒肝臟,請給加上人造肝吧。要鬥爭,就必須研究戰術,所以我學了一些知識。事實上,因為聽說沒有直腸的孩子裝了人造肛門,所以我說,不可以考慮裝個人工肝臟嗎?比起肛門,肝臟不是更高尚嗎?我說。」

鳥們走到了醫院本部的正門門口。鳥感覺到了矮個子男人是想逗他笑,但不必說,他毫無發笑的心情。為了辯解自己的滿臉憂傷,他問:

「到了秋天能恢復嗎?」

「恢復?不可能,因為我的孩子本來就沒有肝臟!我只是為了鬥爭,只是為了把這座大醫院的兩千名職員當作敵人,挨個鬥爭。」矮個子男人臉上閃現著獨特的哀傷與弱者的威嚴神情,讓鳥頗受刺激。

矮個子說用自己的三輪摩托送鳥到附近的電車站,鳥謝絕了。頂著毒辣辣的陽光,他獨自向醫院前面的廣場上的公共汽車站走去。現在鳥開始考慮入院手續需要的三萬日元,鳥已經決定從哪兒擠出這筆錢。而當這計劃浮現在腦海的那一瞬間,一種並非對哪一個具體人物而發的絕望式的憤怒,替代剛才的羞恥感升騰上來,令鳥戰抖不已。鳥是有三萬日元零一點兒儲蓄的,但那是他為了到非洲旅行而積攢起來的最初一筆資金。現在看來,這三萬多日元不過是一種情緒標誌而已。但眼看著這標誌也要拔掉了。對鳥來說,除去兩種地圖,與非洲之旅直截相聯的東西,已經一無所有了。身上的汗珠被吹乾了,鳥的嘴唇、耳朵、指尖,卻感覺又溼又涼。站在等車的人們行列末尾,鳥像蚊子哀叫似地咒罵:什麼非洲,簡直是笑柄。站在他前邊的一位老頭想回頭的樣子,禿頂的大腦袋轉到途中,又慢慢轉了回去。所有的人都被突然過早地籠罩這座城市的暑熱打垮了。

鳥懈怠無力地閉著眼睛,一邊打著冷戰一邊流汗。不一會,他聞到了自己身上散發出的一股難聞的味道。公共汽車一直不來。天氣炎熱。鳥的腦袋裡翻卷著羞恥的感覺與毫無目標的憤怒,紅紅的暗影向四周擴散。他完全感覺不到身外的光線和聲響。隨後,在鳥的腦海的暗影裡,性慾的萌芽萌生了,並像小橡樹一樣很快就長了起來。鳥仍然閉著眼睛,手撥弄著褲子,摸到了硬硬勃起的生殖器。他懷著卑微而悽慘的渴盼,希望那種有悖社會規範的性交,把侵蝕到內心的羞恥感完全裸亮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性交。鳥離開等車的佇列,一邊看著廣場的風景,一邊尋找計程車。強烈的陽光直射到他睜開的眼睛上,眼睛像照片底片似的黑白反轉。鳥準備去火見子那白日里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房間。如果火見子拒絕我,那該怎麼辦?鳥像鞭答自己似的焦燥地想,那我就把她揍個神志昏迷,然後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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