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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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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小兒科診療室和特兒室的岔路口,鳥躊躇不前,一位搖著輪椅迎面而來的青年患者很不高興她盯著他,要他讓路。輪椅上本該放腳的地方放著一臺大型舊式收音機,而其它地方也看不見這位患者的兩隻腳。鳥害怕地把身子貼到牆邊兒上,患者又一次威嚇似的盯著用腳支撐上身的這類人的代表——鳥,然後飛快地衝進走廊。鳥屏住呼吸,目送他遠去。鳥的孩子現在如果仍然活著,鳥應該直奔特兒室;可是如果死了呢,那必須去診療室商量解剖和火化的手續。這是一賭。鳥邁步向診療室走去。在意識表層,他很清楚地把賭壓在孩子死了這一邊兒。他現在是他自己孩子的真正敵人,孩子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大的敵人。鳥頗感疚愧,並且想到,如果真的存在永恆的生命,存在審判的神,那麼,我是有罪的。但是,這種罪孽感,和在急救車上他用「像阿波利奈爾似的頭纏繃帶」形容嬰兒時襲來的悲哀一樣,更多的是蜜似的甜味。鳥像去會情人一樣加快了腳步,他想去聽到報告孩子已死的聲音。聽到死的報告,履行各種手續(醫院方面對解剖肯定積極,那手續一定很簡單,麻煩的是火葬手續吧。鳥心裡盤算著);然後,今天我一個人給孩子送葬,明天再去向妻子報告不幸。我大概要對妻子說,因為腦病而死的孩子,是我們身體的紐帶。不管怎樣,我們應該能重新恢復正常的家庭生活吧。然後,仍然是不滿,仍然是不充實的希望,仍然是遙遠的非洲……

鳥斜著頭,向診療室低低的視窗裡張望,對從裡邊角落向外看他的護士報上自己的名字,說明了昨天把孩子運送到這兒的情形。

「嗯,如果是那個腦疝的孩子。」這位唇邊稀疏地長著黑毛的中年女人表情溫和,輕聲說:「請直接去特兒室吧,特兒室,您知道嗎?」

「哎,知道。可是,」鳥的聲音沙啞而細弱,「那麼,孩子還沒死吧?」

「當然還活著呀!牛奶挺能喝,手腳也都很有勁兒呀,祝賀你!」

「可是,腦疝……」

「嗯,是腦疝呢。」護士完全沒有在意鳥的躊躇,微笑著說。「第一個孩子吧?」

鳥只點點頭,沒有出聲,便匆匆返回走廊,向特兒室方向走去。鳥賭輸了。鳥該付多少賭金呢?搖輪椅的患者又與鳥在拐角相遇,這回,鳥目不斜視地一直向前奔,兩人快要撞上的時候,輪椅患者慌張讓開了路。鳥現在不要說顧慮他,連他的殘廢也忘記了。如果說,坐在輪椅上不滿地目送著鳥的背影的患者沒有兩腿,那麼,鳥的內心則像剛剛出貨後的倉庫,處於空虛狀態。鳥的胃囊和腦袋裡,醉意仍然戀戀不捨地惡毒放歌。鳥的呼吸短促,味道難聞。從醫院本部到住院部的長廊呈吊橋似的弧形,更刺激了鳥的不安情緒。而住院部那兩邊排滿病房的走廊,則像一條通向遠方一點暗淡燈火的暗渠。面色蒼白的鳥走著走著,漸漸小跑起來。

特兒室的門像冷凍室的外扉一樣包著白鐵皮。鳥很害羞地輕聲向門內的護士報上自己的名字。鳥又一次陷入昨天剛剛知道自己的孩子先天異常時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恥辱的感情。護士神氣十足地開門讓鳥進來。護士在身後關門的當兒,鳥在掛在門口柱子上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額頭和鼻子上都浮著油汗,嘴半闔半張著喘氣,還有自我封閉式昏暗的眼睛,完全一副色情狂模樣。鳥厭惡地移開自己的目光,但這面孔已經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眼睛裡。我將不斷受這一面孔記憶的折磨吧。鳥灼熱的腦袋裡,掠過這樣的預感。

「知道哪個是您的孩子麼?」

護士走到鳥的身旁問,語氣像是對這座醫院裡最健康漂亮的嬰兒的父親發問似的。但她既不微笑,也不是出自特別關心的好意,因此,鳥認為她的提問是特兒室規定的智力競賽題。剎時間,不光是發問的護士,在這間豎長形房子角落裡,巨大的快速熱水器下,兩位洗著大堆哺乳瓶的年輕護士,她們旁邊一位稱量奶粉的中年護士,一位面對緊貼著亂七八糟掛著黑板貼著紙的牆壁擺著的狹長桌子翻閱病歷的醫生,在他旁邊還有一位正在和一個矮個子男人(看起來這男人和鳥一樣,也是收容到這裡的一顆災厄的種子的父親)交談的醫生,都停止了工作,把目光集中到鳥的身上,默默地期待著他回答。

鳥向玻璃隔板對面的嬰兒病室看去,一時間,醫生和護士們在他內心意識裡都不復存在。鳥像一匹站在高處嚴峻地凝視草原、尋找弱小動物的美洲獅子,遠遠眺望那些嬰兒。屋內充滿明亮且幾近暴烈的陽光。這裡已不是初夏,這裡處於夏的心臟。鳥的額頭被那光的反射燙了一下。二十臺嬰兒床和五臺電動管風琴式的保育器,躺在保育器裡的嬰兒像掩在霧裡,模模糊糊看不清。相反,躺在床上的嬰兒卻裸露無遺,被明晃晃的光曬得發蔫。這是一群世上最馴順的家畜似的嬰兒,也有的手腳輕輕掙動著,但他們的白色棉襯衫和襁褓布也都像潛水服一樣沉重。所有的孩子都給人一種受限制者的印象。還有的孩子手腕被系在床框(即使這是怕他們抓破自己的嫩皮膚),或者腳脖被用紗布固定了起來(即使這是為了保護他們因輸血而切了一下的腳脖),這些孩子更是弱小無力的虜囚。他們都沉默著。鳥想,是玻璃隔板遮斷了他們的聲音嗎?可是,嬰兒們都像沒有食慾的金錢龜似的憂鬱地緊閉嘴唇。鳥的眼睛從一個個孩子的頭頂掠過。他雖然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孩子的模樣,但他的孩子有明顯的標誌。那個醫院院長說過的:外觀上看嗎?好像長了兩個腦袋呀,華格納有一首曲子《雙頭鷲的旗下》。那傢伙大概是個被埋沒的古典音樂通吧。

但是鳥沒有看到那種模樣的孩子。他很焦燥地重新搜尋嬰兒床群。這中間,突然間所有的嬰兒都張開牛肝色的嘴,毫無緣由地叫著哭著,活躍了起來。鳥有些害怕,然後轉身向護士投去問詢的目光;為什麼他們會一起醒來呢?可是,她對嬰兒們的哭叫毫不在意,她與那些意味深長地默默盯著鳥的護士、醫生們的智力遊戲還在繼續。

「不知道?在保育器裡。第三個保育器就是你孩子的家吧。」

鳥非常順從地彎下腰,皺著眉,去看離自己身邊最近的一個保育器,像看水族館裡滿是水鹼和浮游生物的渾濁的水槽一樣。鳥看到了一個皮膚乾燥黝黑像拔了毛的小雞似的孩子。他赤身裸體,蠶蛹般的小雞兒套著維尼綸袋,肚臍包著紗布。他一副消遣漫畫故事裡很成熟的小孩子的面孔,睜眼望著鳥,似乎他也參加到護士們的智力遊戲裡了。毫無疑問,他不是鳥的孩子,但鳥對這個老成、衰弱、像個寂寞老人似的嬰兒,卻懷有對成年同事似的友好感情。鳥努力讓自己的目光從這嬰兒黑而溼潤、安詳平靜的眼睛移開,抬起上身,回頭看著護士,似乎在表示決不能再接受這樣的遊戲。從他立足的角度和室內的光線看,他無法看清其它的保育器裡邊的內容。

「還不清楚嗎?就是窗邊最裡頭的那個保育器呀!我給你移到從這兒能看清的地方來吧。」護士說。

這一瞬間,鳥感到非常憤慨,可是,由此為契機,護士和醫生們對鳥的關心都解除了,他們都恢復了手頭的工作和會話。很清楚,這遊戲是特兒室接受鳥的一種儀式。鳥耐住性子,向護士指示的保育器看。自從進入特兒室以來,鳥就處於護士的支配之下,一步步喪失了牴觸和反抗的情緒。他似乎也和這些軟弱、老成、突然莫名其妙地一齊哭叫起來的孩子們一樣,被紗布牽繫束縛著。鳥喘著熱氣,把溼溼的汗手在褲腿上擦了擦,然後又用這手掌去擦前額、眼瞼和臉頰。如果用雙手按住眼球,就會騰起黑紅黑紅的火苗,然後眼球從頭上掉到深淵裡去。鳥迷迷糊糊的眼前出現了這樣的幻覺。等到鳥睜開眼睛,護士已經走進玻璃隔板裡,像在鏡子裡行走的人一樣,在挪動緊靠窗邊的那臺保育器。鳥挺直身子攥緊拳頭擺著架式等在那裡。隨後,他看到了他的孩子。嬰兒現在沒有像負傷的阿波利奈爾那樣頭纏繃帶,他和特兒室裡其他的孩子都不相同,像煮過的蝦一樣紅得鮮亮,臉上也像傷愈剛剛脫痂似的油光煥發。他閉著眼睛,鳥覺得他似乎在忍耐著劇烈的病疼。嬰兒的病疼,毫無疑問,是他後腦部突出出來的瘤。鳥凝視著那紫紅色的瘤,那很像是被人硬綁在那裡的一個沉重的錘子。嬰兒的頭又尖又長,可能是和瘤一起通過產道時被擠壓的吧。孩子的腦袋,比瘤更厲害地把衝擊的楔子楔入鳥的內心,引起與他的存在根源密切相關的恐懼的噁心,而這噁心與連醉兩天後的噁心很不一樣。鳥對在身後察看自己神情的護士點點頭,像是說,已經可以了;又像是對一個不明原委的存在表示徹底屈服。這孩子將和他的腦瘤一起長到什麼時候呢?孩子並沒有瀕臨死亡,他不是可以被幾顆哀悼的眼淚輕易融化的果凍。他還活著,甚至已經開始了對鳥的壓迫和攻擊。像煮蝦一樣紅、傷疤一樣光亮的皮膚,嬰兒拖曳著錘子般沉重的瘤,猛地活了起來。植物似的存在?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是仙人掌類的危險的植物。護士看清了鳥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把保育器推回窗邊。嬰兒們哭叫的旋風再度颳起,像沸騰的爐火,把玻璃隔板裡面震得顫抖不已。鳥垂頭喪氣,耷拉的腦袋裡,塞滿了嬰兒的哭叫,像槍筒裡填滿了火藥。鳥很想要一臺嬰兒床,或者保育器。特別是保育器,充滿了霧似的蒸氣的保育器,鳥想躲在那裡,像愚蠢的魚一樣,用鰓呼吸。

「請儘快辦理住院手續吧,保證金三萬日元。」護士返回鳥的身邊,說。

鳥點頭。

「喝牛奶特別起勁,手腳運動得也挺來勁呢。」

鳥一臉怨氣,他想問:究竟為什麼要喝牛奶,要運動呢?但鳥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他討厭這樣沒完沒了地發牢騷的自己。

「請您稍等一下,負責小兒科的醫生來了。」

隨後,鳥便被放置在那時,沒人光顧。運送哺乳瓶和襁褓布的護士們的胳膊,不時碰到鳥的身子,但她們對鳥看都不看,而鳥不停地低聲道歉。這期間,玻璃隔板這邊佔支配地位的,是那位像對醫生挑戰似的矮小男人的大嗓門。

「確實是沒有肝臟嗎?為什麼會這樣呢?雖然您已經解釋快一百遍了,但還是不能讓人信服呀。說是個沒有肝臟的孩子,真的嗎,醫生?」

鳥低著頭,邊看自己汗津津的手掌邊想,總得想辦法找個不礙這些匆匆忙忙的護士們走路的地方。他覺得自己的手像溼漉漉的素色皮手套。而這時,鳥想起了他的兒子舉在耳邊的兩隻手。那手和他的手一樣,很大,手指很長。鳥把自己的手藏到褲袋裡,然後,他向固執地和醫生爭論的矮小男人那邊看。那男人骨架貼著肉乾似的身體上,上身穿著一件過於肥大的開襟衫,開襟衫的第一個釦子敞開,袖子挽著;他的下身穿著一條燈籠褲。從衫襯露出的脖子、手腕,被陽光曬成淺黑色,並呈露著幾根青筋。身體素質不好,長期勞累過度的體力勞動者常見的皮膚和肌肉。油膩蜷曲的頭髮,猥雜地粘在上寬下窄的缽盂型大腦袋上;寬寬的額頭和遲鈍的眼睛,與臉龐上半部很不均衡的小小嘴唇和下顎。他應該不是一個純粹的體力勞動者,他無疑是中小企業勞心費神的負責人,同時又兼幹一些體力勞動。他扎著一條腹帶那麼寬的皮褲帶,腕上則圍著足以與褲帶匹敵的鱷魚錶帶。他努力貼到比他高二十釐米的醫生身旁。那個矮個子男人讓人感覺非常好勝逞強,對言辭表情都像小官僚似的醫生,他一定要讓他莫然其妙的權威落地,從而一個勁兒地把事情朝對自己有利的方面推動。然而,有時他回頭看一下護士和鳥,那敏捷的眼神,又給人一種失敗主義者的印象,自認最終無法挽回頹勢的印象。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為什麼這樣,不清楚。意外事件吧。但作為事實來說,你的孩子沒有肝臟呀。大便是白的吧?大便是很白很白的吧?見到過別的這樣大便的孩子嗎?」醫生居高臨下,想把矮個子男人的挑戰輕輕駁回。

「小雞雛呢,見到過拉白色糞便的。醫生,雞一般來說也有肝吧,吃燒雞的時候,肝兒,醫生。這麼說的話,小雞雛是常有拉白屎的呀。」

「不是雞雛,這是人,是孩子,你呀。」

「可是,拉白便的孩子真的那麼少見嗎?醫生。」

「請你不要用‘白便’這個詞,這會造成混亂的。」醫生憤憤地打斷他,「‘綠便’這樣的說法是有的,但‘白便’什麼的,是你隨意編造的詞,會引起混亂呀!」

「那麼,我就說是白色的大便吧。沒有肝臟的人都拉白色的大便,這我已經明白了。可是,凡是拉白色大便的孩子都一定要被判定為沒有肝臟嗎,醫生。」

「這已經解釋一百遍了吧。」醫生激憤的聲音聽起來像悲鳴。他本想衝矮個子男人冷笑,但他架著粗框厚眼睛的長臉僵硬硬的,最終只是嘴唇顫動著。

「我想再請教一次,醫生」,矮個子男人情緒穩定了下來,聲音很溫和,「沒有肝臟,這對我的孩子,對我,都不是樁小事,是非常重大的事情,是這樣吧?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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