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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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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鳥一手提著鞋子,一手抱著裝了五個葡萄柚子的紙袋,登上他妻子的病房所在的三層樓階的時候,那位年輕的假眼醫生正往下走。他們在樓梯中間相遇。鳥從停在上面樓梯階上說話的假眼醫生那裡感到了深不可測的威嚴,但醫生不過問了句:「怎麼樣了?」

「還活著。」鳥答。

「那麼,動手術?」

「說是在等手術,但可能這中間就衰弱死了。」鳥感到自己向上仰著的臉一陣紅。

「那很好呀。」假眼醫生說。

鳥的臉漸漸紅成一片,嘴唇痙攣般抖動不已。鳥的極端反應,使假眼醫生的臉也紅了。他的目光直盯著鳥頭上的半空,喋喋地說:

「嬰兒的腦病,我還沒對您夫人說,只說是內臟不好。本來腦也是內臟的,所以不是撒謊。完全撒謊,可以應付一時之急,一旦謊言敗露,就必須再編另一個謊言了。」

鳥說:「啊。」

「那麼,再見。如果有什麼事兒,別客氣。」

鳥和假眼醫生相互端端正正地鞠躬致禮,然後側肩走過。鳥回味剛才醫生的寒喧:那很好呀!等待手術的過程中衰弱而死,也就是說,既避免了抱回一個手術後變成植物人的孩子,也避免了親手弄死自己的孩子,只是站在一旁等待孩子在現代化的病房裡潔淨地衰弱死去。並且,在這期間,忘掉孩子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這是鳥的工作。那很好呀!深暗的羞恥感又復甦了,他覺得身體僵硬了起來。他和身旁來來往往的那些穿著各式顏色合成纖維睡衣的孕婦和剛剛生過孩子的女人們,也就是肚子鼓鼓蠕動著的人們和仍未脫離類似記憶和習慣的人們一樣,錯著小步向前走著。鳥的大腦裡的子宮,仍然包孕著一個不停蠕動的羞恥感覺的硬塊。與鳥擦肩而過的女人們,傲然地盯著鳥,每當這樣時刻,鳥總是懦怯地低下頭。這就是目送鳥和奇怪的嬰兒乘急救車出發的宛如天使似的那群女人。一個荒唐的念頭突然襲來,那以後,鳥的孩子的一切,可能她們都知道。也許,她們像巫婆一樣,在喉嚨裡這樣咕噥:現在,那孩子被收容在高效率流水作業的嬰兒屠宰工場,正安詳地衰弱下去,很快就會死的。那很好呀!

眾多嬰兒的哭聲,旋風似地捲起,襲來,鳥慌慌張張掃視四周的眼睛,與嬰兒室並排排列的嬰兒床上的孩子相遇。鳥逃似的一溜小跑。那些嬰兒好像都回頭盯著鳥。

在妻子病房的門前,鳥認真地聞了聞自己的手、胳膊、肩,然後是胸。如果妻子在病床上把嗅覺鍛鍊得很敏稅,聞出了火見子的味道,那鳥陷入的糾紛將會多麼複雜呢?鳥回頭看看,想要準備好逃路的樣子。而那些身著睡衣的女人,佇立在走廊的暗淡角落裡,皺著眉,正盯著鳥。鳥想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但最終只是無力地搖搖頭,轉過身,怯怯地敲門。鳥是在扮演突然倒霉的年輕丈夫的角色。

鳥一走進病房,背對著綠葉茂盛的窗子站著的岳母,支著的兩腿蓋著毛毯,頭抬著,黃鼠狼似的向這邊窺視的妻子,在閃閃輝映的綠色中,都一副受到了驚嚇的神情。鳥想,這兩個女人驚恐悲傷的時候,臉形和體形的角角落落,都明顯顯現出血統相承的關係。

「對不起,驚了你們了。我敲了門,但敲得很輕。」鳥這樣向岳母解釋著,走近妻子的床邊,妻子嘆息似的說:「啊,鳥」,漸漸溢滿淚水的疲倦的眼睛凝視著他。現在,他的妻子一點兒妝也沒化,皮膚黑黑的,鳥覺得和數年前第一次與這位男孩打扮健壯的網球選手相遇時的感覺很像。鳥感到自己暴露在妻子的視線裡,簡直無處躲藏,於是,便把裝葡萄柚的袋子放在毛毯邊,弓著腰像要躺起來似的,把鞋貼床邊放下。然後,他頗懷怨恨地想,要是能這樣像螃蟹一樣,邊爬邊說話就好了。接下來,鳥勉強露出一絲微笑,直起身子,故意做出唱歌般輕鬆的調子說,「哎,疼痛已經完全止住了吧?」

「週期性疼痛還有啊,時不時的還出現痙攣性的收縮。不疼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情緒也不好,要是一笑,立刻就疼起來。」

「最糟糕的時候呢。」

「嗯,最糟糕的時候呀,鳥。」他的妻子說,「孩子怎麼樣?」「怎麼樣,那個假眼醫生解釋過了吧?」鳥還是想保持唱歌似的語調,同時又像沒有自信而一勁兒回頭看教練員的拳擊手似的,把目光溜向岳母。

岳母站在他的妻子對面,床和窗狹仄的空隙間,她向鳥傳送秘密訊號。鳥不清楚訊號的具體含義,但要他對妻子什麼也不要說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孩子究竟怎麼樣了呢?」妻子說,聲音裡滿含著自我封閉的孤獨氣氛。

鳥明白了,滿腹疑團的妻子,用同樣的調子,同樣的言詞,已經孤獨無依地喃喃自語了數百次。

「是內臟不好啊。醫生沒有給詳細解釋。可能還在研究吧,那座大學附屬醫院,實際上也夠官僚的了。」鳥說,同時他聞到了自己的謊言的惡臭味。

「需要那麼認真檢查,我想是心臟吧。可是,為什麼會心臟不好呢?」妻子無可奈何地說。鳥覺得自己又想學蟹爬行。於是,鳥故意用一種少年氣盛的粗暴語氣對妻子和岳母說:「因為是專家在調查,目前,只能相信他們。我們縱或怎麼猜測,也無濟於事。」

說完,鳥毫無自信的不安的視線移向床的方向,原來妻子一直閉著眼睛。鳥俯望著妻子的臉,只見她眼瞼肌肉鬆弛,鼻翼隆起,還有大得不勻稱的嘴唇。他不安地想,還能夠重新恢復平素的均衡吧?妻子仍然閉著眼睛,身子一動也不動,像是睡過去了。然後,突然從緊閉的眼瞼湧出了一汪淚水。「孩子生出來的那一瞬間,我聽到護士啊地叫了一聲喲。因此,當時我想,可能出現了什麼不正常的事情了。可是,接下來那院長先生好像很高興地笑了起來,所以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麻醉劑效力過後,我睜開眼睛時,孩子已經坐上急救車出發了。」妻眼睛閉著,說。

那個毛烘烘的院長!鳥的怒火直衝喉嚨。這傢伙竟在麻醉了的患者耳旁竊笑騷擾,如果這是他吃驚時的習慣動作,我就提根棍子在黑影裡等著,想法讓他發出更尖更高的笑聲。但是,鳥不過是一時逞孩子氣而已,他知道自己手上什麼棍捧也沒有,也不會在任何暗影裡埋伏。鳥必須承認,自己已經喪失了糾彈別人的必要依憑,為了求得妻子諒解,鳥說:「我帶來了葡萄柚子。」

「為什麼要帶葡萄柚子?」妻子尋釁吵架般地說。鳥立刻明白自己失策了。

「啊,是呀,你討厭葡萄柚子的味道呢。」鳥自我譴責說:「為什麼我要故意去買柚子呢?」

「我,孩子,你從沒有放在心上,是不是?鳥。你最上心考慮的,不就只是你自己麼?在商量我們結婚儀式的甜點、水果時,為了這個柚子,我們吵了一架,你都忘了嗎?」

鳥無力地搖了搖頭,然後,他漸漸逃離歇斯底里式的妻子的眼睛,躲到妻子枕邊狹窄的角落裡,注視著仍在準備傳送秘密訊號的岳母。鳥可憐兮兮地懇求岳母援助。

「在食品店挑選水果的時候,我覺得葡萄柚子什麼地方有些特別。而它怎麼特別,卻沒細想,就買了。這柚子怎麼處理呢?」

鳥是和火見子一塊走進食品店的。他所感覺到的柚子的特別之處,無疑投下了火見子的影子。他想:從現在開始,我的生活細部裡,火見子的影子將越來越濃吧?

「屋裡只要有一個葡萄柚子,我就會對那味道焦躁不安呀。」妻子仍然緊追不捨,鳥惶恐地想,妻子是不是馬上就要嗅出火見子的影子了?

「那就把柚子送到護士們那兒去吧。」岳母說著,向鳥發出了新的訊號。陽光穿過窗外茂密的綠葉映了進來,岳母深深凹陷的眼睛,瘦削的鼻樑兩側,都流動著綠色的光暈。終於,鳥讀懂子岳母的訊號,是讓他給護士送柚子回來的時候,在走廊裡等著。

「我去,護士室是在樓下吧?」

「外來患者候診室的旁邊就是。」岳母凝視著鳥,說。鳥抱著裝柚子的紙袋走到昏淡的走廊。走著走著,柚子的味道散發了出來,鳥的胸,臉,好像都染上了柚子香味的粒子。鳥想,肯定有一聞柚子味就上喘的傢伙。隨後,他又想,躺在床上焦躁不安的妻子,眼圈染著綠暈,傳送歌舞伎舞蹈似的訊號的岳母,還有正在考慮柚子和喘氣關係的自己,無論誰,大家做的事情都像在演戲。是在演戲,演戲。只有頭上長著瘤子,被用糖水換走了牛奶因而不斷衰弱下去的孩子不是演戲。即使如此,為什麼不用白水,而用糖水呢?越不給牛奶,不就越滲透出往冒牌貨裡摻點什麼調料的卑鄙策略嗎?鳥把柚子口袋遞給閒班的護士,本想寒喧幾句,但像小學時代的口吃病又犯了似的,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鳥狼狽地沉默著,點了一下頭,便匆忙拔腿往回返。身後響起了護士們響亮的笑聲。演戲,演戲。無論什麼,都像在演戲,都不是真的。這是為什麼呢?鳥歪著頭,屏住呼吸,一步三階地往上走,通過嬰兒室時,他提醒自己留心不要向裡張望。岳母拎著藥罐,在患者家屬和陪護人共同使用的炊事室前,非常昂揚地挺著上身,佇立著。鳥走近岳母身旁,看到岳母的眼睛四周綠葉返照的光暈已經褪去,代之而來的是一種極度的空虛感。鳥嚇了一跳,他感覺到,說岳母昂然挺立,不如說是她身體的自然柔軟消失過程中的疲勞和絕望。鳥和岳母一邊張望著對面僅距五米之遠的妻子病房的房門,一邊簡略地相互問答。當岳母聽到鳥說孩子還沒死,便責怪說:「不能早點處理嗎?要是她看到了孩子,非發瘋不可。」鳥被威嚇得默不做聲。

「要有親戚是醫生就方便了,可惜!」岳母孤獨地嘆息著說。

我們是賤民的同盟,是卑鄙的自我保護者同盟。鳥想。然而鳥擔心,在走廊兩側關閉著的一個個房門後,或許就立著默不出聲、把充滿好奇的耳朵貼在門上的患者。他一邊警戒著,一邊報告說:

「喂的牛奶量減少了,還用糖水代替牛奶給他,主治醫生說,這幾天可能會有結果的。」

這時,鳥看到,環繞岳母身體四周瘴氣似的東西都消失了,灌滿了水的藥罐像沉重的錘子掛在她的手臂上。岳母慢慢點點頭,充滿睡意似的細聲說:「啊,是麼,是麼?」隨後又補充說:「一切結束以後,孩子的異常事件就只是我們兩人的秘密吧。」

「嗯。」鳥同意這一約定,他沒有說已經和岳父講過了。「如果不這樣,她不會再生第二個的,鳥。」

鳥點頭贊同,但對岳母生理反應似的排斥卻漸漸高漲了起來。岳母走進炊事室,鳥獨自返回妻子的病房。這樣簡單的策略,妻子看不破嗎?所有的一切都像演戲,並且這是登場人物只會背誦欺瞞人的臺詞的戲。鳥想。

鳥走回妻子近前,妻子已經忘記了剛才圍繞柚子而發作的歇斯底里,鳥在妻子床邊坐下,妻子突然伸出手,充滿愛憐地摸著鳥的臉頰,說:「太憔悴了。」

「嗯嗯。」

「像陰溝裡的水耗子一樣寒磣呢,鳥。」妻子趁鳥不注意來了個突然襲擊,」像只鬼鬼祟祟想往洞裡跑的水耗子呀,鳥。」

「是麼,我像個想逃跑的水耗子麼?」鳥苦澀地說。「媽媽擔心你是不是又開始喝上了,鳥。你那無休無止的喝法,白天晚上,喝起來沒完。」

鳥記起了自己整日整夜沉醉不醒的感覺:火燒火燎的腦袋,幹得冒煙的喉嚨,疼痛的胃,沉重的身體,失去知覺的手指,酒精麻痺的大腦。那一連數週閉鎖在威士忌牆壁裡的地窯生活。

「如果你又開始喝上了,我們的孩子需要你的時候,你會醉得人事不醒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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