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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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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那樣沒完沒了地喝了。」鳥說。

確實,他曾連醉兩日,但終於未再求助酒精,就逃了出來。不過,如果沒有火見子幫助,那會怎樣呢?他難道能不重蹈覆轍,再來一次一連幾十小時的黑暗痛苦的漂流嗎?因此,鳥既然不能說出火見子,就實在很難說服妻子和岳母,讓她們相信他對酒的抵抗力。

「真的,我希望沒事呀,鳥。我有時這樣想,在非常關鍵的時候,你卻酪酊大醉,或者陷到奇怪的夢裡,真的像只鳥似的飄飄地飛了起來。」

「都結婚這麼久了,你還對自己的丈夫這樣不放心啊?」鳥像開玩笑似的親切地說。但妻子並沒有上他的甜蜜圈套,反而這樣搖撼著鳥:

「你常常在夢裡用斯瓦希里語喊著去非洲,對此我一直沉默,你確確實實是不想和自己的妻子、孩子一起生活呀,鳥。」鳥凝視著妻子放在他膝上的瘦削的左手,一言不發。然後,他像一個孩子,既承認自己淘氣,又試著對別人的批評進行無力的抗議,他說:

「你說是斯瓦希里語,但究竟是什麼樣的斯瓦希里語呢?」「不記得了,我當時也半睡半醒,並且我也不懂斯瓦希里語。」

「那麼,你怎麼知道我喊出來的是斯瓦希里語呢?」「你那像野獸叫聲一樣的語言,當然不可能是文明人的語言呀。」

鳥對妻子認定他的喊聲是斯瓦希里語的誤解深感悲哀,他沉默不語。

「前天和昨天,媽媽說你住在了那邊的醫院裡,那時我就懷疑,你又酪酊大醉了,還是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反正是其中的一個吧,鳥。」

「我沒有想這類事情的空閒喲。」

「看,臉全紅了吧?」

「那是因為生氣呀。」鳥激烈地說:「我為什麼要往什麼地方逃呢,孩子剛剛出生的時候。」

「當你知道我懷孕的時候,你不是被各種螞蟻群似的念頭糾纏著走不出來嗎?你真的盼望孩子嗎?」

「不管怎樣,這都應該是孩子恢復健康以後再談的事。不是麼?」鳥試探著擺脫窘境。

「是呀,鳥。可孩子能不能恢復健康,和你選擇的醫院,和你的努力大有關係呀。我自己下不了床,所以連孩子的病究竟在內臟的什麼部位也不清楚。我只能相信你呀,鳥。」「哎,請相信我吧。」

「我在考慮孩子的事情相信你行不行的時候,才發現並不完全瞭解你。你是那種即或犧牲自己,也要為孩子負責的型別嗎?」妻子說,「哎,鳥,你是責任感強、勇敢的型別麼?」如果我曾經參加過戰爭,那我可以明確回答,我勇敢還是不勇敢。鳥屢屢這樣想。在和人吵架鬥毆之前,在參加考試之前,他都想過,結婚之前也考慮過。而他為自己一直不能準確回答而深感遺憾。他之所以想在非洲反日常生活的風土裡考驗自己,也是因為他覺得那可能是專為自己而設的一場戰爭。不過,鳥覺得現在沒有必要考慮戰爭,也沒有必要考慮非洲之旅了,他已經清楚自己是一個不足信賴的卑怯的型別。

妻子對鳥的沉默很不滿,她把放在他膝蓋上的髒兮兮的手攥了起來。鳥猶豫著是不是該把自己的手握在上面,他覺得妻子的拳頭充滿灼熱的敵意,幾乎碰上就會被燙傷。

「鳥,當一個弱者最關鍵的時候,你拋棄他。你不就是這樣型別的人嗎?你拋棄過一個叫菊比古的朋友吧。」妻子說,並像監視鳥的反應似的,大大睜開了疲憊遲鈍的眼睛。

菊比古?鳥想。當鳥是地方城市的不良少年的時候,菊比古是一直跟著他的朋友。鳥曾帶著菊比古,到鄰近的一座城市去體驗一種奇怪的生活。他們接受了尋找一位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的工作,整夜騎著腳踏車在城裡轉。年輕的菊比古漸漸對這個工作討厭起來,最後甚至把從醫院借來的腳踏車也弄丟了。而鳥,卻耐心地向市民們打聽瘋子的情況,後來又十分著迷地調查瘋子的人格,一直熱心地尋找。據說瘋子恐懼地把這現實世界看作地獄,把狗看作喬裝的鬼。因此,天快亮的時候,本應放出醫院的狼狗群來搜尋,但不論誰都說,如果被狼狗圍住,瘋子會嚇死的吧。於是,鳥一刻也不休息,一直搜尋到天亮。當菊比古沒完沒了地說不幹了,要回家的時候,鳥怒火升騰,狠狠地把菊比古羞辱了一頓。他把菊比古是美國佔領軍一個文化情報員的同性戀情人公之於眾。菊比古乘末班火車回家途中,看到鳥仍然騎著腳踏車在尋找著,便從車窗探出頭,拖著哭腔喊:

「鳥,我害怕呀!」

然而,鳥把可憐的菊比古置於腦後,仍然去搜尋他的瘋子。結果,僅僅是在市中心的山上發現了吊死的瘋子。但這一經驗促成了鳥的一個轉換期到來。那天早上,在裝著瘋子死屍的三輪摩托車上,鳥坐在駕駛員的身旁,像他自己預感到的那樣,宣告了與孩提時代徹底告別。翌年春,他進了東京的一所大學。後來聽說,朝鮮戰爭爆發的時候,鳥當年那些在地方城市遊手好閒的夥伴,都被強制徵入警察預備隊送到朝鮮去了。我那天夜晚斷交的菊比古後來怎麼樣了呢?鳥想。從他已經逝去的時光暗影裡,舊日友人的小小亡靈浮現了出來,好像是在寒喧招呼。

「可是,你為什麼想起用菊比古的故事來攻擊我呢,我連曾經跟你說過菊比古的事都忘記了呀。」鳥說。

「因為我想過,要是生個男孩,就給他取個名字叫菊比古。」妻子說。

名字,那奇怪的孩子要是有名字的話,鳥怯怯擔心地想。「對我們的孩子,你要是見死不救,我想,我可能會和你離婚吧,鳥。」妻子說。毫無疑問,這是她支著腿躺在床上,眺望著窗外綠葉時深思熟慮的話。

「離婚?我們不離婚哪。」

「即便不離,我們也會沒完沒了地議論這個話題的呀,鳥。」

而那結果,就是認定我是卑怯而不足信賴的人,然後與這樣一位不合適的憂鬱的丈夫過日子吧。鳥想。現在,孩子正在那非常明亮的病室裡一天天地衰弱下去,而我,只是在這裡等待他死亡。但妻子卻拿我們的未來生活打賭,來考驗我究竟是否對孩子的健康恢復盡了責任,我似乎是在玩一場敗局已定的遊戲。即便如此,在現在的時刻,鳥也只能盡他的責任。他極為遺憾地想,嘴上則說:「孩子不會死的。」岳母這時端著紅茶回來了。她想掩飾剛才和鳥在走廊裡內容深刻的談話,妻子也不想讓母親感覺到自己與鳥之間的緊張,因此,三個人邊喝紅茶邊聊天的時候,便開始出現了日常家庭生活的氛圍。鳥努力想攙和一點幽默,講起了那個沒有肝臟的孩子和那孩子父親的故事。

為了慎重起見,鳥回頭看了看對面醫院街樹葉茂密的視窗,確認那裡已經完全被綠葉遮掩住了,這才轉身走向那輛紅色的賽車。火見子像裹著睡袋似的,身子橫在方向盤下,頭枕在低低的安全帶上,睡著了。鳥彎下腰搖晃火見子,同時產生了一種逃離外人的圍困、回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家的心情。他又回頭看了微風搖動的茂密的銀杏樹樹梢。火見子像美國女學生似的招呼了一聲「哎,鳥,」抬起身給鳥開啟車門,鳥急急地鑽了進去。

「能先開到我的家嗎?然後想去孩子住院的醫院,順路去一下銀行。」

火見子把車啟動起來後,立即哧哧地急快加速,鳥的身體一下失去平衡,就那樣傾在安全帶上,向火見子說明去他們夫婦租借的房子那兒的路線。火見子的粗野開車方式,讓鳥充分體味到了暈船似的味道。

「你還沒有完全睡醒吧?你是不是想在夢境裡的高速公路上飛?」

「當然睡醒了!鳥,剛才在夢裡我和你性交了呀。」鳥驚訝地問:「你的腦袋裡,就一直只想著性交嗎?」

「像昨天那麼少見的好的性交之後,就是這樣呀。那確實是少有的,我不知道和你那樣的緊張能持續多久,鳥。我很想知道我們該怎麼辦才能讓那樣難得的性交長久持續下去。鳥,我們相互之間,面對對方的裸體哈欠不止的厭倦時刻很快就會出現的呀。」

鳥想說,我們現在才剛剛開始!但火見子開得飛快的賽車已經衝過他的家門前的籬笆,濺起地面的碎石,駛進了院子裡。

「五分鐘後下來,這回請你別睡,五分鐘裡大概也做不成什麼重要的性交的夢吧。」鳥說。

鳥走進自己的房問,收拾準備住在火見子那兒的必需用品,嬰兒床擺在那裡,鳥覺得像一個小小的白色棺材,他轉過身,把東西塞到手提包裡。最後,鳥又把一本非洲人用英語寫的小說也放進手提包,從牆上揭下那張非洲地圖,仔細疊好,插到自己的上衣口袋。

鳥重新坐到車裡向銀行趕去的時候,火見子敏銳地發現了他衣袋裡的地圖,她問:

「那是行車交通圖嗎?」

「嗯,是啊,是實用地圖。」

「你進銀行的時候,我來找找去你孩子住的醫院有什麼近路,鳥。」

「不行啊,這是非洲地圖。」鳥說,「非洲以外的地方的實用地圖,我都沒有。」

「你在祈望真正使用這張實用地圖的日子到來呢。」火見子不無嘲笑地說。

在大學附屬醫院前面的廣場,鳥把鑽到方向盤底下睡覺的火見子丟在那裡,自己去給孩子辦入院手續。圍繞鳥的孩子沒有名字的問題,鳥和視窗的女辦事員發生了糾紛,爭吵一番後,鳥終於鄭重其事地說:「我的孩子眼看著就要死了,也許現在已經死了,這樣的孩子,為什麼一定要取名字呢?」女辦事員狼狽不堪地表示讓步,那時,鳥毫無理由地感到孩子已經衰弱而死,因此,他甚至向女辦事員打聽了解剖和火葬的手續。

可是,接待鳥的特兒室醫生,卻立即粉碎了鳥的幻覺。他說:「什麼?你那麼著急地盼望自己的孩子死嗎?這裡的住院費並不貴呀,你沒有健康保險證嗎?不管怎麼說,你的孩子雖然身體很弱,但還好好地活著呀,你好好地拿出個當父親的樣子,啊!」

鳥從筆記本上扯下一頁,寫上火見子家裡的電話號碼,交給醫生說:如果孩子出現了什麼重要情況,請往這兒打電話。鳥感覺得到,特兒室的所有成員,包括護士們在內,都覺得自己是個很討厭的傢伙。因此,鳥連保育室的孩子也沒看看,就直接返回停在廣場上的賽車旁。鳥雖然從醫院的背陰處跑回來,渾身的汗卻一點不比睡在車裡的火見子少。他們把生腥的汗味和汽車排出的廢氣一起拋到身後,為了在盛暑的午後,赤裸地躺在床上等待嬰兒的死訊而出發了。

整個下午,他們都一直在注意電話機的動靜。傍晚出去買菜的時候,因為擔心會有電話來,鳥就留了下來。晚飯後,他們一起聽收音機裡播送的蘇聯一位著名鋼琴家的音樂,但仍神經緊張地關注電話鈴,把收音機的音量放得低低的。入睡以後,鳥也幾次在睡夢裡聽到電話鈴響,睜開眼睛,溜下床去確認。放下話筒後,他還曾經夢見醫生通知他說孩子已經死了。幾次醒來的時候,鳥都感到自己是處於被判緩期執行的懸空狀態。但鳥現在不是孤獨一人,他是和火見子一起度過漫漫的夜晚,他從這一事實裡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深刻而強烈的鼓舞力量。成年以來,鳥還是第一次感覺到他人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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