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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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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負責的是深夜節目,鳥,你聽到過幾個傢伙在一起交媾似的討厭的絮語聲吧?」火見子的女友故意鄭重地說。由此,鳥記起這個女人所在的倒霉電視臺發生的種種醜聞,並且進而清晰地想起大學時代,自己對教室裡這位又高又胖、鼻子和眼睛像狸子似的同學的厭惡。鳥把裝罐頭和麥酒的紙袋放在電視上,不無顧慮地對兩位尼古丁中毒的女人說:

「這些煙還是放一下吧。」

火見子去廚房開換氣扇,但她的女友卻根本不在意煙薰疼了鳥的眼睛,染著銀指甲的粗俗的手又點上了一支菸,雖然她垂下的頭髮掩住了前額,但在鍍銀打火機燃起的深橙色火光中,鳥還是看到她過於寬闊的額頭上深深的皺紋,和顯露出青筋的上眼臉時不時的痙攣。鳥感覺到她和自己心存隔閡,不由得警惕起來。

「你們倆都是耐熱體質嗎?」

「都怕熱呀,像要熱暈過去似的呀。」火見子的女友憂鬱地回答,「不過,和好朋友慢慢聊天的時候,屋子裡空氣流動太多,會不愉快的。」

火見子從電視上的紙袋取出麥酒,放進冰箱製冰盤的格層裡,又看了看是什麼罐頭,動作非常麻利。深夜節目的主持人用批判的眼光看著她。鳥想,這個女人將大張旗鼓地宣揚我和火見子的最新新聞吧,說不定會藉助深夜電臺的電波來傳播呢。

火見子把鳥的非洲實用地圖用圖釘釘在了臥室的牆上。而他塞到提包裡的那本非洲人寫的小說,則像一隻死老鼠一樣躺在床上。肯定是火見子躺在床上讀的時候,她的女友來了,於是,火見子扔下書去開門,直到現在,書仍然扔在那裡。鳥恨恨地想:我的與非洲有關的寶貝,就這樣被輕慢地對待,這是不吉之兆。我這一生大概無緣看到非洲的天空了。不要說積攢非洲之行的資金,現在,連掙每天的口糧的工作也丟了。

「我在補習學校被解僱了,從夏季的特別講座開始。」鳥對火見子說。

「又怎麼了,鳥?」

鳥不得已講起了自己的酒醉和嘔吐,以及那個正義派的告密。話越說越不愉快,鳥厭煩地早早打住。

「你本來是可以和理事長抗辨的!如果有肯作偽證說你是食物中毒的學生,請他們幫忙決不是壞事!鳥,為什麼那麼簡單地認可校方解僱?」火見子情緒昂奮地說。

是呀,為什麼我那麼簡單地接受校方的處理?鳥想,並且,鳥現在開始感到補習學校講師的椅子是那麼值得留戀。那不是隨便開開玩笑就可以丟掉的工作。還有,應該怎樣向岳父彙報呢?先天異常的孩子出生當天,我喝得爛醉如泥,第二天宿醉未醒,因而導致被解僱。我就這樣向教授說嗎?還要說明,那威士忌,就是教授給我的尊尼喬加……

「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自己能夠正當要求的權利已經全部失去了,所以,和理事長見面,只想儘可能快點結束,管它三七二十一,就那麼隨隨便便地點頭認可了。」

「鳥,現在你全神貫注地等待自己的孩子衰弱而死,所以感覺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權利,是這樣吧?」女節目主持人插嘴說。

看來火見子已經把鳥遭遇的不幸全部講給了自己的女友。

「我想可能是這樣吧。」鳥說,他很厭煩火見子的輕率和女節目主持人強加於人的口吻。鳥完全可以預想得到,在廣泛傳播的醜聞中自己是什麼模樣。

「像這樣開始感覺自己在現實世界裡毫無權利的人都會自殺的,鳥。不要自殺啊。」火見子說。

「自殺,還太突然了!」鳥說,他從心裡感到了威嚇。「我丈夫就是這樣,產生了那樣的感覺,立刻就自殺了。」火見子說,「要是你也在這臥室裡上吊了,我會覺得我自己真像個魔女了,鳥。」

「我從沒有想過自殺。」鳥打起精神說。

「你父親不就是自殺的嗎,鳥?」

「你怎麼知道的?」鳥吃驚地問。

「我丈夫自殺的那天晚上,你安慰我,講給我聽的呀,鳥,你想讓我產生錯覺,認為自殺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當時也很驚慌吧。」鳥疲倦地說

「你還告訴我,你父親自殺之前,打過你。」

「怎麼回事?」女節目製作人問,她的好奇心也燃燒起來了。

鳥沉默不語,火見子只好做一次轉手買賣,她說,鳥六歲的時候,曾經這樣問他的父親:

「爸爸,出生前的一百年,我在什麼地方?死後一百年,我又在什麼地方?爸爸,死了以後,我會變成什麼呢?」「年輕的父親一語不答,立刻狠狠揍了他一頓,連牙都打斷了兩顆。那結果,便是他忘記了死的恐怖。然而,三個月後,他的父親卻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國軍人使過的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開槍自殺了。

「我的孩子如果現在死了,我至少可以逃掉一個恐懼,」鳥一邊回憶父親一邊說,「要是我的孩子六歲的時候向我提同樣的問題,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我也下不了手那麼狠地打自己的孩子,讓他一時忘記死的恐怖。」

「無論如何,不要自殺啊,鳥。」

「沒完沒了了。」鳥說,並把自己感覺有些異樣的目光,從火見子鼓脹而充滿血色的眼睛那裡移開。

於是,火見子沉默了起來。女節目主持人像等待到了時機似的對鳥說:

「只是呆呆等待自己的孩子在遠方的那家醫院喝著糖水慢慢衰弱死去,這不是最不可取的狀態麼?鳥,自我欺騙,不可靠,不安寧!你不就是因為這些而日漸憔悴麼?不只是你,火見子也瘦下來了呀!」

「但是,取回來自己動手弄死,這樣的事情我幹不了。」鳥反駁說。

「我以為,莫不如說這樣做更好,清清楚楚自己的手是骯髒的,也不要自我欺騙,鳥。不管怎麼做,都不能不是個惡人;為什麼非是惡人不可呢,那是因為你們想擺脫先天異常的嬰兒,保持甜蜜的夫婦生活。按利己主義邏輯是說得通的。把血腥味的事情全交給醫院裡的別人幹,本人躲在遠處,裝出一副突遇不幸的善人面孔,老實巴交的受害者的形象;這從精神衛生方面說是很壞的呀,鳥,你自己知道吧,這就叫自我欺騙。」

「自我欺騙?確實,如果躲在一旁焦急地等待孩子死訊的我以為自己的手純潔無瑕,那我真的是自我欺騙了。」鳥否認說,「可是,我知道我對孩子的死是負有責任的。」

「真的是那樣麼,鳥?」女節目主持人完全不相信,她說,「我想,從孩子死的那一瞬間開始,你的頭腦裡裡外外都會湧現出很多麻煩事,而在我看來,那是自我欺騙的報應。正是在那時候,火見子要為了阻止你自殺,緊張地照看你;但最終呢,鳥還是要回到受了創傷的鳥夫人那裡去吧。」

「我妻子說,要是我見死不教,讓孩子死了,她考慮過和我離婚哪。」鳥自嘲地說。

「已經中了自我欺騙的毒的人,不可能如此明快地決定自己的立場,鳥。」火見子繼續她的極端惡毒的預言,「鳥,你不會離婚,而會拚命為自己辨解,極力抹平問題,重建你們夫婦的生活。離婚這樣的決斷,不是你這樣自我欺騙中毒者所能做出的,鳥。並且,你最終也不會得到鳥夫人的信任,自己也會從自身的私生活中發現欺騙的陰影,然後便會自我崩潰呀。鳥,不是已經出現自我崩潰的兆頭了嗎?」

「這不是絕路嗎?你給我描畫了一個完全絕望的未來呀。」鳥開玩笑似的說。

而那位肥胖的大塊頭同學認為鳥故意惡作劇,是和火見子針鋒相對。她說:

「你現在確實是在絕路上呀,鳥。」

「可是,我妻子生了個先天異常嬰兒,這只是個意外事件,我們沒有責任。並且,我既不是那種可以立刻把嬰兒捏死的鐵石心腸的惡漢子,也不是百折不撓的善人;這類善人,不管孩子的病殘如何嚴重,都會動員所有能動員的醫生,細心照料,盡最大努力讓他活下去;這兩類人我哪類也做不成,我只能把孩子放在大學醫院,等待他自然衰弱下去,直至死掉。即使這樣做的結果,是我染上了自我欺騙症,像吃了耗子藥的陰溝裡的水耗子似的,走上了絕境;我也無可奈何,別無他策呀。」

「並非如此,鳥,鐵石心腸的惡漢,百折不撓的善人,二者之間你必須選擇一個呀。」

鳥聞到屋內略帶酸味的空氣摻和著酒精的味道。透過屋內淡淡的暗影,鳥看到火見子的女友大得出奇的臉,已經通紅通紅的了,像患了面部神經疼似的,到處都一抖一跳地痙攣著。

「你醉了吧,現在我明白了呀。」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直聊到現在,你不可能無病無傷地逃走吧?」火見子的朋友誇耀地說,然後,毫無顧忌地大口撥出熱乎乎帶酒味的氣息,「即使這麼說,但毫無疑問,鳥,孩子死後遺留下來的自我欺騙的問題,現在還沒來到你的眼前。鳥眼下最大的擔心,是如果孩子不死,不是要努著勁兒養活他嗎?」

鳥的心都提了起來,汗又流出來,他感到自己像個咬敗了的狗,他長時間的沉默不語。然而,鳥又沉默地去冰箱拿麥酒。麥酒瓶挨著製冰格的一邊冰冷冰冷,其它的部分還溫乎乎的。立時鳥想喝麥酒的情緒全都消散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把麥酒和三個杯子拿回臥室,這時,女節目主持人已經開啟客廳裡的電燈,在那裡梳頭、化妝,並想換衣服。鳥背對客廳給自己和火見子的杯子倒上了麥酒,麥酒呈混濁的褐色,看起來似乎很髒。火見子招呼客廳裡的女友,女友冷淡地回答:「已經不需要我了,我去電臺了。」

「等會兒好嗎?」火見子表現出了女性的過分媚態。「鳥已經回來了,已經不需要我了?」女節目主持人要引誘鳥上套,然後,又幹脆直截了當地對鳥挑明:「我是我們一起畢業的女大學生們的守護神,鳥。誰要是失意落魄,就需要我這個守護神了。誰要遇到什麼麻煩,我就會來幫忙。鳥,不要讓火見子陷到你們夫婦糾紛裡陷得太深了呀。我個人對你的不幸還是很同情的。」

火見子和女友一起出門,準備把她送到可以叫到計程車的地方;鳥留在屋內,把溫乎乎的麥酒倒在廚房的水池裡沖掉,又衝起了冷水澡。冰涼的水滴把鳥激得渾身發抖,鳥想起了小學時代的遠足,自己掉了隊,又遭了急雨,他想起了那時候感覺到的孤獨感和無力。現在的我,宛如剛剛脫殼的蟹,不管遭到怎樣卑小的對手的攻擊,都立即屈伏。鳥想,現在的情形最惡劣不過了。孩子出生的那天夜晚,我與那些少年惡棍們搏鬥,能夠顯示出相當的抵抗力,那真是現在回頭想想還有些後怕的不敢相信的奇蹟。洗完澡,不知為什麼,鳥竟然性慾昂奮起來,就那樣赤身裸體地仰在床上。外來者的味道消失,屋子裡的角角落落又重新瀰漫了獨特的陳腐味道。這是火見子的窩。火見子像一個患臆病的小動物,不在房間裡染上自己身體的味道,就難免情緒不安。鳥已經習慣了這個家的味道,有時甚至嗅到這裡邊也有自己的味道。火見子一直未歸。冷水浴洗得淨爽的皮膚又流出了許多汗水,鳥緩慢地站起來,他想再找一瓶冰鎮的麥酒。

過了一小時,火見子才回來,她不高興地對鳥辨解說:「那個人忌妒了呀。」

「忌妒?」

「她是我們中間最可憐的人啊,所以,我們中間的某某人,就陪她一起睡過,鳥,她呢,就由此一直自以為成了我們的守護神了!」

自打把孩子扔在醫院,鳥就喪失了道德感。火見子和女友的關係,並沒有給他什麼特別的刺激。

「即使那些話是因為忌妒而說出來的,」鳥說,「我不可能從她所講的事情裡無病無傷地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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