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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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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鳥去補習學校的時候,借了火見子的體育賽車。在補習學校學生成群結夥的校園裡,純紅色的賽車總是散發著醜聞的氣息;鳥把車鑰匙放到口袋裡的時候,才注意到這一點。他感到,自從孩子的異常事件發生以來,自己意識的皺褶裡就出現了一些欠缺。鳥繃著臉,從圍在賽車四周的補習學校的學生中間穿過。在教員室裡,那個總是日僑派頭、穿著花哨短外套的矮個子外語專業主任告訴他說,學校的理事長要見他。但主任的通報恰巧潛入了鳥的意識裡被腐蝕的部分,因此,他的反應非常平靜。

「鳥,該怎麼說你呢,人不可貌相,膽量驚人,或者傲慢自大?你很果斷吶。」主任像開玩笑似的快活地說,同時用銳利的目光研究鳥。

走進上課的大教室時,鳥不能不膽怯。今天上課的學生和前天的學生不是一個班,而在補習學校,班與班之間沒有橫向聯絡,今天的學生,大都不會知道我那丟人的事件吧。鳥這樣給自己打氣。上課的時候,鳥確實看到了幾個似乎知道自己底細的學生,但他們是從東京都的高中來的都市浮浪少年,他們把鳥的行為滑稽地理解為英勇的舉動,當他們的目光與鳥的目光相遇時,甚至送來充滿親愛情感的揶揄的微笑。而鳥徹底地無視他們的表示。

下課後,鳥走出教室,在螺旋樓梯口,一個學生在等他。他就是前天為鳥辨護,把鳥從學生暴動中救出來的那位。這位學生放棄了別的教室的課,特意來到陽光暴烈的螺旋樓梯等待鳥。他鼻翼上沁出的汗珠閃耀著光,貼著樓梯坐著的藍色勞動布褲子上帶著幹泥巴。學生微笑著打招呼:

「啊!」

「啊。」鳥回報了一聲。

「被理事長傳喚了吧?那個壞蛋,真的直告到理事長了呀。你嘔吐的證據,他也用小型照相機拍了去!」學生有些羞澀地微笑,露出了很整齊顆粒很大的牙齒。

鳥也微微笑了。那傢伙大概平時總是帶著小型相機,以便抓住我的缺點去告發吧。

「他向理事長告密說,老師宿醉未醒,上不了課了。我們有五六個同學想證明說,不是酒醉,而是食物中毒。我們想和老師統一一下口徑。」學生狡猾地說。

「那天確實是宿醉未醒啊,你們錯了,事情確實和那個正義派人士告發的一樣。」鳥說著,從學生身旁擦過,沿螺旋樓梯往下走。

學生緊跟了上來,一定要說服鳥:

「可是,老師,你要是坦白了的話,會被解僱的呀。學樣理事長是禁酒同盟文京區的支部負責人哪。」

「瞎說!」

「現在正是這樣季節,就說是食物中毒,怎麼樣?工資低,自然要吃一些不太新鮮的食品。」

「是宿醉未醒,我不想騙人,也沒要你們做偽證呀。」「嗯,嗯,」學生說:「這兒的工作不幹了,你去別的地方工作嗎,老師?」

鳥決定不理睬這個學生。他現在沒有認真研究所謂新策略的情緒。他現在變得極其保守。這也與他出現欠缺的意識皺褶有關。

「那麼說,你是沒必要幹補習學校老師的工作了吧。我看見那輛紅色賽車了。理事長想辭退開這樣車子的老師,也總有些不好下手呀。哈哈!」

鳥目不旁視地走進教員室,並沒有再回頭看看那個放聲大笑的學生。當他把粉筆盒和教科書放到檔案櫃裡的時候,看到了一封寄給自己的信。這是那位斯拉夫語研究會負責人的信。研究會的緊急會議上,關於戴爾契夫的對策已經決定了吧。鳥本想拆開信封讀信,但他猛然記起學生時代一個蓋然率的迷信說法:兩件內容不明的緊要事情同時出現的時候,如果一件包含著不幸,另一件就應該包含著幸福。想到這裡,鳥把未拆封的信放進衣袋,就向理事長室走去。如果和理事長的談話非常糟糕,鳥就有理由對衣袋裡的信寄予最高期待。鳥向寫字檯對面理事長仰起的臉看了一眼,立刻預感到這次會見將產生最壞的結果。鳥想,無論如何,在會見理事長的這段時間內要保持好情緒。

「出了麻煩呀,鳥,其實我也很為難。」理事長說。像企業題材小說裡的精明的經營者似的,他的態度既實際又莊重。三十多歲的時候,他把遍地可見的學習塾轉換為大規模的綜合補習學校,現在又在籌劃建立短期大學。他是一個精明能幹的人。大而難看的腦袋剃得精光,戴著一副特製的、厚厚的、懸著簷滴水型圓輪的眼鏡,相貌的特徵由此得到了突出強調。然而,那虛張聲勢的眼鏡裡面的眼睛,一直對鳥流露著淡淡的好意。

「明白了,那是我的責任。」

「來告密的學生,其實是一個經常給考試雜誌投稿的傢伙,很討厭的傢伙。如果引起大騷亂就麻煩了。」

「哎,哎,」鳥答應著,他想讓理事長的情緒立刻放鬆,搶先說:「暑假的特別講座,秋季開始的講座,都辭掉吧。」理事長仰頭嘆息,臉上浮現出悲憤交集似的表情。

「對教授很不好呢,但是,」理事長說,這大概是讓鳥對岳父解釋一下的意思吧。

鳥點了點頭。他感到,自己如果不立即起身告辭,可能馬上就會表現出焦躁神情。

「可是,鳥,聽說也有些人說你是食物中毒,威脅那個告密者。那告密學生說是你煽動的,不會吧!」

鳥嚴肅地搖頭否認,說:「那麼,我告辭了。」

「辛苦了,鳥。」理事長眼鏡後面的鼓脹眼睛裡滿含著感情,聲音也蘊含著真實的情緒。「我很喜歡你的性格啊,實在遺憾。那麼說,你確實連醉了兩天?」

「嗯,是的。」鳥說著退出理事長室。

鳥沒有再經過教員室,而打算從雜役室前到內院去。此時的他,完全像是遭受了無端侮辱似的,覺得陰鬱而激奮。老雜役工已經聽到了關於鳥的訊息,打招呼說:「老師,辭了工作了呀?真讓人捨不得呢。」鳥是雜役室裡名聲很好的講師。「這學期裡還請多關照。」鳥說。他覺得如果對老雜役工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的表情掉頭不顧,那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走到停在內院的賽車門前,鳥彎下腰,那位一直援助鳥的學生,頂著灼熱的陽光,正愁盾苦臉地等在那裡。因為鳥是從雜役室裡門突然出來的,學生慌慌張張地站起身。鳥鑽進了車內。

「怎麼樣?咬定說是食物中毒了嗎?老師。」

「那是喝醉了呀。」鳥說。

「你看,你看!」學生很不高興地嘲笑鳥,「老師會被解僱的呀!」

鳥插上車鑰匙,引擎開始發動。突然間,鳥的下肢像洗蒸汽浴似的汗流不止。方向盤熱得發燙,鳥的手指一捱上,馬上縮了回來。

「這畜生!」鳥罵道。

「被解僱後,您幹什麼去,老師?」

我被解僱後,準備幹什麼去呢?鳥想,還有孩子和妻子的住院費問題。但是,他那暴曬在太陽裡的腦袋,一個有效的辦法也想不出來,只是大量地往外沁汗。鳥再一次茫然而不安地發現了自己的極度保守狀態。

「去當導遊怎麼樣?不掙應考學生那點兒小錢兒,可以大賺國外旅客的美金呀!」學生愉快地邊笑邊說。

「你知道導遊介紹所一類的東西嗎?」鳥產生了興趣。「馬上可以調查清楚,到哪兒給你報告呢?」

「下週上課的時候,拜託了。」

「放心吧!」學生高興而昂奮地喊。

鳥慎審地把賽車開上馬路。擺脫那個學生的麻煩,鳥想拆開那封信看。然而,車加速跑起來後,他又感覺到自己很感謝那個孩子氣的學生。如果沒有這學生帶來的開玩笑似的氣氛,那對於開著一輛半新不舊髒兮兮的紅賽車從被解僱的學校出來的鳥來說,該多麼悽慘啊!像他弟弟一樣年輕的小夥伴確實救了他的急。鳥想著,把車開進一座加油站。略一思索,他說要高辛烷汽油,然後拆開信來讀。按他學生時代的那個蓋然率玩笑,這封信百分之百有希望帶來好訊息。朋友的信這樣寫道:戴爾契夫先生毫不理會公使館的招喚,仍在新宿和那位不良少女同居。但戴爾契夫既不是從政治方面對他的祖國不滿,也不是想做間諜,更沒有亡命避難的意圖。他只是離不開那個日本姑娘。當然,公使館方面最擔心的,是戴爾契夫事件被政治利用。如果西方勢力把戴爾契夫的隱遁生活當材料進行宣傳,那肯定要引起很大的風波。因此,公使館想盡快把戴爾契夫收容回館,然後遣送回國。但是,如果請日本警察出面,事情就會公開化;如果公使館館員自己動手呢,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抵抗運動的鬥士,戴爾契夫肯定要拚命抵抗,最終還是要訴諸警察。左右為難的公使館因此請託戴爾契夫信任的日本人團體——鳥們的斯拉夫語研究會,希望他們秘密勸說戴爾契夫。

星期六,下午一點,在鳥的母校前面的西餐廳再一次召開緊急會議,請與戴爾契夫最親近的鳥一定出席。鳥想,星期六,也就是後天,我去參加吧。他把信又放回衣袋,向加油站的青年工作人員付了油錢。像蜜蜂渾身散發著蜂蜜的味道一樣,那青年渾身滿是刺鼻的汽油味。不要說今天,就算明天,後天醫院方面報告孩子死訊的電話不來,能夠充填那空虛煩燥時間的事情來了,這真是夠幸運的。鳥想,這封信確實是一封吸引人的好信。賽車發出猛烈的排氣聲,開出了加油站。

在食品店,鳥買了鮭魚罐頭和麥酒。回到火見子的家前,停好車,抱著裝東西的紙袋剛要登上玄關,發現房門鎖著。鳥想,火見子外出了吧?他的腦海裡立刻鮮明地浮現出電話鈴長時間空響的情景。鳥立時竄起一股自私的怒火。即便如此,鳥還是慎重地把紙袋倚放在門旁,繞到臥室窗下,他一呼叫,火見子的眼睛便出現在窗簾的縫隙間。鳥喘著氣,流著汗,又返回玄關口。

「醫院來電話了?」鳥神情僵硬地問。

「沒有啊,鳥。」

鳥感到,他駕著紅色賽車繞著夏日的東京賓士,是一個半徑龐大的徒勞行為,他極度疲勞。似乎如果醫院方面孩子的死訊來了,他這天的全部行為就被賦予了意義和正確的位置。鳥抱怨說:

「你為什麼大白天也鎖門呢?」

「總覺得害怕吶,覺得會有倒霉不幸的鬼推門進來。」「鬼來嚇你?」鳥驚訝地說:「現在任何不幸都不會來糾纏你了吧。」

「我丈夫自殺的時間並不長呀,鳥。你是不是想自豪地說,被不幸的鬼糾纏的人只有你一個?」

鳥受了猛烈的一擊。可是,火見子並沒有再次出手,而是迅速轉身返回了臥室,鳥因此倖免被擊出界外。鳥注視著火見子裸露的豐滿的肩膀,同時穿過客廳。客廳光線暗淡,且凝聚著貓肚子似的溫熱而沉滯的空氣。鳥本想直接走進臥室,但途中狼狽地停住。室內瀰漫的香菸的霧藹裡,一位和火見子同樣不很年輕的大塊頭女人,裸露著肩膀和胳膊,坐在床上。

「好久不見了,鳥。」那女人沙啞的聲音從容不迫地打招呼。

「啊,」鳥無法掩飾自己的疑惑,隨口漫應著。

「不想一個人在家等醫院的電話。所以請她來了,鳥。」鳥問:「今天廣播電臺休息?」

這個女人也是鳥的同班同學,大學畢業以後,她懶懶散散地玩了兩年。和鳥的母校的多數女生一樣,她覺得自己的才能很高,把可以就職的單位都拒絕了。結果,碌碌無為的兩年之後,她成了一個傳播範圍有限的三流電臺的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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