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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者引導我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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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引導我們

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醒來,尋求著一種熱切的「期待」的感覺,摸索著噩夢殘破的意識。一如嚥下一口要以燒著你五臟六腑的威士忌,這種「期待」的感覺熱辣辣的。我心中忐忑,摸索著,企望它能切實重返體內。然而這種摸索卻永遠都是徒勞枉然。手指已沒了氣力,我只好將它們併攏起來。分明覺出自己全身的骨肉都已分離。迎著光亮,我的意識畏葸不前,這種感覺也正轉化成一種鈍痛。對於這樣的一個肉體,儘管它沉重、零落、全身各處都在隱隱作痛,但出於達觀和無奈,我卻重又接受了它。我全然無意去想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什麼時候所採取的姿勢,只是蜷曲著身體睡著的。

每次醒來,都要去搜尋這業已失去了的、熱切的「期待」的感覺。它不是什麼失落的感覺,它本身便是一個實體,且性質積極。我知道它無法尋覓得見了,便試圖誘導自己重回再度睡眠的斜坡。睡吧、睡吧,世界不復存在。然而今天早晨,卻有一種異常的巨毒滲進我的全身,疼痛難受,妨礙我重返睡眠。一種恐懼正噴湧欲出。至少還要有一個小時,太陽才會升起來。在此之前,我無從把握今天會是個怎樣的日子。我渾然無知地躺臥在黑暗當中,恍若一個胎兒。以往的這種時候,性慾惡習便來得方便了。然而現在,我已時年二十又七,既成家室,甚至還有個住進保育院的孩子,只要一想到自己還要手淫,便會生出羞恥之心,轉瞬間將慾望的胚芽捻得粉碎。睡吧、睡吧,睡不著就模仿一下熟睡的人也好!不想,昨天民工們為安裝汙水淨化槽而挖掘的長方體洞穴卻在黑暗中變得清晰可見起來。荒蕪悽苦的毒素在隱痛的體內繁殖開來,筒裝果凍一般,似要從耳眼鼻口、從肛門尿道緩緩溢位。

我依舊模仿著熟睡的人,站起身,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我閉著眼,任身體各處撞在門上牆上傢俱上,發出譫語般痛苦的呻吟。說是閉著眼,可實際上,我的右眼,它即便在大白天睜得大大的,也是什麼都看不見。致使我右眼至此的根結,我幾時才能搞得清!那完全是一次事故,可憎可厭而又毫無意義。一日,早晨,我走在街上,一群陷入驚懼和憤怒恐慌的小學生投來石塊兒,正打中我的一隻眼睛,我摔倒在地。對於這次事故,我一直也沒摸著頭腦。我的右眼從眼白到眼仁橫向撕裂,喪失了視力。直到現在,我還覺得自己仍未理解這次事故的真正含義,而且還有一種懼怕對此有所理解的心理。如果你用手捂住右眼走路,你肯定會碰上埋伏在右前方的許多東西。你會突然撞上它們。你會一次又一次地碰著頭、磕著臉。於是,我的頭和右半邊臉便是這樣新傷不斷,使我醜陋難看。記得早在我眼睛受傷之前,母親曾經拿我與也許會出落得很英俊的弟弟相比較,預測過我成年後的容貌。母親的話我倒是時常記得起,但我也漸漸明瞭了自己的醜陋特性。那隻失明的眼睛不過是日日更新著醜陋、時時強調著醜陋罷了。與生俱來的醜陋意欲躲進背陰處沉默起來,可這隻盲眼,卻總要將它生拽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是我卻給了這隻面對黑暗的眼睛一個任務。它雖然已喪失了機能,可我卻把它比作面向頭蓋骨裡側的黑暗而開啟的眼睛。我的這隻眼睛時時注視著鮮血鬱積、高出體溫的黑暗。我僱傭了一個哨兵,讓他伺視我心中的夜下森林,於是我也承受起了反觀自己內心的訓練。

穿過餐廳,摸索著開啟房門,我這才睜開眼睛。這深秋時節的拂曉,到處是一片漆黑,只有在大氣層高處,才現出些許微白。一條通體黝黑的狗跑跳著要撲奔過來。但它立即領會了我的拒絕,默不作聲地緊縮了身子,把它那蘑菇似的小鼻子頭兒從黑暗中挺起,朝向我。我把它抱在身側,慢慢往前走。那狗身上散出臊臭氣。它一動不動地叫我抱著,呼吸急促,弄得我腋下有些發熱。這狗別是染上了熱病吧。我赤裸的足尖觸到了木框上。我暫且放下那狗,摸索著確認一下梯子的位置,再朝在黑暗中放下它的地方一抱,發現它還呆在那兒。我不能不微微笑了笑,可這微笑卻不能持久。它一準是生病了。我吃力地下了梯子。坑底到處是深及腳踝的積水,水不很多,像絞肉時流出的汁液。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便覺得水通過睡褲和內衣弄髒了臀部,並且我還發現自己對此竟是順從接受,彷彿它無法抗拒。然而那狗卻自然會抗拒這水汙。它不做一聲,好似能夠講話卻又故作沉默一般,在我膝上找著平衡,將顫抖發熱的身體貼近我的前胸。為了保持平衡,它把帶鉤的爪子抓進我膝上的肌肉,而我,覺得自己對這種痛苦也依舊無法抗拒,於是五分鐘之後,便不再介意了。地下的汙水弄髒了屁股,滲進睪丸與大腿之間,然而這也無所謂了。我可以感覺到,我這172釐米高、70公斤重的肉體,與昨天民工們從這裡挖走並遠遠地丟到河裡的泥土總量大致相當。我的肉體同化成泥土。只剩下那狗的熱度和如同兩隻腔腸類動物內側一樣的鼻孔,只有它們,是我的肉體以及身邊的土壤、陰溼的空氣這個整體中一息尚存的東西。鼻孔變得驚人地敏感,貪婪地嗅著坑底貧乏的氣味,如同嗅著什麼極其豐饒的東西。想必它的機能已開發到了極限,因而它非但不能一一辨別收集到的無數種氣味,而且,在我幾乎失去知覺、將後腦(我感覺是直接將後腦的頭蓋骨)撞在坑壁上之後,它也只能吸入那各種氣味和微量氧氣。那荒蕪悽苦的毒素仍滯留在我體內,卻已全然沒有向外滲出的跡象。熱辣辣的「期待」的感覺還沒有迴轉來,但恐懼卻已消除。我對一切都覺得無所謂了,眼下,對具有肉體的自身也是如此。唯一讓人頗感遺憾的是,任何東西的眼睛都不去看全然無謂的自身。那條狗?狗有什麼眼睛。滿不在乎的我,也沒什麼眼睛。自從下了梯子,我就又一直閉著眼睛。

我靜觀起我那友人來,我參加了他的火葬儀式。這個夏末,我的友人用硃紅色塗料塗了一頭一臉,全身赤裸,肛門插上黃瓜,自縊身亡了。他的妻子參加一處持續到深夜的聚會,當她病兔一樣疲弱地回到家裡時,發現了她丈夫那怪異的屍體。友人為什麼沒和妻子同去參加聚會呢?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總是讓妻子一個人去參加聚會,自己則留在書齋裡搞他的翻譯(他和我在合作翻譯)。這已是司空見慣,沒人會覺得奇怪。

友人的妻子從屍體前兩米處徑直跑回到聚會上,她驚慌失措,毛髮倒豎,亂掄雙臂,欲喊無聲,拖著雙稚氣的綠鞋子,在月冷人稀的夜半,踏著自己的身影一路狂奔,活像倒轉的膠捲。向警察報了案以後,她便開始靜靜地啜泣,直到她孃家來人接她。警方調查結束後,是我和友人剛毅的祖母,為我那塗紅了頭臉、一絲不掛、大腿上沾滿一生最後的精液、確已無可救藥的友人料理了後事。死者的母親幾成痴呆,幫不上半點忙。只是在我們要洗掉死者的裝扮時,才突然回過神來,予以反對。我和老婦們謝絕所有前來弔唁的客人,只有我們三個人為死者守了夜。他具有個性的眾多細胞,正不斷被隱蔽而迅速地破壞著。那些變得稀奇古怪、粘稠酸甜的薔薇色細胞,被幹涸的皮膚攔河壩一般截住了去路。頭呈紅色的友人的肉體躺倒在簡易行軍床上,傲慢地腐爛著。友人這一生彷彿是在奮力穿越一條狹窄的暗渠,就要從另一端鑽出來的時候卻突然死去。眼下,他的肉體比他這二十七年生涯中的任何時候都更具實在感,緊張且又危險。皮膚的河堤被迫決口。發酵的細胞群釀酒般釀造著肉體自身的死亡,真實而具體。活著的人們則必須將其飲下。友人的肉體和有股百合味的腐蝕菌一同刻下的時間,迷惑著我。友人的屍體在其存在的整個期間進行了僅只一次的飛行,在守望這種進行飛行的純粹的時間圈時,我不得不承認另一種時間的脆弱,它柔和溫暖得像幼兒的頭頂,並且可以反覆。

我無法不嫉妒。我也將不久於人世,最終閉上雙眼,可我的肉體在體驗腐敗之時,卻不會有友人的眼睛去關注它、瞭解它了。

「他從療養院回來那會兒,我應該勸他再回去就好了。」

「這話說哪兒去了。這孩子再也不能上那兒去了。」友人的祖母答道。「這孩子在療養院表現不錯,還挺受其他精神病患者尊敬的。所以也就不能再在那兒呆下去了。快把這茬兒忘了吧,你可不能這麼怪罪自己。要是回去了,是能治好,可這孩子從那兒出來,過上了自由的生活,還真挺不錯!要是在那兒自殺,怕是不能染紅臉光著身子上吊什麼的吧?敬重他的那些精神病人會攔著他的。」

「你能這麼堅強,我也就放心了。」

「誰都有一死。大多數人在百年以後,都沒有人會探討他們的死法。能造一個自己最滿意的死法去死,是再好不過了。」友人的母親坐在床腳,不停地摩挲著死者的腿和腳。她像只受了驚嚇的龜,脖子深縮排肩頭,不理會我們的對話。她那扁平的小臉,酷似她慘死的兒子,表情如同融化的飴糖般鬆弛無力。我感到我以前從未見過如此寫實地表現徹底絕望的面孔。

「像個猿田彥。」友人的祖母說了這麼一句不著邊際的話。猿田彥,用詞真滑稽。我似要被它喚起一些不很明確的意識。但是我腦髓的脂肪質已經因疲勞而變成了肉凍,儘管稍有震動,可這震動卻不足以理清這團亂麻。我無益地搖搖頭,猿田彥這個詞像秤砣一樣,帶著封條墜入我記憶的深處去了。

現在,我抱著那條狗坐在稍有積水的坑底,猿田彥這個詞又浮現在腦海之中了,猶如令人懷念的記憶礦脈的鮮明露頭。那日以來一直凍結著的有關這個詞的腦髓脂肪質的肉凍也已融化。猿田彥,猿田彥殿下在天界岔口迎戰下凡諸神。猿女氏之祖作為闖入方的代表與猿田彥進行外交談判,糾集新世界的魚類原住民,試圖確立統治權,並將默默抵抗的海參的嘴巴用刀子豁開,說是此口無言語之能。我們那塗紅了頭臉、心地善良的二十世紀猿田彥,毋寧說是被豁開了嘴巴的海參的同類更合適。如此一想,便不覺淚如泉湧。淚水從臉頰滾到唇邊,又滴落在狗背上。

在去世一年前,友人中斷了在哥倫比亞大學的留學生活,一回國,便住進了治療輕度精神異常的療養院。至於療養院之所在,以及友人在那裡的生活狀況,我們只能從友人的自述中略知一二,其他的便無從知曉了。他的妻子、母親、祖母也從未實地查訪過那個據說位於湘南地區的療養院——友人不准他身邊的任何人去那裡探訪。現在看來,是不是真有這麼一個療養院,怕也未可知。

即便如此,我們不妨暫且相信友人的話:那療養院叫做微笑訓練中心,也被稱作「微笑練兵場」,被收容進去的人每餐都要服用大量鎮靜劑,於是,他們不論白天黑夜,就都能笑容可掬、心平氣和地過日子。據說那是一幢海濱別墅式平房建築,這種建築在湘南地區比比皆是。一間日光室佔了建築物的一半。草坪上設了很多鞦韆,白天,大多數患者便坐在鞦韆上聊天。被收容進去的患者嚴格說來不能稱之為患者,而應該是所謂長期滯留的旅客。這些旅客服用了鎮靜劑以後,便成了這個世界上最馴順的家畜一樣的生物,互相間交流著溫和的微笑,在日光室裡、在草坪上渡過時光。外出是自由的,沒有誰會覺得自己是在監禁當中,於是也便無人出逃。

住進微笑訓練中心後的第一週,友人回來取新書和換洗衣物時,就說似乎比任何一個先於他住院且已經能很好微笑的患者更迅速更愉快地適應那怪地方了。然而,三週以後,再次返回東京的友人雖也依舊微笑著,卻隱隱現出些憂傷的樣子。他向他妻子和我告白說,為他們這些患者分發鎮靜劑和食物的看護人員是個粗野男子,儘管患者們服鎮靜劑服得好像連氣都不會生了,已全然沒了抵抗能力,可那人卻還是常常撒野、動輒施暴,諸如突如其來毫無動機地在你與他擦肩而過時猛擊你腹部之類。我曾建議友人向中心負責人提出抗議,可他卻說:要是那樣的話,院長準會以為我們不是吃飽了撐的胡說八道,就是得了迫害妄想症,再不就是兩樣都佔了,因為像我們這麼無聊的人至少湘南海岸一帶是不會再有了,而且我們也多少都有點不正常嘛。鎮靜劑弄得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地生氣了。

然而,時隔僅僅兩三天,友人便開始拒服分給他的鎮靜劑了,那是應該在早飯時服用的。白天和晚上的份兒也都讓他倒進了沖水廁所。第二天早上,他發現自己真的生氣了,就伏擊了粗暴的看護,結果,他自己傷得不輕,看護也給他弄了個半死。友人雖然因此而贏得了那些溫和微笑著的病友們深深的尊敬,但是和院長談過話以後,他卻不得不走人了。離開微笑訓練中心的時候,那些一如既往傻笑友善的精神病患者們前來相送,友人向他們揮手告別,心中生起有生以來頭一次的深切的悲哀。

「亨利·米勒這麼說過,我體會了和他的悲哀同樣的悲哀。其實,在那以前我還懷疑過米勒這句話的真實性呢。——我也想一起笑笑,卻笑不出來。我很悲哀,我一生中從沒這麼悲哀過——,這可不是單純的語言表達的問題。對了,還有一句,也是米勒的話,打那以後一直抓住我不放——什麼都一樣,還不是想讓自己快活起來——!」

在微笑訓練中心呆過一段時間之後,米勒的話就一直纏著友人,直到他染紅腦袋赤裸著縊死。——什麼都一樣,還不是想讓自己快活起來!——友人絕對快活地、也過早地渡過了他短暫的晚年。他陷入性的偏激,甚至鑽進那種不正常的興奮中難以自拔,在火葬了友人之後,我疲勞困頓地回到家裡,和妻子談起來,才使這段往事重被我想起。妻子一邊等我回來,一邊拿著威士忌自斟自飲。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妻子醉酒。

我一回到家,就直奔妻子和兒子的房間。當時兒子還住在家裡。時近黃昏,孩子躺在床上,用空洞無神的茶色眼睛鎮定自若地(如果植物有眼睛,那便是植物回視偷看它的東西時那種鎮定自若)仰視著我。妻子不在孩子身旁。我是由書庫的一個暗角里發現她的。她靜坐在那兒,一聲不響,爛醉如泥。妻子坐在放置於書架間的梯凳上找著平衡的樣子很滑稽,彷彿小鳥落在搖曳的枝頭。找到她的時候,困惑之餘,我更感到了自己的羞恥。她是拿出我藏在腳凳側面空檔裡的威士忌酒瓶後,就那麼坐在上面,對著瓶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慢慢醉起來的。妻子鼻子、上唇油津津的,微微有些出汗,機械娃娃一般仰著臉朝向我,卻站不起身來。眼睛李子似地又紅又熱,可透過衣服可以看見她頸上肩上都起了雞皮疙瘩。她整個身體給人的印象,就像是一條腸胃異常的狗,亂吃一通青草,又開始反胃嘔吐。

「你該不是病了罷。」我戲謔道。

「我可沒病。」妻子敏感地覺察到我的困惑,答話的語氣中明顯帶有譏諷的味道。

——「那就是你真的喝醉了。」

我向妻子俯下身子,她正疑惑地看著我,我看見粘在她唇邊的汗珠隨著上唇的起伏滾落到旁邊。迎面撲來她那因酒精而變得潮溼骯髒的嘆息。一種我從死去的友人身旁帶回來的生者的疲憊重新染黑了我身體的各個角落,弄得我只是想哭。

「你徹底醉了。」

「沒醉那麼厲害。出汗了,那是嚇的。」

「怕什麼呀?你是擔心孩子的將來?」

「我怕有人染紅了腦袋光著身子自殺。」我只向妻子說了這些,黃瓜的事兒讓我刪了。

「恐怕這還不是你最怕的吧。」

「沒準兒你也會染紅了腦袋一絲不掛地自殺的,所以我才怕嘛。」妻子說著,垂下頭,赤棵裸地顯露出怯意。

剎時間,我顫抖著從妻子焦茶色的髮間,看見死去了的自己的模型。甚至可以看見死去的根所蜜三郎那硃紅色的頭,沒溶好的水彩顏料粉粒粘在耳垂後,形同血滴。我的屍體也和友人的一樣,來不及塗完雙耳,這表明,在想出這種怪異的方式自殺之後,缺乏足夠的實施時間。

「我可不會自殺。我沒有理由自殺。」

「那人是色情受虐狂?」

「是他死後第二天就跟我打聽!打聽這幹嗎!是好奇?」

「要是,」妻子從我嘶啞的聲音裡聽出了只是我本人並不十分明瞭的憤怒的徵兆,顯得有些悲痛欲絕。「要是那人真是性變態,我不就不用擔心你了麼。」

妻子像是要求諒解一般,再次仰起身子,盯視著我。那血紅的眼睛裡流露出直截了當、充滿絕望的疲憊,嚇了我一跳。可是妻子立刻閉上眼睛,抄起威士忌酒瓶,又灌了一口。她圓鼓鼓的上眼皮有些發黑,像是弄髒了的手指肚。妻子一聲接一聲地咳,流出了淚,混和著唾液的威士忌也從唇邊溢了出來。我本該操心一下滴在妻子那件剛買來的灰白色的柞絲衣服上的汙痕,可我卻從妻子瘦如猿爪、青筋暴露的手裡奪過酒瓶,無聊之至地自己也灌了一口。

友人確實曾經在性的偏激中途、也就是說在偏激的斜坡的某一處,半快樂半憂鬱地講過,他有色情受虐的體驗。這種偏激,既非誰都有可能偶然體驗到的那種淺度偏激,亦非絕不可與人明言的那種深度偏激,而是雖尚屬曖昧但當事人卻很明瞭的一種偏激。友人去過那些兇暴瘋狂、能滿足色情受虐狂們的女人的秘密居所。頭一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可三週以後當他第二次去那兒的時候,一個肥碩的蠢女人記住了友人的嗜好,教訓道:沒我你是不行的。還把一捆兒麻繩撲地一下扔到了裸身俯臥的友人耳旁。這時他才明白過來,那蠢鈍肥胖的女人真正作為一個確切的存在,進入了自己的世界。

「我體會到這樣一種心情,彷彿自己的肉體四分五裂,每個角落都綿軟無力,就像一小截兒毫無知覺的臘腸。而我的精神卻完全脫離了肉體,浮游在遼遠的高處。」

友人這麼說著,還莫名其妙地浮起病弱般無力的笑容,盯著我。我又喝了口威士忌,和妻子一樣咳個不止,讓微溫的威士忌透過襯衣傳到胸部腹部的皮膚上去。我心裡湧起一股向妻子撒撒野的衝動。這時她正閉著眼睛,把那發黑的像蛾子翅膀的偽裝似的上眼皮伸給另一雙眼睛看。

「即便他是色情受虐狂,也不見得你就可以不用怕了呀。就憑那點兒理由,就把他和我嚴格分開,斷言我決不會染紅腦袋赤身裸體地自殺,這還不夠充分。因為性的偏激終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真正可怕怪異的東西盤踞在人心深處,而性的偏激,不過是它所帶來的一種不良後果而已。一種巨大而難以抵禦的瘋狂的原動力橫躺在靈魂深處,不時地誘發一種叫做色情虐待的怪癖。這種怪癖的深化,並沒有使友人產生自殺的瘋狂,而是恰恰相反。再說,我身上也有這種難以治癒的瘋狂的種子……」

然而這些話我一概沒有跟妻子說起,這想法本身也沒有在我大腦那疲勞遲鈍的溝回里紮下它細若水草的根鬚。它宛如杯中的氣泡,是轉瞬即逝的幻想。這種幻想一閃而過,不會給人以半點經驗。特別是在他沉默的時候,就更是這樣。我們只消等待著那並不可人的幻想不傷大腦的溝回、一掠而過便是了。如若成功,至少作為經驗來接受,就能在大舉反攻之前免遭毒害。於是我管住舌頭,從背後抱住妻子兩肋,站起身來。我的手抱過死去的友人的屍體,我覺得用這樣一雙汙手,去支撐活著的妻子的、即在危急緊張之中出生的人的、那神秘而脆弱的身體,這是一種褒瀆,然而,自己腕上同等沉重的這兩個肉體中,死去的友人的肉體卻更令我覺得親近。我們向嬰兒的臥室緩慢行進,妻子卻在洗手間門口拋了錨似地不肯往前走了,她划水一般撥開夏日黃昏室內那微暗微溫的空氣,進了廁所。妻子在那裡呆了很久。我費了好大的勁兒,好不容易才彷彿逆著更濃更暗的水把妻子帶回到臥室,放棄了讓她脫掉衣服的念頭,讓她就那麼和衣躺在床上。妻子長出了一口氣,彷彿把魂兒都吐出了一般,就睡去了。唇邊粘著嘔出來的黃色纖維質,像花瓣的細毛,纖細而顯眼地閃著光。

嬰兒一如既往地大睜著眼睛仰視著我,可我卻不知道他是渴了還是餓了,或者感到了其他的不快。他彷彿是灰暗水中的水栽植物,睜著毫無表情的眼睛,躺著,只是靜靜地存在著。他一無所求,而且絕無感情需要表達,甚至從來不哭。我有時候都要懷疑他是不是還活著。如果妻子在我早晨早早出門之後,今天白天一直醉著,置嬰兒於不顧的話,這可如何是好!妻子現在只是一個熟睡的醉女人。災難的預感籠罩著我。然而,我縮回了手,因為伸出我那汙手去觸控嬰兒,我同樣感到褻瀆。而且同樣,比起嬰兒來,我覺得死去的友人跟自己更親近。只要我俯視嬰兒,他就永遠用木然的眼睛盯著我。不多久,那茶色的眼睛裡就有一股睡意襲來,宛若海嘯引力一般難以抗拒。我甚至沒有為他拿來一瓶牛奶,想就此蜷身躺下,昏睡過去。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卻有一種清晰的認識悄然而至:唯一的一個朋友把頭塗得通紅自縊而死,妻子又出人意料地突然醉倒,兒子則是個白痴!然而我,卻不閉門戶、不解領帶,欲將觸過屍體的不祥之軀躺進妻兒床間的窄空中昏然睡去。停止對所有事物的判斷,在這一瞬間,我如同被大頭針別住的昆蟲,軟弱、無力。我感到自己正被確實危險卻又來路不明的東西侵蝕著。我戰慄著睡去。而且翌日清晨,我已經無法將前一天夜裡剛剛切實感受過的東西充分復原了,也就是說,那已構不成經驗了。

去年夏季裡的一天,我的友人在紐約的一家藥店裡遇見了我的弟弟。關於在美國的弟弟的生活,友人為我提供了一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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