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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者引導我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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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鷹四,是作為學生劇團的成員之一赴美的。這個劇團隸屬革新政黨右翼婦女議員領導,是由參加了1960年6月政治行動的學生們自己組成的「轉向劇」的劇團之一,他們演完一齣名為《我們自身的恥辱》的懺悔劇之後,以悔過學運領袖的名義,為妨礙總統訪日一事向美國市民謝罪。鷹四在告訴我他要加入劇團奔赴美國的時候,就說他打算一到美國,就隻身一人立即逃離劇團,自由地旅行。然而,通過日本報界駐美特派員半是嘲諷半是羞辱地送來的有關《我們自身的恥辱》的報道,我注意到鷹四並未逃離劇團,而且接連參加了演出,《我們自身的恥辱》一劇,以華盛頓為起點,在波士頓、紐約等各大城市均有上演。我曾試圖做一下推理,分析一下弟弟為什麼會一改初衷、扮演一個悔過學運領袖的角色,但這卻是遠非我的想象力所能及的。於是我寫信請求我那在紐約一所大學裡攜妻一同留學的友人去弟弟他們劇團看看。然而友人無法與劇團取得聯絡,所以他此番能遇見弟弟實屬偶然。友人一進到百老匯的一家藥店,就看見身材矮小的鷹四正倚著高高的櫃檯,聚精會神地喝著檸檬汁。友人從背後悄不做聲地湊過去、冷丁抓住弟弟的肩膀的時候,弟弟猛一回身,就像彈起的彈簧,反倒把友人嚇了一跳。鷹四一身汙汗,臉色蒼白,神情緊張,彷彿剛剛策劃單槍匹馬搶劫銀行,正想膩了的時候遭到突然襲擊了一樣。

「呀!阿鷹!」友人認出他來。「我是從阿蜜的信裡,知道你來美國了的。阿蜜好像一結婚就讓新娘懷了孕了。」

「我也沒結婚,也沒讓誰懷孕。」聽鷹四的聲音,好像他還沒從驚懼中回過神來。

「哈哈!」友人大笑,彷彿聽了絕妙的笑話。「下個禮拜我就回日本了,不給阿蜜捎個話兒?」

「你不是應該和夫人一起在哥倫比亞大學呆上幾年嗎?」

「事情有變哪!這回不是外傷了,是腦子裡面出了問題了。雖說到不了住精神病院的地步,可也得進一般的療養院住段時間。」

友人說完,看到鷹四臉上正有一種極大的恥辱感如墨水點一般蔓延開來,便感到似乎理解了鷹四剛才受到偷襲時突然痙攣的意味。心地善良的他不能不內心懊悔了。他刺痛了悔過的學運領袖的最柔弱的傷口。友人和鷹四陷入沉默,望著櫃檯對面貨架上一排排擺得滿滿當當的廣口瓶,那些廣口瓶裡裝著內臟般甜膩鮮活的桃紅色液體。他們兩個人的影像映到瓶子歪扭的玻璃上,只要人身子一動,那桃紅色的妖怪就誇張地搖搖擺擺,彷彿要唱出「美國!美國!」來。

那年6月,鷹四作為尚未悔過的學運領袖,參加過國會議事堂前的集會。那天夜半時分,友人也來到了這裡。這與其說是出於他自身的政治意識,還不如說他是為了跟隨他新婚妻子參加其所屬的小型新劇團的示威而來。發生混亂時,友人因為要從武裝警察的襲擊下保護妻子而被警棍擊中了頭部。單就外科含義來講,這並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裂傷,然而自從受了那晚的一擊之後,友人的腦子裡就彷彿出現了一個缺漏,隱蔽的躁狂憂鬱症成了他的新個性。這種人肯定正是悔過學運領袖絕對不願意見到的人。

友人對鷹四的沉默越發困惑不解,卻又繼續盯著桃紅色的廣口瓶,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困惑給燒化了,要變成同瓶中一樣的桃紅色粘液,溼淋淋地從頭頂蓋流將出來。友人眼前出現了這樣的幻影:南歐血統、盎格魯撒克遜血統的及猶太血統的各色美國人把他們汗津津的赤裸的胳膊緊壓在櫃檯上,自己那融化成桃紅色的眼球啪嗒一聲正落在這銀色的櫃檯上,活像被倒進平底煎鍋的雞蛋,不可收拾無法挽回。在紐約的盛夏時節,在他身旁,鷹四正噴噴有聲地把檸檬渣也吸進吸管,蹙著眉,揩掉額上的汗。

「要是有話跟阿蜜說」,友人以此代替了告別的寒暄。

「就說,我要從一個劇團裡逃出來,要是逃不成的話,也許會被強行遣返的,所以不管怎麼著,我也不會再在那個劇團呆下去了。就這麼說吧。」

什麼時候往出逃啊?」

「今天,」鷹四決然說道。

在這種近乎狼狽的緊迫感當中,友人察覺到弟弟眼下正在藥店等待著什麼。彈簧般彈起來的弟弟所表現出來的驚愕的全部含義和突然沉默下去的含義,以及被他焦慮地嘖嘖吸進的檸檬渣的含義,都明確地相互牽連著,套成一個環,活靈活現地動了起來。弟弟的眼睛遲鈍厚重,給人一種摔跤手的印象,友人正是從這雙眼睛裡時隱時現的感情起伏中,重新找到了對他傲慢的憐憫,這與源自冤家路窄的窘迫拘束完全不同,友人於是心情平靜下來。

「這兒是不是來了個援助逃亡的秘密聯絡員?」友人半開玩笑地說道。

「說出真相吧。」鷹四也做開玩笑狀,威脅似地應道。「那個藥架隔斷對面,藥劑師正往小瓶裡裝膠囊吧?(友人學著弟弟的模樣扭轉過身去,確實看見背後擺滿無數藥瓶的貨架對面有一個禿頂的男子,背朝他們,站在紐約盛夏那照片底版樣的日蔭裡,一直專心致志地進行他那細緻的操作。)那可是為我準備的藥啊。是為我那發炎苦惱的的佩尼斯(xxxx——譯者注)準備的!那瓶藥平安到手以後,我就能從《我們自身的恥辱》裡逃出來,一個人出發啦!」

在他們那別人無法聽懂的日語會話裡,突然冒出「佩尼斯」這麼個英語詞兒來,友人感覺到鑲嵌在他們談話裡的這個詞著實令周圍的美國人緊張了一番。他們身在異國,周圍龐大的外部力量此時開始復甦了。

「那種藥不是很容易弄到手的麼?」友人說。為抵抗開始監視他們的外部力量,友人語氣中帶著略顯一本正經的威嚴。

「要是走正規手續去醫院的話吧,還行。」鷹四則對友人心理上的變化不理不睬,「可有時候不能那麼辦,那可就麻煩了,在美國。我剛才交給藥劑師的,是求旅館醫務室的護士給偽造的處方箋。要是這事兒露了陷兒,那個黑人小護士就得丟了飯碗,我也得被強制遣返。」

鷹四幹嘛不走正常手續?他尿道的異常確是淋病,可也是他獨自溜出宿舍和一個黑人娼婦發生關係以後才染上的。那是他到美國以後的第一個晚上的事,從年齡上講,那黑人娼婦完全可以作他的母親。這種事如果曝了光,統率他們劇團那個徐娘半老的女議員,準會把鷹四直接送回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日本去,這是明擺著的。而鷹四,老是擔心自己既已得了淋病,就有可能染上梅毒,便害上了憂鬱症,自然也便沒有心思為別出心裁開始新行動而進行積極的努力了。去過黑人居住區與白人居住區亂影般交錯的那一街區之後,過了五個星期,也沒見有梅毒的第一期症狀出現。他藉口喉痛,從劇團的劇務那裡一點一點弄來了抗菌素,由於抗菌素的作用,一直跟他較勁的尿道異常也感覺不那麼厲害了。鷹四這才從全面的萎縮裡解脫出來。鷹四在紐約長期滯留時(劇團是以紐約為基地,去地方城市做短期旅行的),認識了旅館醫務室的護士,他便是從她那裡把醫師寫給藥劑師的處方箋用紙弄到了手。極富奉獻精神的黑人姑娘不光在處方箋上給弟弟開足了最適合尿道異常的藥品種類和數量,還吩咐弟弟要到繁華街區的藥店裡去——那裡事情敗露的可能性要小一些。

「我起初是想用比較抽象、無機的語言跟護士講xxxx不快的症狀的,就是說,想敘述一下客觀所見。」鷹四道:「也沒什麼特別的根據,但我覺得gonorrhoea(淋病——譯者注)這個詞似乎很誇張又很嚇人,所以就先試著說,我懷疑自己有urethritis(尿道炎——譯者注)。可那姑娘聽不懂這個詞,我就又試探著說自己得了inflammationoftheurethra(尿道的炎症——譯者注)。當時那姑娘眼裡浮現出來的理解的光芒豈止是抽象、無機的!是它使我重新領會到了我那疼痛的尿道的黏乎乎的肉體性的!那姑娘還說,你的xxxxburning(灼熱難受——譯者注)嗎?這話太富於實感了,我渾身一激靈,心裡著了火似地感到羞恥,感到它真的burning了。哈哈!」友人也跟著鷹四放聲笑起來。周圍那些豎著耳朵聽鷹四頻頻使用特殊詞彙的異邦人,越發疑惑地望著大笑的他們。藥品架對面出現了藥劑師,他汗流浹背,表情痛苦。鷹四那曬黑的鳥兒似的臉上立刻失去了笑容,渴望和不安也都勾畫在了臉上。見此情形,友人的心情也緊張起來。可是,那位似是愛爾蘭血統的禿頭藥劑師卻現出一副親密的樣子,說:

「這麼多的膠囊,可是非常expensive(昂貴、奢侈——譯者注)的噢!三分之一罷,怎麼樣?」

「哈哈!我和那煩人的尿道一起生活了好幾個禮拜,拿這個來比,什麼都不expensive!」鷹四立即恢復了鎮靜,從容說道。

「為慶祝阿鷹在美國的新生活的開始,今兒這錢我付了!」友人也乘勢說。

鷹四興高采烈。瓶裡乖巧女孩一般柔順待命的膠囊也色彩耀眼。鷹四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說馬上就把行李從宿舍拿出來,踏上他獨自流浪美國的旅途。友人和鷹四快速逃離了犯罪現場,出了藥店,一起走到附近的汽車站。

「問題一旦真的解決了,才覺得你一直煩心的事兒有多愚蠢多無聊啊!」友人說。鷹四顯得極其幸福,對他和瓶中膠囊的邂逅,友人似乎很是嫉妒。

「差不多所有的煩惱都是這樣,一旦解決了,就覺著它愚蠢無聊了,不是麼?」鷹四反駁道。「要是你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扣兒都解開了的話,你特意回國進療養院,最後不也還是愚蠢無聊的白忙活。」

「要是解開的話!」友人懷著純樸的期待說。「可要是解決不了,那些愚蠢無聊的事,就是我的全部人生了。」

「你腦子裡的扣兒,到底都是什麼呀?」

「不清楚。當初清楚的時候,我要克服它們,和這些愚蠢無聊的事糾纏在一起,停滯了好幾年!我開始後悔了。反過來要是我向它們低頭,像把它們當成我全部人生那樣去面對自我毀滅的話,也許就能漸漸看清那些扣兒的真面目了呢。只是,到那時候,即便明白過來,對我也沒什麼意義了。另外我也不想把一個瘋子在極限狀態下明白過來的事情告訴別人。」友人突然湧起悲憤的熱情,訴說道。

鷹四看上去對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同時,他也做出一種想盡早離開友人的舉止。於是友人曉得了,他未完的訴說觸動了鷹四的要害。這時候汽車來了。鷹四上去後,從車窗遞給友人一本小冊子,說是抗菌素藥費的謝禮,然後便隨車消失在廣袤遼闊的美利堅大陸彼岸了。那以後,別說友人,就是我也再沒聽到弟弟的確切訊息。他的的確確是像他對友人說的那樣,立即離開了劇團,踏上了獨自流浪的旅途。友人一坐上計程車,就開啟了鷹四給他的那本小冊子。那是公民權運動的記錄。在最前面的對開的兩頁上,登著照片。照片上,黑人因被燒爛膨脹而使得細微部分已模糊難辨,就像是稚拙的木雕偶人;白人們則圍在他們周圍,衣著簡慢。這照片滑稽、悲慘,令人作嘔,非常赤裸裸地展示著暴力,像一個可怕的魔影,震懾著讀者的心。這不能不讓人重新想起,在那魔影之下,自己要經常卑賤地屈從於恐怖的壓力。在友人的感情世界中,這魔影立即就和他腦子裡那些不明正體的煩悶聯結到了一起,猶如兩個水滴互相牽拉著,自然、圓滑。他還想,鷹四是十分清楚把那本將照片收在卷首的小冊子送給他的用意,才把它留給他的。鷹四也觸動了友人的要害。

「你是不是有時候回過頭來才注意到,意識這架相機像是無意識似地,拍下了很多互相重疊的最外層,那些模糊不清意想不到的東西?我現在就想起來了,我要找一個記憶畫面的明暗色調比較模糊的角落,從背後接近阿鷹時,他就是一邊盯著那張照片一邊喝檸檬汁的。」友人說。「阿鷹當時真像是為麻煩透頂的事發愁來著。但那不像是阿鷹把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說出來的那個抗菌素處方箋的事兒,他像是正為更嚴重的事苦思冥想呢。你覺得阿鷹是那種為了點兒性病就想不開的人麼?他說‘說出真相吧’的時候,我受到一種特別的刺激,我想,阿鷹的所謂實情肯定和我實際聽到的東西不是一回事。到底是什麼呢?」

對於暮秋的黎明前膝上抱著條狗坐在坑底的我來說,我知道友人腦子裡有[[某種東西]]在日漸膨脹,並最終導致了他扮相怪異的死亡,可我搞不清它究竟是什麼,我也同樣搞不清至少友人只是能夠感覺到其存在的弟弟腦子裡的[[某種東西]]是什麼。死亡,切斷了理解關係的經線。而對於生者來說,卻有著絕對不可言傳的東西。而且,也許正是因為有了對生者無法言傳的[[某種東西]],死者才選擇了死吧。這種疑惑越發深重。雖然有時候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會引導生者去往災難之處,但到那時,當事者明瞭的,只是一種被引導而致的實感。如果我的友人不是塗紅了頭、肛門裡插上黃瓜、一絲不掛地自縊而死,取而代之的是比如在電話裡留下一聲尖叫之後再死去的話,也許就會有點線索。但是,如果把塗紅頭、赤身裸體、肛門裡插上黃瓜縊死這種行為當作是沉默之中的叫喊的一種形式,那麼對於生者來說,光有喊聲是不夠的。我無法將這過於模糊的線索發展下去。而位於理解這位死去的友人最有利位置上的生存者,大概只有我了。我和友人自大學一年級以來,在任何事情上差不多都是偕行同想,同學們曾經評論我們說我們像一對雙胞胎。

現在,即便是容貌上,和鷹四比起來,我也更像友人。弟弟沒有一點像我。我甚至覺得比起存在於流浪美國的弟弟腦子裡的[[某種東西]],反倒是死去的友人腦子裡曾經實際存在的[[某種東西]]是我更容易觸到的。1945年秋天的一個黃昏,奔赴戰場的兩個哥哥,只有二哥一人生還了,他剛出我們村的山谷,就在像長著瘤子一樣的朝鮮人部落裡被打死了。那天黃昏生病的母親跟妹妹評論起我和弟弟——從那天起,我和弟弟便是我們家剩下來的全體男人了——,她說:

「他倆還是孩子,容貌上雖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但是過不了多久,蜜之郎可能要越長越醜,鷹四倒可能好看起來、招人喜歡、生活得順利。你現在就要跟鷹四親近些,長大以後也要和他齊心協力呀!」

母親死後,妹妹和弟弟兩人被伯父家收養。她這麼做是遵從了母親的忠告,可她卻還沒長到大人的年齡就自殺了。妹妹雖然不是像我兒子一樣症狀惡劣的白痴,但她卻是一個弱智姑娘,她正像母親說的那樣,不依靠誰就活不下去,除了對音樂、確切地說是對聲音本身很敏感之外,對一切都很遲鈍、木然。

狗在叫了。外界漸漸復甦,從兩個側面逼近坐在坑底的我。我右手團成鏟形,撓著對面的土牆,被關東壚坶質土壤層的土壤壓埋著的瓦屑已經讓我撓下了五、六塊,落在膝上,那狗為躲閃它們越發貼近我的胸口。我的右手還在忙亂地撓著,一下、兩下。有人在坑穴頂上往裡窺探。我左手緊抱住狗,向坑頂仰望。狗的恐懼傳染給我,我也本能地恐懼起來。晨光青白渾濁,彷彿患了白內障的眼球一般。黎明時高遠、微白的天空現在變得陰暗、低垂下來。如果我的雙眼都有視力,晨光也許會更加豐富地充實風景(關於光學的這種錯誤成見時時纏著我),但在我只剩下的一隻單眼裡,只有粗陋和殘暴的黑暗的早晨赤裸在眼裡。這個早晨,我身體骯髒地坐在這城市裡低於任何一個正常人的位置——坑底,徒手摳著牆面。來自外部的凜冽的陰寒之氣、源自內心的灼人的羞恥之心,對我大加申斥。比天空還要黝黑的粗短墩實的人影再度出現,蓋住坑穴出口,好似黑暗的天空中即將倒下來的巨塔,也彷彿是站立起來的黑蟹。狗開始狂亂,我則恐懼而羞愧。數不清的玻璃實體的碰撞聲霰粒般吹進坑底。我拼命瞪眼凝視,試圖識別這天神般的向下窺視的巨人的臉,卻又不好意思地浮起茫然且愚蠢的淺笑。

「那狗叫什麼名字?」巨人說。

這是一個與我所戒備的各種詞語毫不相干的問題,我一下子被救上日常的陸地,精疲力竭、疲軟無力地放下心來。以這個人為媒介,關於我的傳聞很快就會在附近散開,可那終歸是日常性的傳聞。它不是瞬間之前我懼怕而且引以為恥的那種絕對的醜聞,也不是那種如果捲進去就會因恐怖和恥辱而致使全身毛孔里長出可惡的硬毛的醜聞,更不是用粗暴的反撥力排斥所有人性的那種醜聞。那是一種現實的傳聞,如同在和老女傭發生關係時被人發現一般。膝上的狗也敏感地覺察到,它的保護者擺脫了有些奇怪的[[某種東西]]的危機,便馴服如兔、默不做聲了。

「你是喝醉了掉進去的吧?」那個人把我那天黎明的行動更加徹底地埋進日常性裡。「今兒早上霧太大了。」

我衝那男子謹慎地點點頭(他的全身如此黝黑,我的臉便可謂昏暗的晨光,應該浮起),抱著狗站起身來。從大腿內側眼淚般滴落了幾滴汙水,弄髒了一直乾爽的膝蓋附近的皮膚。那男子不由得打個趔趄,向後退了一步,於是我得以從他腳踝處的視點仰視他的全身。他是個送奶的,很年輕,穿著一件很特別的搬運服,好像是在救生衣的空氣筒裡各插了一個奶瓶。年輕人每呼吸一次,玻璃的碰撞聲就在他身邊響起。他的呼吸也太重了。他有著一張比目魚般扁平的驗,幾乎沒有鼻樑隆起,他的眼睛像類人猿,沒有眼白。他正用茶褐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深深地呼吸著。他撥出的氣息飄在短下巴四周,看上去像白鬍子。我不去看他臉上湧起的有所意味的表情,把視線移到他那圓腦瓜後面黃了葉子的山茱萸樹上。從高出地面5釐米處仰視,才發現山茱萸的葉背映著光線,紅晃晃的。那色彩是燒著了一般的鮮紅,咄咄逼人且令人懷念,很像每次浴佛會時我在山谷村落的寺院裡見到的地獄圖(那是曾祖父在萬延元年的那起不幸事件之後捐贈的)的火焰的顏色。我從山茱萸樹上得到一個意思並不十分明確的暗示,在心裡說,好罷。然後,我把狗放回黑泥地面,地上攙雜著綠草,也夾雜著枯草。那狗好像忍耐了很久,輕輕地逃走了。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至少有三種鳥鳴和汽車的輪胎聲湧將過來。一不留神,腳又踩空了梯子,雙腿在寒風中抖得太厲害了。當我裹著髒兮兮的藍條紋睡衣、全身顫抖著出現在地面上時,送奶人又打了個趔趄,向後退了一步。我感到一種想嚇嚇他的誘感。我當然沒這麼做。進了廚房,我隨手把房門關在了背後。

「發現你在坑裡的時候,我以為你肯定是死了呢!」送奶人見我無視他的存在就進了屋子,彷彿是感到無緣無故受了騙,委屈地對我喊道。

我在妻子房門前窺視了一會兒,看看她是不是還在睡。然後我脫掉睡衣,擦洗身體。倒也想過燒點熱水,洗去汙垢,卻終歸沒有動手。不知不覺之中,我已無心要保持身體的清潔。身體的顫抖越發劇烈。毛巾都染黑了。開了燈一看,才發現是抓撓過土牆的手指指甲剝落出的血。我用毛巾纏住手指,哆嗦著回到兼作工作室的我自己的房間,卻不是為了找消毒藥品。身體始終在抖,很快就發起燒來。負傷的手指像針扎一樣地疼,我的全身都在隱隱作痛,它比那種經常在黎明時分感覺到的痛感更加劇烈。我發現,自己那無意識的手扒出土裡的磚瓦塊,又抓撓土牆,原來是要把我自己活埋。顫抖和鈍痛已讓我難以忍受。這些天黎明時分醒來以後,就能感到那種身體四分五裂般的鈍痛,現在,我也多少理解了一些這其中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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