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很重的手放在我肩頭。不知出於眩暈還是恥辱,我緊閉雙眼。但這時硬睜開眼睛一看,身著獾皮(又是仿造皮)領兒的上衣,粗斜紋布褲,猶如獵手一樣的弟弟深深地望著我。弟弟的臉如同生了鐵鏽一般曬得很黑。
「啊」,弟弟像激勵我一樣說了一聲。
我一起身,看見在床的那邊兒有一個赤裸著身體的少女彎腰拿起一件兒茶褐色衣服。在這隆冬之際只穿一件襯褲而其它什麼也不穿,少女直接就往赤裸的身體上穿外套。我妻子和星男如保護者一樣很注意地看著這一切。從裸身的桃子那如同被拔掉羽毛的雛鳥一樣的貧寒中,我看到的不是色情而是帶有一點兒荒涼的悽慘。
「是硝好了的印第安皮衣服呀,是我從美國買回來的唯一的東西。為了換點兒錢,最後把妹妹的耳環賣了。」
「啊,很好。」我掩飾著對失去的妹妹的遺物所感到的灰心。
「我就擔心這個。」鷹四雖這樣說著,實際上卻像從擔心中解放出來一樣,很高興地踢著昨夜以來用的威士忌瓶子啦、杯子啦、裝機內食品的容器等等,然後依著窗把已經半捲起來的百葉窗的剩餘部分完全捲起來了。
早晨,在一面陰沉沉的天空底部泛起了白色的微光。地面上宛如蝗蟲緊排在一起的飛機群停在陰沉的霧靄中。在這種無法比喻的巨大規模的背景裡,我又想起了從那十六七歲的裸體少女身上所發現的荒涼悽慘之感。我知道,這種淒涼的感情伴隨著昨夜的醉意餘韻、哀弱和不足的睡眠一起,將在我心中紮下根來。
微弱的晨光從所有的窗戶射進來,桃子從那寬寬的橢圓形皮衣服領中伸出小腦袋為難地搖晃著。可能是注意到了衣服的下襬掖在腰間而下半身仍然露在外面的緣故吧。但是因為鷹四唯一的禮物已成為自己的東西,這件事在桃子臉上喚起的天真無邪的自豪閃耀著光輝。即使是在為挑衣服本身的小毛病而發點牢騷,但由於掩飾不住內心的快樂聽起來好像唱歌一樣。
「我的皮膚和這皮衣服有點不配呀。真不知道哪個紐要扣到哪個孔裡,阿鷹,怎麼會有這麼多紐扣呢。印第安的計算是二進位制吧?竟然能用好這麼多的紐扣啊。」
「與二進位制沒有關係。」身旁的小夥子一邊伸出笨拙的手幫忙,一邊也高興地隨聲應道。」皮都裂了,這不僅僅是個裝飾嗎?」
「即使僅僅是裝飾,也不要把這紐扣揪掉啊。」
這時我妻子也加入到了圍繞著印第安衣服產生的全家的歡樂中,麻利地幫著桃子穿衣服。我驚奇地發現今天早上妻子那麼自然地和弟弟的「親兵們」混在一起。是在我痛苦地羞恥地睡覺期間,從晚點的飛機上下來的鷹四早已施了魔法,使我妻子與他那群年少的朋友完全熟識了。昨夜一直纏著妻子的,並且連我也感染了的那份艱澀感現在只好由我一個人去感覺了。
「嬰兒是嚴重的低能兒,結果把他送到養育院那兒去了。」
「啊,聽說了,」弟弟憂鬱地安慰著我。
「三、五週後去接他回來,但僅僅這麼短時間他就完全變了,以至於我和妻子都無法相信這就是我們自己的兒子。當然孩子也不認得我們。好像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感到一種比死還徹底的斷絕。於是我們也就空手而歸了。」我不希望傳到妻子耳中,用不清晰的聲音說著。
弟弟在默默地聽著,從他臉上,我發現了剛才我睡醒時從弟弟那張沒看慣的黑臉膛上看到的那種表情,就是那種聽說嬰兒的不幸以後,說了句「哦,我聽說了」似的表情,這種表情潛入了我感情的內部,並且有一種不容反駁的真實的陰影。我從未發現弟弟也有這種過於老成的暗淡的陰影,從中也可以窺見美國的生活給他帶來的情感的一個側面。
「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不,沒聽說。但我知道發生一件好像很殘酷的事情。」弟弟也降低聲音,不動嘴唇地說道。
「我的朋友自殺的事也聽說了嗎?」
「聽說了。那個人多少有點兒特別啊。」
我明白,鷹四連朋友自殺的細節都知道了。我第一次從與自溢身亡的朋友毫不相干的人口中聽到了對他的死表示哀悼的話。
「我現在好像完全被死亡之感所控制著。」
「如果是那樣的話,阿蜜,你就必須掙脫出來重返生的領域。不然的話死亡的幽靈一定會纏著你的。」
「在美國,你掌握了迷信家的精神了吧。」
「是的。」弟弟看透了我試圖掩蓋他的話給我內心的空洞所帶來的反響,因而繼續進攻起來。」但是,我只不過是重新發揮小時候就持有的,之後偶爾又放棄的那種精神。你記不記得,妹妹和我建造一座草房並在那兒生活過一段?那時我們正是想要遠離死亡的幽靈,而開始了新生活。因為那是s兄被殺之後不久的事。」
我不作聲地看著鷹四,在鷹四盯著我的那雙眼中浮現出火藥味兒的疑惑的顏色,那顏色漸漸又要變成危險而殘暴的東西。每次一涉及妹妹的死暗示著什麼,他就失去平靜。現在也沒改變。但是就像超過彈性限度的鋼會突然折斷一樣,鷹四的眼中剛剛閃出的目光一瞬間又消失了。我感覺到了新的驚異。
「結果,妹妹雖然死了,但追求新生活的暗示還是有效果的。妹妹是為了讓我繼續生活下去而死的。因為是妹妹的死,使伯父同情我,並讓我上了東京的大學的。如果仍照舊繼續生活在伯父的村子裡的話,我會憂鬱而死的。阿蜜,你也一樣,現在要是不開始嶄新的生活,不就太晚了嗎?」弟弟以具有說服力的冷靜說著。
「新生活?可我的茅草房在哪兒呢?」我雖然挖苦著弟弟,但我不得不承認新生活這個詞開始使我動搖了。
「你現在究竟過著怎樣的一種生活呢?」鷹四好像看透我的動搖一樣認真地問道。
「朋友一死我立刻就辭去了和他一起擔任專職講師的大學的工作。其它的事情沒有什麼大變化。」
自從大學的文學系畢業後,主要以翻譯野生動物的收集及飼養的記錄為主。其中的一本動物觀察記再版幾次。我和妻子靠著版稅保障了生活的最低限。當然,現在我和妻子住的房子,乃至把嬰兒送入養育院的費用等全是靠妻子父親的援助。而且從我開始放棄講師這一職業開始,大概家庭開支的超支部分也都由岳父替我們負擔了。開始我對於讓岳父給我們買房子這件事有反感,但是自從朋友自溢身亡以後對於妻子依賴岳父的所有事都不太在意了。
「家庭生活怎麼樣,不太好吧。看到你躺在髒乎乎的床上睡覺時我很吃了一驚。而且你起床以後,臉上的表情、聲音也都與以前不同。直截了當地說,我感到你在下沉,在走下坡路。」
「自從朋友死後我確實很消沉。再加上嬰兒的事兒。」我畏縮地為自己辯護著。
「可是拖的時間也太長了。」鷹四追問著。「再這樣拖下去的話,你臉上這種消沉表情就會固定住了。我在紐約雖然也見到了如同廢人一般過著隱居生活的日本哲學家,但他是為研究杜威的門徒才去的美國,完全喪失自信後,結果成了那個樣子。你開始像那位仁兄了,臉也像,聲音也像,特別是姿勢和態度簡直一樣啊。」
「你的‘親兵們’把我叫做老鼠啊。」
「老鼠?那位哲學家的外號也叫老鼠。阿蜜不能相信吧?」鷹四浮現出困惑的微笑。
「相信,」我說,聽到自己的聲音中有著明顯的自我憐憫的感情,不覺臉紅了。
我的確像那位喪失了自信的哲學家一樣越來越像老鼠了。在為淨化槽而設的坑中度過黎明時的一百分鐘後,我開始反覆玩味那種體驗。我已意識到我自己從肉體、精神兩方面都在下降,下降的斜坡另一端明顯地通向漂著濃厚的死亡氣息的地方。最初感到身體被分割成無數部分,各部又無端地疼痛,這意味著什麼現在完全明白了。而且這種心理上的疼痛並未因為已被意識到了而能夠克服,反而更頻繁地向我襲來。那熱切的「期待」之感永遠也不再回復。
「必須開始新生活,阿蜜。」鷹四加快速度,加重語氣地重複著。
「如果能開始阿鷹所說的新生活很好啊,我也知道那對阿蜜是必要的。」妻子因陽光耀眼而眯縫著眼睛,均等地看了看窗邊並排站立的我們兄弟倆說。
桃子已像印地安的小新娘一樣穿好了衣服,還在頭上戴了一個皮製的髮卡。妻子幫桃子穿完衣服,正要朝我們走來。在早晨的陽光中,現在妻子並不很難看。
「不用說,我也想開始新生活。可問題是我的茅草房在哪兒呢?」我現實地說。我的的確確感到需要一個青色的令人懷念的小草房。
「現在你放棄在東京所做的一切,同我一起去四國好嗎?把那兒作為新生活的起點也不壞呀,阿蜜!」鷹四明顯露出一幅擔心會當場遭到我們拒絕的表情,但還是充滿誘惑地說:
「本來,我就是為了這個而乘上噴氣機,一邊用時差的笊籬清洗大腦,一邊飛回來的。」
「阿鷹,要是去四國的話,我們坐車去!即使裝滿行李還可以輕鬆地乘上三個人,開車的時候後面還可以睡一個人。我買了一輛舊雪鐵龍正預備著呢。」小夥子也加入了我們的談話。
「阿星這兩年一直在汽車修配廠工作。而且買了輛破爛雪鐵龍,設法修理得能開了,自己修的。」桃子補充道。
年輕人從臉頰到眼睛周圍都泛起了紅暈,很單純高昂地說:「已經辭掉工場的工作了。阿鷹來信了,桃子來告訴這事兒的那天,就對工場主說辭職了。」
聽了這些鷹四感到困惑,但又浮現出一種掩飾不住內心滿足的孩子般的表情。
「你們這些人,也不考慮一下,真行。」
「請具體地說明一下在四國的新生活。是不是像你們先祖一樣勤奮地種地?」
「阿鷹在美國給去視察超級市場的日本人旅行團做過翻譯。在那些旅行者當中,有一位對阿鷹的姓感興趣的人,和他交談才知道,原來他是四國那個地方的超級市場連鎖店老闆。還知道他是一個有錢人,現在還支配著你們那個地方,而且老早就想買你們老家的宅邸。計劃是把建築物搬到東京開一家鄉土料理店。」
「這就是說,要處理我們那古老的木製怪物的本地新興資本家出現了。如果阿蜜你也贊成賣的話,我想我們也應該回去看看將要被拆的舊宅。我還想回村裡再明確地聽聽曾祖父與他弟弟的那件事。也為了這個原因,我從美國回來了。」我不能馬上相信弟弟那個計劃的具體性。即使弟弟突然發現自己具有優秀實業家的才能,也不能把山谷間荒廢的房舍賣給具有當代頭腦的超級市場連鎖店的老闆。鄉土料理店?我們的房子不是那種漂亮的建築物,而是一百來年的舊宅邸。與此相比我反而覺得弟弟對我們曾祖父與其弟弟間的爭執還維持著關心,倒是這件事給我以更鮮明的印象。那是我們還在山谷之村但一家即將離散的時候,鷹四聽到了關於我們家族大約一百年前的醜聞。
曾祖父殺了他弟弟平息了村裡的大動亂,而且還吃了弟弟腿上的一片肉。他這樣做是為了向藩裡當官的證明自己與弟弟引起的動亂無關,鷹四用非常膽怯的聲音反覆講著聽來的這件事。
對那次事件我自己也知道得不很確切。特別是在戰爭期間,好像村裡的大人們誰都避諱談那件事,我們一家也儘量迴避曾祖父們的醜聞。但是為了使弟弟從膽怯中回覆過來,我還是悄悄地對他講了我聽到的另一種說法。
曾祖父在動亂後幫助弟弟穿過森林向高知方向逃去了。弟弟渡海到東京改名換姓成了大人物。明治維新前後給曾祖父寄來幾封信。曾祖父一直對這件事保持沉默,所以大家就編造了一個你聽到那樣的傳聞。如果說曾祖父為什麼要保持沉默,那是因為,村裡的人由於弟弟的緣故好多人都被殺了,曾祖父為了防止那些家族怨恨發怒才這樣做的。
「不管怎樣,先回我家,然後再商討新生活的計劃。」我一邊懷念戰爭剛開始的那幾年我對弟弟的絕對影響力,一邊提議道。
「好,就那樣吧,問題是我們家族的宅邸於一百年後的今天將要從山谷之村中消失掉。好吧,慢慢商量。」
「你們坐計程車,我用自己的雪鐵龍載著阿鷹和桃子追上去。」年輕人說著,便採取策略把我們夫妻倆排出他自己身邊親密快樂圈之外。
「乘車以前我想喝一杯。」對弟弟已不再戒備的妻子戀戀不捨地邊用鞋尖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空酒瓶邊說。
「我在飛機上買了一瓶免稅波旁威士忌。」啊,鷹四救了妻子。
「你已經中止再過無酒精的生活了嗎?」我企圖打破「親兵們」的偶象形象。
「如果在美國喝得爛醉如泥,我早就在某個黑暗角落裡被殺害了。阿蜜,你知道我能醉到什麼程度。」鷹四說著從包中找出一瓶威士忌。
「這一瓶是為嫂子買的。」
「在我睡覺期間,你們相互間好像已經充分了解了呀。」
「因為是很長一段時間嘛。阿蜜,你總是做又長又痛苦的夢嗎?」鷹四強烈地反擊嘲弄著我。
「剛才睡著的時候,我說什麼了嗎?」我又完全陷入了不安之中。
「我可不相信阿蜜會不擇手段陷害別人。誰都不會信的。阿蜜,你和曾祖父不一樣,你不是那種真能狠下心對不起別人的人!」鷹四道。他是在體恤我的狼狽。
我接過妻子嘴對瓶口喝過一口的波旁威士忌,也灌了一口,努力想把這種羞恥遮掩過去。
「好!向著阿星的雪鐵龍出發!」一臉幸福的桃子一聲令下,我們這些重逢的一大家子人便啟程出發了。桃子穿著印第安皮襖,顯得英姿颯爽。作為最年長的男人,具有老鼠一樣消沉型外表的我加入了行進隊伍的末尾。同時,我預感到自己終將順從弟弟那令人生疑的計劃。現在我已經不再有可與弟弟抗衡的強勁反駁力了。如此一來,那一小口威士忌帶來的燥熱竟意想不到地要與蘊藏於內心的「期待」的感覺融為一體。可是我也看到,通過自我放棄來實現精神復甦的這一做法中隱匿著一種畏懼,這一清醒的意識又阻礙我把這種燥熱和「期待」的感覺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