闔家再會
弟弟突然打來電報,說要結束在美國的流浪生活,從羽田機場回國。接到電報的那天下午,我和妻子在機場見到了弟弟那些年輕的朋友們。由於太平洋上起了風暴,飛機要延誤一些。我們這些來接根所鷹四的人便在機場飯店要了個房間,等待遲到的飛機。妻子背朝著掛上合成纖維的百葉窗,百葉窗並沒有完全遮擋住從外面射進來的光線,室內微光黯淡,好似無處可逃的輕煙。——這是她的精心設計——臉部昏暗,便沒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她坐進低低的扶手椅,靜靜地喝著威士忌。妻子的手臂黑黢黢的,像濡溼的樹幹。她左手裡緊攥著刻花平底玻璃杯,打著赤腳,腳邊放著威士忌酒瓶和冰塊桶,和鞋並排擺在一起。威士忌是妻子從家裡帶來的,只有冰塊是在這家旅館買的。
弟弟的朋友們互相倚著坐在帶罩的床上,形同窩中獸仔。他們各自抱膝,看著小型電視機裡的體育節目。電視音量很小,跟蚊子叫差不多。這兩個接近成年的大孩子(星男和桃子)我以前見過兩次。在弟弟讓我那位友人付了抗菌素膠囊的費用便杳無音信之後,他們兩人來找過我,像是要打聽出弟弟的新住處。後來,大概弟弟只給他們才寄來了明信片之類的東西,數月之後這兩個人又來找我的時候,已經查明瞭弟弟在美國的通訊處,但他們拒絕告訴我,只是朝我要去些錢,那是經他們手寄給弟弟的若干物資的費用。他們的個性並未給我和妻子留下特別的印象,只是,弟弟不在似乎使他們有些束手無策,而從這一點上體現出來的他們對弟弟的傾倒,倒叫人有點感念不忘。
我一邊喝著在室內微弱的光線中顯得黑乎乎的啤酒,一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眺望不斷有笨重的噴氣式飛機和靈便的螺旋槳式飛機起降的廣闊空間。鋼筋混凝土高架橋在與視線平行的高度橫穿過跑道和我們落下百葉窗潛伏著的房間之間。參觀機場的女學生們一齊小心翼翼地弓著身子走過旱橋。這群穿深色制服的小傢伙,一步到高架橋拐角,就好像跑道上的飛機一下子飄上了陰沉沉的天空。這是一種很奇妙的不穩定。剛才那些看上去像是從女生們腳踝上脫落的鞋子一樣的東西實際上是鴿子。幾隻鴿子亂鬨鬨地飛走了,只有一隻像被擊中了似地落在百葉窗對面鋪著幹沙的向前伸延的窄道兒上。定神一瞧,發現那是隻瘸腿的鴿子。也許是因此而運動不足吧,它過於肥胖,以致於不能順利著地。從笨重的頸部到腹部,也有著同妻子手臂皮膚同樣發黑的陰影。那隻肥胖的鴿子突然飛起——可能是防音結構的玻璃窗對面充斥著讓鴿子害怕的尖厲聲響,但由於一點都傳不進來,所以老覺得外面的所有運動都不很連貫——它在我眼前20釐米處像心理調查卡上的黑點似地停了一下,就撲楞楞地飛走了。我吃了一驚,身子向後一趔趄。回頭一看,依舊緊攥著威士忌酒瓶的妻子,盯著電視機的弟弟年輕的朋友們也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為掩飾自己的失態,我說:
「飛機晚點這麼久,是風暴挺厲害的?」
「也不知道風暴有多大。」
「要是飛機顛簸得厲害,弟弟該害怕了。他比別人更怕嚐盡肉體痛苦後的死亡。」
「聽說飛機失事造成的死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兒,所以不會有痛苦的。」
「阿鷹是不會怕的。」星男一臉嚴肅,插進我們的談話裡。如果不算上簡單的寒暄,這是他這個下午說出的頭一句話,這引起了我的興趣。
「阿鷹會怕的。他是那種經常戰戰兢兢過日子的人。那還是孩子時候的事吧。阿鷹的手指肚破了個不一點兒的口兒,出了萬分之一毫克的血,他就哇地一下,胃液都吐出來了,還昏過去了呢!」
那是我用小刀尖刺破弟弟右手中指手指肚後從很小的傷口流出的血。弟弟對我誇口說用小刀剖開手掌都無所謂,於是我就嚇唬他。弟弟常常嘴硬說他不怕任何暴力和肉體上的痛苦,甚至不怕死。每到這時,我都在徹底否定他之後進行這種遊戲,而弟弟自己也毫無忌憚地熱切期望通過遊戲來驗證自己。
「從他中指尖那個小口子裡慢慢滲出血珠的地方好像鱔魚崽兒的眼睛。我們兩個人看著看著,弟弟就哇地一下吐出來,昏過去了。」為了嘲弄一下弟弟的這些具有獻身精神的「親兵」,我詳細說明道。
「阿鷹是不會怕的。阿鷹在六月份示威的時候那麼勇敢,我可是親眼見的。阿鷹絕對不怕。」
我越發被弟弟朋友的這種單純且固執的反駁勾起了興趣。妻子也盯著星男豎起了耳朵。我重新觀察起這個在床上端坐起來和我對視著的年輕人。小夥子給人一種剛從農村跑出來、也就是年輕的逃亡農民的印象。發達的五官單個拿出來都不算醜,但由於擺放得不夠均衡,看上去彼此相互獨立、相互背叛,所以整體上就顯得很滑稽。似憂鬱又似悠閒的典型的遲鈍,如同透明的網罩在臉上,這也像是農民的兒子所特有的。年輕人小心仔細地穿著一件淺枯草色的毛衣,但它很快就起了皺走了形,淪落成一件大死貓樣的東西。
「阿鷹倒是希望做一個以暴力活動為常態的粗暴的人,可是即便偶爾取得成功,也還是給人以一個有意硬去充當粗暴人的印象。這和勇敢不是一回事,不是嗎?」
我沒有特別的決心要說服年輕人,只是試圖反擊一下他的反駁,結束爭議:「你不來點威士忌或是啤酒?」
「我不喝!」年輕人說。語氣中的厭惡露骨得讓人不敢相信,為表示拒絕,他還特意伸出了一隻胳膊,「阿鷹說過,喝酒的人受到攻擊就無法還擊了。他說喝酒的人和不喝酒的人打起來的話,即使是腕力、技術都相當,也一定是不喝酒的人贏!」
我後退了一下,為自己倒了些啤酒,為妻子倒了些威士忌,她看上去已重又燃起久違了幾個月的好奇心。我們在不飲酒者處於優勢的地位上,像一對為進行拚死抵抗而團結起來的嗜酒者,一邊緊緊攥著各自的飲料,一邊應付著年輕人伸到我們面前的肉乎乎的粉紅色手掌。那短小的手掌使我們很快看出年輕人離開農村的時間並不很久。
「你們的阿鷹肯定是對的。我今天頭一次見弟弟,知道他是那麼正直的青年,這真讓人高興。」
妻子這麼一說,年輕人擺出一副絕對不可受醉酒女人嘲笑的架式,有力地揮著手臂,斷然背過臉,又去看電視裡無聊的體育節目了,還一邊低聲向少女打聽雙方的得分,在我們爭論時,她的眼睛也一直沒有離開過電視機。我和妻子不得不沉默下來,返回到各自的酒精飲料中去了。
飛機繼續晚點,讓人覺得會沒完沒了地晚下去。時已夜半,弟弟的飛機也還是沒有到。透過一直落著的百葉窗的縫隙看到的機場,彷彿是在覆蓋著大都市的渾濁黑暗的岩石上挖出的暖青色和橙黃色的微明的空洞,黑夜降臨到了空洞外圍,可它卻懸在了那裡一動不動。我們疲憊不堪,關掉了房間裡的照明燈。讓弟弟的朋友們守到最後一個節目的電視雖已不再顯示任何圖象,但還在繼續徒勞地閃現著光線細弱的條紋,所以它便成了我們屋裡的光源。電視發出嗡嗡的蜜蜂振翅似的聲音,我還懷疑那是不是我自己腦袋裡的鳴叫聲。妻子背朝跑道,擺出一副拒絕破門而入的來訪者的架式,執著地一點點啜著威士忌。不可思議的是,妻子體內彷彿有個測量醉酒深度的儀器,憑著感覺,她醉到一定程度時就像魚兒在各自不同的水層棲息和活動一樣,絕不會再醉下去,也很難從中清醒過來。妻子曾自我剖析說她這種起著自動醉酒安全裝置作用的感覺是從曾經酒精中毒的母親那裡繼承下來的。處在穩定的醉酒層的妻子,一達到某個確定的界限,就決意睡下並馬上睡熟。妻子不曾宿醉不醒,她只有靠再次尋找回到令人留戀的醉酒狀態上去的契機來開始第二天的生活。我多次對妻子說:「你能用自己的意志調節、維持醉酒深度,起碼在這一點上你不同於一般的酒精中毒者。大概過幾周你這突發的酒癮就過勁了。你硬把突發的酒癮和你母親扯在一起,還藉口說是遺傳,這可不好。」可是妻子卻不買我的帳,還多次回敬我說:
「喝多了的時候,我是能用自己的意志來調整,可就憑這點,我也是個酒精中毒者啊。我媽也是一樣。醉到一定程度,我就不喝了,可這不是因為我要自己抵住誘惑不再醉下去,而是因為,醉到那種程度感覺很舒服,從那裡游離出來會令我不安的。」
迫於無數的怯懦和厭惡的驅趕,妻子潛進醉鄉深處。可她很清楚,自己如同一隻負了傷的潛入水中的鴨子,一浮出水面就立即會飛來零散的獵槍小子彈,即便在深醉之時,也不能從怯懦和厭惡中完全解脫出來。妻子一醉,兩眼就會莫名其妙的充血,她對此很是介意,並把它歸咎於我們不幸的孩子出生時的那次事故,煩惱極了。她曾對我說:
「聽說在朝鮮民間故事裡,要是哪個女人眼睛紅得李子似的,那她就是吃了人的女妖。」
妻子醉後撥出的酒氣瀰漫在房間裡。我喝的那點啤酒已經醒過勁來了,所以我的嗅覺可以在妻子每次呼吸時,都能像觸到脈搏一樣清晰地感覺得到。暖氣太熱了,我們只好開啟雙層窗戶的一角來透透空氣。遲到的噴氣式飛機那尖厲的嘯音,擠過那條狹窄的縫隙,旋風般吹了進來。我慌忙睜大那隻因疲勞而變得遲鈍的孤軍奮戰的獨眼,搜尋應該到港了的飛機。可是我看到的卻只有正要隱沒到乳灰色黑夜深處去的兩道平行光。如此驚動了我的聲響原來是要起飛的噴氣式引擎的聲音。這倒是搞明白了,可我還是又上了一當。只是,噴氣式飛機的起飛已不很頻繁,整個機場給人一種半癱瘓的感覺。這被照射得一覽無餘、無處可逃、巍然不動的夜,這在暖青色與黃橙色的混沌中,色如魚乾安詳靜止的機群。我們在屋裡繼續耐心地等待遲到的飛機。弟弟的「親兵們」另當別論,可對於我和妻子來說,弟弟此番歸來本該是不具任何積極意義的,然而由於現在弟弟即將帶回一個重要動機,它會觸動我們全體歡迎人員的一些本質上的東西,我們才全都在屋裡一味等下去。
「啊!啊!」桃子大叫著,筆直地從床上站起了身。剛才她一直睡在床罩上面,身體團得像個胎兒。席地而臥的星男慢慢起身走近床邊,妻子緊握著威士忌酒杯,黃鼠狼似地直揚起頭,我則背朝著百葉窗茫然佇立。面對在夢中受到驚嚇的桃子,我們倆無能為力,只有在電視機發出的微光中呆看著桃子那張因驚懼而扭曲成了倒三角形的臉,那臉上滿是淚水,泛著凡士林般的青光。
「飛機掉下來了。還起火了,起火了。」少女抽泣著。
「飛機哪兒掉下來了,快別哭了!」年輕人憤憤然粗聲喝道,彷彿在我們面前那抽泣的少女讓他很難為情。
「夏天了,夏天了。」桃子嘆息似地說完,就頹然倒回到床上,重又團了身子,潛進一個別的什麼夢境裡去了。
房間裡的確是夏天的空氣。我掌心開始出汗。這些孩子氣的年輕人把弟弟當成他們的守護神,甚至在長夜的夢中都緊張地期盼著他的歸來,何至於此啊。弟弟是那種能滿足他們殷切渴望的人嗎?我對弟弟這些年少的朋友們滿懷憐憫。
「來點威士忌,怎麼樣?」我對年輕人說。
「不喝,我可不喝。」
「以前你是不是一滴酒都沒喝過?」
「我?以前喝過呀。那還是定時制1高中畢業以後做日工那會呢。幹三天活兒,第四天就連氣兒從早喝到晚,喝杜松子酒。中間兒也稍微睡一會兒,但就是這個醉呀,醉得醒著睡著全一樣,那時候做了好多夢呢。」年輕人來到我身旁,把後背告在百葉窗上,弄得它嘩啦啦直響,熱情洋溢地訴說,聲音都有些嘶啞了。他臉上浮起微笑(這是我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微笑),眼裡閃著光芒(這光芒鮮鮮亮亮即便在黑暗之中也看得清楚),很是得意——
1定時制:規定最低的出席時數,利用農閒業餘授課的一種教育形式。
「那怎麼後來又不喝了呢?」
「因為見到阿鷹啦,阿鷹說,‘人生苦短,濫飲何益’。所以我就戒了。打那兒起,夢都不夢它。」
鷹四很能發揮教育本能。作為這樣一種人的弟弟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是我以前不曾見到過的。弟弟威風凜凜地對年輕人說了句「人生苦短,濫飲何益」,那個打短工的年輕人竟因此而改變了自己頹廢的生活。而且那年輕人居然是微笑著說起這段往事的!
「要說阿鷹勇敢不勇敢吧」,年輕人看出我在這段關於酒的對話中已經摺服,便重又提起傍晚時的爭論,原來儘管他小狗似地睡在地板上,可他卻一直盤算著怎麼為他的守護神恢復名譽。「六月份示威的時候,阿鷹一個人,幹了件別出心裁的事呢。你還不知道吧?」
為了能用新理論向我挑戰,年輕人把身子探到能從正面看清楚我的位置。我懷著隱隱的疑惑,望著年輕人的眼睛,現在那雙眼睛看上去像兩條暗暗的彈痕。
「有一天阿鷹參加了暴力團,把那些老夥計新同伴狠狠踢打了一頓!」
年輕人竊竊地也是高興地笑了,笑得天真爛漫。我積澱下來的厭惡感又被攪了起來。
「這種大冒險只能說明阿鷹不過是反覆無常、好心血來潮的任性小子。這和勇敢可聯絡不上。」
「你是因為朋友在國會議事堂前面被打傷了,所以現在聽說阿鷹加入打人那夥兒,還揮著棍子亂打亂鬧,才恨阿鷹的。」年輕人的話露骨地表現出了對我的敵意。「所以你才不想承認阿鷹的勇敢。」
「打我朋友的可是警察。阿鷹也不可能打他。那跟這是兩碼事。」
「可是暗處非常混亂,誰知道呢。」年輕人狡黠地暗示道。
「砸開別人腦殼,結果被打的人瘋了,最後自殺?我可不相信阿鷹能打別人腦袋,阿鷹從小兒就膽小怕事,這點我很瞭解。」
說著說著,對這場於事無補的爭論,我已漸漸失去了熱情。出於疲勞和莫名其妙的憤懣,我彷彿覺得腐蝕了的牙齒紛紛脫落,弄得滿口裡都是不快與空虛的味道。死去友人的回憶又復甦過來埋怨我:面對一個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死者,一個生者所能做的難道就是和這種毛孩子無聊地鬥嘴?這不就是說生者對死者一無所能嗎?儘管我沒有確實的理由,但是,這幾個月——友人去世、妻子開始喝威士忌、不得不把白痴的嬰兒送進保育院之後的日子裡(或許也與更以前的積累也有關聯),總有一種模糊不清的預感籠罩著我,基於此,我相信我的死相比友人還要愚蠢滑稽且不具任何意義。而且我死後,活著的人們大概不會為死去了的我做點什麼正經事。
「你還不理解阿鷹,阿鷹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你和阿鷹就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你真跟老鼠一模一樣。你今天干嘛接阿鷹來呀!」年輕人用像著了魔似的哭聲說道。我從他那似要落淚的臉上移開視線。他離開我,睡到床上他「同僚」的旁邊去,便再也沒一點響動。
我從妻子腳邊拾起威士忌酒瓶和晚飯時買來的供機場觀光客享用的機上餐用的紙杯,喝著那氣味不佳、口感刺激的東西。妻子只買最便宜的威士忌。嗓子灼痛,弄得我一時間像得了犬瘟熱的狗,連連發出可悲可嘆的大咳。
「喂,老鼠,大黑夜的,幹嘛老盯著機場看啊?我有話要說,老鼠!」妻子叫道,她正在醉海的平均水位悠然潛行。我小心地抱著酒瓶和紙杯,坐到妻子膝旁。
「要是阿鷹問到孩子,可怎麼說好呢?」
「不吱聲不就得了。」
「可,要是阿鷹接著問我為什麼喝酒,就不能不吱聲了?」妻子發揮著酒醉帶給她的不可思議的清醒,說。「不過,要是回答其中一個問題,那剩下的那個就可以省下不答了,問題就簡單了。」
「簡單不了。要是你把兩個問題的因果關係弄那麼明白,孩子的問題,喝酒的問題早就解決了。不喝酒,新孩子怕也能懷上了呢。」
「阿鷹會不會也教訓我說‘人生苦短,濫飲何益’呢?可是,我可沒心思接受再教育。」妻子斬釘截鐵地說。我給妻子往杯裡倒了些威士忌。」阿鷹沒準還以為我們帶著孩子來接他呢。」
「弟弟還不到把想象力往孩子身上用的年齡呢,他自己還沒長大呢。」
妻子彷彿在自己左右兩膝之間看到了孩子的幻影。她把酒杯放到扶手上,伸出空下來的手,像是勾畫著長得胖乎乎或是穿得鼓鼓溜溜的孩子的輪廓。她這一連串的動作更加深了我的困惑和無處發洩的憤懣。
「我老覺得阿鷹要帶來小熊阿布的玩具娃娃之類的禮物,我們會鬧得挺尷尬的。」
「阿鷹大概也沒錢買什麼玩具娃娃吧。」我說。同時我也不得不承認,同妻子不願意向初次見面的弟弟提及那不幸的嬰兒一樣,我感到自己也想盡力迴避這個問題,以免這個任務落到自己頭上。
「阿鷹屬於哪一類人?敏感還是遲鈍?」
「極度敏感的時候和遲鈍的時候都有,兩者兼有吧。但是不管怎麼說,依你現在這種狀態,作為初次見面的新家庭成員,他可不屬於你所希望的型別。」我說完,年輕人在床上咕咕容容動了一陣,像個受到攻擊的米蟲兒似地縮成一團,輕輕咳了咳嗓子。鷹四的「親兵」是向我們試著進行了一點客氣的抗議。
「我可不想受誰審問!」突然變得激昂的妻子卻又很快沉靜下來,也可以說簡直像被拋向上方的感情球落在靜止點上,吐出了這麼一句自我防衛的話來。
我害怕妻子開始沿她自身內部那歇斯底里式的自我厭惡或自我憐憫的螺旋式階梯無邊無際地降下去,我安慰了她。然後我又往妻子的大玻璃杯裡注滿了威士忌。如果妻子不主動要去睡覺的話,現在應進一步加劇她的醉意。比頭痛或胃病等肉體上的痛苦更可怕的東西,在深夜裡恣意奔騰的怪念頭,要襲擊妻子那容易受到暗示的大腦了。妻子雖明顯在抑制自己的噁心,卻又喝了一大口。我睜著因黑暗而感到疼痛的視力不佳的眼睛,看著妻子那向內側收斂著的無依無靠的孤獨的臉。妻子終於挺過去了。妻子那閉著眼睛微微仰起的臉上,嚴肅的輪廓消失了,繼而出現的是少女般的面容。握著大玻璃杯的手在膝蓋上面的空間中搖動著。當我把大玻璃杯取下時,妻子那瘦弱的青筋突出的黑色手掌尤如死去的燕子一樣落在膝蓋上。妻子已經熟睡了。喝乾妻子喝剩下的威士忌,我動了動身,打了個哈欠,學著青年人的樣子直接往床上一躺,(你簡直就像老鼠一樣),想要乘上睡不了好覺的列車。
夢中我站在從大電車道進入旁邊小路的十字路口上。背後有龐大數量的人群,他們的身體不停地撞著我的側身或後背。繁茂的街樹顯示著現在正是夏末,樹木的繁茂就像環繞我故鄉山谷的森林一樣。和我身後那雜亂的日常世界正好相反,我就像把臉貼在水面看水底一樣眺望著前方。展現在我眼前的世界好像另外一個世界一樣存在於幽深的安靜之中。為什麼,這個世界竟如此徹底的安靜呢?因為在柏油路兩側的石道上慢慢行走的都是老人,在道上乘車往來的也都是老人,酒館、藥店、洋貨店、書店裡工作的人,前來的顧客也都是老人。在離道路入口很近的右側,理髮店裡,透過半開著的法式窗看見大寬鏡中被白布直包到喉嚨的顧客全是老人,理髮師們也都是老人。而且除了理髮店的顧客和工作人員外,老人們都把帽子戴得很深,穿著黑色衣服,穿著把腳踝骨整個兒都包起來了的類似雨靴一樣的鞋。這安寧氣氛中的老人們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時,我又試圖要想起一件什麼確實在惦記的事情。之後,我又注意到,在滿街的老人中間,有我那自縊身亡的朋友和被收入養育院的白痴嬰兒,他們也把帽子戴到耳根,身著黑色衣服、穿深靴子。他們在老人們中間時隱時現,而且幾乎與其他老人沒有什麼不同,所以要看清分清哪個老人是朋友,哪個是嬰兒是不可能的,但這種曖昧本身對我的感情體驗來說不成為什麼特別的障礙。擠滿街道的所有安穩的老人都與我有關係。我想要朝他們的世界跑去,卻被透明的抵抗力所阻攔,我悲嘆起來。
「我拋棄了你們。」
但是我的叫聲只在我自己的大腦周圍形成無數回聲,無法確定它是否傳到了老人們的世界。老人們仍是穩穩地走路,慢慢地開車,認真地挑書,或一直凝固在理髮店的鏡子裡,一直,一直。我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是怎樣拋棄他們的呢?因為我沒有代替他們把頭塗紅自溢而死,我沒有代替他們成為被棄到養育院的如同被打翻在地的野獸幼仔一樣的殘疾兒。現在為什麼又這樣清楚呢?因為我沒有同他們一樣把帽子戴到耳根,身著黑色衣服、穿長靴、作為溫和的老人存在於這晚夏的街道上。這就明顯地看出來了。
「我拋棄了你們!」
我已經意識到了這是一場夢,但這種意識並沒有減輕我從那些溫和的老人們的幻影中所受到的壓迫感。我確實體驗到了那種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