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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森林的力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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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蜜,那是阿鷹!」妻子充滿確信地說服了我。

吉普車在離我和妻子五米遠的前面掀起赭土的浪花,車頭衝入林道旁邊的枯草叢,車的擋泥板緊擦著樹木停下,又以和前進同樣猛烈的速度後退,然後掉頭,停下。由於吉普車突然挺進,我伸出胳膊去,想要護住妻子,可妻子卻馬上躲開了,我的胳膊只好難堪地伸直著耷拉下去。我希望從吉普車的駕駛室裡扭著身子探出頭來的鷹四沒有看到這些。

「嗨,菜採嫂,嗨,阿蜜。」鷹四快活地打著招呼。他穿著兜帽搭肩的膠皮鬥蓬,像個消防隊員。

「謝謝你,阿鷹。」妻子第一次恢復了在公共汽車裡完全失去了的生氣,朝弟弟微笑著。

「聽說橋壞了?」

「可不是嘛。我們的雪鐵龍好不容易總算開到了山谷,可是要是來接你們,把雪鐵龍重新拖出來可實在是麻煩。所以我把森林監督員的吉普車借來了。那個森林監督員還記得我,連膠皮鬥蓬都借給我了。」鷹四單純地誇耀著自己。

「阿蜜,你坐後面。菜採嫂還是坐前面好。」

「謝謝,阿鷹。」

「行李是星男搬的。只是過橋時扛著過去,到那邊可以用雪鐵龍了。」鷹四邊說邊開動了吉普車,卻和遇到我們之前的駕駛完全相反,小心謹慎。

「阿仁怎麼樣?」

「剛看見她的時候嚇了我一跳,不過除了有時看起來醜得可怕之外,不如說她胖乎乎的臉顯得很年輕,感覺很好。在超過四十歲的山谷婦女中還是很有魅力的。哈哈。現在最小的孩子就是在她發胖之後生的,所以對於阿仁的丈夫來說,超過一百公斤的妻子也是有性魅力的呀。」

「生活好像挺苦的吧?」

「並不像報紙報道得那麼糟糕。報社記者是被她丈夫那極度憂傷的面孔騙了,我們也是一樣。說起來,他們生活不很緊張,因為住在山谷的朋友們給阿仁送來了各種各樣的食物。至於山谷中那群吝嗇的傢伙為什麼會六年來堅持這樣,我也不明白。我遇到曾經和s哥是同年級同學的寺院住持時,試探地問過。住持說是因為山谷的人們生活整體看來已達到頂點的緣故。在這種時候,大家對突然間胖起來、超過一百公斤的奇怪的同胞,寄予一種宗教的希望。也許像阿仁這樣無緣無故被絕望的疾病困擾著的人正是把山谷中所有人的災難承擔於一身的贖罪羊吧。這是住持的解釋。他具有哲學性的人格。也許是在承擔了山谷所有人靈魂責任的生活過程中,才變成了那樣的人吧。阿蜜也應該見見他,他在山谷裡可是最高層的知識分子!」鷹四說道。他給我留下了鮮明的印象。在他認為阿仁是山谷中所有人的贖罪羊這種想法中,有一種力量,它喚起了我紮根於心靈深處的、一個被埋藏了的記憶。

「阿蜜,你還記得一個叫阿義的瘋子嗎?」我正沉思著想要挖掘自己的記憶,鷹四招呼我說道。

「是那個在森林裡隱居的阿義嗎?」

「對。就是那個一到晚上,就到山谷來的精神病。」

「還記得。義一郎是他的本名。我很瞭解他。山谷中的小孩有人只知道關於隱士阿義的傳說。

其中有的夥伴認為阿義是個白天在森林裡睡覺,只有晚上才在山谷中四處遊蕩的妖怪。不過,由於我家住在森林和山谷中間,所以才有機會看到阿義在傍晚來到通向山谷的石板路。「我向被我們兩兄弟的談話撇在一邊的妻子說明道,

「阿義以野狗一樣異常敏捷的速度跑下山坡。我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他。這時候,整個山谷已經是夜晚了。阿義能在白天和黑夜之間短暫的空隙中精確無比地跑過去。在我的記憶中,阿義總是憂慮地耷拉著腦袋,胡亂地快走。」

「我見過隱士阿義!」鷹四岔開我回顧式的感嘆,說道:

「我想,不知半夜能不能在哪兒弄到東西,我曾經開車在山谷間轉過一圈。白天忘了買東西。可是超級市場已經關門了,其它的店都破了產,沒有一家開門的。只是我看到了阿義。」

「隱居的阿義還活著?這可真讓人高興!他也老了許多了吧。精神不正常,一直住在森林裡的人還能那樣長壽,真是不可思議。」

「可是,阿義給人的印象不十分像老人。我們只是在暗處遇見的,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也就五十歲出頭的感覺。他耳朵十分小。他並沒有特別像精神病的地方,只有那對過小的耳朵,讓人感覺是長年發狂的沉積。阿義對我們的車很感興趣,從暗處一聲不吭地靠近過來。桃子和他打招呼,他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自報家門說他是隱士阿義。然後我一說我是根所的兒子,他便說認得我,還曾經和我談過話。可是,我卻一點也記不得他了,真遺憾。」

「隱士阿義說的是我。s哥復員回來的時候,他來過我們家,見到了s哥和我,還說了話。阿義實際上是來問戰爭結束了沒有。他原來是怕被軍隊抓去才逃進森林的。在村子裡,他是唯一個逃避徵兵的人。s哥對阿義解釋說現在已經沒必要躲藏了,可是結果,阿義仍然沒能回到村裡生活。如果是在城市,戰後不久阿義就是個英雄了,可是在村子裡,一旦逃進森林裡成為精神病的話,就絕不可能再加入山谷間的人類社會了。只不過,從戰爭期間開始,阿義一直被全村人當作精神病而認可其生存權的,所以在戰後也保持原狀的話,他還能繼續活下去。」我說道。一種令人留戀的遙遠心情湧上心頭,幾乎讓我感到精疲力盡。

「不過,我可沒想到隱士阿義現在還活著。他一定經歷了相當嚴酷的生活。」

「阿義還沒有衰退,完全是個森林的超人。哈哈!和阿義分手後,我們在山谷間轉了一圈,又回來的時候,隱士阿義像只認真的兔子似地蹦蹦跳跳地在車前燈的光圈中跑了過去,那真是非常敏捷。隱士阿義好像是專門為了從光亮中逃走才跳躍著的,可是實際上我們認為,他也許是為了讓我們看看他的健在吧。真是個可愛的精神病,哈哈!」

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山谷間經常有一個瘋子。雖然這裡有幾個強度神經衰弱的人和白痴,可是被大家看作真正是瘋子的瘋子只有一個。像那樣地道的瘋子,山谷裡從未增加到兩個,但山谷裡,也沒有一個瘋子也沒有的時候,這是山谷人類社會的特殊。也正因為這樣,瘋子做為不可缺少的一員,定員只能是一個。我想好像不止一次地見到山谷裡的瘋人像國王交替一樣更新換代,但每次都只能有一個。可是從戰爭末期開始,一直是隱士阿義扮演著這個不可缺少的但只能是一個人的角色。曾有憲兵從城裡來調查隱士阿義的情況。村子的在鄉軍人團去搜山了,可是他們大概誰也沒有認真去搜,而且密林深處到處有倒下的樹木及常春藤障礙和沼澤地帶,密林深處又連線著原始森林,進到那裡去搜尋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就沒有抓到阿義。在村公所前面的廣場(那裡處在我家的正下方,我坐在長長的石頭牆上,看到了整個過程),帷幕掛滿四周,憲兵在中間等待著軍人團回來,在紅白色柵欄的四周,阿義的母親幾乎是在一邊用膝蓋蹭行,一邊一整天不停地哭喊著。可是第二天,憲兵一離開山谷,她又恢復成一個平凡的村婦,微笑著勤快地幹活了。

隱士從青年學校畢業後就做了代理教師,是一個山谷間所說的受過教育的人。從軍隊回來的那些粗暴的傢伙喝醉酒後曾埋伏下來,想捉住彷徨在山谷間尋找食物的阿義。幾天後的早晨,在廣場的村內民主化運動公報欄裡發現了隱士阿義寫下的詩。s哥說那是宮澤賢治的詩,可我直到現在也沒能在宮澤賢治的作品集裡發現這首詩。——爾等相聚投石塊,稱之為遊戲。然而於我等於說「快死去!」我閉上眼睛,臉色蒼白,表情異常,卻無可奈可兮。

在公報欄前看熱鬧的人群中,我讀這首詩的時候想到,如果阿義說有人對他說:「你死去」的話,那麼看著他臉色蒼白、表情異常的人到底是誰呢。我去試著問s哥,可s哥不但不回答我,反而緊閉著嘴,臉色蒼白,一副異常的表情,瞪著我,揮舞著拳頭,把我攆跑了。

「我問過阿義,最近人類的力量無情地滲透到森林裡,這對於在森林裡過隱居生活的人來說是不是要發生不正常的事呢?可是阿義卻斷然否定了我的說法,他說,不,森林的力量正在不斷地增大,山谷裡的村子不久也會被森林的力量所吸收掉。他堅持主張說:眼前,這幾年,森林的力量不斷地增大,壓迫著山谷,森林裡一條作為水源的河的河水,衝跨了已有五十年曆史的橋,就是一個證據。如果認為隱士阿義是在發瘋的話,就應該從他的那種觀點裡發現異常之處。」

「我不認為那是異常,阿鷹。」一直保持沉默的妻子首次介入進來,「我從上公共汽車後,也不斷地感到這個森林的力量在增大。我被這森林的力量壓迫得好像要失去知覺似的。如果我是隱士阿義,我就會迴避逃進這個可怕的森林,主動去參軍!」

「也許是菜採嫂和隱士阿義有同感。」鷹四說道,「如果要說對森林的恐怖很敏感的人和發瘋逃進森林的人是相反的對極,我覺得也許不是那樣,倒不如說這兩種人在心理上屬於同一種型別!」

於是,這些話啟發了我,使我開始想象:在鷹四的吉普車出現之前,如果妻子被粗糙的皮膚所觸發的恐怖感之萌芽一直髮育下去的話,會開出什麼花呢?我想在頭腦中描繪發瘋的妻子跑進森林深處的情景,但又切斷了聯想的鎖鏈。因為我想起了柳田國男關於描寫赤裸著身體、只在腰上圍著破衣服、紅頭髮、眼睛閃著藍光的女人的文章(跑進山裡的農村婦女多數是因為產後發瘋,這也許是非常重要的問題的線索)。

「山腳的酒館賣威士忌吧?阿鷹?」我受自我防禦本能的支配,問道。

「阿蜜阻止我決心過無酒精的生活,阿鷹。」

「不,是我自己想喝。你加入阿鷹的無醉酒近衛隊吧。」

「我只是擔心沒有威士忌我能不能睡著。我已不是特別想醉,才每晚喝威士忌的。阿星戒酒的時候,有沒有得不眠症?」

「我不清楚星男是否真的是個大酒鬼。說不定本來就是個滴酒不沾的人,才那樣說的吧。本想誇耀自己英雄般的過去,可還是個連一點兒英雄式的積蓄都沒有的年齡。誰知道他會撒什麼樣的謊!」鷹四說道,「我聽了星男給桃子講性的問題,簡直是太可笑了!同伴之間連性的經歷都完全沒有,竟對那種問題擺出一副專家的姿態,因為他相信只有這樣才是英雄,哈哈!」

「那麼我是孤立無援的,必須進行沒有醉酒的訓練了!」妻子顯然很洩氣地說道。不過那明顯可憐的迴音並沒有引起別人的反駁。

迫於風的壓力,灌木叢向著一個方向傾斜,樹木遮天蔽日,狹小的天空逐漸地增加著黑紅色,最後染成了曬黑的皮膚的顏色。林中大道上薄霧低低地移動著,好像是道路周圍的森林下的雜草裡冒出來的瘴氣,在吉普車的車輪底下,慢慢地擴散著。在霧氣升到我們眼睛的高度之前,必須離開森林。鷹四小心地加速了。不久,吉普車出了森林,來到了視野突然開闊起來的高臺上。我們停下吉普車,眺望著紅黑色天空的下面,一望無際的暗褐色陰影濃密地籠罩中,森林環繞著的紡錘形窪地。我們開吉普車過來,在高臺處拐了個直角,然後沿著森林的斜坡,一直開到窪地谷間的頸部,從那裡過橋,再來到通向山谷的石板路和反過來從窪地流出、繞著高臺的邊緣伸向海邊的河岸人行道的匯合處。從高臺放眼俯視,山谷的道路從窪地裡升起,在對面森林的始發處,像沙地中流淌的河流一樣忽然消失了。同樣,從高臺往下看,村落及圍繞著它的水田和旱田都感覺只有一個巴掌大小。那是因為環繞窪地的茂密深廣的森林攪亂了人們對於寬度的感覺所致。正如瘋子隱士觀察的那樣,我確實感到我們的窪地只是一個脆弱體,面對森林的侵略,它只能做微弱的抵抗。與其說是窪地的「存在」,倒不如說紡錘形的樹叢的「不存在」這種印象更加自然地浮現出來。只有四周的森林才是確切的實體,習慣了這種感覺之後,便發現一種巨大的失落感在籠罩著窪地。從穿過窪地中央的山谷底部的河裡冒出了霧來,現在村落就位於霧的底部。我們的家建在高處,它的四周很朦朧,只有長長的石牆非常顯眼。我本想向妻子介紹一下我家的位置,可是眼睛又沉又重又疼,不能持續地注視那裡。「我要先弄一瓶威士忌,阿蜜。」妻子好像是為了尋求和解似的用毫無自信的聲音說道。

鷹四饒有興致地回頭看了一下我和妻子。

「那就不喝水了嗎?這裡可有山谷人說是整個森林中最甜的泉水呀。如果沒有乾涸的話。」我勸妻子。

泉水沒有枯竭,從路旁森林那一側斜坡的底部的一角突然冒出水來,形成了周長大概有兩臂環抱那麼大的水窪,不禁使人想到從那樣小的地方怎麼會流出水來呢。十分充沛的水形成了河,流到山谷間。在噴水的水窪旁邊有新的和舊的鍋灶,其內側的土和石頭都被燒焦了,黑乎乎的。孩提時的我也和朋友們在泉水旁邊砌過一個那樣的爐灶做飯,做湯來著。參加哪個集體去野營由孩子們自己選擇,但山谷裡孩子們的勢力分佈卻由此而定。這種活動年年重複著。野營活動每年春季和秋季各舉行兩天。但一旦結成團伙,這孩子們團伙的力量將全年都發揮作用。對孩子來說,沒有比被驅出自己參加的集體更可怕,更恥辱的事了。當我彎腰到水窪,想馬上吮一口泉水時,我的大腦被一種感覺纏住了。那個小水窪,只有它才儲存著白天的光線一樣明亮的水底,青灰色的、硃色的、白色的,一個個圓圓的小石頭;隨有點混濁的水捲上來的砂粒;水面的微微抖動,這一切都是二十年前我在這裡看到的東西,正是這些,是我真實的感覺。不斷地噴湧流淌的水和那時的完全相同,那時它也是這樣地噴湧著流淌著的。這是一種充滿著矛盾但對於我自身有絕對說服力的感覺。接著,那種感覺又直接發展成另一種感覺:即現在眼前彎著腰的我和曾經裸露著膝蓋蹲下去的孩提時的我並不是同一個人,這兩個我的中間沒有一貫的持續性,眼前彎下腰來的我對於以前那真正的我自己來說是完全不同的陌生人。現在的我與真正的我自己之間的本性正在失去。無論我的內心還是外表都沒有恢復的跡象。水窪裡透明的小小漣漪發出微微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說:「你就是個老鼠」。我閉上眼睛,吮吸著水。齒齦受到涼水刺激,舌頭裡殘留著血的味道。我一站起身,妻子順從地模仿我彎腰下去,就好像我是泉水喝法的權威代表似的。可是,和第一次穿過森林的妻子一樣,現在,對於這個水窪,我也是一個陌生人。我感到身體在顫抖,過於強烈的寒氣重新進入了我的意識。妻子也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為了表示水很甜,她想微笑一下,可是紫色的嘴唇一縮,看起來好像是憤怒一樣暴露出牙齒來。我和妻子肩挨著肩,沉默著,因寒冷顫抖著,回到吉普車上。鷹四像看見了什麼很可憐的東西似的移開了視線。

爾後,我們在越來越濃厚的霧中向山谷下面走去。吉普車關了發動機,在靜謐的氛圍中小心翼翼地往前滑著,我們的周圍迴響著車輪軋飛小石子的聲音和風吹過擋風蓬的聲音;此外,從林蔭道到山谷裡柏油路之間的陡坡上,除了夾雜著少許紅松外還長著高聳的櫟樹和山毛櫸,在稀疏鬆樹林中還傳來樹葉零散地掉落的十分微細的聲音。從高處的樹梢零散地落下來的樹葉被呈水平線橫刮過來的風所吹著,與其說是落下,倒不如說看起來更像在緩慢地橫向流動著,而且不停地發出一種漫無邊際的嚓嚓聲。

「菜採嫂,你會吹口哨嗎?」鷹四一本正經地問道。

「會呀!」妻子警惕地回答道。

「到了晚上,一吹口哨、山谷中的人們就真的會生氣。阿蜜,你還記得山谷的這種忌諱嗎?」鷹四迎合我現在的心境,帶著一種自然的憂鬱感說道。

「當然記得,傳說晚上一吹口哨,魔鬼就會從森林裡跑出來,祖母曾說是長曾我部來了。」

「是嗎。我這次回山谷,才發現許多東西我都沒有記住。好像是記住了什麼,可又覺得不對勁兒,沒有信心。在美國經常聽到‘根除’這個詞,我想確認一下自己的根,回到山谷一看,我的根已經完全被拔掉了,開始感覺到自己是一棵無根草,這才是真正的‘根除’。我現在在這裡必須要採取適當的行動。到底該怎樣行動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越來越強烈地預感到有必要採取行動。總之,即使是回到自己的誕生地,也不一定說明自己的根正埋在那裡。也許你會認為這是多愁善感,可是的確沒留下我們的草屋呀,阿蜜。」鷹四露出與自己年齡不相符的無法恢復的疲憊感,「我甚至連阿仁都記不清楚,即使阿仁沒有那麼胖,我也肯定想不出來她以前的面孔,當阿仁認出來這就是自己曾經照料過的幼兒,開始哭起來的時候,我害怕地想,如果這個陌生的胖女人伸出來長滿脂肪的胳膊摸我的話,我該怎麼辦。我希望那種令人討厭的畏懼沒有讓阿仁感覺到。」

來到山腳已經是夜晚,每個混凝土橋墩,都以不同的角度走了形,扭曲的橋上臨時架了保護器材,從橋的對面傳來明快的警笛聲。青年們發出了暗號,可在黑暗中很難分辨出他們的雪鐵龍。去森林監督員那裡還吉普車和鬥蓬回來的鷹四,穿著從美國帶回來的像獵裝的衣服,可是看起來還是顯得很寒酸、矮小。我在腦海中描繪著這個弟弟在美國民眾面前扮演一個懺悔的學運領袖的情景。可是一從山谷裡抬頭仰望那居高逼人的黑色森林就好像在說,「你完全是隻老鼠。」不得不聽這種罵聲的正是我,而不是弟弟。因攙著妻子渡過危險的臨時便橋而感到緊張,在我的心中,回到山谷的喜悅心情的萌芽正在萎縮。從正下方的水面吹過來的風中夾雜著密實的水珠凍成的冰刺兒,它刺激著我的眼睛,好像要把我那隻能看見東西的眼睛弄碎似的。從我們身後的下方,突然傳來一群不知什麼鳥的咕咕喔喔的叫聲。

「那是雞!在曾經住過朝鮮人的村落,村子裡的小青年們養著雞。」

通向海邊的道路上,從離橋一百米的下方有幾座房屋與谷間的村落分開坐落在那裡。那裡曾住過朝鮮人,被迫從事過森林採伐工作,因為我們現在正走在橋的中央,所以百米下面的雞鳴聲竟能直接傳到我們耳邊。

「雞怎麼在這個時候還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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