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們也齊聲哈哈大笑起來。我吃光了飯,摞起用過的碗碟拿到水池去時,妻子卻現出戒備森嚴的生硬表情說:
「阿蜜,你要是想反駁阿鷹,就直接和他們爭論去好了。」
「得了,我不想插嘴他的宣傳活動」,我說,「我只想把山雞做了。放哪兒了?」
「阿鷹把它掛在房後的木釘上了,那山雞肥得像小豬似的,又漂亮,有六隻呢!」桃子代妻子回答了。她們在竹簍裡放了許多蔬菜,看來是要為運動量極大的足球隊員們準備一頓富含維生素的午餐。
「山谷裡的青年組織本來是為老實巴交的農民所懼怕的,但在暴動過程中,他們也漸漸地受到了尊敬。也許他們所使用的暴力都是亂拼硬湊出來的花架子。但不管怎麼說不只是山谷,他們在全藩都成了引人注目的英雄。後來暴動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們仍舊無拘無束,從前的不良少年現在舉止就像山谷中的貴族。實際上有一段時間,青年組織仍舊保持著勢力,隨時可以把暴動的民眾從山谷中發動起來,其它各村不良少年的組織也仍守著各自的據點。暴動解散的時候,山谷的青年組織和其它村的暴動參加者們一起約定,如果藩內開始鎮壓就馬上再次組織暴動,到時候哪個村猶豫,就先燒掉哪個村的房子。這樣一來藩上就只好暫且不追究暴動領袖。在那一段平安時期裡,山谷的青年組織不僅大吃大喝搶來的戰利品,好像還大肆勾引村裡的姑娘媳婦們。不過也可能是姑娘和媳婦勾引他們!(那些年輕人為這麼無聊的笑料居然也笑得很起勁)因為青年組織到底是由不良少年組成的嘛。他們還有武裝,倚仗權勢橫行霸道,這樣的社會狀態那就是亂世一個。有人因為和他們爭執而被殺,他們中不受女人喜歡的傢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強xx了再說。對於恢復了和平生活的農民來說,他們成了新的為非作歹的強權。過了不久藩上的搜查官來到山谷裡時,他們已經從村民中脫離出來,很是孤立了。結果他們躲在倉房裡負隅頑抗,山谷裡的夥伴卻背叛了他們,約定好的援助一項也沒兌現……」
在火爐旁圍坐成一圈的人中發出了憤慨的評論。我感到年輕人們正把自己和萬延元年農民暴動中的青年組織重合到了一起,他們單純得讓人難以置信。鷹四沒指定說農民暴動的領袖是曾祖父的弟弟,只講述了包括他在內的山谷青年組織的整體情況,這種作法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我站在灶前把身上烘得暖暖和和,然後來到世田和,在曾經掛過兔子、野雞和山雞之類的板壁的木釘上,看到了六隻山雞。那裡是我們家裡溫度最低的地方,盛夏裡貓都趴在那排木釘的下面睡覺。我們家的男丁曾一度在各方面都興旺順利,現在鷹四又試圖在生活中一切細微處模仿那個時代的形式。就連把山雞用繩子捆住脖子吊到木釘上去的方法也要堅持和祖父、父親的吊法一模一樣。內臟被掏空了的山雞屁股里居然塞滿了海帶。可是在過這種真正生活的根所家的那個時代裡,他還不懂事,所以他是靠著格外困難的鑽研和努力,才重現了窪地裡這個家的正規生活秩序,使得人們能從各方面重新體驗當時的生活。
我把六隻肥壯的山雞橫放在雪地上,拔下黑色和暗紅色花紋的羽毛,羽毛立刻和雪片一起被風吹散,只剩下重一點的羽毛梗殘留在我的腳邊。羽毛下面的肌肉又涼又硬,並且有種厚實的彈力。羽毛之間的絨毛像棉花一樣,上面滿是透明可愛的蝨子,我覺得它們像是還活著。我怕把帶著蝨子的絨毛吸到肺裡,就一邊只用鼻孔微弱地呼吸,一邊繼續用凍僵了的手指拔毛。突然,正是「起了雞皮疙瘩」的奶油色的薄皮破裂開,我探進去的指尖感覺到裡面像是有什麼異物。從薄皮一點點破開的裂口上露出受了傷的紅黑的肉,上面還粘著血塊和霰彈顆粒。我拔下幾乎光禿了的身體上最後的幾根羽毛,用力把它的脖子一圈圈擰起來扭斷。脖領還差一點就要擰斷了,可我心裡不知什麼東西阻止我用上最後這點兒力氣。我鬆開它的頭,扭曲著的脖頸像彈簧一樣猛地彈回來,尖嘴扎到了我的手背上。我第一次把雞頭作為一個獨立存在的物體進行觀察,凝神把握它在我內心喚起的感受。我背後低低的說話聲和突然的鬨笑聲都被這山腰裡覆蓋在世田和與桑田上的積雪吸收了,只有新降的雪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細微得讓我懷疑這是不是打到我耳朵上的雪片相碰發出來的聲音。
山雞的腦袋上裹著一層細密的茶色短毛,發出燃燒般紅色的光澤。它眼睛周圍像雞冠花一樣是紅地上嵌著黑點,簡直就是肉質草莓。而且它乾枯了的白色雙眼——可那不是眼睛而是一簇極小的白毛,真正的眼睛在它正上方,像一段黑線似的眼瞼緊閉著。我扒開它的眼瞼,看見裡面盛滿水汪汪的東西,就像被剃刀割破了皮的葡萄,一開始還有一種可怕的震懾像脈搏的跳動一樣不斷襲來,但盯著看了一會兒,也就不覺得怎樣了。這不過是隻雞的眼睛。然而白色的「偽造眼」卻不是那麼脆弱了。在我的注意被雞頭吸引住之前,在拔下它身上最後的幾根毛時,我就一直覺得這隻「偽造眼」在盯著我。所以我才不願意花時間找刀,而打算直接抓住帶著「偽造眼」的腦袋,擰斷了它的脖子。我的右眼幾乎沒有視力,在這一點上,和山雞的「偽造眼」近似,可是它也只具備這種沒有視力的負面作用。如果我要像友人那樣赤裸著,塗紅腦袋,肛門裡插上黃瓜,自縊而死的話,我就應該在上眼瞼畫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綠色「偽造眼」,這樣才比友人的裝扮更具效果。
我把六隻拔光了毛的山雞並排放在雪地上,把頭轉上一百八十度,用獨眼的方式警惕地四下裡張望,看有沒有貓啊、狗啊之類的,然後回土間去找柴禾。
「……想背叛同夥的人當然要被青年組織驅逐出去」,鷹四繼續說著。「要是往城裡逃跑立刻就會被抓住,可要是孤立無援地留在山谷裡,不僅得不到同伴的保護,從前倚仗權勢欺壓過的農民也會同樣狠狠地報復他們呀。所以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碰碰運氣,想辦法逃出森林到高知縣去。要說他們的逃跑成沒成功……」
我正把一捆舊稻草從地板底下拖出來,向妻子要火柴盒的時候,弟弟中斷了他的講話,向我問道:「阿蜜,山雞肉夠肥嗎?」也許他講的這些都不是很可信。至少我對萬延元年農民暴動以後青年們的活動和生活並不知道那麼詳細。
「啊,肥得很呢,是上等山雞。森林並沒有荒廢嘛。」我把稻草放進用鞋踩實的雪坑裡,擺成一圈,點著了火。粘在山雞皮上的細絨毛很快被燒掉,發出一股糊味。不一會,山雞身上就佈滿了烤化的肉質那焦茶色的細線,雞皮也被燻烤得顏色變深,到處都露出黃色的粒狀脂肪。這一下讓我想起死去的友人說過的一句話:「被燒死的黑人因為身體癱軟鼓漲,看不清細模樣,像一個粗製的木偶。」在我背後,有一個人和我同樣認真地凝視著我所看的東西。回頭一看那人是鷹四。因為爐子和辯論的火熱」他的臉漲紅得幾乎能把落下的雪片刷地溶化掉。我相信山雞這副被燒掉絨毛的模樣也在弟弟心裡喚起了與我同樣的回憶。
「聽說我那個死去的朋友在紐約見到你的時候,向你要了本關於爭取公民權運動的小冊子吧。說是上面登著黑人被燒死的照片。」
「啊,對啊。那張照片太可怕了,屬於那種揭露暴力本質的東西。」
「那個朋友還說,你突然說,我把真相講出來吧,嚇了他一跳。他一直很不安,說不知道你除了跟他說的那些事以外,心裡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事,你挺犯難,可最後也沒能說出來。什麼事啊?他直到最後也沒弄明白這個問題。他死的時候帶著的這個疑問真有什麼內容嗎?」
鷹四臉上的紅潮漸漸退去,抑鬱地眯起眼,而讓他覺得晃眼的,也許不光是雪地反射的白光,還有在他內心湧起的回憶。他又把目光落在山雞上。然後他說:「我把真相講出來吧。」他的聲音讓我覺得他以前在紐約跟朋友說話的時候就是這種語調。」這是個年輕詩人寫的一句詩呀。那時候我把它當成口頭禪了。我所考慮的絕對的真相,如果誰說出去了,要麼被人殺死,要麼自殺,要麼變成不堪入目的瘋子、叛逆的怪物,只能選擇其一。那件事實一旦說出口,就等於在懷裡抱了一個已經點了火的炸彈,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想一個活著的人會有勇氣把這種事的真相告訴別人嗎?」
「但是走投無路時,痛下決心,講出真相,這種人也是有的呀。不過他大概是既不會被殺死,也不用自殺,更不能變成瘋狂的怪物,總能想辦法活下去的。」我一邊猜測鷹四突然饒舌的意圖,一邊反駁他。
「不,那簡直比登天還難。」鷹四把我想到的見解一腳踢開,語氣堅決,顯然他是對這個問題考慮了很久。「要是真有人說出了真相後仍舊沒被殺也沒自殺、也沒變得和正常人不一樣極度乖戾兇狠,還繼續活下去的話,那麼這隻能說明他所說的事,實際並不是我說的那種像點著引信的炸彈一樣危險的事。只會是這樣,阿密。」
「那麼,把你說的那種真相說出去的人,就一點出路也沒有了嗎?」我有點退縮,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可是,那些作家怎麼樣?有些作家通過他們的小說說出真相後,不是都還繼續活下去了?」
「作家嗎?的確他們中有些人說出了準真相的事情,並且沒被打死,也沒發瘋,仍舊好好地活著。他們是借小說的虛構情節矇蔽別人。他們蒙上虛構的外衣,就可以毫無後顧之憂,不論是可怕的、危險的,還是厚顏無恥的事都可以寫出來,這正是作家行業本質上的弱點。至少作家自己在吐露真相的時候,都能意識到自己藉著小說的外衣便什麼都可以說出來,所以對自己作品中的所有毒素早就都有免疫力了。結果這也傳染給了讀者,很容易使他們以為小說裡沒有對真實靈魂的直接揭示。這麼一想,其實在印刷出來的文章裡並不存在我所說的那種真相,最多也只能看到某些作品擺出來的不惜陷入危險也要揭露事實的姿態。」
燒掉了絨毛的山雞擺成一排,膘肥肉厚的身體上落了積雪。我每次拿起兩隻,用力互相拍打它們,磕掉積雪,發出嗵嗵的聲音,直響到我胃裡。
「我那朋友說,你說‘說出真相吧’的那天,他看見你想從背後嚇唬你之前,你好像在看那種屍體燒焦的照片想心事來著,他沒有錯吧。那時候你是不是在藥品商店的櫃檯前面,想象著你要是說出真相,就會變成照片上那樣燒焦的死屍?」
「沒錯,我想他多少理解了我一點兒了。而且,我覺得我也明白他自殺方式的含義。」鷹四直率地說道。這又使我想起在機場他悼念朋友的那番話給我內心帶來的波動。「他是你的朋友,我這樣自信瞭解他也許你覺得很可笑,但我從菜採嫂那兒聽到他的事兒以後,真還反覆琢磨了一下。他把頭塗成紅色,赤身裸體地(我想到妻子和弟弟還不知道,他的肛門裡塞上了黃瓜)上吊,也許是在大喊‘說出真相吧’之後,立即自殺的。即使他沒喊過這句話,但他也是認識到一瞬間後,再也無法復活的屍體就會頭塗成紅色、身體赤裸地擺在別人眼前這一點以後才勇敢地跳下凳子的。這種行為本身不就等於一字不差地喊‘把真相說出來吧’一樣嗎?不是嗎?阿蜜!用紅頭裸體的死屍向活著的人做最後的自我表白,這種決斷難道不需要相當大的勇氣麼!他是用自己的行動說出了真相才死去的。我不知道他說出的是什麼樣的真相,但不管怎麼說他絕對是說出了真相。我從菜採嫂那兒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在心裡對你那死去的朋友說:「0k,我聽見你喊出來的真相了!」
我明白了鷹四的話。
「我的朋友替你付了膠囊錢絕沒吃虧。」
「如果我要講出那件事的真相,我想讓你來聽。那件事從對你說出來以後就會發揮出真相的威力。」鷹四像個為冒險而興奮的孩子,天真地說。
「因為我是你的親人?」
「是的。」
「那麼,你要說的真相,是妹妹的事嗎?」我問。我心中的疑惑幾乎要令我窒息。
話音剛落鷹四立刻繃直身體,用毫不掩飾的兇狠目光逼視著我,讓我懷疑他會不會向我撲上來。可是弟弟只是用強烈的戒備來探出隱藏在這話背後的動機。過了一會,弟弟鬆弛下全身的肌肉,把臉掉轉開。
我們沉默不語地看著山雞肉上新落的雪。陰冷的寒氣砭人肌骨。弟弟也跟他那相貌魁偉的單衣夥伴一樣,嘴唇青紫,渾身打顫,我想趕快回到土間,卻又覺得我們的談話該有個平靜的結尾。正當我漫無目標地尋找安全的話題時,鷹四先於我把兩個人從尷尬中解救了出來。
「阿蜜,我勸你到山谷來。並不只是為我的計謀打算,好能在賣掉倉房和地產時對村公所的人說是受住在山上的哥哥的委託來辦手續的。我是想在我說出真相的時候,你能做我的證人,我希望我說出來真相是在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別再提倉房和地皮的事了。」我說,「可是,我想那可怕的真相你最後對誰也不會說出來的,要是你把它當做內心深處的秘密的話。同樣,我最終也沒找到我的草廬和新生活。」說完之後,我們並肩回到屋裡。我們都給凍透了。桃子正給爐邊的年輕人分午飯的燉菜。這是山谷裡的鷹四他們合宿以後的第一頓飯吧。讓人記起新年時山谷青年合宿的風俗。勤勞能幹的星男在遠離新夥伴圈子的角落裡,給一大堆比賽用足球一個一個認真地擦上保革油。我把六個山雞肉塊交給妻子,穿上新長靴,踢踏著積雪回到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