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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放逐者的自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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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者的自由

過了很久,那雪依舊飄搖如粉,不曾變成花瓣大小的薄片。我心裡的期待又落空了。我仍是沒有適應這雪。我不踏進飛雪世界,悶在倉房裡專心翻譯書稿。我甚至把飯也帶了來,這樣,只是需要往爐上的水壺裡加水時,我才回上房。便是這時,我看見了鷹四和他的夥伴們,他們一個個搞得如痴如狂,然而卻不見宿醉的勞頓和放縱的神情,仍然是一派天真爛漫。新下的雪將積雪帶來的破敗頹唐覆蓋無餘,不斷更改著積雪的外觀。於是上房裡這群狂熱的人們便一直對雪酩酊酣醉,甚至無暇鎮靜下來。這時,我想到不妨把雪融了再放到壺裡,這樣一來,我的日常生活便更加徹底地與正房分開了。我便這樣耽於遠離塵囂的寧謐之中,懶於表露表情,倦於舉動,在越來越大的雪中整整度過了三天。

然而,就在元旦這天,阿仁一家從早晨開始兩次攪亂了我的隱居生活。先是一大早,阿仁的長子叫醒我,告訴我說阿仁令相當於根所家現家長的我去打新水驅邪。阿仁的兒子神經緊張,活像個容易被土俗陳規煩擾的老頭兒,一本正經地遞給我一張用硬鉛筆畫在郵贈廣告背面的難以辨認的打水路線圖。我就著臺階下微暗的燈光,眯起不慣光亮的眼睛瞧了一遍。我想把阿仁的這幅今年打水路線圖記下來,可到底沒有做到。我垂頭喪氣地返回二樓,把外衣嚴嚴實實裹到身上。阿仁那可憐的兒子,像條全身溼透的狗一樣抖個不停,一句話不講,耐心地等著我,想來是他孃老子命他與我同去打水吧。走近上房,我看見炕爐裡的餘燼閃著紅光,鷹四和妻子在爐邊並體而眠。鷹四的背後睡著星男,妻子的毛毯裡睡著桃子,但是蓋在毛毯裡的鷹四的胳膊分明伸到了妻子的側腹,瞧那樣子,真像是隻有他們二人同眠,有點旁若無人。就在我站在門口半感為難地看著他們的時候,阿仁的兒子很是麻利地從灶邊臨時找來了一個完成這項神聖任務所需的大水桶。於是,我便和阿仁的兒子一起,走進了漫天大雪的黑暗之中。

飄落的雪花,使我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皮膚灼熱而厚重。可我的情緒反而鎮靜得有些萎靡不振了。想到我和妻子之間癌症般致命的性冷淡,我的心情抑鬱難解。如果能像個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從這冷淡的沼澤裡,步履沉重地逃將出來,這還不是最好的嗎?然而我並沒有承認妻子和鷹四會直接發生性關係的可能性。在黑暗的雪野中趕著路,我的大腦一片空虛,只是偶而會閃現出一個神秘的幻景:赤裸的鷹四滿身雪水,勃起的xxxx上那曾被禁慾抑制了的強大欲望,沿著他放在熟睡的妻子側腹的手指傳導到妻子身上,將性冷淡的鬱結消融殆盡。

從山谷的大路到水邊去的路上,雪依舊很柔和。阿仁的兒子,想必在他母親擺弄著曆書和方位表測算打水路線的時候就已經在旁邊看了個爛熟,現在他充滿自信,踏著沒膝的積雪一個勁兒往前走。來到能看得見河面的地方,我被因積雪而變得狹窄的漆黑水面驚呆了。尚有睡意的大腦空間裡浮游著的幻景殘片全然墜落塵埃。這漆黑一團的水面令我想起了某種令人恐懼又令人生厭的東西,於是,我喃喃地念起咒語:「我與這河谷毫不相干」,以求些解脫。我縱然能夠不去理會其中的含義,但是那些被大雪圍困的漆黑河水卻還是我回到這塊窪地以後見到的最駭人的東西。見我一臉茫然,阿仁的兒子誤以為我是害怕被深深的積雪陷住腳才畏縮不前的,便耽了片刻,終於從我的手裡奪下水桶,跪將下去,從滿是積雪的斜坡一路下滑,獨自到水邊去了。接著,一陣害羞似的水聲輕輕響過之後,阿仁的兒子便蹚著積雪,把河水打了上來。除了我那個水桶,他還提著個不知什麼時候拾來的空奶粉筒,畢恭畢敬往裡盛滿了河水。

「這新水也不是不分給你!」讓我這麼一說,阿仁的兒像要護住它似地馬上用兩手蓋住了他的小筒。

這樣一來,我明白了他的小腦袋瓜裡剛剛成型的固執想法:不是我自己親手打來而是打發阿仁兒子打來的我的新水不過是冒牌貨,而盛滿阿仁兒子空筒裡的他的新水,才是他自己親手打來的貨真價實的東西。阿仁家與根所家的新水原來是不分彼此的,所以,如果我肯下到水邊打些水來,阿仁的兒子也會分得一些我們共有的貨真價實的新水,他該會滿意的。然而,在我畏縮不前,使我名下的新水淪為假貨的時候,阿仁的兒子卻想到把他自己名下的新水盛到他撿來的空筒裡,帶給他那個臃腫不堪的母親。這孩子的母親胖得幾乎轉不過身來,要是他的兒子變成了一個自私自利、滿腦子荒誕不經的傢伙,這些舉動倒不是身不由己。我徹底清醒過來,於是我開始覺得,大清早跑到河邊來,實在是愚不可及。我鬱鬱不樂地回到石板路上。打水真該是鷹四他們乾的活兒。為了不再見到那幾個夢鄉里的人,我在上房門前把水桶遞給阿仁的兒子,要他提到房裡,然後返回倉房。肩膀凍得痠痛,鬧得我新做的夢變得險惡不堪。在這噩夢裡,從漆黑的水面伸出兩隻巨大的手掌,力量大得驚人,猛然抓住我的雙肩,嚇得我心驚膽戰。

傍午,那孩子又來叫我,告訴我說阿仁要帶著她那細瘦的一家人來拜年。我走下臺階,便看見阿仁對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坐在門口的橫框上,她的身體還是胖得令人難以置信,活像一隻突然滾進來的沉甸甸的大球。我料想要讓她的身體轉個方向會費掉她不少力氣,便走下房來,和她的家人並肩站到了她的斜前方。阿仁在白雪紛雜無向的反光照耀下顯得格外年輕,臉上的皮膚金屬臉盆一樣油亮亮的,沒有一絲皺紋,她臉上的肉抖個不停,盯著我只顧呼呼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從門房到這兒不過幾米遠的距離,卻把她搞得像一頭就要溺死的豬。只要她不說話,全家人也都默不作聲,於是,強打精神走下房來的我,反倒感到窮極無聊了。姑且不論這個前後上下都裹著黑口袋似的東西的女人,她的家人們也都身著新年盛裝,可我呢,還是穿著那件睡覺時也未曾脫下過的燈芯絨襯衣,外面套了件毛衣,鬍子都沒刮。我開始擔心,這豈不要讓阿仁鬧出被害妄想症,因為她特來賀年,卻受到了如此輕視。可阿仁卻在好不容易整調好呼吸之後,嘶啞著輕聲清了清嗓子,致意道:

「新年好哇蜜三郎先生?」

「阿仁,你新年好!」

「哪裡哪裡!什麼好不好的,我就是這麼個可憐蟲了!」阿仁一下子強硬起來。「要是碰上逃難,我又逃不了,不是餵狗還不就是活活餓死麼!」

「又翻上老皇曆了。什麼逃難,還不是萬延元年大暴動以前才有的事!」

「哪兒啊,我就見過逃難,仗打敗了,佔領軍坐著吉普車開進來那會兒,老人啦,動不了的人啦,全搬到山谷裡去了,全村的壯丁不是都跑到林子裡去了?那就是逃難!」阿仁的話裡滿是頑固愚鈍的自信。

「阿仁,那可不是!頭一輛吉普車開來時,我就在山谷,我可知道,美國兵還給我瓶龍鬚菜罐頭呢,可大人們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末了還是交到小學教員室那兒去了。」

「才不是呢!大夥兒可都逃難來著!」阿仁不為所動,固執己見。

「蜜三郎先生,阿仁她腦袋有點毛病!」阿仁一直緘口不言的丈夫插嘴說。聽了他的話,孩子們都表現出令旁觀者感到難過的不安,騷動起來。

我不由得想起,在我那個倉房遭到襲擊的噩夢裡,覺得阿仁真是個絕對無處可逃的人,可你瞧阿仁,她那被肥肉擠得像肚臍似的小眼睛,讓白雪晃得眯成一條縫,她用牙咬著薄薄的嘴唇,露出骯髒的,彷彿佈滿鱗片的耳朵,真像安上了手柄的一輪圓月亮!她的身體雖然發育失調,可分明保持著那麼一種堅定的理智,她做出的瘋狂的舉動或許是阻止出售門房獨間兒的新戰術吧。然而應該領教阿仁的這番計謀的實在不該是我,該是鷹四,鷹四已經變賣了包括阿仁住處在內的根所家的全部地皮和房產,若是大家能認清鷹四窮兇極惡的本性,這也全然有賴於他能夠輕而易舉比背叛這個肥胖絕倫、滿心絕望的中年婦女那可憐的計策。這畢竟是一種特殊的感受性。

「大窪村全完了!人心都壞了!」阿仁說。「昨晚的除夕夜,從村裡,從‘鄉下’來了多少人到有電視機的人家瘋擠,鬧得人家都沒法兒準備過年了,什麼也幹不了。好可憐啊!」

「你們也去看電視了?」我問孩子們。

「啊,去了!看紅白歌會來著。要是哪家關上窗閘板偷著看電視,大夥就氣得擂他的窗閘板!」阿仁的次子自豪地回答。

「孩子們走東家串西家,直鬧到家家的電視機全都歇了氣,還不肯回家呢!」

在我回到倉房二樓的小窩裡之後,阿仁一家人冒著大雪慢慢騰騰地向上房挪去。那是給鷹四他們拜年去了。從窗子往下看,阿仁的身體簡直像個搖擺不停的雪人,中間那顆圓腦袋已經禿了頂。沒一會兒,我又從倉房的窗子瞧見,幾個年輕人抱著阿仁,將她搬進門房去。那做壞事的傢伙踢著積雪,在抬阿仁的年輕人周圍跳來跳去,尖聲喊著指揮他們。於是,阿仁的孩子們像是忍俊不禁,便爆發了一陣天真爛漫的大笑。

一月四日早晨,為打長途電話,我第一次下山。連下了幾天雪,但通向村公所前面廣場的那條狹窄的石子路卻並不難走。船底型的路上落著薄薄的一層新雪,下面的雪早被踩硬實了。在這幾十個小時裡,山腳下的那些男人們為慶賀新年,聚在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可這些足球隊的少年們卻排著隊,踏著雪,跑上跑下,大運動量地訓練著。走過超級市場時,我見到的是令人擔心的不祥情景,給人一種莫明其妙的不和諧的感覺。眼下的超級市場,緊閉著黃綠斑駁的大門,宛如一輛塗著迷彩的戰車。幾個從「鄉下」趕來的農婦候在簷下,像事先約好了似的,一人帶一個小孩,呆呆地站在那兒。既然她們胳膊上挎著空空的購物籃子,那麼她們大概是為了買些東西才在這兒等超級市場開門。有的孩子已經累得蹲到了雪地上。看來店門前的這幫農婦已堅韌不拔地等候了很久。自從元旦以來,超級市場就一直沒有營業。現在,大門依然緊閉,也見不到店員的影子。那麼,「鄉下」的這幫女人提著空籃子在這裡等個什麼勁兒呢?

我滿腹狐疑地步過去。讓超級市場擠兌得早已偃旗歇業的山腳下的幾家店鋪,一律是房簷低垂,屋內昏暗,房主們只能躲在最黑暗的角落朝外邊窺視。白雪皚皚的石板路上人跡罕至,我甚至見不到一個行人,好打聽一下「鄉下」的那群女人幹嘛要怪模怪樣地守在那裡。而且就算有誰到這條石板路上來,只要我走上前去搭訕,他就可能就地解手以避開我。郵局的服務員,我等長途電話時,他總能同我聊聊吧?可那郵局也同歇業的店家一樣,不掃簷下的積雪,任其堆在門前。

只有一扇前門開啟著。我跨過門前的雪堆,走進郵局昏暗的屋裡。視窗找不到一個服務員。於是,我大呼小叫地要不知躲在哪裡的服務員替我接通長途電話。

「雪把電話線壓斷了,通不到市外!」立刻就有一個老人,從與我近得令我意外的那個低處的角落憤憤地回答。

「什麼時候能修好啊?」我說。那聲音喚起了我一部分陳舊的記憶。

「修電話的那幫小子住在根所家,叫他們他們也不來幹活啊。」老人說。他激憤的聲音越發高亢起來。我想起來了,他是我小時候就這麼易怒而平庸的老郵政局長,可我到底沒有搞清,他是用怎樣的一種姿態躲在這樣低的地方工作的。我轉過身來,還是往超級市場的方向走,注意到前面有兩個男人相對而立,輪番把手伸向對方的頭頂。只是回去的路上風裹著雪花迎面撲來,我躲避不迭,低埋下頭走近他們,卻早忘了看一看他們到底做些什麼。我惦記著在緊閉的大門前傻等的那群「鄉下」女人們。走近一看,非但那些女人還站在原地,這短短的時間裡竟又多出了十幾個人。女人們還是沉靜地佇立守候,只是剛才還在跑來跑去、或是蹲在雪地上的小孩子們現在卻已經怯生生地抽噎著,摟住媽媽的腰。我停下腳步,想打聽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可在我面前,又有一群男人正在大打出手。他們與我離得這麼近,令我感到害怕,又很是大惑不解。對這種有如約會的規規矩矩,默不作聲的鬥毆,我只好盯著看。

山腳下幾個已過中年、一本正經的男人,都穿著沒打領帶的西裝(這還是山腳地區最常見的盛裝),一個個爛醉如泥。他們古銅色的臉上閃著熱氣,噴將出來的狂烈的氣息,在風雪中猶如沸水一般。他們全然不管滿腳的積雪,踩在鬆軟的雪堆裡,更加堅定從容,雙眼穩穩地站住。每一齣手,他們緊握的拳頭總會打到對方的耳朵,下顎或者脖子。這簡直是一群訓練有素的鬥犬在嘶咬:愚鈍堅忍,默默無聲。這時,一個矮小的男人臉上酒後的紅暈眼見著消失了,幾乎縮成了一團。然而他又捱了一下,於是一聲慘叫從他那蒼白乾硬的臉上的皮膚滲出熱汗似地湧了出來。可是,他卻匆匆地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拽出個什麼東西,用手攥著它,打在對方的嘴巴上。隨著一聲用鐵鉤撬開牡蠣似的悶響,一小塊帶著紅血泡的碎片向我這邊飛來。那被打的男人雙手捂著依舊醉紅的下半邊臉,弓著腰朝我跑過來,打人的男人放開腳步全速追趕。我分明地聽到了捱打人精疲力竭衰弱的呻吟,也聽到了追趕人呼呼的喘氣聲。我轉過身目送他們漸漸跑遠。然後,我蹲下來,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落到了腳邊的雪地上。那雪地早已被踩得一塌糊塗,卻還清潔白淨,上面有一塊杏核大小紅色的凹陷。在凹陷的底裡,有一顆黃褐色的樹芽般的東西,它小小的根部還粘著什麼玫瑰色的形如木耳的東西。我伸出手指把它拿到手裡,猛然感到心裡絞痛般的噁心,將它扔了出去。那是顆帶根的殘缺的牙齒。我蹲在地上,活像只嘔吐不止的狗,孤立無援,虛弱無力地環視著四周。超級市場大門前的女人們,依舊木然地盯著天空兀立不動,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的小孩子們緊緊抓住母親粗劣的外套的下襬怯怯生生地往這邊偷看,好像我成了他們的新的威脅。周圍人家裡,人們一定是一直在骯髒的玻璃門後的陰影裡窺視著這一幕,但他們卻縮頭縮腦,不肯出來。我慌得撒腿就逃,腳踩著路邊還沒踩實的軟綿綿的積雪,滿心是夢魘中遁逃時無依無靠的焦灼,一口氣逃到石子路上去。

我震驚不已。自從把自己關在倉房以來,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想與鷹四談一談了,我要談談我剛才遇到的這一切。我把鷹四叫到上房的簷下。在房裡合宿的少年們正幹得熱火朝天,我不願意進去。

「從元旦開始,山腳那邊就總是在打架啊,阿蜜。」鷹四回答。他倒是全神貫注地聽了我的講述,但全然不睬我極度的震驚。」村裡的大人們近來總是火氣很大,新年放假,除了喝酒就沒有別的事兒做,往年都是那些小夥子早早兒地就生事打架發洩一下,可是這些‘一等亂民’現在正和我住在一起刻苦訓練呢。所以呀,沒法子,懂事理的大人們才開始自己打架。原來,他們看見年輕人打架,要麼袖手旁觀,要麼調停說和,好藉此渲洩一下心中鬱積的暴力情緒,可現在,他們自己也打個不停了。可他們打起架來,怕是沒人出來勸架吧?成年人打架可和年輕人不同,他們彼此打成一團的話,誰要是參預進去,又不吃虧怕是難了。這樣一來,他們打架,也就無人過問,沒完沒了了!」

「反正我可是沒見過像他們這麼打架的,那些人把牙都給連根打下來了!」我嘮叨著,心裡很難接受鷹四那和平常一樣的平靜的分析。」他們就那樣一聲不吭,揮著拳頭使足力氣打來打去。就是喝醉了,這也不對勁麼,阿鷹!」

「在波士頓,我去參觀過總統的故居。演《我們自身的恥辱》的那幫人結隊去過。我們坐小客車回家路過貧民區時,就看見兩個黑人青年打起來了,其中的一個舉起磚頭嚇唬人,那人的前胸和肌肉可差點勁兒。對方呢,卻站得遠遠的,迎接挑釁。就是我們的車從他們身邊開過去的那一刻,那個一時疏忽的男人,向前湊得太近了點,結果,磚頭一下砸在他頭上,他摔倒在地,腦袋砸開了瓢,腦漿都出來了。可在附近居住的人,全都坐在家裡陽臺的搖椅或者是大扶手藤椅上,一聲不響地盯著看。山腳那裡的暴力不過只是停留在打掉一顆牙的程度,還沒有出過人命呢。我們日本人打起架來,不是思前想後不敢打,就是體力不佳打不動,可在心理上,恐怕倒是應該承認,山腳那邊和黑人滋事的貧民區沒有什麼兩樣。」

「可能是吧。在我記憶當中,山腳那邊,而且是一大早就那樣公然大打出手,真還是頭一遭。擱在從前,要不了打這麼兇,小孩子們早就跑到派出所去叫巡警了。可是今天早晨,人們都只會躲在家裡,冷眼旁觀呢,阿鷹!」

「派出所沒有人嘛。還在剛開始下雪的那天深夜,巡警就讓市裡的電報召去了。下了這麼多天雪,公共汽車也不通,電話線也被大雪壓折的樹枝給搞斷了,這山谷裡的人哪個曉得巡警們現在怎麼歡度新年呢!」

鷹四的話,讓我察覺出一種相當可疑的跡象。然而,我打消了問其究竟的想法。我又何嘗不希望把自己同鷹四和他的那支足球隊的活動隔絕開來。鷹四仍像著了魔似的義無反顧,我感到跟他走下去是危險而又麻煩的。而且時至今日,我再也沒有心思對鷹四評足品頭。

「超級市場過年放假吧?大門關著,可是門口卻聚了一群‘鄉下’女人,這是怎麼回事?過年這一個星期似乎不靠超級市場、省吃儉用也過去了啊,可是那群女人卻只管一動不動地守在緊閉的大門前,豈不奇怪?」我換了個話題。可鷹四卻說:

「怎麼,已經聚起來了?」他的話重又讓我懷疑起來。「今天下午,在超級市場還要有點活動呢!阿蜜,你不去看看?」

「我可沒那份心思。」我本能地提高了警覺一口回絕。

「也不問問是什麼活動,先就咬定沒心思去看?你這個倉房的隱士!」鷹四的話,留有明顯的餘地,敷衍著我。

「就算是罷。我對山腳要發生的一切都沒有興趣。」

「對山腳的一切你都沒有興趣去看!不用說,你更沒有興趣親身參加了!阿蜜你好像不是活在這塊窪地上的!」

「因為下雪,我也只好在這兒呆下去了。不管山腳那邊要出什麼怪事,我只希望在出事之前從這兒出去,然後決不再想林子裡這塊窪地的事!」

鷹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近乎嘲弄的含混的微笑,默然搖了兩三下頭,退回屋裡去了。我感到他不願意我要見年輕人在他屋裡進行的作業,而我也不想幹預什麼,便折回二樓的倉房。

桃子來送午飯時,讓我從倉房窗戶看一看超級市場的房頂掛起的新旗。桃子孩子氣地急於想讓我中計,十分天真可愛,搞得我沒法回絕她的提議。超級市場的土倉頂上,有紅黃兩種興高采烈的三角旗正在風中飄揚。透過山谷裡下個不停的雪片,看上去這倒像是擦痕累累的舊影片裡映出的場景。我轉過臉來,見桃子正滿眼期待地盯著我看,我當然不曉得這兩種旗子到底是意味著什麼。

「這旗子怎麼會讓你這麼高興?」

「為什麼?」桃子反問了一句。她全身顫抖,顯然,她很想講出來,卻又有所忌諱,這種矛盾的感情撕扯得她目露兇光。

「阿蜜,你見到這旗子覺得難過?」

「等回到東京,我給你寄幾種好玩的旗子來,阿桃。」我對弟弟的這個最小的「新兵」打趣道,然後開始吃午飯。

「四點鐘,到山腳那邊看看,可能就會知道出什麼事了,像阿蜜你這樣在[[社會上吃得開的人]]也會的!可是從四點開始喲!你是想知道到底要發生什麼事的,是不是?可是,我不能出賣足球隊呀,阿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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