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在這大雪天竟光著身子得意地穿著那件印第安皮襖,它皺皺巴巴、針腳寬大,連淺黑色的皮膚也遮蓋不住。一眼看去,她像個滑稽落伍的女恐怖分子,引人發笑。
「阿桃,我可是絕對不想知道要出什麼事,你誰也沒出賣。」
「你這種[[在社會上吃得開的人]]可真沒勁!」桃子委屈極了,憤憤地說。然後就轉身回到自己未曾出賣的同志們那裡去了。下午四點,從谷底傳來了為數甚眾的人們的叫喊聲:啊——!啊——!啊——!啊——!聲音盤旋不絕,一聲高過一聲。那喊聲十分急促,又夾雜著快樂的亢奮,不斷衝擊著精神深處充血的粘膜皺褶之類的最為隱秘的部位。聽到這喊聲,我不禁手足無措,就像裸露癖的醜態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我喃喃地說出聲來,「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然而立刻,倉房的一角彷彿有什麼莫名的東西應了一聲。我又變得狼狽起來,搖頭叫道:「不!不!」外面的喊聲越發激昂震耳,持續不斷。可是忽然,喊聲平靜下來,只剩下一種低沉的嘈雜,如同無數只蜜蜂在飛舞。偶爾會有幾聲嘶啞的吼叫打破這種嘈雜,與小孩子的尖聲慘叫和歡樂的呼喊相抗衡。在喊聲不斷傳來的時候,我暫且還能安心譯書,可這種莫名其妙的斷續尖叫卻擾亂了我,使我再也無法專心做事了。我只好站起身來,讓玻璃吐出的涼氣直逼我滾燙的面頰和雙眼,透過昏暗模糊的玻璃窗,瞧一瞧黃昏早已降臨的山谷空間。現在,只是一些纖小的雪粒還在悄悄下個不停。圍在看似瀰漫乳色暗霧的山腳四面的森林一片漆黑,飄雪的天空也彷彿是捂住山腳的一隻黑褐色巨掌。我瞪大發痛的眼睛,凝神尋找超級市場的旗子,發現那旗如同沉到髒水裡的陶片呈現朦朧的柔色,像收起翅膀的小鳥,悄然垂下,浮出霧來。我全然不知超級市場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而,那群女人在兩個中年男人默不作聲地毆鬥時一聲不響,在緊閉的大門前巍然不動的畫面卻留在了我的心底,揮之不去,儘管我曾被山腳處傳來的喊聲驚嚇了一番。我焦急不安、精疲力盡地走回桌邊。我成功地阻止了自己下山,可是我卻無法阻止自己去思想:山腳那邊一定是出了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而且這些事情一定與鷹四及其足球隊成員有關。我無法重新開始工作,便在譯文草稿紙上一絲不苟地為一節中午吃的燜牛尾的關節骨畫了幅陰影速寫。尾骨色如牡蠣,上有七扭八歪的凹凸,滿是像被蟲子蛀了窩似的小坑,關節兩則附有膠質的圓蓋兒似的東西,誰能猜得出在牛還活蹦亂跳的時候,它為牛尾增添了怎樣的力氣?我信手塗鴉了很久之後,放下鉛筆,用牙將那圓蓋兒上膠質的殘渣啃下來,看味道是否有什麼不同。只有烹煮時使用的湯料和冷油的味道。我的整個身心覺得疲憊不堪,鬱鬱寡歡,無法解脫。到五點,窗外已經是一片黑暗,夾雜著幾聲高呼的低沉的嘈雜仍在繼續,醉漢們激越的叫喊也混了進來。隨著一陣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阿仁的兒子們亢奮得喋喋不休、精神抖擻地回家來了。往日里他們經過倉房時,總是躡手躡腳,生怕影響我的工作,而今,他們全不顧忌二樓的這個孤獨者了。看情形他們也和大人們一樣,山腳的共同體參加了一場具有正規意義的行動。很快,鷹四和同住的少年們也回到了上房,院裡很是喧鬧了一陣。直到入夜,山腳那邊還不時傳來幾夥醉漢尋釁爭鬥的吵鬧聲,還突然爆出了一陣粗魯的狂笑,響了很久以後才消失。
晚飯是妻子自己送進來的。她頭上包了塊頭巾,那是塊我在橋邊人群裡的女人堆中看到過的圖案俗豔的印花布。想來妻子一心要模仿山谷傻妞兒們粗放的魅力,可那讓頭巾襯托得很顯眼的寬寬的前額卻令人覺出了一種抑鬱。況且今晚她還沒開始喝她的威士忌。
「腦袋打扮得好年輕!足球隊的朝氣讓你返老還童了!」我說出的話真是下流,簡直是一個妒火中燒的丈夫在討厭地嚼舌根。妻子卻默默不語,從容地打量著惱羞成怒滿臉通紅的我。過了一會兒,她表現出一種還沒爛醉卻又必須是喝酒之後才有的、坦率得讓人奇怪的寬容、直接提起了我最為關心,但又羞於啟齒的話題。
「這塊布可是超級市場給我的,阿蜜。你沒見市場上的紅旗?那是超級市場的天皇免費送給顧客們每人一件市場商品的訊號啊。四點鐘開始的時候,可真了不得。在倉房也能聽見叫喊聲吧?先是那群‘鄉下’的女人,再是山腳的女人們,然後就是孩子們,甚至男人們都一窩蜂地往超級市場的門口擠,亂成了一團。我為搶到這塊頭巾,擠得都要貧血了。」
「這服務可真叫完全徹底!每人一件是怎麼回事?大概不是每人拿一件店裡商品,叫你拿個夠吧!」
「阿鷹在超級市場前面把那些搶到了戰利品的人一個一個拍照下來了。大多數女人拿出來的都是些衣服和食物,可是天黑以後有些男人拿出了更大的東西。這好像都是那些在搶贈品時拿到酒的男人們喝醉了又擠過去幹的。開始的時候,免費提供的商品不在貨架上,是堆在別處的。可是那些‘鄉下’女人擠得太厲害了。所以一下就鬧個一團糟!」
我本是一個軟弱的局外人,無心對這力量的性質和方向說短道長,我想躲在畏縮的苦笑裡,卻不得不突然被拉回現實的疑惑中。我受到這一具有絕對力量起動的衝擊,便有了一個令人生厭的發現。我腦子裡不再是單純的驚愕,而是充滿了煩擾叢生的危險的顧慮。
「可超級市場不是不放酒麼?」
「大概是湧進市場的那幫人在沒亂起來的時候,發現放贈送品的臺子上擺著酒瓶罷。那裡可是有好多的威士忌、清酒和燒酒啊!」
「這是阿鷹乾的?」在說出弟弟名字時,我隱隱感到噁心,同時,我覺得為了避開這整個令人不快的現實世界,我幾乎巴望退回嬰兒時代去。
「可不是,阿蜜。阿鷹把山腳下酒館裡的存貨買了來,事先運到超級市場去了。不過,原來超級市場的顧客每人贈送一件免費商品的計劃,倒真的是超級市場天皇和他所有的連鎖店要在每年一月四日實施的啊。把去年下半年的收購單據給店員一瞧,那些不值錢的衣料和食品就安排送給我們啦。阿鷹附加上去的特殊工作只是:把酒瓶混到贈品當中,將開門時間推遲,做好混亂的準備,還有,一旦顧客開始進店,就馬上讓店員們偷懶,給顧客們行動的自由。他只做了這些。可你看看今天鬧出的這起大亂子,我真覺得阿鷹具有製造事端的組織天才。」
阿鷹什麼時候把力量都滲透到超級市場那兒去了?其實混亂不過是自然發生的,阿鷹還不是隻會過後大吹牛皮!」
「新年放假時店員和倉庫警衛都回家探親了,超級市場的天皇想讓山腳的青年人補空來著,阿蜜。為了補償死掉幾千只雞的損失,他對過去的養雞夥伴刻薄得很,還停發人家工資,阿鷹他們的計劃就是在接到申訴之後才開始的。山腳的女人們一直受超級市場盤剝,這回也能拿回點東西,是不是不賴?」
「可事情不能就這麼沒事兒似地過去吧?再說醉漢們把大宗商品都拿走了,在山腳和‘鄉下’這裡,這可是大規模的盜竊事件呀!」說話時,我覺得一陣抑鬱的旋風吹得我全身發涼。
「阿鷹可不想就這麼了結。今天,超級市場的經理一直叫足球隊的小夥子們軟禁著。大概從昨天開始,阿鷹該開始他真正的活動了,足球隊員們也正盼著哩!」
「他們怎麼會這樣輕而易舉地就讓阿鷹給煽動起來了呢?」我徒然憤憤不平地叫道。
「養雞失敗以後,山腳的年輕人都覺得走投無路了,阿蜜。」妻子慢慢釋放著一直暗暗抑制著的興奮,說:「他們不表現出來,可確實滿腹牢騷。前途真是黯淡啊,不論他們是多麼老實能幹的青年!那些孩子才不是喜歡踢足球那,實在是因為沒別的事可做,才左思右想一腳踢向烏雲的。」
妻子熱淚盈眶,彷彿眼裡的每一絲光澤都生氣勃勃地渲洩著渴求。以前每到這種時候,妻子那雙近視眼就會佈滿血絲,可今天卻全然不見這種徵兆,我這才發覺:自從退居倉房,妻子並不是藉助酒精來擺脫臨睡前的莫名其妙根深蒂固的恐懼的。結果,她不再夜不能寐,鬱鬱寡歡,儼然成了個新人。妻子和鷹四的那群「小親兵」同樣遵從了這樣的訓示:人生苦短,濫飲何益?她無需我這做丈夫的幫忙,她正自己越過這困難的深淵。我懷著失敗者的心情又懷念起為等鷹四在機場喝得酩酊大醉、斷然說自己不想接受再教育的妻子。
「阿蜜,要是你有意干涉阿鷹的行動,那你接近阿鷹時,你得當心別叫足球隊員們抓住!」妻子敏感地捕捉到了我保守畏縮的關切背後隱藏的用意,立刻盯著我反駁說。在我的眼裡,她就像回到了那次不幸的生育之前一樣地活潑、固執。」我們從超級市場回來的路上我發現好像住持還要來跟你商量今天事件的善後對策呢。可他叫拿著武器的年輕人嚇著了,馬上逃回去了。阿鷹還能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我早已把自尊心壓縮到最小限度,藏在不顯眼的地方,可妻子卻猶如從貝殼裡將貝肉掏出來一般,將它生拽出來,再戳上一刀。我變得怒不可遏起來。
「我覺得,我與山腳那邊發生的一切毫不相干。這並不是說我對阿鷹反感,也不是出於相反的感情,我不想再對阿鷹及其足球隊的所做所為評頭品足。我不管這兒要出什麼事兒,只要交通恢復,我就馬上離開山腳,忘掉這一切!」我的話實際上使我重新認識了我的一切想法。到昨天,就算那莫名其妙攪亂我情緒的、充滿貪慾的叫喊再度湧來,我也不會停止翻譯——那是我與自殺了的友人的心靈對話。事實上,我在尋找譯詞時,常要想:我的朋友在這裡要使用哪一個詞?在這一剎那,我覺得已經與早逝的朋友融成了一體。於是這時,我這滿臉塗得通紅自縊而死的友人,便比活著的任何人都更加貼近我了。
「我要跟阿鷹一起留下來,阿蜜。我能讓阿鷹的行動給迷住,大概是因為我這輩子還沒做過違反法律的事呢。我甚至不理睬自己的孩子變成一頭小獸兒似的。這好歹也是遵守國家法律呢。」妻子說。
「可不,我不也是這麼活過來的?其實從根本上講,我自己根本無意對別人的所作所為品頭論足。也沒有那種資格。只是有時候發作性地忘到腦後罷了。」
我們把目光移轉開去,彼此都無話可講。過了一會兒,妻子怯生生地把臉湊近我的膝蓋,帶著自慚者過分的溫存,輕聲細語地說:「那兒粘著死蒼蠅呢,阿蜜。幹嘛不取下來?」我也以無限柔和的心情,用我那叫墨水弄髒了的指尖,將那烏黑乾硬的小東西從膝頭刮到地上。我心裡想: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還是夫妻,今後,怕也只能這樣一起生活下去了。我知道,若是離婚,兩人的心境都會變得更糟,而且兩顆心也只會在痛苦中糾纏難解。
「按叔本華的觀點,你把蒼蠅抖掉了,那蒼蠅的‘自在之物’,並沒有死亡,只是蒼蠅的現象死在那裡了。阿蜜。它都這麼幹硬了,倒真有點兒‘自在之物’的感覺呢!」妻子仔細打量著那塊小小的黑東西,第一次喃喃地說出對我不含刺激、而單純是為著緩和緊張氣氛的話來。
夜裡,我半睡半醒時,如同幻聽一樣,耳邊傳來少女的叫喊聲,然而這叫聲既不含恐懼也不帶嗔怒。我把它當做白天的記憶的延伸連線到夢境當中,準備繼續睡覺。然而叫聲又一次響起來,我的記憶和夢境一下就沒了蹤影。我的大腦像銀幕一樣,那映像分明是正大張著嘴狂叫不已的桃子。上房裡人聲嘈雜,一派森嚴,我爬起來,摸著黑躡手躡腳地走近微光浮動的窗子,朝上房那邊窺探。
雪已經停了。前院裡的積雪被簷燈照得通亮。鷹四穿著襯衫和運動褲,他面前站著的年輕人則身穿短浴衣,袒胸露足。屋簷下,足球隊員們已經站好了隊伍,他們穿著制服般相似的棉睡袍,全部抱著胳臂,只有鷹四面前的年輕人未著棉袍,給人一種剛被人從青年們的小團體排斥出去的感覺。他朝著鷹四,自管不住聲地慘聲申辯。鷹四修長的雙臂懶懶地垂在兩側,身體略微前傾,站在那兒,像是很專心地聽著年輕人講話的樣子,可實際上,他絲毫沒打算弄清這個弱者到底要申辯什麼。只見他完全是突如其來地跳起身,猛擊年輕人的頭側。駭人的殘暴貫通他的肉體的核心,像放射出危險的紫色的閃光。那年輕人全無反抗,捱了比他瘦小、肩膀也不如他寬闊的鷹四的幾記打擊,踉蹌著後退,一腳陷進雪裡,仰面倒下。可鷹四卻不肯罷手,朝這仰倒在地的青年俯下身去,繼續毒打。
目睹兄弟如此殘暴,我所感到的全然是肉體上的憎惡,像一根大棒直插入胃裡。我滿嘴胃液的苦味,低下頭退回黑暗裡,蓋上了毯子。鷹四既然這樣不斷痛打那毫不反抗且年少於他的年輕人的臉部,顯然他已不再是什麼‘志願暴徒’,那痙攣般的殘暴,那固執連續的暴力,表現出一個罪犯的素質。我在鷹四身上發現的這暴力罪犯的光環,在令人生厭的反芻過程中漸漸擴充套件生輝,像不祥的極光一樣照耀著整個山腳,在它的照射下,超級市場的小變故呈現出了新的面目。我大概只有逃身於排他的小睡中,才躲得開這可厭的暴力兇光。可大腦活像口熱浪翻騰鹼水飛濺的大鍋,不見有睡眠侵襲。在一陣陡勞的努力之後,我在黑暗的深處睜開眼睛,眺望泛白的窗戶。那窗子上些微的光時而變得明亮,時而變得暗淡,變成了黑暗孔洞的蓋子似的東西。這忽明忽暗的變化就這樣迴圈往復,週而復始。我懷疑是不是幾天來在白雪強烈的反光中我用眼過度,使我那隻好眼出現異常。失明的不安,給疲憊燥熱的大腦帶來片刻的空白,倒緩和了我的緊張情緒。這孤獨的肉體上的不安,使我竟意外成功地把弟弟的暴力行徑造成的震撼撇到了意識之外,只顧瞧著窗子的明暗變化出神,沉浸在被淨化了的不安中。沒過多久,鮮亮的光線掠過了狹長的窗子,我才知道,那明暗變化並不是我視力的衰弱帶來的幻視,只是對面出了月亮而已。我重又爬起身來,眺望著月光中白雪覆蓋下的森林。它的表層既有被白雪照亮的地方,也有因此而顯得極黑的凹陷,那陰影裡彷彿聚集著無數精溼的野獸。流雲一旦遮蔽了月亮,獸群青銅色的暗影便進一步加深,最後退回到黑暗當中。而森林頂端的積雪一旦被月光照亮,獸群便重又慢慢地踱將出來。
月光下,前庭的簷燈只能打出一個昏黃暗淡的狹小光圈。我沒注意燈光下的東西,可放眼望去卻發現那捱打的年輕人雙臂抱著身子,踡伏在被踩得零亂不堪的雪地上。身旁扔著打了捆的毛毯、棉衣、餐具之類的東西。同住的年輕人已經把他放逐了。他把頭深深地埋在縮成鞍型的雙肩中間,一動不動,如同一隻遇到危險的潮蟲。月色下森林帶給我的些微振奮,驟然消失了蹤影。我把頭也縮排了毛毯那微溫的黑暗裡,只顧往胸口和膝蓋呵些熱氣,可還是全身冰涼,渾身發抖,牙齒得得作響。過了片刻,我聽到有腳步聲往倉房後邊轉了一陣,然後便遠去了。聽上去,那人不是去通往山腳的石子路,倒是往林子裡去了。既然聽得到踩雪的聲音、儘管這聲音很微弱,它就絕不是小狗為捕獲雪中迷路的野兔而跑進林子去的腳步聲。
第二天清晨,妻子來送早飯時我還沒起床。她也懷著對不假掩飾的暴力行徑的厭惡,談起了半夜裡的事情。那個年輕人違反了足球隊的紀律,背地裡將從超級市場偷帶出來的小瓶燒酒一飲而盡,然後將桃子喚到上房的小耳房裡,企圖侮辱她。桃子順從地接受酒醉少年半夜裡的邀請,她穿著一件自己從超級市場挑來的睡衣,樣子活像個《天方夜譚》中的妓女。那少年毫不遲疑,立即開始向城裡來的這個迷人女孩動手動腳。可桃子卻強烈地反抗,大叫不止,鬧得少年矇頭蒙腦,直到被鷹四痛打之時,還是驚詫莫名,轉不過彎來呢。桃子受了刺激,發了歇斯底里,臉和身子緊貼著裡間牆壁睡下,到早晨也不起來。據說少女扔了那件引起了可怕誤解的睡衣,把所有的衣服全副武裝上身,屏息躺倒了下去。被放逐的少年的那件印有‘光’字商號的武器還丟在前院,妻子來倉房時還在雜沓的雪地上見過它。
「剛才聽到腳步聲響,我以為那小夥子在倉房後面轉了一下,就上森林那邊去了。他到底上哪兒去了呢?」
「還不是穿過樹林去高知?就像萬延元年暴動那會兒,那些背叛組織,被放逐的年輕人逃進林子裡那樣。」妻子做著夢一般的解釋。在我看來,她的同情與其在於桃子,倒不如說更在那個少年。
「你不知道,那林子多密多難走。這麼個大雪天,半夜裡要橫穿樹林,簡直就是自殺。你受阿鷹講的那些暴動故事的影響太大了!」我打算把妻子空幻想法壓下去。
「既便被阿鷹他們足球隊趕出來,在山腳那邊住下也不是不行啊。阿鷹還沒有那麼大的強制力呢。昨晚上那可憐的年輕人不過是把桃子無意的媚態給擴大解釋了,阿鷹對他大打出手的時候,要是剩下那些年輕人反戈一擊,他沒準兒早讓人打個半死了呢!」
「阿蜜,還記得在機場阿星一臉哭相對你說的話嗎?你現在不理解阿鷹,也不瞭解阿鷹!」妻子懷著堅定的自信,反駁我說:「阿鷹和你一起生活過,他樸素、弱小,可打那以後,他過的生活是你理解不了、也想象不到的!」
「既便那個年輕人由於被趕出了阿鷹把持的小圈子而在感情上走投無路,感到無法在山腳住下去了,可是從萬延元年到現在已經過了一百多年了,逃亡者還不都是要沿著大路往海邊跑?他幹嘛非要躲到樹林裡去?」
「那年輕人清楚,他們暗地給超級市場造成的混亂,已經夠得上是一樁罪行。如果他過了小橋,沿著大雪迷漫的道路去鄰村,八成會叫等在那兒的警官抓起來,或者被超級市場的天皇僱來的打手報復一頓,可能那年輕人就是這麼想的吧。其實你不光不瞭解阿鷹的真實想法,你也同樣不瞭解足球隊青年的集團心理!」
「那是自然。雖說我生在山腳這裡,可我至今並不認為我和這山腳之間有一條紐帶,而且這條紐帶能讓我充分理解山腳的這群年輕人,恰恰相反。」說完我做了一點讓步:「我只是客觀地談了一下有常識的人的意見。要是在阿鷹的煽動下足球隊員們給搞得集體瘋狂,我常識性的觀察當然也就大錯特錯了!」
「雖說是別人的事,可也不能就簡單地說成‘瘋狂’啊,阿蜜。你的朋友自殺時,你可沒這麼簡單草率漫不經心啊,是不是?」妻子窮追猛打,毫不讓步。
「那,讓阿鷹派人到樹林裡找一下吧。」我軟了下來。在我避開上屋,從後面到世田和洗完臉反回來時,正遇見那群年輕人亢奮地從屋裡跑到前院來。
一個身穿樵夫的舊防水衣的小個子男人,他拉著一隻用還帶著葉子的竹條紮成的雪橇,上面載著個年輕人,那年輕人將一塊用各種布片胡亂縫綴起來的破布直裹到脖頸,樣子活像個蓑草蟲。他們走進前庭來,被鷹四迎面撞上。那群年輕人正昂然從屋裡跑出來,劈頭撞向那人,那人上身向後一仰,抽身想逃,被鷹四喚住了。早晨的陽光被雜亂的積雪四散反射上來,照得我眩暈地眯起眼睛,可我還是迅速把他和十幾年前記憶裡的隱士阿義對上了號,認出了他那兩眼細小、瘦削孱弱的側臉。隱士阿義腦袋很小,看上去像個被印第安人取出骨頭後做的「縮頭」,要說耳朵,只有拇指的第一骨節那般大小。周圍是令人發窘的空間。那小腦袋上扣著頂淺淺的方帽,這倒像一個老式的送信車伕。夾在那頂飽經風霜的帽子和蠟黃的鬍鬚之間的一張瘦長的小臉滿是褐斑和灰毛,正緊張地抖個不停。鷹四一邊制止背後的年輕人,一邊像哄慰一頭膽怯的山羊一樣同他親暱地低聲說起話來。老人仍然仰著身,眼睛半睜半閉,兩片乾裂的褐色嘴唇,像兩根要夾住什麼東西的手指,飛快地蠕動著,回答著鷹四的問話。然後,隱士阿義大搖其頭,彷彿深悔不該拉著雪橇從林子裡跑到這兒來,而他的一切在這強光之下也彷彿都成了丟醜的東西。鷹四向他的足球隊發號施令,讓他們把破衣爛衫的年輕人從雪橇上抱下來,抬到屋裡去。隨後,被鷹四勾住了肩的小個子隱士阿義,也一邊無力掙扎著,一邊隨著那群如同肩扛祭祀神轎的人們一樣歡天喜地的年輕人,被領進了屋裡。前院上只剩下我一個人,看著粘滿冰雪的竹雪橇放在鬆軟的雪地上。那叫繩頭胡亂捆了幾道的新做成的竹雪橇,猶如做了什麼壞事受到處罰一樣。
「菜採嫂正招待隱士阿義吃飯呢,阿蜜。」轉過頭去,我看見鷹四叉開雙腿站在那裡。他被陽光曬得黧黑的臉上泛著勃勃的紅潤,褐色的眼裡閃動著酩酊的兇光,一時間令我生出錯覺,彷彿是背朝著盛夏的大海同他講話。」晚上,隱士阿義照例到山腳去。天亮前後他正要回林子,見一個小夥子正一個勁兒往林子深處走。他就跟在後面,直到那小夥子踉踉蹌蹌走不動了。然後就把他救了下來。阿蜜,你相信不?大雪封天的,那小夥子是想橫穿樹林到高知去呢。他把自己當成了萬延元年暴動中年輕人的一員了!」
「在隱士阿義把他帶回來以前,菜採子就這麼想過。」我說完這句話,就不吭聲了。被夥伴們放逐的恥辱和絕望迫使小夥子在厚厚的積雪中艱難地穿越一團漆黑的樹林,他十有八九是把自己想象成了頭上頂著髮髻的萬延元年的農民的後代了吧!那單純的孩子,身陷午夜森林的黑暗之中,在雪地裡蹣跚前行,恐懼漸漸吞噬著他。為了確認從萬延元年至今已有一百年的時光流逝而去,他還能有什麼辦法?昨晚,若是那小夥子摔倒凍死了,他的死法大概和萬延元年被放逐的青年該是全無二致的吧。共存於森林高處的所有「時間」,一起湧進並佔領了奄奄一息的青年的大腦。
「我要他們把自己與萬延元年的青年同一化,既然那小夥子身上已經表現出了最初的徵兆,那麼,這個傾向可能很快地傳給整個足球隊!我還要把它傳給山腳上所有的人。我要把一百年前祖先的暴動喚回山谷,我要比誦經舞更現實地再現它!阿蜜,這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你想這樣做,到底有什麼用處呢,阿鷹?」
「有什麼用處?哈哈!阿蜜,你的朋友縊死時,他是不是想過,他的死會有什麼用處?還有,阿蜜,你想過沒有,你這樣活下去有什麼用處?山谷裡新式暴動即便成功了,也可能沒有任何用處。可是至少,我能更加深刻地感覺到曾祖父的弟弟的精神勃動,這是我長久以來的渴望!」
回到倉房時,太陽的光熱已融化了冰雪,那穿過厚厚的雪層流淌下來的雪水聲像一道簾子圍住倉房的四周。我幻想著,就像曾祖父用從森林彼岸的文明世界帶回的槍支來保護自身以及財產一樣,我要用這水聲把我同山腳下發生的一切隔絕開來,努力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