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許再搶了!明天的份兒,明天再來搶!」
聽到阿仁兒子的聲音,我轉過頭去,見那塞了滿嘴餅乾的少年正在和他的夥伴們一道,聚在我的身後嘲笑我哩。大概是怕我揍他的腦袋,少年往他的夥伴們那邊退了一步。
「我可不是來搶東西的,我來買點煤油。」
「今天不許再搶了!明天的份,明天再來搶!」少年的夥伴們附和著取笑我。這些孩子早已迅速地適應了「暴動」之下嶄新的生活環境,活像一群天生的暴徒。
我有心叫這些漠然地盯視我的足球隊員幫忙喊,喊聲越過孩子們的危險的頭頂:
「我要見阿鷹,帶我去找阿鷹!」
那足球隊的小夥子為難地低下他的奔兒頭,一張難看苦相的方臉冷若冰霜,一聲也不響。我變得急不可耐起來。這時,阿仁的兒子已經恢復了自信。他安慰我似地說:
「奉阿鷹的命令,由我給蜜三郎先生帶路!」說完,不等我反應,便先行繞到通往倉庫的岔路去了。我踏著路上深深的積雪,艱難地跟在後面追趕著他。不知哪兒來的一根冰溜重重地打在我的壞眼旁邊,落到了地上。
在被改成超級市場的酒庫後面,有一個以前晾曬酒樽的方形大院,院裡建有一間木板房,曾經是超級市場的辦公室。而今,這裡是暴徒們的指揮部。房門口有一個年輕人在站崗。阿仁的兒子陪我走到這兒,便在院子一角那乾淨的雪地上蹲下身來等我。我在年輕人的監視中默默地開啟房門,跨進充滿熱氣和年輕人特有的獸類體味的房間。
「哦,阿蜜。我以為你不會來呢。安保那會兒,你不也沒來看過遊行麼。」鷹四情緒很好。一塊白布嚴嚴實實地直裹到他脖子,他正在理髮。
「和安保那時候比什麼!太誇張了吧。」我反唇相譏。鷹四怪模怪樣地斜坐在簡易爐旁的一張小木凳上,那個孩子氣的山腳理髮師正在他的頭上精心地修剪。理髮師彷彿對這位暴動領袖懷有一種狂熱的敬愛,一心要用自己的勞動做出點貢獻。在鷹四身邊有一個小姑娘,她的脖子圓滾滾的象個圓筒,滿心的躁動不安讓人一目瞭然,正親暱地將肥嘟嘟的身體湊近前去,用一張開啟的報紙接著剪下來的頭髮。在他們後面,房間的裡側,星男和三個足球隊員在譽寫印刷。看來,他們是要印刷和散發將襲擊超級市場事件正當化的理論和情報。鷹四全然不睬我話裡的鋒芒,倒是他的同志們都停下手來,注意他的反應。或許,鷹四炫耀他在一九六○年六月的經歷,並把它和這場小「暴動」牽強地聯絡起來,是要教育這些年幼無知的暴動參加者吧。
你這個學運領袖不是痛悔什麼「我們自身的恥辱」麼?現在怎麼又改弦易轍了?望著因火爐的熱氣和理髮師的修剪而看上去像個年輕單純的農民一樣的弟弟,我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嚥下去,沒有質問出來。
「我不是來參觀你的足球隊的活躍景象的。我來買煤油,可有搶剩下的煤油罐嗎?」
「有煤油吧?」鷹四問他的同志。
「我去倉庫看看,阿鷹。」星男馬上應了一聲,把一直握在手裡的油墨滾子交給了身邊的年輕人。在臨出屋時,他竟還想到把剛印好的傳單給我和鷹四每人一張。在協助鷹四的指揮工作方面,他無疑是個得力的「暴動」成員。
「為什麼超級市場的天皇只能忍氣吞聲?」
「給連鎖店一個警告!」
「向稅務署做過手腳!」
「再也不能在山腳做生意了!」
「超級市場天皇這類壞蛋會自殺嗎?」
「我這是先把基本的想法推廣到基層,阿蜜,還有更復雜更強有力的舉措和人材呢。就說這個小個子性感姑娘吧,她過去是超級市場天皇的通訊員,可現在,她已是我們的合作者了。她還想早點被解僱好上城裡去。所以攻擊起天皇來真叫勇猛果斷!」鷹四做了個手勢,顯然是要阻止我對傳單上的文字提出批評。
這幾句好話讓姑娘好不感動,她心形的臉龐泛出緋紅,幾乎要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她是那種在哪個鄉村裡都能找出一個來的姑娘,肯定自打十二三歲起,便成了周圍村裡所有年輕人慾望的焦點。
「聽說昨天住持要到我這裡談話,也叫你們攔住了?」我轉過臉去,不再看那個不光對鷹四,甚至也對許多人故做媚態的姑娘。
「那可不是我乾的,阿蜜。不過足球隊員們昨天倒是對山腳有知識、有勢力的人的舉動看得挺緊,這不是很自然嘛。他們的影響力實在是不可忽視啊。在爛醉的苦力打先鋒、再次闖進超級市場那會兒,要是村裡哪個有勢力的人,朝跟在後面的山腳村民喊一聲:‘住手,別再搶了’什麼的,恐怕搶劫就是一開始那樣的小事故,中途流產。可現在,山腳大多數人都已經卷進來了。如果村裡的特權階級超然事外,他們只能招人反感罷了。所以戰術變了,沒有人再監視他們了。反倒是我們的同志還要到他們中間去,談談看法,聽聽建議呢。阿蜜,養雞那夥人的核心人物,那位單衣英雄,他正想法兒由村裡將超級市場收買下來呢。他說,要把天皇趕走,由山腳的人們集體經營,把超級市場辦下去,這個計劃多迷人,他的構想更是與眾不同。我們就是專門負責暴力活動的!」少年們揚起了一群被公認的同謀犯的笑聲。看上去他們很是為鷹四的口才傾倒。
「不過在第二次搶劫以後,分配超級市場存貨的工作就由我們管理了。因此,我們的任務相當艱鉅。比如說吧,‘鄉下’的一個部落,他們搶來的東西和別的部落比起來相差許多,這就不行了,這類事得杜絕。這是井然有序的搶劫啊,哈哈!明天分配之前,超級市場和倉庫都要由我們的足球隊員嚴密把守起來。今天晚上,這些年輕人就要睡在這兒了。這種井然有序的搶劫你說怎麼樣,阿蜜?」
「阿仁管這叫阿鷹的暴動,可要想讓山腳的人們對暴動的關心儘量長久地持續下去,那就不該把暴動的物質能源迅速浪費掉。管理確實是很必要的。」聽著鷹四自得的饒舌,我不禁坦誠地道出了想法。可他卻毫無怯色,反倒逗趣地用一種挑戰目光盯住我,說道:
「我的暴動,這話我愛聽,當然我也知道這都是奉承話罷了。阿蜜,從山腳到‘鄉下’那麼多人,從大人到孩子,他們一齊熱衷關心的可不單單是物慾填補的缺乏感啊。你沒聽見今天誦經舞樂的鑼鼓一直響個不停?其實那才是最讓他們精神振奮的,那才是他們暴動的情感能源呢!搶劫超級市場實際上算個什麼暴動,不過是場小騷亂就是了,阿蜜,參加的人誰不知道這些啊。可他們通過參加暴動超越百年,體驗到了萬延元年暴動的振奮,這是想象力的暴動!阿蜜,在你這樣無意驅動這種想象力的人看來,今天在山腳發生的這些不也實在算不上什麼暴動嗎?」
「不錯。」
「就是的!」鷹四不覺重又顯出嚴肅抑鬱的神情,閉緊嘴唇不再說話。他好像開始感到現在在自己治下的這間辦公室裡讓人理髮都是無聊,便朝面前的椅子俯下身去,對著椅子上的一面小方鏡板著臉照起來。
「找到了一罐煤油,阿蜜。阿仁的兒子帶人給你送到倉房去了。」星男一直站在我的背後等我和鷹四說完,現在他介面說。
「多謝你,阿星。」我轉過臉去,「我不算山腳的人,也沒讓超級市場盤剝過什麼。這是油錢,阿星。要是沒人收,就把它擱到放油罐的貨架上好了。」
星男滿臉為難,正要接我遞過來的紙幣時,兩個年輕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將上來,同時伸出讓油墨弄得黑乎乎的雙拳,猛擊星男的兩肩。星男摔倒在地,後腦重重地撞到板壁上面。我感到慚愧:我那兩隻還攥著紙幣向前伸去的手白嫩細長,竟如此軟弱無力!只見星男猛地跳起身,緊咬牙關,齒縫裡像蛇一樣呼呼作響。他向鷹四看了一眼,以確認鷹四對他出手反擊的認同,可是他心目中的那守護神卻似乎對他摔倒時的嘈雜渾然不覺,皺著眉頭定定地打量自己鏡中的映像,一動也不動。見阿鷹不作聲,旁邊的姑娘尖著嗓子提醒道:
「你違犯規定了,阿星!」
於是,星男意外地木然呆立下來,淚水奪眶而出。
我心情抑鬱難平,憤然走出辦公室。誦經舞樂還在喧鬧,那聲音直逼我飛跳的心臟,我不得不堵起耳朵,忙著趕路。在超級市場前面有個年輕的住持正在等我。我只好從耳朵上移下雙手。
「我到倉房去了,聽金木先生的兒子說你到這兒來了!」住持高聲叫道。我馬上看出,他和我一樣激動,只是方向不同而已——我是抑鬱得呼吸困難,他卻是興高采烈。「在翻寺院裡的倉庫時,我發現一份根所家寄存的文書。」
我從住持手裡接過了那個大號的牛皮紙袋。這紙袋紙質低劣,骯髒陳舊,令人回想起物資匱乏時期。大概是戰爭剛結束時母親將它存到寺裡的。可是住持並不是為紙袋裡的東西而感到興奮的。
「阿蜜,這真叫人高興,真叫人高興!」住持放低聲音,一再嘮叨。「真是太叫人高興了!」
我沒想到住持會有這樣的反應,便用懷疑的目光盯住他。咀嚼著他話裡的含義,我只好窘然地一聲不響。
「邊走邊說吧,好多人都在豎耳朵聽呢!」住持說罷,擺出與他平日裡城府頗深的模樣全然不同的斷然態度,急急地走到了前面。我隔著外衣按住心臟,跟在他後面。「阿蜜,這訊息要是傳出去,恐怕整個日本的超級市場都要開始遭農民的搶啦!這樣的話,日本經濟體制的扭曲馬上就會大白天下,這時代可就要動盪了!常聽人家說,再過十年,日本的經濟肯定要運轉失靈,可我們這些外行怎麼能看出來究竟從哪裡開始崩潰?可是突然之間,憤怒的農民們襲擊超級市場了!要是接下來有幾萬家超級市場一個一個遭到襲擊,這不等於是日本衰弱荒廢的經濟的問題的焦點被放大了一樣嘛!這挺有趣吧,阿蜜!」
「不過,山腳下對超級市場的襲擊,並沒有引起全國性的連鎖反應啊,不消兩三天,騷亂平息了,山腳的人們還不是重新落個窮困潦倒!」善良的書生住持那亢奮激動的情緒刺激了我,我便帶著幾近悲哀的沮喪反駁他。「我根本無意干預這次騷亂,可是我很清楚,阿鷹根本不是那種策劃有關時代發展程式大事的人!我只希望騷動以後,阿鷹不至於太悽慘孤立才好。但是,我是空懷這樣的希望,看來這一次,阿鷹肯定就會走投無路在劫難逃了!他讓山腳的所有人都分擔了一份‘恥辱’,所以他儘管後悔,但再也不能賴掉他當學運領袖的責任了吧?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把阿鷹引到了這步田地,可卻想不出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我只是覺得,在阿鷹的心裡有一條無法彌補的裂痕,因此我對他的所作所為絕不妄加干涉。可是,到底怎麼產生了這一條裂痕,我卻一直並不清楚。至少和阿鷹一起生活的時候,我們的白痴妹妹——哦,這你也知道——突然自殺以前,好像弟弟的心裡還沒有那條裂痕呢……」
我疲憊不堪,甚至覺得自己也參加了一整天暴動似的。同時,我也感到一種無限的悲哀,便閉口不言了。年輕的住持倒是默默地聽著我的講話,可我分明發現,在他沉靜善良面孔的皮膚下面,隱藏著的是貌似善良,實則冷漠如堅硬鎧甲般的面孔。不管怎麼說,他妻子跑掉以後,他竟然還能在眾口鑠金的山腳泰然處之,足見這男人的意志何其堅強。他根本不會贊同我的觀點,只是見我憂心如焚,便生憐憫,才默然不語的。我忽然想到,我僅僅擔心自己兄弟個人的命運,而住持卻不能不考慮山腳青年們共同的命運。石子路上絡繹不絕的男女老少依舊紛紛和氣地向住持和我微笑致意,我們沐浴在其中則如同彼此全然理解了一樣,並肩沉默地走過去。來到村公所前面的廣場時,住持不同我道別,卻這樣說道:
「山腳的青年們過去總是隻盯著眼前無聊的瑣事,鬧得走投無路,無所適從。可是今天,他們要憑自己的力量戰勝更大的困難,要用自己的意志創造出無法收拾的事態,他們毅然將這一切擔在自己肩上,這多令人高興啊,真是太令人高興了!阿蜜,要是你曾祖父的弟弟還活著,我想他也會像阿鷹那樣乾的!」
石板路上的積雪一度被陽光曬得半消融了,現在又重新結冰,走上去越發危險。我耽心著我的心臟,急急地喘著氣低頭踏上石板路。這時,絳紅濃重的光影籠罩了我的周圍。自從降雪以來,這光影已經從山腳一帶全然消失,而今,它又重新返回。風吹散了薄雲,晚霞又出現在天空。這久未出現的光影,使冰壓雪封的灌木叢彷彿重又縫綴在地面上。我在灌木叢間趕路,一陣緊似一陣的冷風吹得我周身顫抖。在超級市場辦公室火爐的熱氣中微微發汗的皮膚現在已開始向寒風低頭。我完全曉得,籠罩在我身邊的絳紅色光影會在我毛骨悚然的臉上刻下怎樣的表情。我即使用雙手揉擦也無法除去凝固在那上面的東西,只好像一輛誤點的北方列車那樣,機械地向上爬行。一時間,一種巨大的徒勞感攫住了我:我永遠也走不到倉房中去了。然而抬起頭來,我看見倉房正在白雪皚皚的黑暗斜坡前面,赫然如同披著紅暈的一塊瀝青塊兒。在上房的門前,黑壓壓地聚集了一小群婦女。她們儼然一致脫卻了從超級市場流出,又一度流遍整個山腳的鮮豔服裝,恢復了舊日窪地的風俗。她們清一色穿上了暗藍色條紋的田間工作服,除了臉部以外,從頭頂到指尖裹了個嚴嚴實實密不透風。我一步到前庭,她們便像一群鴨子一樣一齊迴轉過頭,冷漠陰鬱地看著我,可馬上又轉臉朝向站在土間的我的妻子,開始異口同聲地傾訴起來。原來是她們這些「鄉下」婦女在請求扔掉第一天搶劫時鷹四所拍照片的底片。搶劫以後回到家,她們一跟丈夫或公公說起鷹四拍照的事,便立刻被強令來這兒要求將底片丟掉。她們大概是參加暴動後第一批開始後悔的人。
紫色的夕陽剎那之間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全是阿鷹決定的呀。我沒法讓阿鷹改變主意。我根本沒有力量影響阿鷹的想法。阿鷹一向都是自己決定他要幹些什麼。」妻子用一種不帶抑揚的聲調,似乎有些厭煩但卻又是耐心地一遍遍重複著。
那一直像谷底地下水一樣不斷翻湧上來的誦經舞樂突然停止了。於是,一種尖厲的失落感,同磚紅色的晚霞一起埋到了漆黑森林裡的窪地中間。
「啊呀,啊呀,這可怎麼好喲!」那群年輕的農婦從心底感到困惑,一同嘆息起來,一時打斷了妻子的話。可是妻子卻根本無心改變話題。
「阿鷹定下來的事,我是要服從的!一切都是阿鷹來作主。阿鷹向來就是自己決定他要幹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