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力的暴動
大鼓、小鼓、銅鑼。誦經舞遊行隊伍奏起的音樂,一大早便開始響個不停。那音樂緩緩流淌,又執拗地持續著。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就是這樣的旋律,整整演奏了四個多小時。我透過倉房的內窗,目送隱士阿義爬上去森林的石子路。他的雪橇上裝的已經不是破布,而是我妻子送給他的新毛毯。他沉思默想般地低垂著頭,兩腳用力踏著地面,穩穩地走上傾斜的雪路。緊跟著,誦經舞蹈的音樂便響了起來。在妻子端著飯糰和未啟蓋的鮭魚罐頭,帶著罐頭啟子到二樓倉房送上午飯時,我開口向她詢問道——我沙啞的嗓音裡滿是對這種揮之不去、避之不及的音樂的厭惡,粗魯得十分陌生,令我自己聽著都大吃一驚:「這不合時宜的誦經舞樂,也是你們阿鷹首領的創舉嗎?阿鷹還打算用誦經舞樂喚起山腳人對萬延元年暴動的聯想吧?這樣攪得四鄰不安,簡直拙劣透了!只有阿鷹和你們這幫隨從才會神魂顛倒呢!山腳那些傢伙一個個怕惹是非、循規蹈矩,是用鼓啊鑼呀什麼的就能煽動起來的嗎?」
「可是,這音樂至少叫你阿蜜急不可耐了呀!你可是打算對山腳的一切概不過問哩!」妻子冷靜地反擊道,「超級市場從今天早晨重新正式營業了。那個鮭魚罐頭可是從超級市場搶來的戰利品,阿蜜,你要想完全徹底乾淨利索地跟這事劃清界線,不吃也罷。我再給你找點別的什麼吃。」
我不是想參與鷹四他們的行動,只是不想理睬妻子的挑釁,才兀自開啟罐頭。況且,我也不喜歡吃鮭魚。昨天搶劫超級市場,在山腳一般居民的眼裡,不過是一個偶發事件。妻子告訴我,今天早晨,鷹四他們便四處張揚,說昨天的搶劫是違法行為;還說,既然山腳的人們已經參加了這場搶劫,他們便沒有理由不繼續搶下去。
「就沒有人反對阿鷹他們的煽動?沒有人今天早晨尋清了內情,後悔了,把昨天搶來的東西再送回去?」
「在超級市場前面倒是開過村民大會,可是到底沒有人吭聲。在超級市場做會計的那群女孩子把從前市場的利潤率告訴大家了,售貨員們也不諱言商品自身質量低劣,這時候往這樣的地方還東西?這氣氛也起不來呀!就是有人見勢不好有心變卦,這也不是他能自行其事的氣氛哪。」
「騙小孩子呢!」我一面恨恨地嚼著乾硬零碎的鮭魚,一面說道:「我都要吐出來了!」
「不管怎麼說,對超級市場的憤恨情緒現在還挺高漲的!好幾個女人被懷疑是小偷,叫人搜過身。她們哭著講她們的遭遇呢,阿蜜!」
「好一幫笨蛋!」我感到很難把自己舌頭上的那塊搶來的鮭魚肉嚥下去。
「阿蜜,最好你也到山腳去,瞧瞧那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妻子漫不經心地說著,走下樓去了。我立刻把沾滿唾沫的鮭魚肉和米粒一古腦兒吐到手上。
誦經舞的音樂還是響個不停,攪得我心煩意亂,睏乏無力。我的耳朵不得不去注意正在出現的重大變故。耳鼓深處彷彿聽得到暴亂的聲音。誦經舞樂帶給我的厭惡,恰似病入膏盲的肝臟,不停地遭受著無法治癒的汙染。那汙染的根源,便是好奇心理的毒素。然而,在找到一個與鷹四他們策劃的大變故沒有直接關係的理由之前,我控制自己不走出倉房;而且在此之前,既不準自己下山去山腳,也不準派偵察兵去。那單調乏味的音樂,全然表現出感情的缺乏。也許正是鷹四為了向我炫耀他的行動仍在繼續才把這音樂奏個沒完吧。如果我對於現在山腳下發生的事情有所反應,那也只是我對鷹四拙劣的心理攻勢的更為拙劣的屈服。我要忍耐。過了一會兒,山腳響起了汽車喇叭聲。大概是鷹四已經把輪胎上纏著鐵鏈的雪鐵龍開到山腳下,正帶著孩子們瘋呢。如果說山腳的人們早已一律變成了暴徒,那麼他們的領袖鷹四則正開著雪鐵龍,對暴徒們進行著大閱兵。
我注意到爐子的火勢有些弱。是油罐裡的煤油快用完了,備用的油也消耗殆盡。得找個人去超級市場買些回來,否則只有親自動身往山腳那邊去一趟了。我終於在充滿煩擾的忍耐中從苦役裡解放了出來。從早上起來,那誦經舞樂就一直嘲弄著我折磨著我,已經有四個多小時了。
桃子倒是在上房,可她歇斯底里發作之後,還在臥床不起,妻子在照顧她,顯然她倆指望不上。凍傷的年輕人已被送往醫院;足球隊全體成員現在都和鷹四、星男一起,在山腳那邊主持那一派喧騰吵鬧的局面,能夠派得出去的人,只有阿仁的幾個兒子了。我站到緊閉的房門前叫了一聲,但並不指望他們即便叫那音樂搞得入了迷,還能同體胖心悲的母親一起關在冷森林的家裡。我只是希望周圍的一切能夠為我不得不自己下山提供更充足的條件。不見孩子們的回答。我滿意地打算從緊閉的房門前抽身離開,可就在這時,沒想到阿仁卻用一種興高采烈、頗有張力的聲音叫起我來。我開啟門往屋裡看,如同不習慣黑暗的鳥兒一樣,目光驚慌彷徨,一邊尋找阿仁——倒不如說尋找她的丈夫,一邊忙不迭地解釋:
「啊,阿仁,要是你兒子在家,我想叫他們到山腳去一趟。爐子沒油了!」
「我兒子呀,他們一大早就到山腳去了。蜜三郎先生!」阿仁像一艘從海霧裡冒出來的巨輪,那碩大的身軀慢慢分明瞭起來。她的話顯得出奇和氣。圓鼓鼓的臉上兩顆滾燙髮亮磁石般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我這邊。正如她的聲音所顯示的那樣,阿仁在那張將馬鞍倒置而成的坐椅上面振作起來。「鷹四手下的那幫孩子來叫的,連我家金木也到山腳去了!」
「阿鷹他們來叫了?金木先生是老實人,怎麼連他也捲進去了?」我帶著幾分保留,憤憤地表示對阿仁丈夫的同情,我的保留也真是得其所哉。而阿仁卻並不希望我對她的丈夫表示什麼同情。
「那群孩子把村裡每家每戶都叫遍了!蜜三郎先生!尤其是那些沒從超級市場拿回東西的人家,他們肯定要叫到,都傾巢出動了!」阿仁說。她那雙讓肥肉擠得更細的小眼睛咄咄逼人,鋪滿肥厚脂肪的皮膚上慢慢蕩起漣漪,努力想擠出一絲微笑來。阿仁從平日裡痛苦的喘息中游離出來,重又變成了昔日那個充滿好奇的閒話大王。「我們家呀,孩子早早兒就都到山腳去了,可我丈夫還沒呢,有兩個小夥子就到門口來喊‘都去超級市場囉!’聽我兒子中間回來講,要有不上超級市場去拿東西的人家,他們可有的喊呢!管你是有錢還是有勢呢,這群孩子兩個人一組,來回地喊:‘都去超級市場囉!’你瞧,聽說村長的兒媳婦,郵政局長的老婆,也全給哄到超級市場拿了東西呢。校長的閨女哭啊哭的,生生把一大箱沒用的洗衣皂搬到家去了!」阿仁說完突然像含了一口水似的,把嘴緊閉起來,從鼻孔裡發出一陣乎乎的聲音。接著,她那滿月一般的胖臉上泛起了紅暈,我知道她這是在笑了,「這真叫平等啊,蜜三郎先生!村裡的所有人都平等地做可羞可恥的事,這有多好!」
「沒有人同情超級市場的天皇嗎?阿仁?」我問道。從這個病態肥胖的婦人用「可羞可恥」一詞佈下的陷阱中,我感到一種不甚分明的危險。可是我姑且避開這個話題,向她詢問與這帶有硝煙氣味的閒話不甚相干的事情。
「同情那個朝鮮人!?」阿仁立刻憤憤地把我頂了回去。直到昨天以前,她還同山腳下多數人一樣,一邊痛斥超級市場給山腳帶來的慘狀,一邊緘口不提那顯赫的超級市場東家竟是一個朝鮮人。可現在,她竟衝口強調地道出「朝鮮人」這個詞兒來。搶劫超級市場彷彿給山腳居民與超級市場的天皇之間的勢力關係一下來了個顛倒,如今阿仁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宣佈,那個用經濟手段征服了山腳的男人不過是個朝鮮人。
「自打朝鮮人到這窪地來,山腳的人就沒有過好日子!仗一打完,朝鮮人就從這山腳佔地撈錢,一個個全抖起來了!我們不過是把他們搶定的東西拿回來一點兒,他有什麼可同情的?」
「阿仁,朝鮮人當初也不是自己願意來山腳的呀。他們是被他們的國家強行帶來的奴隸勞工。據我所知,山腳的人可沒受過他們主動的坑害。戰爭結束以後,即便是在朝鮮人集結地的土地問題上,不也沒給山腳哪個人造成直接損害嗎?幹嘛要歪曲自己記憶呢?」
「s兄叫朝鮮人殺了!」阿仁立刻對我充滿了戒心,驚詫地說。
「那也是因為在那之前,s兄的同夥殺了朝鮮人,人家報仇嘛,阿仁。這你不是知道嗎?」
「反正朝鮮人一進窪地,就沒幹過好事!大家都這麼說!把那幫朝鮮人全殺盡才好呢!」阿仁蠻橫無理地竭力爭辯道。一時間她眼裡充滿怨恨,暗淡無光。
「阿仁,朝鮮人可是從來沒有單方面地加害窪地的人們啊。戰後的這些紛爭,雙方都有責任。這些你也是知道的,可怎麼還這麼說呢?」聽了我的責問,阿仁黯然地將自己的大腦袋低垂下來,如同放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對我的話不再理睬。我只看得見她海象般的脖頸隨著劇烈的喘息一起一伏。我帶著無法排遣的憤懣長嘆一聲,「鬧起這樣愚蠢的騷亂,最後遭到惡報的還不是山腳的人麼,阿仁。超級市場的天皇根本不會因為他的一家連鎖店被搶受到什麼打擊,山腳的大多數人卻要因為搶來了戰利品痛苦地內疚下去。連知道好多的大人們都叫阿鷹這個外來戶煽動起來了,這到底是怎麼了!」
「村裡的所有人都平等地做可羞可恥的事,這有多好!」阿仁頑固地低著頭,重複說。我終於弄清了她所謂「可羞可恥」一詞的獨特含義。
我的眼睛總算適應過來,看得見屋裡微暗的角落了。只見阿仁坐在座椅上,在她手能夠得著的地方,堆滿了各種廉價罐頭瓶。它們侍立在她身旁,猶如阿仁與無法克服的飢餓作戰時足以信賴的援兵。這些正是阿仁的「羞恥」,這些端莊肅穆、令人咋舌地現出本相的小「羞恥」團伙。見我不言聲地打量那一排罐頭瓶,阿仁索性恬然不驚地從高聳的雙膝中間取出一聽罐頭,那罐頭的瓶蓋啟了一半,活像只赫然高揚的半圓形耳朵。於是,阿仁便咕容咕容地嚼起罐頭裡那不知為何物的東西給我看。我想到了動物蛋白對她的肝臟有不良影響這件事,可是話到嘴邊,我卻改了口。「阿仁,我給你打點水來吧?」
「吃著可不像你看著那樣乾巴巴的!」阿仁回了我一句。然而她卻滿懷率直——這只是在我和阿仁少年時代支撐著根所家時才能見到——的情感,繼續說道:「蜜三郎先生,多虧了鷹四先生的暴動,我才有這麼多吃也吃不完的食物了!這些罐頭不值幾個錢,可真是多得吃不完呢!把這些全吃光了,我就再什麼都不吃了,讓自己像從前那麼瘦,然後衰弱而死!」
「哪兒會呢,阿仁。」我以回到山腳以來第一次與阿仁和解的心情安慰她說。
「不會?我這樣的可憐蟲,直覺還挺準的!在紅十字醫院裡,人家對我說,我想多吃東西不是身體的要求,是我心理的要求!只要是心裡不再想吃的話,我馬上就能夠瘦下去,然後一死了事!」
我不由得感覺到一種孩童般無常的悲哀。母親死後,我全仗阿仁的幫助,才克服了無數困難,在山腳度過了少年時代。我默然搖著頭,踏著積雪走出房來,關上門,將這個被埋在也許會致其肝臟於死地的大食物堆裡體味著幸福與「羞恥」的「日本第一肥婆」,關在了微暗的安寧之中。
石板路上的積雪被人踩得結結實實的,成了淺黑色,路面也滑溜溜的。我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動。關於那場對超級市場的搶劫,是對也好,是錯也好,我絲毫無心干預,只是,我已下了決心,絕不捲進鷹四他們的行動。要是超級市場完全陷入了無政府狀態,怕是無法靠正常的手續買到煤油吧。我只是盤算著,如果有幾罐煤油免遭劫難,那我就給阿鷹或是他同夥相應數量的紙幣,把煤油罐提回來。我實在無心參加阿仁所謂山腳所有人都平等的「羞恥」活動。而且煽動這場小型暴動的那些人就沒到我的門口強制性地喊什麼「都去超級市場囉」,這樣一來,我就變成了一個局外人,沒人要求我與他們分享「羞恥」。
我走到村公所前面的廣場時,阿仁的長子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站到我面前來一齊走,就像一條同主人一起散步的家犬。他敏銳地打量著我的臉色,立刻領悟到不便上來搭訕,便只管往上一竄一竄地走路,抒發一下內心的興奮。石板路兩旁的住家往常都是房門緊閉,今天卻一律大敞四開,人們在房簷下踏雪閒站,高聲寒暄。山腳的居民竟全都變得興高采烈。還有一群人從「鄉下」過來,他們幾家湊一堆兒,三三兩兩地聚在石板路上聊個不停,緩緩前行。他們都抱著從超級市場搶來的物品,卻沒有馬上就回「鄉下」去的樣子,倒像是想在山腳再呆上一會兒。有時「鄉下」的母親要借用廁所讓孩子大小便,山腳的主婦就很開通地請她們光顧。即便是祭日里,我也從沒見過山腳和「鄉下」如此自由寬宏地交往的情景。還在我很小的時候,山腳便早不見了這種熱烈火爆的景象了。孩子們在石板路踩實的雪上打著出溜兒,模仿著沒完沒了還在繼續的誦經舞樂。阿仁的兒子剛跑去加入孩子們的遊戲,就馬上又跑回到我的身邊。站著聊天的大人們也都朝我溫和地微笑,跟我親切地寒暄。他們如此開放地對我,這在我返回山腳後還是頭一遭。對這種不期而至的友好表示,我實在不能夠很快適應下來。於是,我含糊地點著頭,急步走過去,而山腳的這些儼然徹底解放了的人們卻自管酣笑暢談,毫不在意。我心中的驚詫漸漸生根發芽並枝繁葉茂、遮天蔽日起來。只見一個高個子男人正對著圍在他身旁的人群舉起一本開啟的帳簿解釋著什麼。這男人在戰時教師不足的時候,作為代課教師教過日本歷史,戰後當過農協文書。因為他的身邊聚集了一些一聲不響的足球隊的少年,所以我想他可能是被新暴動首領們任命為專門委員,正在揭發超級市場的經營狀況吧。一看到我,他臉上立即露出憤慨與得意並存的、扭曲了的微笑(只是這憤慨像裝模作樣的表演,而這得意才是自然的真情流露),停止了對小聽眾們講話,大聲叫道:
「蜜三郎先生!我們揭發了市場的雙重帳簿,把它送到稅務署,天皇立刻就得下臺,太可悲了吧!」
這突然的中斷,令聽眾們非但很不滿意,還跟著那男人們回頭瞧著我,將他們嘲笑超級市場偷稅行為的抗議姿態做給我看。他們當中,竟然還夾雜著不少老人。一旦重新意識到這一點,我便發現我走在山腳石板路上見到的人群中,老人的數量多得簡直不敢相信。直到昨天,他們還龜縮在玻璃骯髒不堪的門內暗處打發日子,可是今天,他們也解放了自己,並使自己重新變成了山腳共同社會的真正成員。
突然之間,阿仁的兒子尖著嗓子大叫起來,炫耀著自己的重大發現。這聲音讓我也轉過了臉去。
「那傢伙!那傢伙就是市場的經理!」
我看見一個男人,體態略顯肥胖,四十歲不到,但短頸上扛著的腦袋卻早已謝頂,他身穿皮衣,正蹣跚地從我們身邊溜走。在孩子們的嘲笑和叫罵聲中,他雙臂在空氣中揮來擺去,活像只爬到岸上的海狗,只顧拼命地逃跑。這個超級市場的經理剛剛被解除了軟禁。可由於那座橋一定會被足球隊嚴密監視著,所以這位經理也只能被放養在山腳,其實和禁閉也沒有什麼兩樣。不過,瞧他一邊遭人嘲罵,一邊像郵遞員趕著送報紙一樣在石子路上逃跑的樣子,直覺得滑稽可笑而又不可思議。此公在山腳形影相弔,莫非還有心拿出什麼收拾殘局的招術?有個孩子發明了向他投擲雪團兒的玩法,於是立刻,所有的孩子都湊起熱鬧來。他正跑著,腳踝上捱了一記,便軟軟地跌在地上。他掙扎著爬起來,顧不上撣去滿身滿臉的雪,便朝著那群狂熱難纏的孩童,發出了被逐家畜一般的吼叫嚇唬他們。可孩子們卻越發來勁兒,只管投個不停。我的一隻眼睛被素不相識的孩子們打瞎那天的那種即時的恐懼在乾燥的口腔裡復甦,於是在多年的疑問中——他們為什麼要向我扔石塊——,我得到了一點暗示。那可憐的男人大發雷霆,一邊雙手抵擋著雪團的攻擊,一邊不斷地發出微弱卻又固執的尖叫。阿仁的兒子飛快地投了幾個雪團,重又跑回我的身邊,表情好像蘇打水,翻湧著亢奮的泡沫。我向他問道:
「他喊什麼?」
「說雪一化,超級市場的天皇就要指揮暴力團來找我們!我們要武裝對敵!」少年驕傲地說著,瞥了一眼他一直吃個不停的餅乾盒底,就將紙盒丟在一邊,然後又從鼓鼓囊囊的外衣口袋裡掏出一盒新的,大嚼起來。
「你們覺得能打敗暴力團?那幫人可是些暴力專家呀!」
「阿鷹會教我們怎麼打的!他和右派打過仗,知道應該怎麼打!蜜三郎先生,你打過仗嗎?」阿仁的兒子將滿嘴的東西急不可待地一口嚥到肚裡,以不可思議的犀利頂撞起我來。
「幹嘛要讓經理暫時消遙法外?」
「這個……」少年支吾了一句,便抓住了我那含糊提問的核心,答道:「那個傢伙,淨說些無聊沒用的話,山腳的人就是要給那傢伙和超級市場的天皇點顏色看!蜜三郎先生,那傢伙也是個朝鮮人!」
我對這些戰後出生的孩子無緣無故敵視朝鮮人的做法感到十分厭惡。但我要替超級市場的經理講情,這少年馬上就會糾集出一群小暴徒,讓我抱頭鼠竄的。
於是,我只是說道:「別再跟著我了。找你的夥伴玩去吧!」
「阿鷹命令我給蜜三郎先生帶路的!」少年一臉困惑,一本正經地說。然而,由於我的斷然拒絕,最後,少年只好又抓了把餅乾填進嘴裡安撫一下不滿,停住了腳步。自從阿仁食慾異常以來,她的兒子頭一次找到了這麼多食物,這些食物遠遠超過了他日漸縮小了的胃的要求。他的心裡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出於一種對胃的義務感,這瘦削的少年饕餮不已,終會嘔吐狼藉。
超級市場周圍的積雪已被人們踩得凌亂不堪,開始消融。石板路上一派森嚴氣象。這是一個前兆,它告訴人們,冰消雪化之後,整個山腳就要變得泥濘難行,了無生氣。在超級市場門前,還有幾個人三三兩兩地閒散遊蕩。有一小夥人將電視機搬到了屋外來看;還有一些人正盯著看人家開啟包裝箱搬出些電器並讓它開始工作這一串操作過程。
那幾臺電視機正在播映兩家不同電視臺的節目。蹲在電視機前面的小孩子們全神貫注,甚至有的孩子為能同時看到兩臺節目費盡了心機,欠著身子,站在能看到兩臺電視機的地方。而站在孩子們身後的大人們則似乎對電視不是特別在意,一片嗡嗡嚶嚶。在這個城市裡尋常度日的人們的訊息,一齊到達戒嚴令尚未解除的山腳,發揮的作用卻是相同的。電視上模糊地映出了一個少女歌手努著大下巴假笑的特寫畫面,給這山腳持續發生的事件增添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包裝箱裡取出的電器被擺到了溼漉漉的地上,兩個中年男人拿著鑿子和鐵錘在跟它們較量。他們是山腳的鐵匠,可能他們也是被小夥子們特別起用的專門委員。在他們旁邊圍觀的大半是些婦女。不用說,他們碰到這樣的工作,今天肯定是頭一遭。儘管他們是山腳手藝最好的技工,但幹起這活來也不免笨手笨腳,叫人害怕。他們所做的其實全然是一種破壞:從機器上拆除生產廠家的銘牌和產品編號,只要技工的鑿子從電暖爐底座上削去銘牌,將爐身鮮紅的漆面弄出道深深的劃痕,蹲在旁邊的女人中間便會颳起一陣嘆息的旋風,技工也便躊躇畏縮下來。他們對已化作自己身體一部分的技術本身充滿自信,可現在他們卻在幹些旁門左道之類的卑微活計。要不了多久,路上的積雪一化,超級市場的天皇就會從城裡來到窪地恢復秩序。有鑑於此,那技工便忙著從這些器具上將能證明其搶自超級市場的證據消除乾淨,於是乎才做出這種幼稚之極的破壞工作。
我離開人群,往超級市場的入口走去。我能夠覺出,足球隊的年輕人正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他們雖然零星地夾在電視機前以及破壞作業現場周圍的人群裡,但與人們歡快的氣氛格格不入。他們鬼鬼祟祟,活像幾條黑乎乎的蛀蟲,板著面孔,眼露兇光。我根本不管他們險惡的目光,徑直去推入口的大門。門紋絲不動。我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裡面一片狼藉的慘象,怯怯地只管將把手拉來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