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尚美好像再也忍耐不住似地問我,我當即予以否認。
「沒那回事,她母親去世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嬰兒呢,怎麼可能對母親念念不忘呢?」
「那這到底是為什麼啊?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你對她很好,也沒做錯什麼,宏子慢慢會懂事的。」
「嗯,那是當然吶……」
我記得這樣的對話重複過數次,每一回尚美都擺出一副深為體諒的模樣,但誰知道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況且,宏子對尚美態度越來越惡劣,在她四歲的生日宴會上,竟不讓前來祝賀的尚美進門。尚美不知所措,最後只好回去了。
如果能把那樣可惡的小孩除掉該有多好——
尚美心中會不會萌生這樣的念頭呢?我可沒有能夠將之斷然否定的根據。
我試著推想尚美當日的舉動。她原本確實是來我家測量房間尺寸的。但當她看到睡在客廳的宏子後,便歹念橫生:在這門窗緊閉的房間裡點燃壁爐,不就能導致這孩子一氧化碳中毒了嗎——
又或許她並未心懷如此明確的殺機,只是想碰碰運氣而已。畢竟點燃壁爐這一舉動本身是構不成蓄意謀殺行為的。
尚美靠近壁爐要想點火,卻發現燃油快用完了。她知道里屋的倉庫裡有燃油罐,便加了油,點燃了壁爐。
確認壁爐開始燃燒以後,她緊閉客廳的門,併為了將事故現場營造的更為逼真,拉上了廚房與客廳之間的簾幕。隨後,她出門轉悠了幾圈,掐算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再度進屋。
不出所料,宏子已經暈倒在客廳裡。尚美開啟門窗通風,並熄滅壁爐,叫來了醫生。當然了,她就盼著宏子不治身亡呢。
至於那道簾幕的情況,她原本可能並不想提及,卻又怕因此與事故產生矛盾,露出破綻,便做了偽證。
經過這一些列推理,我對尚美的懷疑愈加膨脹起來,最終對此深信不疑。但我從未想過要將這種懷疑告知警方。我要親自查出真兇。
不管結果多麼可怕,我都必須做一個了斷。
如果當真是尚美害了宏子,我也只有親自殺死尚美來為了女兒報仇。
「回答我!」
我用雙手掐住尚美的脖子逼問道:「宏子是你殺的嗎?」
尚美悲傷地凝視著我,閉口不答。
「是你給壁爐添油的吧?你幹嘛要那麼做?」
她依然沉默不語。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為自己辯護。
「為什麼不回答我?說不出話來了吧,你也無法否認自己的罪行了吧?」
她輕輕地搖搖頭,微微啟唇:「明明是……」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明明是……蜜月旅行,明明應該很幸福的。」
我感到自己的面頰猛然繃緊了。
「如果不是你乾的,就讓我聽聽你的理由。好了好了,快給我說實話!」
然而,尚美依舊一言不發,還閉上雙眼。她的胸部劇烈起伏著,深呼吸了幾口,合著眼睛說道:
「如果你能下得了手……就把我殺了吧。」聲音苦澀異常。
「這麼說,果然是你……」
尚美沉默著,只是緩緩地吐著氣。她就像一個被放了氣的皮球,渾身沒一絲氣力。
「那好吧。」
我嚥了一口唾沫,指尖加勁,掐了下去。
4
次日早晨,我獨自前往餐廳用餐,那對老夫婦就坐在鄰桌。這家餐廳的服務員似乎總想把日本遊客湊到一塊兒。
我雖然不想和任何人交談,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裝作不認識。
「就你一個人嗎?你太太呢?」老人問道。
「她有點不舒服,在房間裡休息,沒什麼大礙。」
「這樣可不行啊。」
老婦人開口說道:「可能是累著了吧。今天還是好好歇息一天吧。」
「多謝您的關心。」
我怕他們繼續詢問尚美的事,微微點頭致謝後便做出一副專心用餐的樣子,其實我真是食慾全無。
吃完一頓味同嚼蠟的早餐以後,我也沒回房間,而是直接去了海灘。大清早的就有好幾家遊客在沙灘上玩耍了。我走到離他們稍遠的地方,彎腰坐下。
我心不在焉地望著大海出神,突然想起幾年前攜前妻一起來夏威夷遊玩的情形。那次旅行結束回家後,她就懷了孕,並如願以償地生下了女兒宏子——
我清楚地記得前妻出車禍那一天的情景。當我接到通知趕到醫院時,她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宏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我的淚水,便哇哇大哭起來。當時,我緊緊抱著宏子對前妻起誓:我要把你原本可以給她的愛也傾注在她身上,決不讓這孩子受半點委屈——
然而,我終究沒能照顧好宏子,她死了。
倘若這場悲劇果真是事故所致,我也並非不能釋懷。但若是有人蓄意下此毒手,不論對方是誰,我必將血債血償。
但是,難道當真是尚美乾的?
事已至此,我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她的懷疑再次發生了動搖。
尚美比我晚進公司,她開朗的性格,溫文爾雅的舉止吸引了我。我暗自思忖,這樣的女性應該能夠成為宏子的好媽媽吧。她對我似乎也頗有好感。
儘管如此,我依然久久遲疑著沒有求婚。和我這樣帶著孩子的男人一起過,第一次結婚的她想必得吃不少苦頭。
思前想後,我終於還是開了口。尚美當即乾脆利落地表示:「我,一定能成為一個好媽媽。」
言猶在耳,那日的她也不像是在信口雌黃。儘管這樣的決心極易被歲月消磨殆盡,當時的我卻深信不疑。
事到如今,縱使甜蜜的回憶在心頭翻湧,卻也於事無補了。好端端的蜜月之旅,我卻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沙灘上。以此同時,我還在默默思考著應該如何處理尚美的屍體。
5
黃昏時分,房門突然被敲響了。站在門外的,仍是那位老人。
「一起喝杯酒嗎?雖說這會兒確實有點早。」
他手裡拿著一瓶白蘭地,朝我眨眨眼。我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只好請他進房。
「嗯,你太太呢?」
他環視了一下房間,問道。
「她出去了,大概買東西去了吧。」
我強作鎮定,自己也知道語調不自然得很。
「這樣啊,她身體好些了嗎?」
「嗯,託您的福,已經沒事了。」
我準備好酒杯和冰塊,擺到桌上。老人興高采烈地落了座。
「你們常到國外旅遊嗎?」
他往兩個杯子裡倒著白蘭地,隨意地問道。
「沒有,一兩年才出去一次,而且就在近處轉轉。」
「就算是這樣,還是惹人羨慕吶。我之前就說過吧,旅遊還是要趁年輕呢。」
啜了一口酒,他指著放在屋角的旅行箱說:「這箱子可真不小,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大號的呢!」
「這是從前為了去歐洲旅行買的。就是個頭太大,拿起來挺不方便的。」
那趟歐洲之行,也是和前妻一起去的。我甚至還清晰地記得她指著這個旅行箱時所開的玩笑:「要是我鑽進去當成行李被託運,還能把機票錢都省了呢。」事實上,身量矮小的人確實能夠鑽進這口箱子裡。
「嚯嚯,這麼大個兒,裡面躺個人都綽綽有餘吧!」
老人走上前去,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這個旅行箱,似乎很想開啟它,瞅瞅裡面的模樣。我一聲不吭。
半晌,他試著提了提箱子,像是要掂掂分量。然而箱子卻紋絲不動。
「唔,沉得很吶!」
他臉上泛紅,後退了一步。
「您夫人在房裡嗎?」
我問道。他苦笑了一下。
「她上午玩得太過火,這會兒說頭痛,正躺著呢。」
「那您該擔心了。」
「什麼呀,很快就沒事了。她那個身體,我比她還清楚呢。」
老人說著,開懷暢飲。
「您二位有孩子嗎?」
「沒有,就我們兩個上了年紀的獨自想法兒活著呢。」
老人的笑臉中看不出一絲寂寥。想必他早已熬過了那段倍感寂寞的歲月了吧。
我緊緊盯著那口巨大的旅行箱,又啜了兩口白蘭地。心中默想著尚美收拾行李時的姿態,只覺得胃部一陣陣緊縮,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一般。
「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我放下酒杯,望向老人:「您有沒有想過……把夫人殺了?」
老人並沒有顯出吃驚的樣子,只是緩緩將酒杯放回桌面。他凝視了一陣子天花板,視線終於又回到我的臉上,開口說道:「有過。」
「什麼?」
「有過。畢竟我們在一起生活已經有五十年之久了。」
他又把酒杯舉到嘴邊,抿了一口,像山羊似的蠕動著嘴唇,然後,嚥了下去。
「這可真是想不到啊,兩位的感情看上去好得很呢。」
「是嘛。但是,不管多麼美滿的夫妻都會遭遇危機呦。不,不僅如此。應該說正是因為彼此相愛,反而會誤解對方的心情,最後弄得一團糟呢。」
「互相誤解……」
「為對方的利益著想而採取的行動,卻未能得到對方的理解,這就像齒輪倒轉那般糾纏不清吶。然而,要讓齒輪正常運轉可也並非易事,因為這樣做難免又會傷害對方。」
「齒輪……」
我嘆了口氣:「如果只是誤解,總會有開解的時候吧。」
我嘴上說著,心裡卻想,老人說的這套法則可不適用於我們目前所處的困境。若是尚美不曾殺害宏子,她為何不為自己置辯呢?
老人像是看穿我的心事,又道:
「到底是不是誤解,要嘗試著去解開才能明白啊。」
我吃了一驚,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愣了一會兒才道:
「或許您說的沒錯。但是,不是有些案子永遠都無法得到正確的審判嗎?很多時候,真偽無從判斷,卻又必須得出結論,這可真讓人傷腦筋呢。」
老人無聲地笑了笑:
「不知如何斷定真偽時便採取信任對方的辦法好了。做不到這一點的人才真是傻子呢。」
說罷,他站起身來:「好啦,我也該告辭啦。」
我將他送至門口,老人又朝我轉過身來。
「如果只是注目於對方的行為本身,誤解自然很難消解。這一點,請你務必再好好考慮一下。」
我不明白他的言中之意,不知該如何介面。他微微一笑,自己開門走了出去。
房內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見杯中還剩了一點白蘭地,便又喝了起來。
老人的話叫我頗費思量:不能只注目於對方的行為本身——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讓我也思考一下自己的舉動嗎?可是,宏子慘死的時候我並不在場,即使想回憶起些什麼,也是全無頭緒。
難道問題是出在我離家之前?但我確信自己將壁爐熄滅了啊。
然而,追想在那之後的情形,我心中悄悄動搖起來。一直以來,我只將壁爐視為罪魁禍首,卻對其他狀況視而不見。
但是,最為要緊的因素恰恰就隱藏其間。我卻直到如今方才幡然悔悟!
我再也坐不住了,像一頭熊似的在房間裡狂暴地來回踱步。那個於我而言無比恐怖的推理過程正在逐步變得清晰可見,而這番推理足以讓所有一團都得到合理的解釋。
那個老人無疑就是來指點於我的。
幾分鐘後,我從房內奔了出來,跑過走廊,敲響了老夫婦的房門。
「你終於來了。」
老人迎了過來。我在屋內走了幾步,在窗邊的一把椅子面前停住了腳步。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呻吟著說:「害死宏子的,其實就是我自己?」
「我……說不出口。」
尚美流著淚說。
6
「白天,我們發現你太太倒在樹林裡。」
老婦人牽起尚美的手,只見她的手腕上纏著繃帶,想必是自殺未遂造成的。
「她對我們說,雖然無法阻止我們將此事報告警方,但請先聽她解釋。由此,我們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對於令愛的不幸遭遇,我們深表同情,也很理解為什麼你會對太太產生懷疑。」老人從旁說道。此時,我方才意識到,就在適才與老人談話的當口,尚美恐怕已經在他們的房間裡了。
我搖了搖頭。
「您說得對,確實是我搞錯了。」
「誤解是經常發生的事,不用掛懷。倒是昨天夜裡,你最終沒有下手,這可真是太好了。」
聽了這話,我羞愧難當。自己險些犯下多麼愚蠢的罪行啊!
昨夜我本想掐死尚美,卻下不了手。
而我停手的原因,卻並非出於對她的信任,只是害怕擔上殺人的罪名而已。
「你不殺我了?」
見我住了手,尚美反問道,我無言以對。
今天一大早,尚美便獨自出去了,想必是與我呆在一起太過痛苦的緣故。那會兒她可能已經動了自殺的念頭,若非老夫婦倆及時發現了她,後果將不堪設想。
「真是對不住你了。」
我向尚美低頭致歉:「我並不指望你能原諒我,只想請你告訴我一件事:是你吧汽車引擎關上的吧?」
她仍然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卻也知道再也隱瞞不下去了,便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
「不錯,是我關上的。」
「果然如此。而你為了掩飾這一行為,才故意將壁爐……」
我閉上眼睛,再也說不下去了。
這一切全是我的過錯。由於那天清晨異常寒冷,所以我早早地發動了汽車引擎,想把它預熱一下再出門較為穩妥。並將引擎開著,自己前往便利店購買磁帶。
但是,那起搶劫事故卻導致了我的晚歸。期間,車內的廢氣順著樓梯進入家中,並逐漸瀰漫了整條走廊,而宏子想必正在那裡酣睡不醒。這孩子在早晨總是這樣。
我能夠非常容易地想象出尚美來到我家時的情景。看到昏倒在汽車廢氣中的宏子,察覺到原因的尚美便想要幫我掩蓋這個彌天大錯。是她給煤油罐加了油,造成了宏子因壁爐燃燒不充分而中毒身亡的假象。至於作偽證,自然也是為了不讓真相暴露了。
我絲毫沒有意識到害死宏子的真兇便是自己,反而疑心極力袒護我的尚美,甚至還差點為此將她殺害!這是何等的可悲可嘆吶。
膝蓋處陡然脫力,我一陣癱軟,頹然垂首,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板上。後悔與自責似乎要把整個身子都壓垮了。
有人碰碰我的肩膀,抬頭望去,只見尚美正痛苦地皺著眉頭。
「真相……我怎麼也說不出口,我不想看著你難受。」
說著,她面龐扭曲,強忍住悲痛微笑著說:「以後可別再殺我啦。」
「尚美……」
「接下來嘛,」老人在我們身後說:「咱們四人一起去吃個飯怎麼樣?今晚我們夫婦做東。這可是你們兩個年輕人的重生之夜,值得好好慶祝一番呢!」
尚美向我伸過手,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