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話題轉到大四那年打的大學聯賽時,西脅哲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心想,反正他們一定又會提起那檔子事吧,於是他低頭喝有點回溫的啤酒。
「重點還是第三節的射門(*一場標準的橄欖球比賽進行四節,每節十五分鐘,第二、三節間有中場休息時間。而將球踢過橫杆之上及兩根門柱之間稱為射門。),如果踢進的話,後來的情勢就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但是那一球卻沒有踢進,真令人失望。」安西在那場比賽中擔任線衛(*線衛<linebacker>,美式橄欖球防守隊員,於防守線及後衛之間列陣,可以選擇衝向對方四分衛或協助看守外接員。),他笑著皺起眉頭。他的身體和當年打球時一樣魁梧,脖子也很粗;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肩膀和背部都變得渾圓,而且肚子也大得像是塞進了一顆西瓜。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沒有幾個踢球手能夠從那麼遠的距離射門得分。」須貝一手拿免洗筷,嘟著嘴說。他目前任職於保險公司,這個曾是帝都大學王牌踢球手的男人,聽說公司裡的人因為他的外表,給他取了一個綽號叫作「熊男」。「當時的射門距離有三十七、八碼,不,說不定將近四十碼。」
對於須貝的辯駁,坐在安息身旁吃著壽喜燒的松崎板起臉孔,拿著筷子指向須貝,說:「這傢伙,每次說到當年射門的事,距離就會越變越遠。之前提到這件事的時候,他說是三十二、三碼。」
「咦?哪有那回事。」須貝一臉意外的表情。
「沒錯、沒錯,的確是那樣。」安西拍了一下大腿。「西脅,對吧?」
被安西點到名字,哲朗只好加入話題。「是嗎?」哲朗不感興趣的心情在聲音裡表露無遺。
「你忘記了嗎?」安西一臉不悅。松崎用手肘頂他的側腹。
「西脅怎麼可能忘記那場比賽。」
安西聽到這句話也笑了。「哈哈哈,說的也是。」
哲朗只得苦笑,看來話題還是開始朝他不樂見的方向發展。
眾人在聊的是大學聯賽的總決賽。如果打贏那一場的話,哲朗他們的隊伍就奪冠了。
「最後八秒,」松崎抱起胳臂,唉聲嘆氣地說,「如果射進那一球的話,簡直就是帥呆了。西脅一定會得到魔術師的封號。」
「如果把球傳給早田的話,奪冠就不是夢了。對吧,早田,你也這麼認為吧?」安西對一名坐在酒席末座,正在喝加水威士忌的男人說。
「不曉得,誰知到結果會怎樣。」早田懶得搭腔地應了一句。他似乎不想參加討論這個話題,大概已經聽膩了吧。
「如果把球傳給早田的話,絕對會贏!」安西喋喋不休地說。「當時,早田沒有人防守,他在達陣區最左邊的地方,沒有四分衛(*quarterback,在大部分進攻中都會接球,可以給球或扔球給跑衛、傳球給外接員,或自己持球衝鋒。)會錯過那個傳球目標。西脅只要把球傳給他就好了,然後就能成功達陣(*當球員持球跑進對方達陣區,或在對方達陣區接到傳球時即為達陣。)了。我心想,這下穩贏了,可是……」他沒有說下去,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整場比賽的過程。
「當時,我沒想到西脅會把球傳給我,」松崎接著說,「因為我完全被頂死了。對方識破了我們的戰術,而且他們的後衛是赫赫有名的小笠原,所以當西脅傳球的那一瞬間,我心想完了。」
哲朗只能默默聽他們說,吃了一點顏色變深的壽喜燒,將啤酒含在口中。啤酒的味道比一開始乾杯時苦澀了不少。
在場的人都是帝都大學美式橄欖球社社員;一群被迫將大部分大學生活獻給橄欖球的球友。當時的社員畢業後大多各奔前程,只有住在東京都內的人每年聚會一次。這次是第十三次。地點每年都相同,選在新宿一家火鍋店。而聚會日期則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
「說到帝都大學的西脅,可是公認前三名的四分衛,但是……」安西有點醉了,口齒不清地說。「當時是怎麼了呢?連我們都無法想象居然會發生那種事情。」
「都這麼多年前的事了,」哲朗皺著眉頭,「你們很煩耶。同一件事到底講了幾年了啊?差不多該忘掉了吧。」
「不,我可忘不了。」安西半握著拳,往桌上一捶。「是學長慫恿我,說如果我入社的話,絕對會奪冠,我才放棄從小訓練到高中的柔道加入橄欖球社的。如果知道不能奪冠,我就不會加入了。要是不踢橄欖球,繼續練柔道的話,我早就進軍巴塞隆納或亞特蘭大(*巴塞隆納和亞特蘭大分別為一九九二年和一九九六年的奧運會主辦城市。)了。」
「至少拿得到銅牌,對吧?」須貝嘆了一口氣,「你說到這件事就沒完沒了。」
「灌他酒讓他閉嘴!」松崎笑道。
哲朗感到厭煩。早田伸出拿著啤酒瓶的手臂到他面前。哲朗拿起酒杯,接受早田替他斟酒。
「高倉今晚也要工作嗎?」早田以低沉平靜的口吻問道。
「嗯,她去京都了。」
「京都?」
「有個花道掌門人蓋了一棟豪華會館,舉辦落成儀式及派對。她說要拍照登在某家雜誌上,跑去攝影了。」
「原來如此。」早田點了點頭,喝了口酒。「她還真行啊,攝影師這種工作連大男人來做都很吃力呢。」
「她說因為喜歡攝影,累一點無所謂。」
「我想也是。」早田再次點頭。
「高倉不來,喝酒真是沒氣氛。」安西喝得酩酊大醉,怪腔怪掉地說。
哲朗的妻子理沙子過去是美式橄欖球的球隊經理,本姓高倉。她和哲朗都已經結婚八年多了,在場的球友們到現在還是用過去的姓氏稱呼她。
「日浦也好久不見了。」須貝想起什麼似地說。
「日浦啊,真是令人懷念。」安西又捶了桌子一下。「那傢伙,感覺不像是女球隊經理,對於比賽規則和戰略比我們還要清楚。」
「對了,安西,日浦經常教你比賽規則對吧?」須貝點著頭說。
「她雖然是女人,但可真了不起。她還曾經為了戰術的事很嚴肅地和教練辯論哩。那傢伙現在在做什麼呢?」
「聽說她結婚,也有小孩了。」哲朗告訴他們,「理沙子說的。不過,她和日浦好像三年前通過電話後,就沒有聯絡了。」
「女人一旦結了婚,交友圈就會大大改變啊。」須貝說道。
「男人也是一樣喲。」松崎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中尾那傢伙,今天也缺席了不是嗎?他結婚之後就很難約。完全變成居家男人了。」
「他是妻管嚴。」須貝應道,他莫名地壓低聲音。「千金小姐果然難伺候,成天緊迫盯人,女婿難為啊。」
「哎呀呀,難道我們引以為傲的跑衛(*runningback,列陣時通常排在四分衛之後或兩側,擅於持球衝鋒,也能做阻擋、接傳,在少數情況下也可能將球拋傳給隊友。),也逃不出老婆的手掌心嗎?」安西將酒瓶拉到面前想替自己斟酒,但那支酒瓶已經空了。
酒席在十點散會,這群過去的橄欖球社社員們在店前解散。以往他們都會續第二攤、第三攤的,現在卻沒有人提起。現在每個人各自有家庭,時間、金錢都不能只用在自己身上了。
哲朗和須貝一同朝地下鐵車站走去。
「他們還真講不膩啊,」須貝說,「我永遠都會被說到那次射門的事,而你永遠都會被說到最後一個傳球的事。輸掉冠軍我也很不甘心,但是事情都已經過了十三年耶,照理說應該都已經煙消雲散了吧。」
哲朗默默地笑了。他心裡十分清楚,安西和松崎並不是真的在意那些事,他們只是想要拾回什麼,才會不斷重提往事。
須貝胸前的行動電話想起,他取出手機,走到人行道旁。
「噢,幹嘛?大家聊八卦聊到剛剛。……嗯,才剛解放。西脅在我旁邊,我們正要去搭地下鐵。」須貝用手搗住送話口,對著哲朗說:「中尾啦。」
哲朗點頭,嘴角露出笑容。看來是說曹*,曹*就到。
「嗯,除了你之外,大家都到了。高倉和日浦沒來。……哈哈哈,是啊,一票全是臭男人。安西他們還說,西脅不來沒關係,希望高倉來。……嗯,大家都是老樣子。」
哲朗在一旁苦笑地聽須貝說話。自從前年的聚會之後,哲朗就沒和從前的飛毛腿跑衛中尾見過面了。
中尾打電話來似乎沒有特別重要的事,須貝結束通話電話。
「他說他明年想出席聚會。」
「是哦。」哲朗應道。他心想,去年那傢伙好像也那麼說。
當兩人再度邁開步伐時,須貝突然停下腳步。他看著哲朗身後,一副非常意外的表情,半張著嘴巴。
「你怎麼了?」
哲朗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眼前的人行道是一如往常的景象:意猶未盡、還玩不夠的年輕人和踏上歸途的上班族熙來攘往。
你怎麼了?哲朗想要再次問道。這是,哲朗發現人潮的那一頭,有一名女子背對車道站著,一直盯著他們的方向瞧。
「她不是……」哲朗低喃道,「日浦嗎?」
「是啊,果然是她。她站在那裡做什麼啊?」須貝揮手。
站在那裡的正是日浦美月,那雙鳳眼和高挺的鼻樑很眼熟。不過,她的臉頰一帶卻像刀削過般消瘦,下顎看起來也比從前還要尖細。她身穿黑色裙子,套了一件灰色夾克,手上提著一個大型運動包。
美月好像從剛才就一直看著哲朗他們。她察覺兩人發現了自己,穿過人群朝他們走來。她的目光對著哲朗。
「你頭髮留長了啊。」哲朗身旁的須貝說道。
美月的頭髮過肩,看起來略帶咖啡色,說不定是染的,被風吹得有些零亂。哲朗心想,沒有馬上認出她大概是這個原因吧。他記憶中的日浦美月總是留著勉強能夠蓋住耳朵的短髮。
然而,就算撇開這點不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感覺和哲朗記憶中的她還是相去甚遠,那似乎不是年紀增長的緣故。
美月來到哲朗他們面前停住腳步,輪流看著兩人的臉。她臉上浮現的笑容顯得格外僵硬。
和她對上眼的剎那,哲朗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就像是明知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動了動嘴唇,卻聽不見聲音。
「你在這裡做什麼?你應該知道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吧?」須貝不打算責備她,只是單純想知道原因。
美月像是道歉似的在面前比了一個手刀,然後放下運動包,從中拿出小筆記本和原子筆。
「怎麼了?你到底是怎麼了?」
須貝問道,但她不回答,反倒是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亮給哲朗看。
「找個地方說話」,筆記本上如此寫著。
2
「這是怎麼回事?」哲朗盯著美月的臉,「你失聲了嗎?聲帶怎麼了?」
「感冒了嗎?」須貝也插嘴問道。
她搖了搖頭,然後又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亮給兩人看。
「我現在不能回答,詳情等會兒再說。」
哲朗和須貝互看一眼,再將目光轉回美月身上。「你發生了什麼事?不能講話了嗎?」
然而,美月卻依然閉口不語,只是指著筆記本上的字。
「真是個怪人,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須貝說道。
「總之,她好像不能在這裡回答。找家能夠好好講話的店吧。」
哲朗一說,美月皺起眉頭,用力地搖頭。
「你不想去會引起別人注意的店嗎?」他試著問道。
她重重地點頭。
須貝「呼」的吁了一口氣。「搞什麼嘛,那不就只能去卡拉ok了嗎?」
「可以嗎?」哲朗問美月。
她猶豫地側著頭,微帶波浪的髮絲隨風搖曳。
這時,哲朗發現了她和從前最大的差異處,那就是化妝。她臉上的妝比從前濃,而且與其說是上妝,更像是隨意將手邊有的化妝品全往臉上亂抹一通,口紅也稍微塗出了嘴唇。比起她一言不發,這一點反而倒更令哲朗不安。
「不然,要去我家嗎?」哲朗乾脆直問。
美月抬起頭來,目光直視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在問:可以嗎?
「我是無所謂。須貝,你怎麼樣?」
「嗯,我當然也可以。」須貝稍稍拉起西裝外套的袖子,看了手錶一眼。「這麼晚了,不會打擾嗎?嗯……高倉今晚不在家?」
「她會晚一點回來,你們不用在意她。」哲朗看著美月,「怎麼樣?我家離這裡很近。」
她欲言又止地張開雙唇,但終究沒有出聲,只是不好意思地輕輕點頭。
「好,就這麼決定了。」哲朗拍了須貝的背一下。
三人決定從新宿三丁目搭丸之內線。進入地下道之前,須貝用手機打電話回家,說是遇見了大學時代的球隊經理,等會兒要去西脅家。說完,他將電話遞給哲朗。
「我老婆大人說要叫你聽電話。」
「我嗎?」
「嗯。」須貝噘起下唇點點頭。
哲朗接過電話,打了聲招呼。他和須貝的妻子見過面,也出席了他們的婚宴。她是一名長臉、五官頗具日本特色的女性。
須貝的妻子問道:「這麼晚到府上不會打擾嗎?」哲朗答道:「不會,請你不用在意。」
「你老婆是禮數周到,還是擔心老公在外面亂來呢?」
「我怎麼可能在外面亂來?她只是擔心我會不會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
「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去銀座。」
「話不能這麼說,我的小孩要上小學了,老婆越管越嚴。何況我還有貸款要付。」
去年年底,須貝在荻窪買了一間公寓。
「還是你家好,高倉也在工作。」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三人步下地下鐵的階梯時,美月戴上了太陽眼鏡。哲朗心想,為什麼這麼晚了還要戴太陽眼睛呢?但他按下不問。
丸之內線很擁擠,三人在車廂內被人群衝散,須貝一個人被擠到了遠處。哲朗和美月一起被推到另一邊的門。他讓美月站在門邊,和她面對面站立,感覺自己簡直是線衛。
美月避免和他目光相對,一直看著腳下。哲朗從太陽眼鏡和臉部的間隙看見了她長長的睫毛,好像沒有上睫毛膏。
在車廂內的燈光下,她臉上拙劣的妝格外明顯,粉底塗得也不均勻。她的皮膚相當粗糙,但她絲毫不加以掩飾。
電車行進間,哲朗又發現她臉上雖然化了個大濃妝,卻沒有散發出一點香味。不但如此,哲朗甚至聞到了汗酸汗臭味。
哲朗從汗臭味聯想到了別件事。昏暗的走廊上,一扇像壞了般的門一直敞開著,上面掛著掉色的牌子,牌子上「美式橄欖球社」幾個字也快看不出來了。
門的那一頭,是一間充滿了灰塵、汗臭味和黴味的房間。
一名年輕女子站在四處散置著護具和頭盔的房間中央,陽光從好幾年沒擦的窗玻璃射進來,打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的右半身。
「我瞭解qb的心情。」她——日浦美月說道。
總決賽隔天,社團辦公室裡除了哲朗和她之外,別無他人。即使如此,房間內還是充滿了選手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
「比賽輸了就輸了,qb沒有錯。」美月繼續說道,緩緩點著頭。當時,她稱呼哲朗為qb。當然,qb指的是四分衛(quarterback)。
「輸球都是我害的。」哲朗回應道,「因為我,才沒辦法奪冠。」接著,他戲劇性地嘆了一口氣。
十九比十四,相差五分落敗。如果達陣成功的話,就反敗為勝了(*達陣可得六分)。
大家說他們的隊伍原本就居於劣勢,哲朗他們也早有心理準備。敵對的防守固若金湯,相較之下,跑衛中尾的速度則是哲朗隊伍最強的武器。中尾一旦被敵隊盯死,獲勝的機率就很渺茫了。
於是他們決定出其不意地將勝算賭在傳球攻擊上,以對付敵隊將防守重心鎖定在中尾身上的戰術。哲朗他們增加假動作,換句話說,就是隻「假裝」將球傳給中尾。而中尾「假裝」接球,像平常一樣狂奔。哲朗則趁敵隊的防守被中尾的假動作耍的團團轉時,反覆將球傳給外接員(*widereceiver,在接近邊線的地方列陣,負責接收拋傳。)松崎或邊鋒(*tightend,列於攻擊線衛側,和外接員一樣可接傳。)早田。敵對看準帝都大學隊在當季比賽中鮮少傳球動作,沒想到被哲朗他們將計就計,反將一軍。他們徹底忘了西脅哲朗到前季為止,在聯賽中都是屬一屬二的遠距射球四分衛。
然而,戰術總有被識破的時候。到了下半場,敵對對於哲朗和中尾的假動作絲毫不為所動。到了終場倒數八秒鐘的時候……
只能再射門一次了,距離得分線還有十八碼。
哲朗右手拿著並列開球(*進攻及防守球員在開球線的前後兩邊排列,面向對方。其中一位進攻球員中鋒從兩腿間將球向後傳給隊友,通常傳球的物件是四分衛。)後的球,大步往後退,尋找傳球目標。敵對的防守線如野獸般步步進*,防守隊友奮力阻止他們。四分衛所剩的時間不多,對方的阻截員遲早會突破屏障,用身體衝撞哲朗。如果拿著球被抓到的話,就玩完了。
哲朗將球投出。球螺旋迴轉,飛向松崎。松崎拼命跑去接球,如果他的手臂再長十公分的話,大概就傳球成功了。但是抓住球的卻是對方的後衛。那一瞬間,敵對的選手們用全身表現出欣喜若狂的情緒,而帝都大學隊則是失望地垂頭喪氣。哲朗事後看錄影帶時,才知道當時邊鋒早田無人防守。
「全都是我的錯。」哲朗在兩人獨處的社團辦公室裡,反覆說著這句話。
「沒那回事,qb已經盡力了。」美月撿起腳邊的球,往他丟去,哲朗挺起胸膛接下這意外強勁的一球。她繼續說道:「振作!」
哲朗盯著美月丟過來的球,然後看著美月。她咬著下唇,縮起下顎,微微抬頭地盯著他,她的眼睛滿布血絲。
在那之後,哲朗再也沒有和她談到那場比賽了。畢業後一年一度的聚會,她也只在前三次出席,後來一直沒有出現。
三人在東高圓寺站下車,哲朗住的公寓距離車站幾分鐘路程。兩房一廳的房子雖然是租來的,但落成才三年,結構穩固,而且大門還會自動上鎖。每次提到房子是租的,對方就會說:「那還是買下來比較划算。」但哲朗卻沒和理沙子談過這件事。
三人搭電梯到六樓。各住戶以ㄇ字形排列,最裡面的一戶是哲朗的家。哲朗開啟大門,屋裡一片漆黑。他點亮燈,對兩人說:「進來吧。」
「傢俱和裝飾品都很高階,體育記者這麼賺錢嗎?」須貝一踏進客廳,就環顧四周說道。
「哪裡高階,都是一般貨色。」
「少來,沒那回事,我多少懂一點。」須貝仔細欣賞並排在餐具櫃裡的異國餐具。餐具櫃裡放的幾乎都是理沙子從外國買回來的收藏品,蒐集餐具是她的嗜好。
「高不高階有什麼差別,先坐下來吧。」
「也對。」須貝坐在皮革沙發上,手撫著扶手,「好東西果然觸感不同。」
雙人沙發和三人沙發呈直角擺放。須貝選擇了三人沙發,哲朗在他身旁坐下,美月卻依然站著。
「你怎麼了?坐啊。」哲朗指著雙人沙發說。
美月沒有回應,拿出先前的那本小筆記本。
「又是筆談啊……」須貝低喃道。
她一副凝重的表情,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然後遞給哲朗。筆記本上寫著:「洗手間在哪?」
「出去走廊後,第二扇門。」
美月拿著運動包離開客廳。說不定她是要去洗把臉,哲朗心想,如果她能卸掉那臉粗糙的妝就好了。
「她好像不能講話,會不會是聲帶出了問題呢?」須貝側著頭,一臉不解。
「她當時會待在那裡,表示她在店外面等我們吧?她為什麼不進去店裡呢?」
「大概是不想見到其他人吧。」
「為什麼?」
「不曉得,這我就想不通了……」須貝搔了搔頭。
哲朗走進吧檯式廚房,將水倒進咖啡機,裝上濾紙。
耳邊傳來洗手間門開啟的聲音,美月好像出來了。哲朗將西班牙綜合咖啡粉倒進濾紙,開啟咖啡機開關,然後開啟餐具櫃的門,拿出馬克杯放在調理臺上。
哲朗背對客廳,但感覺得到美月走進客廳。
「咦……你是什麼人?」須貝說道,就此說不出話來。美月沒有回答。
哲朗心想,怎麼了呢?舉步離開廚房。
客廳門前,站著一名個頭矮小的陌生男子。他身穿黑色襯衫搭配牛仔褲,緩緩地將頭轉向哲朗。
你是誰?哲朗也差點出聲問道。但在發問之前,他發現男人的五官和美月一模一樣。站在眼前的人蓄著短髮,徹底卸了妝,正是美月沒錯。
須貝從沙發上起身,身體半蹲,半張著嘴巴,瞪大了眼睛。哲朗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腦中卻想著——我肯定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美月輪流看著兩人的臉,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像是在笑。她既像是在對呆若木雞的兩人發出冷笑,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模樣。
哲朗感覺她吸了一口氣,自己反倒是屏住氣息。
「好久不見啦,qb。」美月終於發出聲音了。
但那卻是男人的嗓音。
3
哲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眼睛看到的景象和耳朵聽到的聲音彷彿對不起來。就像看到電視播出樣片時,聽見好萊塢明星被配成意想不到的聲音而感到莫名其妙一樣,哲朗現在的感覺就與那類似。
「說話呀,qb。」美月說道。那聲音完全陌生,但卻和她的嘴唇動作搭配得剛剛好。「須貝你也是,嘴巴別張那麼大。」
哲朗移動視線,從頭到腳反覆打量了她好幾次。
「你是……日浦吧?」他勉強說道。
「當然。不過,我已經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日浦美月。」美月的唇邊泛起一抹微笑。
「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還有……」哲朗指著她的嘴角。「你的聲音。」
她先低下頭,旋即抬起頭。「說來話長。不過,我就是想告訴你們這件事,才等在那邊的。」
哲朗點點頭,「總之,先坐下來再說。」
美月邁開大步,在沙發正中央坐下。坐定後,她微微開啟穿著牛仔褲的雙腿。
須貝的目光一直跟隨她的身影,等到她坐下來才說:「你那身打扮,應該不只是便裝而已吧?」
美月露出潔白門牙笑了,「不是,我是真的想這麼穿。」
須貝搔了搔太陽穴,顯得惴惴不安。
哲朗坐到須貝身旁,重新端詳美月的模樣。她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表情。
「呃……那……」哲朗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美月將雙手放在膝上,挺直上身。「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十年前左右吧?」哲朗徵求須貝的同意。
「我想應該是吧,」須貝附和道,「當時日浦還在工作。我記得是在建築公司上班,對吧?」
「你記性真好。」美月臉上的肌肉放鬆下來。「沒錯,當時我還是個粉領族。我進公司都三年了,工作卻考試停留在影印資料,或將別人寫的報告輸進文書處理機。這種情形到我辭職之前都沒改變。」
「我聽理沙子說你結婚了。」
「我在二十八歲那年秋天結婚,」美月答道,「工作在那之前就辭了,因為實在太可笑了。我是因為想做設計才進入那家公司,到最後卻連一張設計圖都畫不到。這讓我再次體認,女人受到了打擊。」
「那個……」須貝有點不好意思地插嘴,「這件事或許也很重要,但是你要不要先解釋一下這身打扮……」
「你想要先知道這身打扮的原因嗎?我的髮型、衣服,還有聲音?」
「嗯,老實說,如果不先知道這個部分的話,怎麼說呢……,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對吧?」須貝說道。他最後的「對吧?」是對哲朗說的。
「我儘可能長話短說。」美月看著兩人,「你們覺得我為什麼會結婚?」
「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喜歡對方吧。」須貝答道。
「不對,我們是相親結婚的。對方是銀行職員,比我大八歲。第一印象給人的感覺是做事踏實,結婚之後證明我的第六感確實沒錯,他是個工作勤奮的人。不過,我並不是中意他這一點才和他結婚的。結婚物件是誰都無所謂,因為我非結婚不可的心情比想嫁個好男人的願望還要強烈。」
「你為什麼那麼急著結婚?」須貝問道。
「總歸一句話,我想讓自己死心。我想讓自己認知到自己是女人,只能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我以為一旦結婚的話,就能夠死心了。只要結了婚,就不會再有奇怪的夢想了。」
哲朗以不可思議的心情,聽著她連珠炮似的告白,對她話中的涵義無法立刻會意過來。反倒是她凝重的眼神,令他直覺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日浦,你,該不會……」
聽到哲朗的低語,美月默默地點頭回應。哲朗在心中反覆說道:不會吧……。但是,她現在的外貌卻告訴他,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咦?咦?什麼意思?你們在說什麼?」須貝好像還搞不清楚狀況,眼睛滴溜溜地輪流看著美月和哲朗的臉。
「日浦不是女人了,對吧?」哲朗說道。他邊說邊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他不願相信這件事。
但是她卻一臉冷靜地回答:「沒錯。」
「你不是女人的話,那是什麼?」須貝嘟嘴說道。
「不曉得,我是什麼呢?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自認為我是男人。」美月的唇邊漾起一抹奇怪的笑容。
須貝還是一副摸不著頭緒的樣子,向哲朗露出求救的眼神。
「你該不會是開玩笑的吧?」哲朗向美月確認。
她縮起下顎,儼然在說:當然不是。
哲朗做了一個深呼吸,懷著宣佈重大事情的心情開口:「就是所謂的「性別認同障礙」嗎?」
「咦?」須貝似乎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哲朗轉向他。「你應該也知道這個專有名詞吧?」
「嗯,知道是知道,可是……」須貝抓了抓髮量開始變稀疏的頭。「那要怎麼說,那指的是一生下來那方面就有問題的人,對吧?可是,日浦從前不是那樣的啊。你不是一般的女人嗎?」
「所以,」美月說道,「我必須解釋給你們聽。不過,你們要先接受兩件事,第一,這不是騙人或開玩笑;第二,老子所受的苦是從很久以前一直持續至今的。」
「老子……」哲朗附誦美月說出的這個字眼。縱然掌握了情況,哲朗覺得自己潛意識裡還是拒絕正視這個事實。
「沒錯,」美月繼續說道,「我是男人。從很久以前,在遇見你們之前,我就是男人了。」
4
廚房傳來恆溫器啟動的機器聲響,飄出誘人的香氣。哲朗想起咖啡機的開關還開著,從沙發上起身。
美月和須貝陷入了沉默。美月大概在等待兩人對自己的告白做出反應,而須貝則是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哲朗將咖啡倒進兩個馬克杯和咖啡杯,用托盤將杯子端到兩人眼前。他將馬克杯放在自己和須貝面前,墊著淺碟的咖啡杯則放在美月面前。
三人在尷尬的沉默氣氛中啜飲咖啡,哲朗和須貝加了奶精,美月則直接喝黑咖啡。
她放下咖啡杯,突然笑了出來。「突然聽到這樣的事情,你們嚇了一跳吧。」
「那是當然的……,對吧?」須貝徵求哲朗的同意。
「嗯,」哲朗也點頭,「你說,你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
「對,大概從出生的時候開始。」
「可是在我看來,你是女人啊。」須貝說,「我的確曾經覺得你哪裡不對勁,但是從來沒想過你不是女人。」
哲朗在心裡低喃:我也是啊。
「人這種動物啊,一旦走投無路,任何戲都演得出來。」
「你當時是在演戲嗎?」須貝問道。
「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全都是演技,我有點難回答。很多事很難解釋,像我們這種人的心理是很難複雜的,我想一般人是沒辦法瞭解的。」
哲朗的確不瞭解,所以無話可說。須貝似乎也是如此。
「我念的幼稚園有一座小遊泳池,」美月手拿咖啡杯,繼續說,「每到夏天,我都好期待跳進去玩水。可是,有一件事我覺得很不可思議,那就是為什麼只有自己穿的和大家不一樣。」
「游泳嗎?」哲朗問道。
「對。其他小朋友都只穿一條黑色泳褲,我卻非得穿上遮住上半身的衣服不可,而且還是粉紅色的。我覺得只有平常穿裙子的女生才要穿那種東西,而我平常只穿褲子,所以應該和其他男生一樣穿黑色泳褲才對。」美月喝了一口咖啡,將手指插進短髮中。「那是我最早對於自己被別人當女生對待,感到奇怪的記憶。後來,我就一再和母親比毅力。我母親要我穿裙子,我不想穿;她要我玩女孩子的遊戲,我不想玩;他要我在頭髮上綁蝴蝶結,我不想綁。或許是因為我母親出身自家教嚴格的家庭,所以心目中會有一幅理想的親子圖。如果現實生活和她的理想不符,她不但會指責丈夫和孩子,還會責備自己。我想,她大概是發現到自己的獨生女性格有異,所以焦急地認為非得趁早設法矯正。」
「但是她卻沒有成功。」
聽到哲朗這句話,美月點了點頭。
「很遺憾。不過,她大概以為自己成功了吧。」
「什麼意思?」
「小孩一旦董事之後,就會對很多事情費心。如果母親因為自己流淚,孩子就會想,不能這樣下去。」
「所以你開始演戲?」
「是啊。我雖然不喜歡,還是會穿裙子;雖然不開心,還是會跟女生玩。我連遣詞用語也模仿她們,只要這麼做,母親就會放心,家裡也會天下太平。可是,我心裡一直覺得這樣子不對,這不是真正的自己。」
須貝發出低吟。他脫掉西裝外套,鬆開領帶。
「該怎麼說呢,呃,這件事我不太懂。」他說,「對我來說,日浦一直是女人啊。就算你現在說你不是女人,我還是不能接受。」
「當然,我的內心一直沒變。和美式橄欖球社的球友在一起時,心情很輕鬆,因為大家都不會把我當女人對待。大家會大刺刺地在我面前換衣服,也不會特別在意一些有的沒的。雖然理沙子老是生氣你們少根筋,但我不會。老實說,我很高興。」
「那是因為日浦不是一般的女人,」須貝說,「剛才安西也說了。他說,沒有人比你更清楚美式橄欖球。」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令人懷念的名字,美月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安西他好嗎?」
「還是老樣子。不過,肚子越來越大。」
「那傢伙是個好人。畢竟,一般男人對於接受女人教導總是敬謝不敏。我真的很慶幸進入了美式橄欖球社。」美月微微垂下目光,「如果能穿上護具的話,一定更棒。」
「早知道讓你穿一次就好了。」須貝邊笑邊說,看了哲朗一眼。哲朗也說:「就是啊。」
「可是,美好時光只限於那個時侯。」美月的表情一沉。略帶嘶啞的嗓音變得更加低沉,「我剛才也說了,上班生涯差勁透頂。只因為我的身體是女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虧……」
哲朗不知道該如何搭腔,將馬克杯送至嘴邊。他知道女性在這個社會上常受到不合理的對待。但是美月訴說的苦楚,大概和那是屬於不同層次的吧。
「辭掉建築公司的工作後,我換了許多工作。我專找不會讓自己意識到自己擁有一副女性軀體的工作。不過,問題卻不是出在工作內容,而是如何與人相處。只要有和他人接觸的機會,就不可能不正視肉體與心靈之間的落差。」
「所以你就放棄了嗎?」哲朗問道,「所以你才會急著結婚……」
「我以為自己會因此改變。如果結婚生子的話……,或許我就會有所不同。」美月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有小孩了吧?」哲朗問道。
「一個六歲的兒子。她有*,真是令人羨慕。」
她大概是打算說笑,但哲朗卻笑不出來。須貝盯著馬克杯的杯底。
這時,耳邊傳來大門門鎖開啟的聲音,三人面面相覷。
「是理沙子。」哲朗說道。
美月從沙發上起身,目光渙散地在空中游移。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樣,但她旋即重新坐定,事到如今再驚慌失措也無濟於事。
哲朗走到走廊上,理沙子正在玄關脫鞋。
「你回來啦。」
她或許是沒想到哲朗會出來迎接,以金雞獨立的姿勢停止動作。「嗯,我回來了。」
「怎麼這麼晚?」
「我沒跟你說我會晚點回來嗎?」理沙子脫下另一隻鞋,看見玄關放著兩隻陌生的鞋子。「有誰來了嗎?」
「美式橄欖球社的朋友。」
「這我知道,是誰跟誰來了?」
「一個是須貝,你猜另一個是誰?」
理沙子對於哲朗的問題,露出厭煩的表情。「我很累了,別再跟我打啞謎。」
她提著一個裝了攝影器材的大包包,就要走向客廳。哲朗抓住她空下來的另一隻手,「等一下。」
「幹嘛啦。」理沙子皺起眉頭。劉海垂落在她的眉毛上。
「是日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