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她睜大了眼,不悅表情頓消。
「是日浦美月,那傢伙來了。」
「美月?真的嗎?」喜悅之情使他嘴角上揚。理沙子似乎等不及要見她。
然而,哲朗卻沒有放開他的手。
「見她之前,我有話想先跟你說。」哲朗低頭看著理沙子一臉詫異的表情,繼續說道:「她不是以前的她了。」
「什麼意思?」
這時,客廳門開啟。理沙子往門的方向望去,美月就站在眼前。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她說道。
5
就哲朗的觀察,理沙子並不怎麼驚訝。她雖然沒有一眼認出她是誰,但隨後真情流露,表現出見到許久不見的老友的喜悅。
美月像先前告訴哲朗他們一樣,也對理沙子進行了告白。理沙子坐在剛才哲朗的位子,抽著menthol香菸。美月告白的過程中,她幾乎沒有插嘴。難以和美月五官聯想在一起的低沉嗓音籠罩著靜謐的客廳。
當美月的話告一段落時,理沙子在菸灰缸捻熄了香菸。
「我的確是嚇了一跳,」她說,「不過我多少也料到了。」
「你早就知道了嗎?」須貝瞠目結舌。
「倒也不是。我沒有想過美月的內心是男人,可是,我一直覺得你和我們不太一樣。我不知道是哪裡不同,不過這下總算解開了謎底。」理沙子對著從前的女性友人笑道:「你早點告訴我不就好了。」
「我很想說,但我說不出口。」
「嗯,我想我懂你的心情。」
帝都大學美式橄欖球社過去的兩名女經理看著彼此。她們的視線交會處,似乎帶有隻有兩人才懂的心靈相通。或者,這是超越性別的友情呢?
「那麼,」理沙子說,「你結婚生子之後怎麼樣呢?乍看之下,你似乎並沒有成功變成一個百分百的女人。」
「嗯,我失敗了。」美月指著理沙子面前的香菸盒,「可以給我一根嗎?」
「請。」理沙子遞出香菸盒,等美月抽出一根後,用打火機替她點菸。美月道了謝,將銜在嘴裡的香菸湊近打火機。
「我剛才也說了,我的結婚物件人並不壞。他工作勤奮又顧家,對我也很體貼,可惜的是他的溫柔必須對方是女人才受用。這麼說很對不起他,但對我來說,那反倒造成我的困擾。」
「困擾?」理沙子側著頭一臉不解。
「我覺得很煩。他在我旁邊,我就覺得很礙眼;他對我說話,我也覺得很煩。他一碰我,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當然,責任不在他,原因全都在我。如果要找藉口推託的話,我原本以為如果結婚生子,或許我也能有所改變,但現實卻不是如此,反而讓我更加意識到自己肉體和精神之間的落差。我努力過了,我一直……一直不斷地演戲。我想這麼一來,總有一天會弄假成真,但是我沒辦法。這種事情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所以你選擇離家出走?」
美月吐出一口長煙。「就在去年年底。我早就想那麼做了,母親的去世使我的決心更加堅定。」
「令慈往生了嗎?」哲朗問道。
「嗯,食道癌。他最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得照顧她,所以不能在那之前離家出走。」
「令尊呢?」
「我父親的身體還很硬朗。我母親死後,他似乎鬆了一口氣。不過,自從我母親的葬禮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
「我問你,」理沙子開口說道,「你說你離家出去,是指你和你先生離婚了嗎?」
哲朗也很想知道這一點。
美月吸了兩、三口煙之後,搖了搖頭。
「有一天,我突然衝出家門。我送他出門上班,帶兒子去幼兒園之後,我就離家出走了。行李幾天前就打包好了,錢也準備好了,剩下的就只有付諸行動了。我怕他向警方報案找我,為了省去麻煩,我寫了封信給他,放在廚房的餐桌上。」
「你在那封信上寫出所有事實嗎?」
「不是。」
「為什麼?」
「我原本也想那麼做,」美月用手指夾住香菸,用手抵著額頭。「可是我怎麼也沒辦法向他坦白長久以來都在騙他,而且,我也不想讓兒子知道。如果我兒子知道自己的母親其實是男人的話,不知道會有多傷心……,一想到這裡,我就無法下筆。」
「那,你先生和兒子會不會在找你呢?」須貝擔心地問。
「大概吧,我想。」
「總覺得你先生他們很可憐。」須貝看了哲朗和理沙子一眼。
哲朗沒有點頭,但和須貝的意見相同。美月的丈夫是否也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你離家出走後在做什麼?」理沙子問道。
「很多啊,像是在酒店打工……」
「以女人的身份?」
「不,」美月用力地搖頭。「當然是以男人的身份。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哪有錯失良機的道理。」她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雙手一攤,「怎麼樣?你們覺得我看起來像不像男人?」
看在哲朗眼中,她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少年。不只是因為她個頭嬌小,而是她身上有一股少年特有的中性氣質。
須貝說:「怎麼看都像男人。」理沙子說:「還蠻像的啦。」
哲朗問她一直好奇的事,「你有注射荷爾蒙嗎?」
,美月的眼神很認真,目不轉睛地盯著哲朗,縮起下顎。「有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
「離家之後不久。我一直想那麼做,拜藥物之賜,喏,好像連鬍子都長出來了。」美月指著自己的下巴,將臉湊向理沙子。
「真的耶。」理沙子說道。須貝也仔細看著她的下巴。
「再來就是胸部了,可是它怎麼也不會變小。」美月站起身來,開始解開黑色襯衫的紐扣。她不給人機會問她要做什麼,二話不說地脫下襯衫,露出古銅色的肌膚。不過,胸部纏著漂布之類的布料。因為這個緣故,她胸前的女性曲線完全被壓扁了。
但是美月想展現的似乎不是胸部。她將右臂舉到肩膀的高度,握緊拳頭,用力彎曲手肘,在上臂擠出一團肌肉。
「怎麼樣?挺不賴的吧?感覺上能長傳十八碼。」
她的確鍛鍊得很結實。但哲朗心想:這副身軀還是令人看得有些心疼。
理沙子也默默地抬頭看著。哲朗發現,她的目光彷彿像透過觀景窗看著拍攝的物件。只有須貝發表感想:「真是不簡單。」
「你的聲音也是注射荷爾蒙造成的效果嗎?」哲朗問道。
美月別有深意地噘起嘴角,「不光是那個。」
「你還做了什麼嗎?」
「嗯,」美月做了一個將食指插入口中的動作。「我用好幾只鐵籤弄傷聲帶,雖然痛苦得讓我在地上打滾,但是馬上就得到了這個聲音。」
聽到她這麼說,須貝皺起眉頭,「光用聽的就覺得痛。」
「非得那麼做不可嗎?」哲朗問道。
穿上襯衫的美月再度脫掉襯衫。
「如果能得到男人的身體,任何事我都肯做。就算會縮短壽命,我也在所不惜。我要訂正造物主所犯下的錯誤。」
6
哲朗和理沙子搬出冰箱裡所有的灌裝啤酒,開啟別人送的白蘭地,成了意想不到的第二攤。話題還是大學時代的回憶,沒有人提起贏球,記憶中盡是輸球或意外。
「你們記得三年級時的西京大戰嗎?」須貝一張臉紅通通的,賊賊地笑著說,「當西脅傳球被抄截,球差點落入對方手上時,竟然集中阻截員,然後順勢飛到空中……」
「不知怎麼搞的,球最後居然落入了安西手中,對吧?」理沙子擺出抱著球的動作,「然後大家大叫:快跑!」
「安西那傢伙,莫名其妙地跑了起來。他的前面沒有半個人,在她的美式橄欖球生涯中,那是空前絕後的達陣機會。」
「我也覺得他會達陣,激動得不得了。」
「誰知到他居然摔了個狗吃屎,所有人都快暈倒了。」
聽到須貝這麼一說,哲朗也想起當時的情景,忍不住笑了出來。當時持球的安西,竟然在得分線前面跌倒。
「那傢伙,打那時起就開始中年發福了。」須貝說完又笑了。
往事訴說不盡。一聊起美式橄欖球,好像沒人在意美月的特殊狀況。大家都變得饒舌,酒量大增,喝酒的速度也變快了。
結果須貝第一個醉倒。大家將他抬到客廳旁邊的和室,酒席也宣告結束。
「日浦到寢室和理沙子一起睡。」
哲朗說道,但美月沒有點頭。
「我睡沙發就行了。」
「可是……」
「你把我當須貝一樣對待就好了。」她微微抬頭看著哲朗。
哲朗猛然一驚,重新意識到情況的複雜,以及尚未完全接受眼前情況的自己。
他只說了聲「好」,理沙子也默默地將毛毯搬過來。
凌晨三點,哲朗和理沙子並排躺在寢室的雙人床上。其實,他已經許久不曾睡在這張床上了。但是,兩人都沒有談到這件事,各自熄掉床邊的夜燈。
哲朗閉上眼睛,但是全無睡意。越是想睡,腦袋越是清醒。他睜開眼,在微暗中看著天花板模糊的影像。
腦中浮現了一幅景象。
美月身上一絲不掛。她支起腿來,雙腳微張,兩隻手向後撐住身體。她的體態勻稱,鮮少贅肉,肌肉緊實。不大但形狀姣好的*對著哲朗,乳頭是偏粉紅色的淡咖啡色,恥毛並不濃密。日光燈照亮了她全身。
大學四年級那年五月,窗外持續下著看不見的綿綿細雨。窗簾沒有拉上,窗玻璃上映照出哲朗的身影。他剛從廁所出來,眼角餘光捕捉到自己映在窗上茫然的身影。
「來吧。」美月抬頭看著他說。她的臉上浮現冷冷的笑,「還是,你不想要?」
「不……」他從她身上別開視線,全身燥熱起來。
在酒店舉辦的聚會結束後,美月不知為何跟著哲朗回到住處。到qb的房裡再喝一點吧;噢,好啊——說不定兩人有過這樣的對話。確實經過,哲朗不記得了。
兩人不知道喝了幾杯廉價的波本威士忌。美月的酒量很好,哲朗的酒量也不差。不過那晚兩人都喝得很醉。
美月是在哲朗進廁所時脫掉了衣服,她赤身裸體地等待從廁所出來的他。
之後的事,哲朗記不太清楚了。但是直到現在,他都還能想起美月身體的觸感。滑嫩的肌膚,彈性十足,緊擁她時,她的身子如幼竹般柔韌。
美月並非處子之身。但是當哲朗進入她時,她還是痛得緊皺眉頭。熄掉日光燈後,燈泡的微弱光線灑在她的臉上。哲朗抱著她的身體,數度窺看她的表情,認識她的反應。她緊閉雙眼,抿緊雙唇,沒有發出一點歡愉的呻吟,耳邊只聽見呼吸聲,哲朗懷疑,她是否只有疼痛的感覺。
然而,第一次*後不久,美月自動將手伸向他的*。當*再度勃起時,美月問他:「要不要再一次?」
哲朗立刻趴在她身上。他當時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紀,將精力和體力全都發洩在美月身上,而她也有一副足以承受哲朗攻勢的肉體。兩人在黎明之前交合了好幾次。那是個悶熱的夜晚,兩人汗如雨下。鋪在榻榻米上的棉被被汗水弄得濡溼。時候掀起棉被一看,汗水甚至滲入了榻榻米。兩人事畢沉沉入睡,睡醒時只見一團團的面紙散落四周,室內充滿了腥臊的氣味。
哲朗直到現在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自己那一晚究竟是怎麼了?在那之前,他並未特別意識到美月是異性,作夢也沒想過和她發生關係。哲朗認為,她應該也是如此。正因為這樣,哲朗才會毫不在乎地和她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當時她那樣邀自己,只能說是唐突。
那天早上,美月是怎麼離開他住處的呢?哲朗想不起來。她大概是若無其事地回去的吧。實際上,兩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從那天之後變得親密。他們和之前一樣來往、交談,並沒有產生橄欖球隊的四分衛和球隊經理這層關係之外的情愫。甚至就連兩人獨處時,那一晚發生的事也不曾成為話題。
哲朗不想太過深入思考這件事,他告訴自己,那不具特別意義。他認定自己和美月就像不少年輕人因為搭訕結識,當天就上了床一樣,只是在半開玩笑的氣氛下偷嚐了禁果。
但是這種想法當然說服不了自己,而且美月不是那種會隨便和男人上床的女人。話雖如此,哲朗也沒有勇氣問她為什麼要那麼做。他總覺得,這麼一來會一腳踩上危險的空中繩索。於是,他選擇了逃避。
十多年來,那一晚的事深藏在哲朗心裡,化為一個奇妙的回憶烙印在他的腦海中。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再去探究美月心裡的想法,也放棄地認為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麼了。只能簡單地下結論——是什麼使他一時興起。
但是……
美月說她很久以前就當自己是男人。這麼說來,當時和哲明汗水淋漓地相擁的她也應該是如此。哲朗如法理解精神上是男人,卻和男人*的人心裡在想什麼。難道是類似同性戀的心理,但哲明又覺得不是這樣。
當他左思右想,聽見房外傳來細微的聲響。木頭地板發出「咯吱」的聲音,有人在走動。
哲朗心想,大概是有人要去廁所吧。接著他又聽見有人在玄關拿取鞋子,緩緩開關大門的聲響。
哲朗坐起身,身旁沉睡的理沙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下床穿上丟在腳邊的運動褲,*上身套上連帽夾克,出了走廊。美月的運動鞋已經從玄關置鞋處消失了。開啟客廳門一看,沙發上空無一人,耳邊傳來須貝響亮的鼾聲。
哲朗開啟電視櫃的抽屜,拿出鑰匙和錢包,轉身走向玄關。他赤腳穿上慢跑鞋,開啟大門。空氣冰涼,但他沒時間回房間在連帽夾克里加一件t恤了。
哲朗搭電梯到一樓,跑過寬敞的入口大廳到大門。一輛大型卡車正駛過公寓前面。哲朗走到人行道上,環顧四周,沒有看見美月的身影。假如她搭計程車的話,就不可能追上她了。
哲朗小跑步前往東高圓寺車站。沿途,只要看見建築物間的縫隙等能夠躲雨的地方,哲朗就會慎重地看一下,但都沒有看到美月的身影。
經過一座小公園時,他停下腳步,朝裡面四處張望,公園裡一個人也沒有。當他正要再度邁開腳步,正前方有東西映入眼簾。
公園入口放了一個垃圾桶,垃圾桶邊緣掛著一樣眼熟的物品。他走過去拿了起來。
肯定沒錯,那是美月之前戴的女用假髮。哲朗探向垃圾桶內,黑色裙子和灰色夾克就丟在裡面。
哲朗走進公園,盯著草叢間,凝神注視。他心想,如果有帶手電筒就好了。
眼角餘光感覺有東西在動。哲朗快速地轉頭望去,滑梯下面有一團黑影,好像有人蹲在那裡。他緩緩地靠近,依稀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背影。
美月雙手抱膝,將臉埋在膝間坐在地上,她唯一的行李運動包放在身旁。
哲朗朝她走近,將手放在她肩上。美月嚇了一跳扭動身體,抬起頭來。起初眼露兇光的她一看到是哲朗,旋即露出孩子快要哭出來時的表情。
「qb……」
「為什麼自己跑出來了?」哲朗問道,「什麼事惹你不開心了嗎?」
她低頭搖了搖頭,「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我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你別想太多。走,回去吧。」
但是她卻再度搖頭。
「能夠見到大家,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我認命了,所以接下來我要一個人活下去。」
「我想我懂你的決心。可是,你也用不著一聲不響地離開吧?你不怕我們會擔心嗎?」
「對不起。可是,如果我再待下去的話,你們一定會留我的。」
「那是當然的。這種時候,我們怎麼可能放你走?」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美月站了起來,拍拍牛仔褲,拿起運動包,朝哲朗家的反方向走去。
「我家在這邊。」
「我要攔計程車找家商務旅館過夜,這樣你就不會擔心了吧?」
「等等!」哲朗抓住邁開腳步的她的手臂,「你為什麼要這麼倔強!」
「我並不倔強。」美月甩開哲朗的手,「我不能給qb和理沙子添麻煩,其實光是見面就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她垂下頭,咬著嘴唇。
「我真不懂,」哲朗笑道,「你為什麼覺得這是給我們添麻煩?不過是讓老朋友住在家裡,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是那樣。」美月猛抓著剪成短髮的頭,跟著地面。「我不想把你們捲入麻煩事裡。如果因為和我扯上關係而打亂qb的生活,我會愧疚得活不下去。」
「你太誇張了,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你想太多了。不管怎樣,我們回家吧。如果你有話想說,我們回家好好聽你說。」
哲朗又想抓住美月的手臂,但是她往後退。當他想要再前進一步,美月伸出右手製止他。
「不行!我不能去。」
她的語調中帶著悲壯,哲朗這才察覺到事情非比尋常。
「你隱瞞了什麼事嗎?」
美月別開視線,沉默不語,一臉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的表情。
「你說啊!這事我非問不可。」
美月好像在猶豫該不該說,眼睛盯著某一點,反覆地深呼吸。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著哲朗。「就算我不說,你遲早也會知道。」
「什麼意思?又是什麼時候會知道?」
「快一點的話明天,說不定是後天。」
「明天或後天?」哲朗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既然我遲早會知道的話,你現在告訴我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說的話,你就會一個人回去嗎?」
「這我不能保證,要視情況而定。」
哲朗心想,她大概會生氣地說:奸詐!但是她的反應完全相反。她先是淡淡地笑了,然後緩緩地搖頭。
「聽我說完,qb大概也不會留我了。說不定說出來比較好。」
哲朗不懂她的話中真義,這回換他陷入沉思了。
美月「呼」的吐了口氣,「有人在追我。」
「咦?」哲朗說道。他以為自己聽成了別的意思。
「有人在追你?」
「對,有人在追我。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想有人在追我吧。」美月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點了點頭。「追我的人是警方喲,他們找到我只是遲早的問題。到時候我就完蛋了。」
「警察?日浦……」哲朗腦中一片混亂,「你做了什麼?」
「你想知道?」
「那當然。」
「說的也是,想知道也是人之常情。」美月聳了聳肩膀,再度看向哲朗。「罪名是殺人罪,我殺了人。」
這句話傳進哲朗的耳裡,像一把利刃插進了他的心臟。劇烈的衝擊令他霎時動彈不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聽見了嗎?」美月問他。她的表情就像個小惡魔。哲朗混亂的腦袋中在想——那果然是張女人的臉。
7
哲朗佇立原地,想不出該說什麼。美月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什麼,朝他丟去。他立刻接住。那是一個拋棄型打火機;黑底畫上兩顆金色的眼睛,兩眼中間寫著「貓眼」兩個字。設計風格令人想到音樂劇《貓》。
「這是?」哲朗總算發出了聲音。
「我前一陣子工作的地方。」
哲朗重新將目光落在打火機上,背面寫著地址和電話號碼,那是一家位於銀座的酒店。
「我在那家店當酒保。」
哲朗玩弄手中的打火機。「以男人的身份?」
「當然。」美月斷然說道。「你別看我這樣,我力氣可是很大的。」
哲朗點點頭,想要試著點火,沒想到火焰之大,嚇了他一跳。
「有一個叫小香的小姐在那家店裡工作。雖然加了個‘小’字,但她有三十幾歲了吧。不過,她在店裡聲稱只有二十六歲。」
哲朗不知道美月要說什麼,決定靜靜地聽她說完。
「她每天晚上都被一個男人跟監,等到她從店裡離開,就跟蹤她。如果她和客人去別家店,他就會改到那家店前面等。假如客人坐計程車送她回家,他就會開車跟蹤。總之,他不讓小香離開自己的視線一秒鐘,直到她回到家為止。」
「是所謂的跟蹤狂嗎?」
「簡單來說,是的。」美月點頭,「不只是跟蹤,他不斷打電話給小香,對著電話答錄機說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有時候甚至寄來她的偷拍照片。」
「這種事情時有所聞。」
「小香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中。她說沒有客人送她回家的時候,她不敢一個人回家,這種時候我就會陪她回去。我會搭計程車送她到她的住處,看她進門之後再回家。她住的公寓在錦系町,我住的地方在菊川,所以順路。」
「你是護花使者就對了。」
「可以這麼說。昨天深夜,我也這樣送她到家門前。結果,那個跟蹤男又一如往常地跟來了。他把車停在和公寓有段距離的地方。當我送小香進屋時,她的手機響起,是那個男人打來的。他好像說了:如果你讓那傢伙進屋的話,我不會饒你喲!那傢伙指的當然是我。對跟蹤男而言,每晚送她回家的酒保肯定讓他很吃味。小香雖然馬上結束通話了電話,卻比平常更害怕。因為在那之前,那傢伙不曾打到她的行動電話。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弄到手的,總之,他知道了小香的手機號碼。」
「這個嘛,方法應該很多。」
「方法的確有很多,反正一定都是卑劣的做法。總之,他的行為徹底把我惹毛了。我送她進屋後,馬上去找那傢伙,我打算做個了斷。」
哲朗驚訝地看著美月。「怎麼做個了斷?」
她伸出握緊的拳頭。「對方是那種變態,說到做個了斷,那還用說。他不是那種會聽勸的人,所以我打算狠狠教訓他一段,好讓他再也不敢騷擾別人。」
哲朗看著她就男人而言算是瘦弱的體格,心想:憑你這種身材嗎?
「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天天鍛鍊身體的喲。雖然比不上qb就是了,但是和一般男人比腕力,我可不會輸。」美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然後……怎麼樣?」
「我靠近他的車,強行上了車,那傢伙果然嚇了一跳。我不准他再接近小香一步,但他完全把我的話當放屁,說什麼是為了她好才這麼做的,簡直是胡說八道。我一氣之下,一拳往他臉上揍了下去。結果他也發火了,一把揪住我。後面我不說,你也猜得到吧?我們在車內狹窄的空間搏鬥。原本以為他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變態,但男人的力氣果然很大。我整個人打得渾然忘我,等到我猛一回神,已經掐死他了。」
美月輕描淡寫地說著。她說話的語調就像在描述電影場景似的。哲朗覺得毫無真實感。
「他一動也不動的。不管我怎麼搖他、拍他,都絲毫沒有反應。那時我心裡想的是——總算幹掉他了啊。」美月的臉上浮現笑容,「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罪,也不覺得他死了很可憐。我只覺得氣憤,他居然那麼輕易就死了。」
「你沒有報警嗎?」
「我壓根兒不想報警。根本不值得為了這種人坐牢,所以我決定逃亡。」
「屍體就丟在那裡沒有處理?」
「我連人帶車開到隱秘處後才逃亡的。」
「那你打算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哲朗一問,美月聳了聳肩。
「我知道自首比較好。光是身體與眾不同就夠麻煩了,要是再被通緝,根本就無法活得像個人樣。」
哲朗心想,應該是吧。
「老實說,我昨晚幾乎都沒閤眼,一直在想該不該自首。我下意識地望向日曆,才想起來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我突然好想見到大家,想見到大家之後再做打算……」
「既然如此,你進來店裡不就好了?」
「我是想進去。可是,我怕和大家見面之後,如果不自首,說不定會給大家添麻煩。這麼一想,我就沒辦法走進去了。」美月用手抵住額頭,搖了搖頭,「我真沒用,既然想到著點,馬上離開就好了……」
「然後我們在你猶豫不決的時候發現了你,難道我們假裝沒發現你比較好嗎?」
美月微微偏著頭。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覺得能和qb你們聊聊真好,能夠說出心裡的話,心情舒服多了。」
她仰望夜空,左右扭動脖子放鬆肩膀之後說:「告白結束。」對著哲朗微笑。
「你現在還在猶豫該不該自首嗎?」
「不,我剛才已經下定決心了,」美月眨了眨眼,「等天一亮,我就去找警察自首。」
「這樣真的好嗎?」
哲朗一說,美月對他的話出於意料似的瞪大了眼。
「你想要阻止我嗎?」
「不,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不想讓你去找警察,又覺得這種時候自首最好。我還在私情和原則之間搖擺不定,不過,我想最強烈的感覺還是驚訝吧,我現在震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qb是活在常理中的人。這樣就好,你不用煩惱。你這樣折磨自己,對我而言才痛苦。你只要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回家就好。」
被她這麼一說怎麼可能回家,哲朗佇立原地。
「道義上說不過去嗎……?」美月像是看透了他的心境。「那我消失好了。非常謝謝你,替我向理沙子問好。」她重新拿好運動包,背對哲朗,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
「等等!」哲朗叫住她。然而,美月卻沒有放慢腳步。他追上前去,抓住她的肩膀。「我叫你等等!」
美月想要甩開他的手,但是他不肯鬆手。她抓住哲朗的手臂,試圖扳開他的手,於是他的指尖更加使力。
美月抓著他的手臂苦笑。
「不愧是男人,男人的手臂就是要這麼強壯才行。」
「無論如何,你再跟我回家一趟。不然我該怎麼對理沙子解釋?」
「你只要照我講的直說就行了。」
「那由你來說,她一定也想聽你親口說。」
美月抓著哲朗手臂的手突然鬆了下來。在此同時,她嘆了一口氣,緩緩地搖搖頭。
「qb,彆強人所難。難道你要我再重複說一次不堪回首的事情嗎?」
「如果你去找警察的話,你就得反覆說上無數次,說到你腦袋出問題為止。在那之前,理沙子面前再說一次。」
「qb……」
「我不會放開手的,就算你逃跑,我也會追上去。我這雙獨自帶球衝鋒陷陣的腿還健在。」
「我知道了,」美月垂下肩膀。「我想見大家是個錯誤。早知道不見大家直接去自首就好了。」
「你現在要下結論還嫌太早吧。」哲朗輕輕推了美月一把。
回到哲朗家時,他們發現有人坐在玄關的階梯上,那是理沙子。他看見哲朗他們,從樓梯上起身。
「你回來了。」這句話是對美月說的。
「我發現她溜走,跑去追她,在公園裡找到了。」
對於哲朗的說明,理沙子只是隨口應了一聲,眼睛依舊緊盯著美月。
「日浦有話要對理沙子說。很重要,請你聽她說。」
理沙子不發一語地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大概在想象會有什麼事,但任何想象肯定都不及事實來的驚人。
「現在嗎?」
「現在不說就沒辦法說了,等到明天就來不及了。」美月說完,瞄了哲朗一眼。
8
以往從未意識到掛鐘秒針移動的聲響,今晚卻格外刺耳。不僅如此,哲朗覺得從家門前經過的車子也比平常要多。
須貝也起來了,於是美月決定在他和理沙子面前進行第二次告白。在聽到美月殺人的經過時,理沙子神色一變,但是並沒有插嘴。理沙子在美月敘述過程中抽了五根菸,須貝也像石刻地藏王菩薩般紋風不動。
全盤托出後,美月低頭不語。理沙子雙臂環胸,眼睛斜睨著上方,須貝不停地用手摩擦額頭。哲朗坐在餐桌椅上,盯著他們三人的樣子。
哲朗又知道了幾件事。美月已經打電話給酒吧「貓眼」的媽媽桑,辭掉了打工的工作,她似乎是以私事為理由辭職。美月她目前暫時的住處位於菊川,那間房間是一位旅居國外的朋友名下的。她也打了電話給那位朋友,告知要搬出去,並將鑰匙寄還給他。
哲朗心想,警察找上美月應該是遲早的問題。是否有人知道遇害的男子是跟監「貓眼」女公關的跟蹤狂呢?這麼一來,警方不可能不懷疑突然失蹤的酒保。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理沙子總算開了口。
「好啊。」美月答道。
「如果要自首,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那件事是指?」
「你的身體。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要訂正造物主犯下的錯誤。那件事無所謂了嗎?」
「怎麼可能無所謂,我的決心不會改變的。」
「可是,如果自首被警方收押的話,你就無法達成心願了。這件事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就算我入獄服刑,我也打算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理沙子單刀直入地說,「假如美月入獄的話,一定會被關在女子監獄。不管你怎麼辯駁,獄方應該會以戶籍上的性別為第一優先考量。」
「那也沒辦法。反正我以前讀的也是女校。」
「那,注射荷爾蒙的事呢?如果你入獄的話,就沒辦法繼續注射嘍。」
或許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美月霎時顯得不知所措。但她終究還是恢復冷靜的表情,搖了搖頭。
「到時候再說。就算失去了男人的身體,我也會努力不失去男人的心。」
「你這話當真?」
「當真。」
「我覺得這不是美月的真心話。你剛才想我們展示了你的身體,對吧?你表現得非常自豪。你執著於男人的身體。畢竟,那是你不惜犧牲家庭才到手的,會感到自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想,正因為你非常想要男人的身體,所以才弄傷自己的聲帶。你能夠那麼輕易地捨棄千辛萬苦才到手的男人身體嗎?」
「別說了,理沙子。你懂什麼?日浦也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我啊……」理沙子激動地說完後,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再度將臉轉向美月。「我不能坐視美月的夢想只實現一半就被迫中斷。你的人生才要開始不是嗎?如果你就這麼入獄的話,就再也找不到人生的答案了。還是說,你只要在監獄裡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就心滿意足了呢?」
「那,你要她怎麼辦?!別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哲朗從椅子上起身怒吼道。
理沙子挺直脊背,斜睨著美月,將身體略微轉向哲朗。
「我來負責!這樣可以了吧?」她像是釋出宣言般說道。
「負責……什麼意思?」
「不管你們如何反對,我都不會讓美月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