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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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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嗎?沒有。」望月搖了搖頭。「我打的是英式橄欖球(rugby)。美式橄欖球看是可以,自己打就算了。摒除雜念,一心瞄準對方的心臟衝過去,假防守之名的攻擊。真想試一次看看啊。」

擒殺四分衛——指防守球員在對方的四分衛尚未將球傳出去之前,將他阻截下來。

「抱歉,我說起了廢話。再會。」刑警說完舉起一隻手,先行離開了咖啡店。

「你明知有刑警埋伏,還跑去‘貓眼’?」哲朗等到刑警的身影消失才問早田。

「怎麼可能。」他輕輕笑了。

「我是去了才知道的,我怎麼知道那個男人偏偏在那裡。老實說,我也嚇了一跳。」

「不過,你看起來不像嚇了一跳。」

「那是因為不能將驚慌失措的情緒寫在臉上,你說是嗎?」

「那倒也是。」哲朗舔了舔嘴唇。「不過話說回來,我不知道你是透過那種管道盯上‘貓眼’的女公關,真是給我上了一課。」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笑容從早田的臉上消失。他用手指摸了摸下顎長出來的鬍子,盯著哲朗說:「你把我告訴望月的話當真了嗎?我指的是因為戶倉負責應酬,讓我想去調查酒店那段話。」

「那是假的嗎?」

早田別開視線,一副沉思的表情。他似乎在猶豫什麼。

他將玻璃杯裡的水喝掉一半左右,再度看著哲朗,說;「喂,西脅。你覺得報社記者是一份怎麼樣的工作?你想要嘗試看看嗎?還是壓根兒沒興趣?」

「怎麼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怎麼樣嘛。」

「我沒特別想過。我認為這是一份有意義的工作,但是,應該也有很多難處,責任也很重。需要做好相當的覺悟吧。」

「沒錯,得做好心理準備。」早田點頭。「我當上報社記者時,曾經下定決心,為了將真相公諸於世,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如果害怕失去,就什麼也得不到。這就和如果害怕被截球,就無法長傳觸地得分一樣。」

「你下了好大的決心啊。」

「或許你會覺得我幼稚,但是我就是這樣。這個決心是我在大學剛畢業,還是個小鬼的時候許下的。不過啊,幼稚歸幼稚,原則就是原則。每次猶豫不決時,我就會想起當時下的決心。」

「然後呢?」哲朗嚥下一口口水,他有預感早田想要說什麼,在桌下握起了拳頭。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好了,我沒辦法站在你們那一邊。」

早田的話貫透了哲朗的心臟。哲朗原本想裝傻說:你在說什麼啊?嘴唇卻動也動不了。

「當然,我還沒有掌握任何證據。但是,我只知道一點,那就是你們對這個案子知道什麼。你們知道什麼,而且想要隱瞞它。」

哲朗本應演戲矇混過去。但是,他卻打消了那個念頭。倒不是因為覺得騙不了早田,而是他覺得早田在釋出某種誠意。

「你知道,我的工作就是揭露別人想隱瞞的事。我不在乎這會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傷害,所以,我也必須揭露你們想要隱瞞的事情。」

哲朗不由得點了點頭,早田的話中有某種動力促使他這麼做。

「不過,」早田繼續說,「我不會將目標鎖定在你身上。我不想從你和你周圍的人身上獲得訊息。我會從其他管道追查這件命案。不會去想最後會追到誰身上,也不會去想是否會失去什麼。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想,這就是我的行事風格。我至少想要做到公平競爭。」

早田真誠地看著哲朗。在吐露出這段話之前,他的內心肯定是天人交戰。一想到這一點,哲朗就覺得對不起他。

「我瞭解你的意思了,」哲朗說,「那,我們不再見面了吧?」

「只是暫時不再見面。」說完,早田拿起桌上的賬單。

「你是下了這個決心,才約我今天出來的嗎?」

「是啊。我原本想等你露出馬腳,但你絲毫沒有路出破綻。真了不起。」

女服務生過來想替早田的水杯加水,他伸手製止了她。

「幾天前,須貝打電話給我,問了我奇怪的問題。他問我在江戶川區發現男性屍體的那起命案,警方調查到什麼地步了。我告訴他警方好像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了,結果那傢伙這麼問我,他說,警方大概正在調查被害人的異性關係吧。於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須貝對命案知道什麼,而且是和戶倉的異性關係有關。我之所以會去找他喜歡的小姐,就是這個緣故。」

哲朗不禁閉上眼睛,看來果然是須貝的電話引蛇出洞了。

早田吃吃地笑了起來。

「那傢伙還是老樣子,他從以前就不擅說謊。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他想做射門假動作,結果惹得敵隊球員捧腹大笑。」

「是和東日本大學的友誼賽吧?」

哲朗一方的戰術是踢球手假裝射門,其實是由另一名選手持球衝入敵陣。但是擔任踢球手的須貝竟然在開球之前,就做了好幾次踢球的動作。他大概是心想「非得讓對方相信自己不可」,卻反而顯得非常不自然。結果連對方的防守陣營都笑了出來。

「所以你猜測如果須貝和命案有關,我大概也脫不了關係,是嗎?」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不曉得,這我就不敢確定了。」早田側著頭。「這個部分我不敢說。總之,關於這次的事情,我不會再主動打電話給老朋友了。」笑容已經從他的臉上消失。

他拿著賬單起身。

「等一下,」哲朗從錢包裡拿出自己的咖啡錢。「各付各的吧。你想要公平競爭吧?」

「是啊。」早田伸出寬大的手掌收下哲朗的錢。

6

哲朗在計程車候車處排隊,想起了早田從前說過的話:「我之所以喜歡美式橄欖球,就在於他是徹底公平競爭的運動。」

早田舉無線電為例。

目前在美式橄欖球的比賽中使用無線電已司空見慣。四分衛的頭盔備有無線電,即使是在球場內,也能仰賴領隊和教練的指示。此外,教練也可以在比賽場地的上層觀眾席坐鎮,觀察敵人的動作,用手邊的電腦分析資料,將戰術傳達給領隊和選手。美式橄欖球是一項利用高科技機器,日漸高度發展的運動。

早田指的是美國國家橄欖球聯盟(nfl;nationalfootballleague)中,當一方球隊的無線電發生問題而無法使用時的因應方式。

「那時,該隊馬上將此事告訴裁判。而裁判如何因應呢?驚人的是,裁判判決另一隊也不能用無線電。換句話說,如果一方不能用,雙方都別用。以求完全公平競爭。日本人就沒有這種感性。」

不幫助哲朗他們,也不調查他們身邊的人事物,可以說是早田的思考模式。

哲朗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他一開啟家門,一個沙啞的嗓音隨即從屋裡竄出。

「這不是在找藉口。我不喜歡,所以我不要。理沙子你是不會懂我的心情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懂你的心情了?這並不是心情問題,而是因為必須這麼做,所以我才說的。我是為了你好啊。」

「就算是為了我好,我也不想被你命令。」

「這不是命令,而是請求。我請求你,穿上這個。」

相較於美月情緒化的口吻,理沙子的語氣則顯得平靜,像是母親在說服女兒似的。不,或許應該說是兒子才對。

哲朗開啟客廳門。美月雙手叉腰站立,理沙子坐在沙發上,雙臂環胸,翹著二郎腿。兩人都沒有將頭轉向哲朗。

「你們怎麼了?」哲朗問道,但兩人都不回答。理沙子盯著美月,美月斜睨著上方,兩人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哲朗看見雙人沙發上放著一些衣物,裙子、套裝、夾克、襯衫、褲子和內褲,全是理沙子的衣服。哲朗察覺到眼前的景象是怎麼回事,理沙子似乎是想讓美月穿上這些衣服。

「理沙子,不用強迫她。」

「你別多嘴!我可是認真在為美月著想。」

「我也是認真在為她著想啊!」

「既然如此,你應該也知道非得采取什麼應變措施才行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哲朗問道,理沙子垮著肩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菸。

「白天,公寓管理公司的人到我們家來。」

「管理公司?」

「檢查火災警報器,有兩個男人進來家裡。」

哲朗想起了信箱裡有一封通知要檢查火災警報器的聯絡信函,但是沒特別放在心上。

「然後呢?」

「他們看見了美月。我雖然想把她藏起來,但是火災警報器每間房裡都有。」

「那又怎麼樣?被看到又不會怎樣。」

理沙子用力吐出煙。「檢查完畢後,當我要蓋確認章時,一個人問我:剛才那個人是女的嗎?」

哲朗看了美月一眼。她看著裝飾在電視櫃上的美式橄欖球,輕輕咬住下唇。

「那個男人應該沒有清楚看到日浦吧?會不會因為日浦的個子在男人中算矮小的,所以他才那麼說?」

「他看得很清楚,我發現他一直斜眼瞄著美月。」

「……那,你怎麼回答?」

「我說美月是男人。畢竟她身上穿著男人的襯衫,講話又粗裡粗氣的。我不那麼回答反而奇怪吧?但是對方卻一臉意外的表情。他大概發現了美月是女人。」

「有什麼關係嘛,不過是管理公司的人罷了。這件事不會傳入警方耳裡啦。」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理沙子用力搖頭,彷彿在說:這個你就不懂了。

「我認為問題在於,現在的美月就算看在毫不知情的人眼裡,也是個女人。我們因為每天見面所以沒發現,但是美月逐漸變回了女兒身。」

「不會吧?她到這來才一個星期耶。」

「如果從她停止注射荷爾蒙算起,應該將近三個星期了。對吧?」理沙子問美月,美月沉默不語。

「我沒有察覺到什麼變化。」

「變化很微妙,但是世上還是有人能夠看出那種微妙的差異。美月明明都已經打扮成這樣,連發型都弄得像個男人,但是明眼人還是看得出來。你們應該也知道,這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吧?那戶人家裡有一個扮男裝的女人——如果這種謠言傳開的話怎麼辦?」

「既然這樣,別讓她出門不就得了。只要小心別讓她看到任何人就沒問題了。」

「如果你老是說這種權宜之計,代表你根本一點都搞不清楚目前的狀況。你不可能永遠把美月關在這裡,稍微想點實際的事。」

「你有在想嗎?」

「我當然在想。這件事我也對美月說過了,我想讓她暫時當我的攝影助理。我雖然付不起高薪,但我一直想找個幫手。我信得過美月,而且也希望她幫我。」

哲朗第一次聽到理沙子想要找助理。不過說起來,兩人最近都沒有聊到彼此工作的事。

「日浦答應了嗎?」

「如果有事情我能幫忙,我當然很樂意去做。不然像現在這樣,我根本是個吃閒飯的。可是,」美月拿起美式橄欖球,像在把玩寶貝似的用手掌輕撫。「如果因為那件事而非得穿成女人的樣子不可,我就不想幫忙了。」

「你不能穿這樣外出,有什麼辦法?再說,你也不是穿成女人的樣子,只是恢復以前的打扮罷了。」

「我說了,我不喜歡那樣。」

「美月,我拜託你別再倔強了。如果確定能夠瞞過警方的耳目,你把女人的衣服全都丟了也行,這只是暫時的忍耐。」

美月拍了一下抱在懷裡的球,然後舉起右手。

「夠了,別再說了。」她將球丟向哲朗。球劃出一道漂亮的螺旋拋物線,猛地打在他的胸膛上,繼而掉在地上。

「日浦……」

「不要再說了,一切到此為止吧。我待在這裡是個錯誤。」美月甩了甩頭,開啟門走出客廳。

「美月!」理沙子從沙發上跳起來,打算去追美月。

「等等!」哲朗擋在她面前。從玄關傳來美月出門的聲音。

「你幹什麼?閃開啦!」

「你待在這裡,我去追。」

「你去了又有什麼……」

「至少比你去有用,男人跟男人講話比較方便。」

她嚇了一跳,雙眼圓睜。

「我走了。」哲朗一把抓起自己掛在餐桌椅椅背上的運動外套,轉身去追美月。

哲朗拿著運動外套衝出家門,跑向電梯。電梯門正好在他眼前關上,哲朗和電梯裡的美月對上一眼。

他毫不猶豫地衝下電梯旁的樓梯,皮鞋鞋底打滑,讓他後悔沒穿運動鞋出門。

哲朗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但是下到二樓時已經氣喘吁吁了。他咬緊牙根一腳踩上最後一道樓梯,卻突然停下要往下衝的身體,因為美月就在樓梯下面。她似乎料到他會下來,抱著胳臂抬頭看他。

「時間到。」美月做出按碼錶的動作。「憑你這種速度,沒辦法帶球衝鋒陷陣喔。這樣不配當四分衛。」

「王牌四分衛不需要親自去跑,這才是重點。」哲朗指著自己的太陽穴步下樓梯。下樓途中,他將手上的運動外套丟給美月。「你穿那樣會冷吧?」

美月接下運動外套,不高興地揚起下巴。「你別把我當女人對待。」

「別胡說。如果對方是女人的話,我才不會丟衣服給她。我會溫柔地從身後替她披上。廢話少說,穿上就是了。因為你就算感冒,我也不能帶你去看醫生。」

美月好像想說什麼,但還是默默地穿上運動外套。外套的肩線太寬,美月好不容易才將手從袖口伸出來。

「qb的衣服好大。」

「總比穿安西又大又臭的夾克好吧?」

從前擔任線衛的安西是球隊中最會流汗的,美月替他取了一個「活人灑水器」的綽號。她大概想起了這件往事,嘴角的線條和緩了下來。

「要不要聊聊?」哲朗說道。

「嗯。」美月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哲朗。「男人跟男人的對話?」

「當然。」哲朗答道。

他本想找個地方邊喝邊聊,但是美月提議要到上次去過的公園。

「很冷吧?已經十二月了耶。」

「還沒那麼冷啦,風吹起來挺舒服的。再說,穿了這件外套,我覺得很暖和。」美月攏起運動外套的前襟。

兩人走到美月告白自己殺了人的公園。街燈依然亮著,公園裡的幾張長椅都沒人。兩人並肩坐在在入口附近的長椅。

大半夜的,居然還有老人帶狗散步。

「不曉得那個老爺爺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美月說道。

狗停在樹下。老人手裡抓著狗鏈,不時望向哲朗他們。老人就像在看狗要不要便溺一般,也對兩人很好奇。

「不曉得。這種季節還在外面吹風,他應該覺得我們是怪胎吧。」

「他如果那麼想就好了,但是大概不是。」

「那你說呢?」

「那個老爺爺大概是這麼想的:這種季節居然在外面吹風,真是一對奇怪情侶。」

她補上一句:「可惜他猜錯了。」

「是嗎?這裡距離那個老爺爺有三十公尺耶,我想他看不清楚日浦的臉。」

「所以啊。就因為他看不見我的臉,才會以整體感覺來判斷。這麼一來,我們的模樣看在那個老爺爺眼裡,就像一對感情好,坐在長椅上的情侶。」說完,美月靠在長椅上,將原本併攏的雙腿大刺刺地張開。

老人依舊駐足望向他們。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哲朗知道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美月哈哈大笑。「喏,他開始困惑了。對那麼大年紀的老爺爺來說,女人大刺刺地張開腿坐下,簡直是匪夷所思。」

結果狗只是小便就動了起來。老人被狗拖出公園,直到離開公園的前一刻,他都還是在偷看哲朗他們。

美月突然起身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面向哲朗,說:「這種話不該自己說,但是如果我只有一個人,任誰都會覺得我是男人。這一點我有十足信心。不過,這要視身旁的人是誰而定,有時候也會現出原形。」

「什麼意思?」

「好比說,像現在這個情形。qb的身材壯碩,長得又帥,舉手投足都男人味十足。和你這樣的男人在一起,我實在相形見拙。而且我身上還穿了你這件陽剛味十足的男性運動外套。無論看在誰的眼裡,都會覺得我們是一對情侶。我看起來像女人一點也不奇怪,不管我們走到哪,大概看起來都像是一對。」

「所以你才不想去酒店嗎?」

「是啊。不光只是這個原因,而是因為有人的地方,沒辦法開誠佈公地談。」

美月再度坐下。她雙手抱頭,手伸進短髮裡搔了搔。

「我好不甘心。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變得像qb一樣。」

「不必變得像我吧?」哲朗笑道,「你心目中應該有理想的男性典型。」

美月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哲朗。她的眼眸深處閃著認真的光芒,哲朗將身體稍微向後挪。

「我沒有告訴過你嗎?」美月問道。

「咦?」

「我應該告訴過你啊。」

「告訴過我什麼?」

聽到哲朗的問題,她的唇邊漾起一抹無法解讀的笑。她眨了兩下眼睛,再度盯著哲朗,說:「在我心目中,qb就是最完美的男人——我應該告訴過你啊。」

幾秒種後,他低聲「啊」了一聲。腦中清晰地浮現那段記憶。

那一晚,他在骯髒的住處面對全裸的美月。

「有什麼關係嘛。」說完這句話後,她接著說:「畢竟qb可是最完美的男人啊……」

抱著美月時的觸感和彼此的氣息,一一浮現在哲朗腦海。他想要甩開那些景象,用手搓著臉。

「你想起那一晚的事了嗎?」

「是啊。」哲朗答道。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何表情。

「關於那件事,qb一直什麼都沒說,好像沒發生過似的。」

「我認為那樣比較好。還是,我做錯了呢?」

「不,你做得對。」美月抱著胳臂,前後搖晃身體。「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明明就算那麼做,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你想要解決什麼事嗎?」

「是啊,我想要解決很多事情。」說完後,美月閉口不語。

沉默了好一陣子。風帶來了汽車廢氣的臭味,大概是因為靠近青梅大街的緣故吧。哲朗仰望天空,明明沒有云,卻看不見星星。讀大學的時候,他經常在練習完球后仰望天空。這麼做是為了整理記在腦中的陣勢。他會反覆想象球友們按照計劃採取行動的模樣,比賽中成功執行計劃是最令人開心的一件事。現在,沒有一件事能夠如預期般進行,無法像以前一樣擬定計劃。

「我想變成qb。」美月嘀咕了一句。

哲朗看著她的側臉,美月也將臉轉向他。「我想要你的那張臉、那副軀體,和那種嗓音。如果我被生成那樣的話,應該會有更不同的人生。」

「但是未必會是美好的人生。」

「一定會是美好的人生。」美月眼神堅定。她繼續說道:「至少能夠得到那個女人。」

哲朗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在咀嚼她話中的涵義。

美月擠出一個笑容。

「我老是在告白。第一次告白說,我其實是男人;第二次告白說,我殺了人。這次的告白是第三次。」她豎起三根手指頭。在此同時,笑容從她臉上消失。「我喜歡理沙子。打從那個時候起,我一直喜歡她,我的心情到現在還是沒變。」

哲朗屏住呼吸,看著美月的側臉。她不發一語,任憑時間流逝。

口中乾渴,舌頭感覺到冰涼的空氣,哲朗這才驚覺自己嘴巴一直開開的。他先嚥下一口唾液,然後舔了舔嘴唇。「我嚇了一跳。」哲朗好不容易擠出了這麼一句。

美月臉頰的肌肉和緩了下來。「這也難怪。」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嗯,我是認真的。」

「原來如此。」哲朗嘆了一口氣,這口氣下意識地轉為更加深沉的嘆息。

他想起了比賽中的一件插曲。那時理沙子和美月分工合作,將運動飲料和毛巾遞給選手們。亮眼的理沙子在社團外也有許多愛慕者,是美式橄欖球社的代表人物。美月雖然不惹眼,但是不但熟知規則,又擅長聆聽,所以選手們有事總會找她商量。兩名女球隊經理的分工恰到好處。大家都說,她們是最佳拍檔。社團活動之餘,她們也是好姐妹。

但是美月當時就已經是「男人」了。就算看在外人眼裡,她們倆是手帕交,美月還是很可能對理沙子抱持特殊的情感。哲朗上次聽了她的告白之後,到現在都還沒有想到這一點,簡直可以說是愚蠢。

「我想你應該摸不著頭緒。我有好幾次都想向理沙子表白我的愛意,不過那都是大學時代的事了。」

「原來如此。」

「可是,我怎麼也提不起勇氣,因為理沙子根本不可能接受我。後來,我知道她有喜歡的男人。你還記得吧?剛上大四的時候,qb有一次在練習中暈倒了,對吧?」

「嗯……」

事情發生在那年四月。那一天因為下雨,於是改在體育館做重量訓練。一開始每個人各自用啞鈴和健身器材鍛鍊身體。後來有人拿球出來,開始練習傳球和接球。不久,又增加了傳球防守的練習。然後又有幾人加入練習的行列,展開了一場簡單的迷你比賽。過程中,哲朗也被迫參加。因為沒有人能正確地傳球,就不好玩了。

規則是不阻截對方,所以大家都沒有戴防具和頭盔。眾人約定將毛巾掛在腰部,如果毛巾被搶走就視為遭到阻截。但是當大家沉迷於比賽中時,平常的習慣都跑了出來。不時出現正式比賽時蠻搶硬奪的肢體碰撞。

當哲朗想要傳球時,一名選手衝了過來。他確實是來搶毛巾的,但是他用力過猛,身體直接撞上哲朗的下半身。哲朗承受不了衝擊,整個人向後仰倒。一群人為了搶奪掉下來的球,在他身邊擠成一團。

事實上,之後的事情哲朗完全不記得了。後來聽說,他因為腦震盪,馬上被送到了大學的教學醫院。

「當時,理沙子在醫院的候診室哭了。」

「不會吧?」

「你也這麼認為,對吧?那麼堅強的女人居然會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流淚。」

哲朗回想起最後一次看見她流淚,是理沙子發現自己設計讓她懷孕的時候。

「那一瞬間,我放棄了。我知道這個女人的心不可能向著自己。自己果然只能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遺憾與無力感,美月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哲朗猛然驚覺。「所以,那一晚你才會到我的住處……」

美月一臉尷尬地搔了搔眉毛上方。

「理由我也說不上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什麼。那時候,我就是想被男人擁在懷中。我之所以找你,或許因為你是理沙子心儀的男人,同時也是我崇拜的男人。總之,我當時心想若要將男人的部分從我心裡逐出,就得和qb上床。」

哲朗想起了美月當時的表情,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追求快感。即使如此,她還是執拗地向他需索。兩人徹夜汗水淋漓地沉浸在*之中。哲朗是個百分之百的男人,而美月則試圖化身為男人。那對她而言,是一個抹殺自己內心某個部分的儀式。

美月從長椅起身,面向哲朗攤開雙手。

「當時,不是我的第一次。」

「是嗎?」

「我的第一次發生在國中,對方是一個不懂情趣的男生,我不太記得他的長相了。所以對我而言,那是一次毫無意義的性經驗。不過,和qb的時候不一樣。真要說的話,那才是我的第一次。」她補上一句:「不過這樣說或許會造成你的困擾。」

「那,中尾又是怎麼一回事?」

美月像是被碰到痛處似地皺起眉頭,將雙手插入牛仔褲的口袋,用運動鞋鞋尖開始在地面寫了什麼。是rb兩個字,指的是跑衛(runningback)。

「功輔是個好人。身邊明明有一堆女人,他卻偏偏喜歡我。」

美月直呼中尾的名字,令哲朗心裡感到平靜。功輔、美月——兩人應該是如此呼喚彼此的吧。就像極為平凡的情侶直呼對方名字一樣。

「之前,中尾說過。他雖然接受現在的你是男人,但是你們當初交往的時候,你絕對是女人。」

「聽了真令人心酸。」美月用運動鞋鞋底抹去了rb兩個字。「但是他能這麼說,我必須心懷感激。其實,就算被他揍我也無話可說。」

「你喜歡中尾嗎?」

「喜歡啊。過去喜歡,現在也喜歡。」

「那是哪一種……」哲朗不知該怎麼說。

「你想問是不是愛情嗎?」

「嗯,是啊。」

「好難回答的問題。」美月盯著地面。「我不清楚愛上男人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不過,和功輔在一起很快樂,也很有安全感倒是事實。」

「那方面呢?」

「性?」

「嗯。」

「性並不是大問題。我們當然做過啊,因為和功輔上床,並不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那和我上床如何呢?這個疑問閃過腦海,但是哲朗按下不問。

「是我主動向功輔提出分手的。」

「為什麼?」

「我只說,這是為了我們彼此好。你也知道功輔的個性。如果對方提出分手,他既不會死纏爛打地問為什麼,也不會丟人現眼地死纏不放。他只說,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然後我們就結束了。」

哲朗心想,真像那傢伙的作風。

「功輔是個好人。」她又說了一次相同的話。「那麼好的男人和我這種怪胎扯上關係就慘了。」接著,她滑稽地將手地在自己的額頭上。「但是這麼說的話,就對不起爸爸了。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爸爸是指?」

「我兒子的父親。」

「啊……」哲朗已經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因為無法從她的打扮聯想到她還有個丈夫。

「你不擔心他們嗎?」

「我兒子和他爸爸嗎?」

「嗯。你完全沒和他們聯絡吧?」

「因為我離家出走了啊。」美月聳了聳肩。「我努力不去想他們。如果想到他們,我可能會因為愧疚而發瘋。如果他快點和別人再婚的話就好了。」

「你先生……」哲朗話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他心想,她應該不喜歡這種說法吧。

「他提出離婚申請書了嗎?」

「不曉得。基本上,我是在離婚申請書上籤了名才離開家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交出去。」

「這種事情我不太懂,撇開他不談,難道你不想見見小孩嗎?」

「我兒子嗎?」

哲朗點頭。美月望向天空,「唉」的嘆了一口氣。呵出的氣瞬間凝成了白霧。

「我從來不曾忘記他,我心裡一直惦著他。可是為了那孩子好,我最好還是別再見他了。那孩子就算和我在一起,也不會幸福的。」

看到美月的臉痛苦地扭曲,哲朗想到她生產時的事。懷著一顆男人的心懷孕,然後生產,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心境呢?當然,這是哲朗再怎麼想破頭也想象不到的事。

「離題了。」美月笑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對理沙子的感情。」

「這我清楚了。」

「我之所以去新宿,也是因為想見理沙子。我已經做好了被警方逮捕的心理準備,所以想去見她一面。就算不能說到話也無所謂。不,我完全沒有打算和她說話。當時,我身上穿著女裝對吧?我根本不想被她看到那身打扮。」

聽到這裡,哲朗突然想通了。他重重地點頭,說:「所以你剛才才會那麼激動地拒絕嗎?」

「我已經不想再在理沙子面前打扮成女人了,我想要以男人的身份和她相處。」說完,她面向哲朗做了一個踢球的動作。「聽到有人這麼說自己的妻子,一般丈夫都會生氣吧。」

「或許吧,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生氣。」

「因為我不是真正的男人吧。你覺得隨我說,反正你不痛不癢。」

「不是那樣。」

「沒關係啦,我瞭解。反正一切都是我在自我滿足,演獨角戲。這就叫做永遠的單戀。不過就算這樣,這對我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永遠的單戀啊……

哲朗總覺得自己能夠理解那種心情。明知沒意義,卻無法不執著的事物——誰都有這樣的存在。美月的心聲可以說是她身為男人的證據。

「要不要回去了?理沙子在家裡等喲。」

美月將手抵在額頭上,順勢將手指插入頭髮中,咯吱咯吱地搔頭。

「雖然我覺得不該回去,但是不回去也不行吧。」

「算我拜託你,回去吧。拜託啦。關於女裝的事,我們再好好商量。」

她對哲朗的話露出苦笑。「qb,你真辛苦。你究竟打算發號施令到什麼時候?」

他微微攤開雙手。「到第四節結束為止。」

7

和早田見面後,又過了一個星期。哲朗身邊沒有發生顯著的改變。早田似乎按照約定,沒有四處向從前的球友打探訊息。

「但是我們不能鬆懈。畢竟,對手是那個精明的早田。」理沙子說道。這一天晚上,三人好一陣子沒有湊在一起了。因為理沙子和哲朗經常因為各自的工作外出。

「早田很擅長看穿對方的心思,將計就計。」美月說,「他有好幾次看穿了對方的閃擊戰術,助qb一臂之力,對吧?」

「是啊。」

閃擊戰術是由防守的一放施展的一種奇襲戰術,預測傳球選手,在對方從腿間快速傳球給後方的隊友時,線衛、前衛、後衛或四分衛盯上對方的四分衛阻截球。哲朗也經常中招。

「我可是成天提心吊膽,不知道早田什麼時候會跑來這裡。如果他見到美月,精明的他一定會想到什麼,所以我才會希望美月打扮成女人的樣子。」

美月沒有回應。她依舊只穿男人的衣服。哲朗知道箇中緣由,所以沒替理沙子幫腔。

「總之,被早田盯上真是棘手。我們或許能透過他得到訊息,但是代價實在太大了。這都要怪須貝大嘴巴。」理沙子的嘴角向下一撇。

「別那麼說,那傢伙也沒有惡意。」

「這我知道。」

須貝雖然嘴上說不想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但是這個星期內就打了兩次電話到哲朗家。他果然還是擔心從前的夥伴。不過,哲朗最擔心的還是中尾。他自從上次見面之後,就沒有聯絡了。哲朗心想,明天打個電話給他好了。

哲朗他們完全不知警方的動向。但是既然望月在酒店裡埋伏,代表警方已經盯上了香裡。另一方面,警方肯定也在追查戶倉遇害之後,馬上就辭掉酒店工作的酒保。哲朗認為問題是,警方是否掌握了那名酒保的真實身份是女人呢?或者警方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因為望月提到了出入香裡家的男人。警方會不會想到那個男人就是失蹤的酒保呢?美月說,香裡確實有這樣的一個男友。

「我們不能仰賴樂觀的推測。」理沙子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菸,一發現裡面空空如也,馬上像在擰毛巾似的捏扁香菸盒,丟向身旁的垃圾桶。香菸盒差了一點沒丟進,掉在地上,但是她無意去撿起來。

那一晚,哲朗一鑽進被窩隔沒多久,就聽見外面有聲響。有人開啟客廳門,然後粗魯地「碰」一聲甩上。他心想,美月該不會又要溜出去了吧?於是躺在床上全神戒備。但是緊接著傳來的卻是開關另一扇門的聲音。他鬆了一口氣,放鬆下來。每個人免不了在晚上如廁。

哲朗心想,美月是用什麼姿勢上廁所的呢?他發現思考這件事並沒有意義,在心裡苦笑。既然她沒有接受變性手術,身上依然是女性的排洩器官,所以應該無法像真正的男人一樣站著小便。

接著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捶擊東西。哲朗側耳傾聽。隔一會兒,又聽見了。這次是連著兩聲,隔了一陣子,又聽見連續好幾聲。咚、咚、咚、咚。

哲朗挺起上半身。理沙子大概也聽見了,從床上爬起來。

「那是什麼聲音?」

「日浦弄出來的吧。」

「她在做什麼呢?」

「去看看吧。」

哲朗撥開棉被下床,出了寢室站在廁所門前。聲音是從裡面傳出來的。咚、咚、咚——聽來像是有人捶牆的聲音。其中還夾雜了呻吟聲。不,那並不是呻吟聲,而是哭聲。

「喂,日浦。」哲朗叫喚道,「你怎麼了?沒事吧?」

聲音停了下來。當他想要再叫一次時,門突然開啟,差點就打到了哲朗的額頭。

美月從裡面衝出來。哲朗看到她的模樣,霎時畏縮了。她上半身穿著t恤,下半身卻一絲不掛。

她開啟客廳門,逃也似地遁入客廳。哲朗隨後跟了過去。客廳裡一片漆黑,他想要開燈,但在按下開關之前又將手縮了回來。有一種直覺在他腦中發出警訊——不可以開燈。

美月面對陽臺,站在落地窗前。微弱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美月身上形成了複雜的陰影。

他發出夾雜呻吟和哭聲的聲音,脫下t恤拿在手上,當場跌坐在地。她趴在地上的背影在顫抖著。

「日浦……」哲朗朝她走去。

「別過來!」美月語帶哽咽地說,「qb,求求你。」

「可是……」哲朗話說到一半,屏住呼吸。他看見美月結實的大腿內側,有一條痕跡。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辨識出那是一道血痕。他腦袋中一瞬間變得空白,啞口無言。

哲朗感覺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理沙子正往廁所裡瞧。她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蹦著一張臉走進來。她將手伸向電燈開關。

「別開燈!」哲朗出聲叫道。

理沙子好像嚇了一跳,將手縮了回去。她的眼睛大概還沒習慣黑暗,眯著眼睛交替看著哲朗和美月。

「那個……來了吧?」

美月沒回答。當然,哲朗也不能說什麼。

「情況怎麼樣?」理沙子想要靠近美月。

哲朗擋住她。「別去她身邊。」

理沙子意外地皺起眉頭,盯著他看。「為什麼?」

「你別靠過去,在那邊等著。」

「為什麼?!你才滾出去呢!」

「我要出去,所以你也出去。」

「你在說什麼啊?這種事情只有女人才懂。」

「日浦不是女人。」

「她的身體是女人吧?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不是嗎?」

「這不是身體的問題,而是心理的問題。」

「至少現在是身體的問題吧?」理沙子推開哲朗,靠近美月。哲朗發現美月整個人都僵住了。

「混賬!」哲朗抓住理沙子的手臂,將她拖到走廊上。她叫道:「很痛耶,你幹嘛啦?!」

哲朗將理沙子壓在寢室的房門上,她狠狠地瞪著他。「放開我!」

「你一點也不瞭解日浦的心情。」哲朗開啟寢室門,讓理沙子面向寢室,將她推了進去。她整個人倒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你給我冷靜一下!」

哲朗關上寢室門,但是沒有回到美月身旁。他認為現在應該讓她獨處,於是開啟了隔壁工作室的門。

他坐在椅子上搓著臉,對於這意料之外的發展感到不知所措。他早該想到停止注射荷爾蒙的美月,會面臨這樣的一天。這個問題比穿女裝或外表的變化更加嚴重。

他的眼睛下意識地環顧室內,停在一點。幾天前吊著底片的地方,現在吊著洗好的相紙——b5大小的黑白照片。

哲朗靠過去看。那是理沙子前幾天替美月拍的照片。照片中的美月*著上半身,托腮看著某處。她的嘴唇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低喃什麼。或許是陰影的關係,她的胸部看起來意外地隆起,整個身體曲線很煽情。

哲朗自覺到照片喚醒自己的*,放下照片。自我厭惡的情緒如小波浪般在心中翻滾。

耳邊傳來寢室門開啟的聲音,似乎是理沙子出到走廊上,她的腳步聲聽來有所顧忌。不久,她敲了敲門。

「請進。」哲朗低聲應道。理沙子開門走了進來。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哲朗。

「我正在想。」

「我非常擔心那孩子。」

「嗯。」哲朗一面點頭,一面心想:如果知道被說成「那孩子」《美月一定很受傷。

「置之不理不太好,她可能會鑽牛角尖。」

「但是理沙子去也不好。」

「那你要做什麼嗎?你能做什麼?」

哲朗答不上來。現在的自己根本救不了美月,美月大概討厭被人當作女人對待吧。然而,目前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正是身為女人的證據。

哲朗拿起桌上的電話,同時看了時鐘一眼,凌晨兩點多。

「這麼晚了你要打去哪?」理沙子問道。

哲朗沒有回答,翻開記事本,看著電話薄按下數字鍵,祈禱對方在家。

電話響了五聲,快要響起第六聲時,對方接起了話筒。

「喂。」對方的聲音聽來很睏倦。睏倦是當然的。

「喂,是我。我是西脅。」

接到哲朗的深夜電話,對方也猜到會是什麼事。他回答的聲音雖然低沉,但很清醒。

「美月發生了什麼事嗎?」中尾功輔問道。

掛上電話後約過了三十分鐘,玄關的門鈴響起。

中尾在毛衣上套了一件下襬較長的風衣。比起之前來的時候,他的打扮粗獷了許多。大概是沒空打理儀容吧,他的劉海有些零亂,垂在額頭上。

「她在哪裡?」他一看見哲朗,首先問道。

「客廳。」

「在做什麼?」

「不知道,我想讓她暫時當我的攝影助理一個人比較好。」

「好。」中尾點頭,脫掉鞋子。他右腳的鞋帶沒綁上。

哲朗看著他開啟客廳門走進裡面,和理沙子回到寢室。哲朗想要賭一賭這對前情侶之間的感情。

不,情侶這個說法或許不恰當——哲朗想起了和美月在公園的對話。原來一直在單戀的人不止美月。

「中尾他怎麼這麼瘦呀?」理沙子坐在床上開口說道。

「是啊。」

「他看起來瘦了一大圈。」

「大概經歷了不少事吧,工作的事也好,家庭的事也好。」

「還有被捲入這種事情中嗎……?」

沒辦法啊,哲朗將這句話留在嘴裡。

「我問你,」理沙子撥開劉海。「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我也想尊重美月的意思,但是讓那孩子繼續打扮成男人的樣子,我覺得非常不安。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很糟糕。」

「那要怎麼辦?」

理沙子責備似地*問哲朗。他盤腿坐在地板上,抱住雙臂。

「又是悶不吭聲?像你那樣光是沉吟,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只是不想草率行事。」

「我的提議草率?我自認充分考慮過美月的出境了。」

「你沒有考慮到美月的心情。」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垂下雙手。「又來這套?你口口聲聲說心情呀心情的,你也不懂她的心情不是嗎?如果你懂的話……」

「日浦她,」哲朗打斷她的話說道。「喜歡你呀!」

哲朗知道她倒抽了一口氣。由於她背對著夜燈,她的臉逆光,看不見表情,但是哲朗知道她正瞪大了雙眼。

隔了好一陣子之後,她才出聲:「什麼……?」

「我之前聽她說的,但是猶豫該不該告訴你。」

事實上,哲朗現在還是有點猶豫。就連說出來的時候,心裡也在後悔「自己說不定做了無可挽回的事」。

「該不是在開玩……」

「你指誰?我?還是日浦?」

理沙子閉嘴垂下頭。他看到她的模樣,心想:她說不定並不意外。直覺敏銳的她,不可能沒有察覺美月的心意。

「美月說她是以男人的身份喜歡你的,她希望在你面前是個男人。」

理沙子持續沉默,哲朗沒有再多說。昏暗的寢室中,只聽得見她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耳邊傳來客廳門開啟的聲音,有人來到走廊上。哲朗起身開啟房門,中尾站在他眼前,瘦削的臉上浮現出一摸疲憊的笑。

「她的情況如何?」

「嗯,」中尾走進寢室對理沙子說,「她說想要自己處理。如果你有多的那個,請你借給她。」

理沙子一臉意會的表情,下床開啟衣櫥,蹲在衣櫥前面。

「還有,他也想借內衣褲。」

「噢,好。」哲朗走向放著自己內衣褲的櫃子。

接著,中尾說道:「不,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高倉的……」

哲朗一手搭在抽屜上,驚訝地回頭,理沙子也蹲在地上抬頭看他。中尾來回看著兩人一臉錯愕的表情。

「她要女性內褲,還有,請你借她一些衣服。最好是在家裡穿的運動服,高倉有嗎?」

「運動服是沒有,如果是家居服的話,我應該有可以借她穿的。」

「那就可以了。」

「這樣可以了嗎?」哲朗問中尾。

「可以,她本人也同意了。」中尾的嗓音低沉但堅定,「我在對面等,你能不能拿過來給我?」

「嗯,好。」理沙子答道。

中尾出去之後,理沙子將自己平常穿的家居服放在床上。其中沒有裙子。哲朗發現這一點,但沒有道破。

「這件和這件吧……」理沙子挑的是伸縮材質的褲子和t恤,還有厚襯衫。每一件都是以黑色為基調,如果女人穿了可能會顯得陰柔,但是男人穿了看上去也不至於滑稽。

哲朗走到客廳,中尾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不見美月的身影。內側的和室拉門緊閉著。

「抱歉。」中尾看到理沙子站了起來。

「這應該是我們的臺詞。」她將換穿的衣服和便利商店的塑膠袋遞給他。

中尾拿著那些物品,將和室的紙拉門開啟三十公分左右。哲朗他們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和室的燈好像關著。

「高倉借你的。知道怎麼用吧?畢竟你也用了好幾年。」

中尾大概是在開玩笑,但是哲朗笑不出來。

中尾合上紙拉門,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抱歉,一直麻煩你。」

「你別跟我道歉。」

「我們也想幫助美月。」

「你們這麼說,我覺得輕鬆了點。不過,我打算哪天幫她找個暫住的地方,總不能一直麻煩你們。但是在那之前,請你們暫時忍耐。」

「我覺得讓美月待在這裡比較好。」理沙子說,「有人在旁邊看著她比較好。不然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傻事。」

中尾緩緩地搖頭。「那傢伙不會去找警察自首的,我剛才和她說好了。」

「你們說好了?真的?」理沙子懷疑地問道。

「真的。」中尾一臉篤定,哲朗心想:他這股自信是打哪兒來的呢?他又是怎麼說服美月,讓她恢復女人的打扮呢?哲朗很想知道,但不能當場詢問。

紙拉門開了。門並不難開,卻開得扭扭捏捏的。拉開五十公分左右時,美月從另一側出現。她低頭看著地面。

「很適合你嘛。」中尾對她說。

美月鬆了一口氣,搔了搔頭頸,然後坐到中尾身旁。

哲朗心想,她果然是女人。打扮雖然不怎麼有女人味,給人的印象卻完全改變了。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美月抬起頭,交替看著哲朗和理沙子。「讓你們看到我狼狽的一面。」

「不會啦,一點也不狼狽。」哲朗說道。理沙子也默默地點頭。

「地板被我弄髒了。我已經擦過了。」

「你別放在心上。」

「抱歉。」美月又道了一次歉,再度低下頭。

哲朗瞄了一眼她的胸前,好像還是纏著漂布,毫無女人應有的曲線。理沙子交給中尾的衣服當中也有胸罩,但是她到底還是不願意穿上。

「除了道歉之外,你不是還有話要對他們兩人說嗎?」中尾對美月說。

「噢。」她輕輕點頭,再度將目光調回哲朗他們。她的眼睛有些充血。「我會遵照理沙子的指示。如果那是最好的方法,我也只好照做了。」

「你是指暫時恢復女人的打扮嗎?」

「嗯,我不能被警方逮捕。」

「沒錯。」理沙子簡短地應道。知道美月的心意之後,她的心情肯定很複雜。

沉悶的氣氛籠罩著四人,每個人似乎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當中。

「那麼,我要回去了。」中尾將目光落在手錶上。

「抱歉,在這種時間找你出來。」

「不會,還好你找了我。」他往美月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後站起身來。

哲朗單獨送他到玄關。本來打算送他到樓下,但是中尾堅持拒絕。

「外面好冷,送到這裡就好。倒是美月就拜託你們照顧了。」

「我知道。」

回到客廳時,理沙子神情恍惚地抽著煙。美月好像在和室裡。她大概是不想讓理沙子看見自己身穿女裝的模樣吧。

哲朗想不出該說什麼,徑自到廚房喝水。當他在喝水時,理沙子抽完煙,一聲不吭就離開了客廳。

哲朗不想馬上進寢室,便坐在理沙子剛才坐下的地方,由於顧忌隔壁房間的美月,怎樣也平靜不下來。和室裡沒有發出一點聲息。

茶几上放著理沙子的香菸和打火機,哲朗伸手從煙盒中抽出一根。他曾經抽過煙,但只在心血來潮的時候才抽上一根,並沒有成癮。他銜起香菸,讓香菸靠近打火機的火焰,但是在香菸點上火之前,就將火熄了。他受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開啟了落地窗走到陽臺上。冰涼的風撫過臉頰。他將雙肘靠在欄杆上,再度拿起打火機。

這時,他發現下面有一輛volvo。就像之前中尾來的時候一樣,停在馬路邊。

他心想,真奇怪。中尾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應該早就驅車離去了才對。

哲朗銜著香菸,低頭看了好一陣子。他轉念一想,那說不定不是中尾的車。但是不論顏色也好,車型也好,肯定就是他的車。

他在做什麼……?

哲朗心想,他應該是在車上打電話吧。道路交通法修訂之後,禁止駕駛邊開車邊使用行動電話。中尾是嚴格遵守規定的人。

但是,似乎不是那麼回事,因為看不見汽車在排放廢氣。除了車頭燈之外,兩側的車燈也沒亮。在這麼嚴冷的凌晨,不可能有人不啟動引擎打電話。

哲朗一回到客廳,就將銜在嘴裡的香菸丟在茶几上,出到走廊,直接走向玄關。理沙子好像在寢室裡說了什麼,但是聽不清楚。

哲朗走出家門,搭上電梯,心裡莫名湧起一陣騷動。

他在一樓出電梯,朝大門走到一半時,看見中尾蹲在入口大廳角落,因而停下腳步。

「你怎麼了?」哲朗驚訝地衝過去。

中尾蹲著回頭。他一臉鐵青,但臉上還是浮現笑容。「搞什麼,你怎麼下來了?」

「什麼為什麼?我從樓上往下看,發現你車還在,擔心你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沒什麼大不了的。」中尾靠牆支撐身體站了起來。他用右手按住腰部一帶。像是因為劇痛,他的表情霎時扭曲變形。

「是腰嗎?」哲朗問道。

「算是吧,神經痛的一種。」

「神經痛?」

「嗯,不過你別擔心。我原本就打算今天找人按摩,好好按摩的話,症狀應該會減輕。」他手扶著牆壁移動腳步。

「你別逞強比較好吧,要不要到我家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沒事。比賽中忍耐這種程度的疼痛是理所當然的事。」

「現在不比當年了。」

「確實,我們都變老頭子了。」中尾似乎拼命在維持笑容。他就這麼強顏歡笑地開啟自動上鎖的自動門。「別告訴高倉和美月,我不想讓她們擔心。」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我說了,我不要緊。」中尾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直起身來。「抱歉,讓你特地下來一趟。你可以回家了。」

「你真的不要緊嗎?」

「嗯。」

即使如此,哲朗還是無法放心,一直目送中尾走出公寓,坐進volvo為止。汽車前進時,哲朗看見中尾輕輕地揮手。

回到家後,哲朗還是擔心得不得了。他一顆心懸念不已,過了一會兒,他試著打中尾的行動電話。

然而,電話卻打不通。哲朗說服自己,那是因為他正在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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