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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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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球的力道強勁,十五顆球向四面八方滾動。其中一顆骨碌碌地滾入角袋中。哲朗無法確認那是幾號球,而對戰的男選手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哲朗都看在眼底。

田倉昌子觀察球的位置一會兒之後,彎下稍微有點贅肉的腰,架起裝球杆。哲朗知道她在瞄準哪一顆球,但卻不太清楚她要如何瞄準。

田倉昌子將撞球桿輕輕一推,被擊中的母球撞上一號球,然後一號球在撞球桌上劃出一道曲線,滾入哲朗意想不到的球袋。完美的球技不禁令人想要拍手叫好,但是田倉昌子卻一副打進是理所當然的模樣,開始思考下一球該怎麼打。

哲朗聽說要舉辦淘汰賽,於是來到了大宮的撞球場。參賽選手共四十二名,其中有一半是業餘選手。

雖然說是淘汰賽,其實更像是友誼賽,優勝者獎金少得可憐。如果是在歐洲,總獎金高達數千萬元的大賽並不稀奇,甚至還會出現一年獲得超過一億元獎金的選手,但在日本,就算是職業選手,要光靠淘汰賽維生根本不可能。畢竟冠軍獎金頂多兩百萬元,而且那種大賽一年不過幾場。照現況來看,必須贏得所有比賽,或打出接近全勝的優異成績,才能勉強獲得相當於上班族的收入。況且,獎金本身還是來自參賽選手的報名費。

來這裡之前,哲朗和編輯決定要以女子選手為探訪重心。這場比賽的參賽者不分男女,他想要看看女子選手的實力究竟能夠發揮到何種程度。

那場比賽最後由田倉昌子獲勝,但是她接下來的三場比賽都輸給了對手,導致無法晉級下一回合的比賽。即使如此,她還是與男子選手一同躋身前八強。就過去的記錄而言,這可說是女子選手大顯神威的一役。

「哎呀,本來能贏的,可惜今天的狀況不好。」田倉昌子在會場角落收拾運動用品時說道。她的語調顯得滿不在乎,哲朗卻感覺得到她打從心底感到不甘心。

「對手是男選手,會不會有施展不開的問題呢?」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我是不會。是對方施展不開吧?要是被人說‘敗在女人手下’,應該很糗吧。」她坐在鐵椅上笑道。她和比賽時判若兩人,現在就像一般的中年婦女。根據她的自傳,田倉昌子是日本職業撞球協會的五期生。雖然不知道她是哪一年出生的,哲朗認為她應該超過五十歲了。

「那,田倉小姐認為和男選手比賽反而更得心應手嘍?」

「應該說求勝心會特別旺盛。怎麼可以輸給男人?!我打撞球,就是為了贏過男人。」

「是嗎?」

「我從前在銀行工作,只因為我是女人,就吃了不少悶虧。我們年輕的時候,就算大喊‘性騷擾’或‘男女差別待遇、,也不會有人理你。在工作上明顯比我無能的蠢男人一個接一個地出人頭地。不但如此,最後就連進公司時由我帶的小男生都升遷得比我快。我終於忍不住發飆向上頭抱怨,結果上頭居然說:‘混賬東西!不管什麼事情,男人只要肯認真幹,一定贏女人!’我不肯服輸地全心投入撞球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心想,無論如何都要贏過男人。唉,當時很少女人熱衷撞球。因為湯姆克魯斯的電影而引發的撞球熱潮,是在那很久之後的事。」

田倉昌子翹起一雙粗短的腿,開始抽菸。

「那結果愉快嗎?可以像這樣光明正大地和男人一較高下。」

她回答:「還好啦。」然後側著頭。「我從來不覺得男女是站在平等的立足點上。」

「這話怎麼說?」

「簡單來說,你們之所以會想要報導沒什麼人氣的撞球比賽,也是看準了女人搞不好能贏。對吧?這麼一來,就有新聞價值了。」

哲朗無法否認,他和女編輯面面相覷。

「一名選手被認為贏了有新聞價值,就代表她還不成氣候。這叫我們怎麼能不憤恨。就像北湖(*全名北湖敏滿,本名小畑敏滿,第五十五代橫綱,三段目<相撲力士位階,由上而下依序為橫綱、大關、關協、小結、前頭、幕下、三段目、序二段、序口>時期曾經每次比賽都敗北,從與雙葉山定次、大鵬幸喜、千代富士貢並稱昭和四大橫綱。)一樣。」

「不過,我認為田倉小姐如果得到冠軍的話,就能證明女人的實力了。」女編輯說道。她的年齡大概只有田倉昌子的一半左右吧。

「我想到時能證明的只有女人贏了能夠引發一點小騷動吧。要證明女人和男人一樣能幹,還得等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而女人贏男人也不足為奇,男人輸女人也不足為恥,則要等到更久以後吧。即使是在撞球這麼小的圈子裡也是如此。」

「男人必須改變。」

聽到女編輯這麼說,一名資深女撞球選手轉過頭來。

「女人也是啊。不能因為對手是男人,心情就受到影響。就這點而言,我也還有待加強。」說完,她嘆了一口氣。「一旦提起男女的問題,事情就會變得複雜。我想要快點擺脫這個煩人的問題。當然,這僅止於撞球的部分。」說到最後,她大笑起來。

離開撞球場後,哲朗和女編輯到咖啡店討論了一個小時左右,然後各自離開。報導的內容是女裝球選手奮力地與男撞球選手正面交鋒。田倉昌子如果看到的話,大概會對這種報導有意見吧。

回到家附近時,哲朗到常去的套餐點點了炸牡蠣套餐和啤酒。這幾個月都沒吃到理沙子親手做的菜。他心想,說不定接下來也吃不到了。

他在想,自己和理沙子接下來會怎麼樣呢?一直持續到現在這樣的生活嗎?他試著思考十年後的事。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自己能夠建立身為記者的社會地位,或許也會將觸角延伸至小說。而理沙子應該會繼續當攝影師吧,畢竟她的專業領域只有攝影一項。

然而,哲朗卻無法鮮明地想象出兩個人一起生活的畫面。他能夠想象出兩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身影,但那看起來卻虛幻無比,就像是一間模型屋裡只放了兩個玩偶。

哲朗吃晚飯回到家。走廊上一片漆黑,光線從客廳流瀉出來,聽不見談話聲。

他在開啟門之前,先窺探裡面的情形。乍看之下好像沒有人,但是並非如此。美月匍匐在地上,再仔細一看,原來她在做伏地挺身。她的手肘大幅彎曲,胸部幾乎著地。她像是在確認肌肉緊繃似地緩緩伸展手臂。由於她穿t恤,所以上臂青筋暴露看得一清二楚。

她反覆做了兩、三下之後,哲朗開啟門。美月似乎早已察覺到他回來了,毫無吃驚的樣子,以相同的速度持續做伏地挺身。哲朗聽見了微微的喘息聲。

哲朗脫下大衣,到廚房喝了一杯水,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美月的動作。從他開始看到現在,美月已經做了十幾下。不久,她的節奏開始紊亂,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最後終於體力不支癱在地上。

「你做了幾下?」哲朗問道。

「三十六下,狀況好的時候可以做五十下。」

美月仰躺在地上,調整呼吸。她的胸部重重地上下起伏。哲朗將視線從她的胸部別開。

「能做三十六下就很好了。像我,能做二十下就是奇蹟了。」

「我們的體重不一樣啊。」

美月挺起身體,順勢稍微彎曲膝蓋,開始做仰臥起坐。因為沒人幫她壓住腳,做起來不大順利。

「我幫你壓住腳吧。」

「嗯,那最好不過了。」

哲朗脫掉外套,蹲在她的腳邊,壓住她穿牛仔褲的膝蓋一帶。

美月將雙手繞道後腦,重新展開運動。每次起身,她的臉就會貼近到哲朗眼前。而大幅彎曲身體時,則可以從t恤敞開的領子稍微瞥見她的胸部。

驚人的是,他的速度到五十下時完全沒變。五十下之後,她開始露出有點吃不消的表情。她皺起眉頭,將嘴唇抿成一條線,拼命想要挺起身體。看到她的表情,哲朗的心跳莫名加速。

結果她做到六十三下時起不來了。

「不行了,我的體力果然變差了。」美月撫摸自己的腹肌之後,確認上臂的粗細。「連手臂都變得這麼細。」

「我倒是覺得沒什麼變。」

「你不用安慰我,我的身體自己最瞭解。」她用雙手搔頭。「我的身體會這樣慢慢變回女人吧。」

哲朗垂下頭,撥出一口氣。他知道美月為什麼要開始做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了。她拼命地想要守住日漸失去的什麼。

「qb也做做看嘛。」

「我免了。」

「為什麼?不稍微運動一下的話,身體會生鏽的。」

「快嘛快嘛。」美月推推哲朗的身體。哲朗一仰躺下來,美月就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不得已之下,他只好開始做仰臥起坐。他的身體確實生鏽了。連續做二十下左右時,腹部漸漸無法施力。

「怎麼了?加油!」

「我已經不行了,饒了我吧。」

「你在說什麼喪氣話?才做幾下而已。」美月將身體往前移,覆蓋住哲朗的上半身。她的肌膚觸感透過牛仔褲,傳到哲朗身上。

當他發現自己勃起,美月的臉色也變了。因為哲朗的*正好抵在她的雙腿間。她露出困惑的眼神,說不出話來。哲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注視著天花板。

她後退離開了哲朗,將脫下的風衣套在t恤上。哲朗也慢吞吞地起身,伸手拿外套。

「嗯……理沙子呢?」

「她接到一通電話後出去了,好像是預定要刊在雜誌上的照片出了問題。」

「這樣啊。」哲朗心想,幸好沒有被理沙子看到這詭異的一幕。

他一走進工作室,發現電話答錄機的燈在閃爍。哲朗換上家居服後,按下了開關。有三通未接來電,兩通是來自*社,另外一通是來自泰明工業田徑隊醫生中原。錄音內容是:我明天要去看第一高中田徑隊,想不到一起去?如果要一起去的話,希望你明天中午前回電。

哲朗心想,怎麼辦呢?目前手上沒有急件,倒不是不能去第一高中,但是現在腦中想的全是美月。

耳邊傳來敲門聲。哲朗應道:「請進。」

美月開啟門,不好意思地探進頭來。大大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瞥了室內一眼。

哲朗問道:「什麼事?」

「抱歉。我沒什麼事,只是想看看qb的工作室。」

「噢,」哲朗點頭。「你儘管看。」

「好窄喔。」

「因為這裡原本是儲藏室。」

「理沙子說過,她說她不記得有把這個房間讓給你。」

「她那麼說嗎?」哲朗皺起眉頭。「她說的沒錯。」

美月的目光停在牆邊的一點上,那裡用夾子夾著一張理沙子替美月拍的照片。其餘的照片理沙子全拿走了,只有這一張掉在地上,於是哲朗將它用夾子夾好。

哲朗在想美月問起照片時該用什麼藉口,但是她卻一語不發地將目光從照片別開。

「我完全不知道那種時候的感覺。」她喃喃說道。

「哪種時候?」

「剛才那個啊。」美月指著哲朗的下半身。「那裡站起來時的感覺。」

「噢。」哲朗翹起二郎腿。「你當然不懂。」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很難用口頭形容。」哲朗抱起胳臂。「剛才你不是在做伏地挺身嗎?大概像是做完之後,上臂繃緊的感覺吧。」

「嗯。與其說是繃緊,應該像是腫脹的感覺吧?」美月用左手按摩右手上臂。

「和那種有點類似。」

「像這樣?」她彎曲手肘,在上臂擠出一團肌肉。

「有點像。我想就血液集中這一點而言,應該是一樣的。」

「只是血液換我集中在那裡。然後,繃緊嗎?」

「算是吧。」

美月露出在思考的表情,一會兒之後吃吃笑著搖頭。「不行。就算我再怎麼想象,沒有那種東西,想也是白想。」

「大概吧。」哲朗也笑了。

美月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夾子夾住的那張照片。「我經常會想,如果有雞雞就好了。」

「你果然想過啊。」

「你覺得我什麼時候會想要有雞雞呢?」

「不曉得。」哲朗側著頭說。

「上公廁的時候最想要。」美月說道。

「是哦……」

「我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是這樣。如果沒有雞雞,就不能站著小便了,對吧?所以我每次進去男廁,就算只是為了小便,也得進去單間的。這很不方便耶。我好想像一般男人一樣衝進廁所,快速解決,然後手隨便洗一洗就出來。」

「你想要動手術嗎?」

「當然有啊。如果日本也承認變性人的話,我會更實際地考慮。可是,心情搖擺不定也是事實。」

「你還會猶豫嗎?」

「或者該說是我還不瞭解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想變成什麼,想要怎麼生活……」說到這裡,美月苦笑道:「好蠢哦。」

「這個世上有人是為了不具有男人或女人的身體所苦。」

美月不懂她的話中的涵義,側著頭一臉不解。他告訴她末永睦美的事。聽完後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qb,我有事情拜託你。」她說,「希望你讓我見見她。」

凌晨兩點多,理沙子回來了。因為編輯的失誤,給她添了一個大麻煩,她的心情極度惡劣。哲朗告訴她要帶美月去第一高中採訪,要惹得她怒火中燒。

「這麼重要的時刻,你幹嘛讓她採取那麼引人注目的行動?」

「我會十分小心的。」

「我問你,‘十分’是什麼意思?你憑什麼說‘十分’?」

「理沙子不是也想讓日浦當你的助手嗎?」

「被人看到的頻率不一樣吧?」

「等一下,是我自己想去見那個陰陽人選手的。」

聽到美月這麼一說,理沙子露出被人碰到痛處的表情。

「警方說不定已經畫出‘貓眼’酒保的肖像圖了,說不定每個警察都有一張。」

「我們會小心的。」

理沙子吁了一口氣。她四處張望,或許是想找煙。

「你們兩個今天還真是一個鼻孔出氣啊。」

「你在說什麼?」哲朗瞪她。

「如果你說什麼都要去的話,我可以開個條件嗎?」

「我知道。你要叫我打扮成女人再去,對吧?」美月應道。

「我要你穿裙子。除此之外,」理沙子指著美月的臉。「我還要你化妝。上粉底、畫口紅,還要修眉毛。這樣可以嗎?」

美月霎時露出困惑的表情,旋即點頭。「聽你的就是了。」

或許是沒料到她會爽快地答應,理沙子露出受傷的表情,突然站起身來丟下一句:「那,隨你便。」就離開了客廳。

哲朗和美月面面相覷。

「她大概氣你任她百般勸說也不肯穿女裝,現在居然為了陪我採訪爽快地答應了吧。」

「大概吧。」美月淡淡一笑。「qb,你肯聽一下我的要求嗎?」

「說來聽聽。」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在這間房間?我有話想和理沙子說。」

「噢……,好。」美月出去之後,哲朗喝下一罐啤酒,然後走進美月這陣子睡的和室。棉被已經鋪好了,她平常當作睡衣穿的t恤隨意地丟在一旁。他只穿內褲鑽進了被窩。

棉被上有他不曾聞過的味道。他想起了剛才的仰臥起坐,當美月的臉靠近時,也發散出相同的味道。

2

設定好的行動電話鬧鈴代替鬧鐘,叫哲朗起床。哲朗不太清楚自己昨晚到底有沒有睡著,腦袋昏昏沉沉的,隱約記得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

他穿過客廳,來到走廊上。寢室裡沒有一點聲響。哲朗一進入工作室,馬上打電話到中原家,說道:「我今天希望能和你一起去。」中原愉快地應道:「真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離開工作室,哲朗稍微猶豫了一下,敲了敲寢室的門。理沙子應道:「請進。」

哲朗開啟房門,望向雙人床,她嚇了一跳。身穿t恤的美月坐在床上,理沙子就緊靠在她身旁。理沙子躺在床上,右手輕輕地放在美月的大腿一帶。棉被遮住了兩人的下半身。

哲朗腦中霎時閃過的感想是她們簡直像是一對情侶。房裡因為遮光窗簾而顯得陰暗,使得美月臉上的陰影更加深邃,讓她看起來宛如一名美少年。

「什麼事?」理沙子的聲音有些慵懶。

「噢……呃,我和昨天提到的中原醫生聯絡上了。我們中午要出門,美月,你在那之前準備好。」

「好。」哲朗說完關上了門。他發現自己心中出現了疙瘩,儘管不清楚那是怎樣的情緒。

哲朗在附近的咖啡店吃早餐後回家。理沙子她們似乎用過早餐了。餐桌上放著兩組餐具。

哲朗換好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等待時,理沙子開門走了進來。

「美月準備好了。」

她話還沒說完,美月就從身後出現了。哲朗看到她,不禁挺直背脊。和昨天判若兩人的美月就站在眼前。

她臉上的妝並不濃,少年般的五官變成女人端莊細緻的容貌。耳環很適合她的短髮,頭髮帶點挑染,深褐色的套裝底下是灰色的襯衫。

「如何?」理沙子一臉像在展示喜愛的人偶似的。

「真驚人,」哲朗老實說,「簡直不像日浦。」

「好久不曾打扮成這樣了,肩膀好酸。」美月嘴角扭曲。「好想現在就脫掉這身衣服。」

「外出時你給我忍耐。」理沙子用母親般的口吻說,「不過,真的很適合你。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只有外出時才穿這樣。」美月搓揉自己的雙腿。「穿絲襪會這麼癢嗎?」

「你說話的聲音能不能溫柔一點?」

「真是拿你沒辦法,你就說你感冒了吧。」

「那就不能接近重要的選手了。你就說你卡拉ok唱太多好了。」

「可是我又不唱卡拉ok。」

「如果有人問你拿手好歌,你就說森近一(*森進一本名森內一寬,演歌歌手,是日本藝能界的泰斗之一。)的歌好了。」

理沙子也替美月準備了大衣和提包。美月和哲朗準時十二點出門,理沙子一臉擔心地目送他們倆。

美月一走起路來,馬上就開始發牢騷,說穿高跟鞋很難走路。

「你不可能沒穿過吧?」

「我很少穿這種東西,遇上突發事件時又跑不動。再說,我也很討厭穿裙子。」

「討不討厭無所謂,別讓人聽見你這種說話方式。」

「我知道啦,到時候我會好好掩飾過去。好歹我也當了三十多年的女人。」

「是啊。」哲朗聳了聳肩。

「我這種人啊,竟然也在電車上遇過色狼。」兩人並肩坐在地下鐵的座位上後,美月說道:「對方是普通的中年男子,大概四十歲左右吧。西裝筆挺,戴著斯文的眼鏡。」

「你被他摸了哪裡?」

「屁股啊。他連我都摸,想必對女高中生的屁股相當感興趣吧。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就偷偷摸摸地逃掉了。」

「他找錯了下手的物件。」

「不過啊,我那天回家的時候,突然覺得心有不甘。我不甘心得要命,竟然號啕大哭起來。我母親以為我發生了什麼事,嚇得坐立不安。」

「大受打擊嗎?」

「如果是一般女人的話,應該會那樣沒錯,但我是因為對方是名陌生男子,受到那種對待讓我很屈辱。我無法忍受有人對我產生*這件事情本身,也不能原諒會引發男人*的自己,所以從隔天起,我開始穿褲子上學。雖然當時學校規定要穿制服,但是我不想穿裙子。」

「然後呢?」

「很遺憾,被我母親阻止了,我只好放棄抵抗。但相對地,我從工具箱中拿出鉗子。」

「鉗子?」

「如果出現色狼的話,我想用那個狠狠夾斷他的手。我是認真的!實際上,每次搭電車,我都一直用左手拿著鉗子,藏在右手後面。」

「那,色狼有出現嗎?」

「就那麼一次。要等色狼,色狼反而不出現了。」美月笑了。她的笑容映在對面的玻璃窗上,不管怎麼看都像女人。

「日浦。」

「嗯?」

「你的腳太開了。」

「哎呀。」她趕緊將迷你裙下的雙腿併攏。

碰頭的地點是位於東武東上線的川越車站旁的一家咖啡店。中原身穿毛衣搭雙排扣西裝,一身隨興的打扮在等哲朗。

「你的助手是這麼漂亮的小姐,真是令人羨慕。」他一看到美月立刻說道。聽起來不像是客套。

美月主動向他打招呼。中原對於她太過沙啞的聲音露出略感意外的表情,但是對於這點什麼也沒說。

「我有一個朋友在高中田徑隊任職,我跟他提起了末永睦美的事,結果他知道她。」中原在前往第一高中的計程車上說道。「聽說她在一些田徑隊中很有名。他告訴我,田徑總會並沒有禁止她參加正式比賽,可是那只是表面上如此。」

「私底下有很多內幕?」

「嗯。」中原點頭。「田徑總會好像透過第一高中的人,告訴她總會方面希望她儘可能不要參賽,就算她參賽了,不一定會承認她的成績,留下正式記錄。」

「你的意思是,總會不承認她是女子選手嗎?」

「日本田徑總會對於陰陽人的處理方式,還沒有提出正式的公告,校方也只好以總會的意見為準。畢竟末永如果在高中大賽中創下日本新紀錄的話,肯定會引起大騷動。」

「我倒覺得應該歡迎那麼強的選手參賽。」

「問題是,這不光只是末永個人的問題。她會成為今後陰陽人選手參賽時的前例。不想處理燙手山芋才是總會的心聲吧?再說,還有來自外部的壓力。」

「這話怎麼說?」

「像是其他有希望得名的女子選手就讀或就業的學校、企業等。他們一定會抗議,讓那種特異體質的人和一般選手競爭難道不有失公允嗎?」

哲朗心想,的確可能會發生那種事。看來體育界不如一般人所想的那麼單純。

第一高中位於入間川旁,四周都是田地。說到像樣的建築物,頂多就是前方兩、三百公尺處有一個工業區。

中原在高中的櫃檯辦完手續,哲朗和美月跟在他身後前往*場。

英式橄欖球社員在*場中央練習傳球,身穿運動服的選手們正在*場周圍的跑道上跑步。以極速狂奔的應該是短跑組吧,而跑在他們外側的則是中長跑組。

「啊!」哲朗的目光停在一名選手身上。「是那名選手嗎?」

「是的。」中原立即答道。

那名選手的確是女王。因為她身上穿的運動服顏色和其他女生同樣都是淡藍色,而男子選手則是深藍色。然而,如果沒有那種記號的話,哲朗懷疑自己是否能夠辨識出她是女生。她的身高並不怎麼高,但隔音白色短袖t恤也能發現,她身上滿是結實的肌肉,那不是女生能練出來的強健體魄。

「那不是女生的跑法吧。」哲朗對美月說。

「帥呆了。」她小聲地說。

中原替哲朗他們介紹田徑隊顧問——一個名叫荒卷的老師。他的年紀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矮小,體形肥胖,從前好像是田徑選手。

「因為好玩而來採訪會造成我們的困擾。」荒卷垂下雙眉說道。

「不,我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

哲朗強調這只是單純的採訪。荒卷似乎不太滿意他的解釋,但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頭答應了。

「她們現在進行測試,結束之後會稍微休息一下。她們休息的時候,你們可以找她聊聊。」

「現在測的是什麼成績呢?」

「五千公尺。」

「她最快的成績是?」

「哎呀,這……」荒卷支支吾吾。「我手邊沒有資料,不太清楚。」

顧問怎麼可能不清楚,但是哲朗沒有死纏爛打地追問。荒卷大概是不願說出打破日本記錄的數字而引發騷動吧。

末永睦美的速度此時突然加快,開始了最後衝刺。她跑步的方式令人聯想到短跑選手。她陸續地超越慢她一圈的選手,毫不減速地抵達終點,然後開始擦汗。跑完後,她穿起風衣,邁開腳步。

哲朗緩緩地靠近她。「你好。」

睦美錯愕地將臉轉向他。她的輪廓很深,嘴唇有點厚,因為曬得很黑,五官看起來像黑人。她留著一頭短髮,如果只看臉的話,應該不至於被錯認成男生。她的左耳戴著耳環。

「我想要跟你聊聊,我已經和荒卷老師打過招呼了。」

她沒有應聲,只是撥出一口氣,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她的速度好像變得更快了。哲朗得費力才能跟上她。

「我們不是雜誌社記者,也不會登出你的名字。總而言之,呃,我們正針對男女性別差異做各種採訪。」

睦美皺起眉頭,微微側著頭,像在表示她聽不太懂哲朗在說什麼。

「請你務必和我們聊聊。」哲朗有耐性地說。

她突然停了下來,依舊低著頭,只將身體轉向他。

「請你們饒了我吧。」

「不,我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才想聽聽你的意見。田徑總會應該讓你吃了不少苦頭吧?」

「我並沒有任何不滿。」

「可是……」

睦美不等他說下去,迅速轉身,再度大步前進。哲朗感覺追上前去。

「我們真的沒有任何企圖,純粹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而已。」

然而,她似乎無意回應,直接前往田徑隊的休息室開啟門,哲朗一把抵住門。

「請你放手!」她不耐煩地說道。

「一下就好。」

「你很煩耶。」

「拜託啦。」

「qb,」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美月正要走過來。「強迫人家不好喲。」接著,她朝睦美笑道:「抱歉,他這麼蠻橫。」

睦美的表情產生了明顯的變化,她像是看到了出乎意外的事物,眼睛直眨。

「你怎麼了嗎?」哲朗問道。

「她是你的同事?」

「她是我的助手。」

「這樣啊。」睦美開始沉思什麼。

3

餐廳裡並排著嶄新的餐桌。貼在牆上的選單上,甚至連義大利麵套餐都有。哲朗心想,這和自己讀高中時的菜色簡直是天差地遠。

餐廳裡不見其他學生的蹤影。末永睦美說如果只談十分鐘的話,聊聊倒是無妨。哲朗和美月找了最內側的餐桌,和她相視而坐。哲朗想到她突然改變態度的理由,但決定按下不提。

「我們看到你跑步時的身影,真是不得了。成績應該不錯吧?」

哲朗一說,睦美看著桌面,小聲地說道:「今天只是普通……」她似乎想說,平常能夠跑得更快。

「你喜歡跑步嗎?」

但是睦美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偏著頭。

也難怪她會採取警戒的態度。如果對方是陌生人,就算是一般高中生也不會敞開心扉吧。

「你曾想過要參加正式比賽嗎?」

「qb,」美月打斷哲朗的話。「那種事情不重要吧?」

「是不重要,可是……」

然而,美月卻無視他的反應,看著睦美。「我覺得睦美這個名字真好聽,你自己覺得如何呢?喜歡嗎?」美月刻意注意自己的用詞,像女性般溫柔地問睦美說。

睦美稍微想了一下之後,答道:「蠻喜歡的。」

美月點頭。「你現在有去醫院嗎?」

「大約一個月一次。」

「那是單純的檢查?還是身體已經出現障礙了?」

「只是檢查。」

「這樣啊,那就好。」美月打從心底感到放心地撥出一口氣。「上學有趣嗎?」

睦美沒有立即回答,她的臉上浮現猶豫的神色。

「不太有趣嗎?」

「有趣是有趣,但遇到的不全是好人。」

「噢……,或許吧。」美月舔了舔嘴唇。「我聽說你沒有隱瞞別人自己身體的事,那是你自己的意思嗎?」

「是的。」這次她馬上回答。

「這樣啊,你真勇敢。」

「勇敢嗎……?」

「我是這麼認為,不是嗎?」

「我不知道。」

睦美側著頭,以手托腮。就算她是運動選手,上臂糾結的肌肉也不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有的。

「我總覺得瞞著別人很累。而且不管再怎麼隱瞞,總有一天會穿幫。」

哲朗察覺到,她有這樣的身體,應該會引起不少人側目吧。不光是強壯的肌肉,連手臂發達的汗毛都令人察覺出她與眾不同。

「我這麼問可能會讓你不舒服。不過,你小時候覺得自己是一般女孩子吧?」

「嗯,是啊。」

「現在呢?想法有改變嗎?」

睦美將原本托腮的手握拳,按在太陽穴上。

「我不太去想那種事情,想也沒用。」

「不過,為了減少麻煩,你平常是以女生的身份在過日子吧?」

「那算是順其自然的感覺吧。如果我的言行舉止不統一成其中一種性別的話,四周的人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我。」粗魯的口吻中,帶有對四周的人抱持的冷淡想法。

美月挺直背脊,做了一個深呼吸,再度盯著睦美。「你曾想過要動手術嗎?」

聽到這個問題,睦美總算抬起頭來。這個問題似乎刺激到了她內心的什麼。

「你的意思是,捨棄其中一種性別嗎?」

「嗯。」

睦美抱起胳臂,仰望天花板。哲朗確認她沒有喉結。捨棄其中一種性別——她說的沒錯。

「從前經常有人跟我說,置之不理的話可能會得癌症。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動手術。」

「因為在成人之前,致癌的機率非常低吧。」哲朗補上一句。他針對真性陰陽人做了一點功課。「太早摘除其中一種性腺的話,反而會使荷爾蒙分泌不正常,很可能引發自律神經失調或骨質疏鬆症。」

他的說明似乎是多餘的,睦美一臉不耐煩地搖頭。

「會不會致癌根本不重要,我覺得就算這樣死掉也無所謂。」

「你不應該這麼說,不然你父母不是很可憐嗎?」

美月一說,睦美一臉想要反駁的表情,但是最後還是閉口看著遠方,然後再度開口:「就算有人要我決定當男人或當女人,捨棄其中一種性腺,我也辦不到。」

「你的意思是,你在猶豫嗎?」

「倒不是猶豫,而是覺得如果我那麼做的話,就不是現在的我了。你們大概會覺得我這麼說是在逞強,」睦美先做了個開場白,然後接著說,「我覺得我沒有必要配合其他人。我也是人,想到未來的事,腦袋裡也經常會一片空白。」

哲朗和美月默默地盯著低下頭的睦美。

「你有人可以商量嗎?也有具有相同煩惱的人組成的團體,不是嗎?」

「我之前經常去。那裡不只聚集了陰陽人,我還聽過同性戀者和性別認同障礙的人訴說自己的遭遇。可是,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你覺得哪裡不對勁?」

「結果大家都是擅自決定男人應該怎樣、女人應該怎樣,然後為自己和世俗觀念之間的落差所苦。沒有人有具體的答案,說明男人是什麼、女人是什麼。」

「你有嗎?」

「原則上,我有。」

「我想聽聽看。」

「對我而言,男人和女人是除了我之外的人。」睦美說,「大家都被分成男人或女人。但是僅止於此,區分性別根本沒有意義。」接著,睦美向美月輕輕點頭。「對不起,自以為是地講了一堆。」

「你不用放在心上。」

聽到她們的對話,哲朗確定了一件事。睦美第一眼看到美月時,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

「我問你,」睦美從正面看美月。「你要……看我那裡嗎?」

「咦?」

「我內褲裡面的東西。」

美月瞠目結舌,哲朗也吃了一驚。

「為什麼?」美月問道。

「嗯……我只是覺得讓你看也無妨。」睦美別開視線。哲朗覺得她似乎感到失望。接著,她開口說:「我父母知道我的事。」

「知道什麼?」哲朗問道。

「我有一副特別的身體。好像是我出生時,醫生告訴他們的。醫生還說,最好帶我去專門的醫院檢查。可是我父母卻沒有那麼做。他們好像決定不告訴別人,把我當作女孩子撫養。」

哲朗心想,這是有可能的。「可是就算他們這麼做,你遲早還是會知道,不是嗎?事實上,你已經知道了。」他試探性地說道。

「是啊。就算我問起這件事,我父母也不肯正面回答我。他們大概是答不出來吧。我想他們應該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們一定打算就這麼不知道下去,延後面對現實的時間。」

睦美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心裡八成是在責怪父母。她失去了許多事物,今天才能如此侃侃而談吧。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哲朗說道。

睦美眨了眨眼,彷彿在說:請問。

「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哲朗感覺到睦美停止呼吸,他也知道這是一個殘酷的問題。

「有。」

「對方是……」

「對方是男生。」睦美立刻回答。她似乎理解了哲朗問題的用意。

「這樣啊,那就好。」

「為什麼好?」

「因為……喜歡人是一件好事。」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睦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將視線移到美月身上。

「我沒辦法生小孩。我自己沒辦法生,也沒辦法讓女人生。我想,我大概也沒辦法和別人發生性關係。所以,喜歡上一個人讓我覺得非常恐怖又痛苦。雖然大家會說:不可以害怕那種事,但是事情並不像說的那麼簡單。每次喜歡上一個人,我就會痛不欲生。」

哲朗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感到無地自容,但卻想不出收場的話。

睦美將臉轉回哲朗身上,說:「你不用放在心上。令我想死的事情很多,但是我只有一次真的動了輕生的念頭。當時,我連菜刀都磨不好而沒死成。」

這句話說得沒有高低起伏,卻像是砂石堆積般,令哲朗的心情變得沉重。睦美或許是覺得自己說太多了,將目光望向牆上的時鐘。哲朗也跟著看了一眼,越好的十分鐘早就過了。

「你剛才說的話當真?」美月問睦美。「你說讓我看也無妨。」

睦美點頭。「當真。你要看嗎?」

「嗯。」美月站起來。「讓我看吧。」

「不過,我只讓你看。」

睦美盯著美月的側臉,像在拒絕什麼都不懂的普通男人。哲朗一語不發,對著美月點頭。

兩人離開餐廳後,哲朗還是沒有從位子上站起來。睦美的一言一語都在他的腦中持續迴響。他心想,自己對於男女性別的認知,大概不及那個擁有不可思議性別的女孩的一半。

美月幾分鐘後回來了,哲朗沒有看見睦美的身影。美月的表情一臉僵硬,她的臉色慘白,眼睛有些充血。

「那孩子呢?」

「她直接去練習了。」

「這樣啊。」哲朗從餐廳的窗戶看向*場,田徑隊員們正在集合。

「抱歉,qb,我們不該來的。」

「或許吧。」田徑隊員分男女開會。哲朗眺望他們,這才發現末永睦美沒有加入任何一邊,一個人在做柔軟體*。

回程的電車上,美月幾乎不發一語。

兩人踩著沉重的腳步回家。理沙子不在家,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去工作。

美月脫下大衣和外套,扯下絲襪,褪下裙子。「啊,舒服多了。」

她幾乎是半裸著身子。哲朗別開視線,自己也脫下外套。

「我還太小兒科了吧,」美月低頭看著脫下的衣服。「我還戴著一層面具。只要打扮成女人,就能融入四周。」

「但是我覺得你欺騙自己也是不得已的。」

美月搖了搖頭。「或許我是個卑鄙小人。」

沒那回事,正當哲朗話要說出口時,無線子機響起。他調整呼吸後,拿起子機。

「喂,我是西脅。」

「啊……呃,請問西脅理沙子小姐在家嗎?」

是男人的聲音。年紀聽起來大概四十多歲,語氣有些強硬。

「她去工作了。不好意思,請問您哪位?」

「我姓廣川。」

「廣川先生?」

「是的。寬廣的廣,河川的川。嗯……你該不會是西脅哲朗先生吧?」

「我是。」對方說出自己的姓名,使得哲朗全神戒備。但是下一秒鐘,他受到另一種震撼。在哲朗眼前,美月正死瞪著他,全身僵硬,雙眼圓睜。

男人繼續說:「事情是這樣的,聽說內人和尊夫人很熟。我想要向尊夫人請教一下內人的事。」

「尊夫人該不會是帝都大學的……」

「沒錯。她曾經擔任美式橄欖球社的球隊經理,舊姓日浦。」

4

哲朗霎時渾身發燙,拿著話筒的手掌猛冒汗。

美月的丈夫為何會打電話來家裡?難道他發現美月的行蹤了嗎?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幾個疑問和念頭在哲朗腦中翻滾。

「她發生了什麼事嗎?」哲朗小心地問道,以免對方從聲音中察覺自己內心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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