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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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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呃,嗯……我想我和尊夫人談比較好。」

「你或許知道,內人從事的工作時間並不固定,今晚也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她是攝影師嗎?」

「是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明天的行程。」

哲朗想要設法問出他打這通電話的目的。

「嗯……」美月的丈夫似乎在猶豫。「你從尊夫人那裡,有聽說過內人的事嗎?」

「哪一方面的事呢?」

「就是,呃,最近的事之類的,像是她在哪裡、做什麼。」

「不曉得。」哲朗看了美月一眼。她坐在沙發上,雙臂環胸,大概正豎起耳朵傾聽他們的對話。「我最近沒聽內人說有和她聯絡。前一陣子美式橄欖球社聚會,她也沒有出現。」

「這樣啊。」他的聲音裡透露著失望。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這……」他頓了一下。哲朗聽見輕微的喘息聲。「老實說,內人失蹤了。」

「日浦失蹤了?她是突然不見的嗎?」

「是的。不過,她留下了一張字條。所以,呃,她算是離家出走。」

「真的嗎……?」哲朗假裝驚訝。

「哎呀,真是家醜外揚,呃,這真是丟人現眼的事情。」

「什麼時候的事呢?」

「嗯……這個嘛,大概……一個月前吧。」他語尾的聲音變小了。

這和美月的說法有出入。當然,這肯定是丈夫在說謊。美月說,她離家出走是在去年年底。為何這個男人過了一年才開始尋找妻子的下落呢?

「你報警找人了嗎?」

「不,我沒有報警。因為內人留下字條,明顯是離家出走,而且我聽說這種情況警方也不會積極地動員找人。」

「你和她孃家聯絡過了吧?」

「聯絡是聯絡過了,但是內人什麼也沒跟她孃家的人說。我岳父也很擔心……」

「你還向誰打聽過?」

「這個嘛,我已經向很多人打聽過了。我問遍了所有和內人有來往的人,於是也想起了高倉小姐,哎呀,呃,這麼晚了還打來,真是不好意思。我會試著再問問其他人。」

美月的丈夫不給哲朗任何說話的機會,只說:「抱歉打擾了。」就掛上了電話。

哲朗邊思考該如何開口,邊在沙發上坐下。「你知道是誰打來的吧?」

「是啊。」美月的表情僵硬,神情黯然。「事到如今,他還找我做什麼?」

「他好像到處打電話打聽。」

美月搔搔頭,想起了還戴著耳環,不耐煩地拔了下來。「大概是因為快過年了吧。」

「過年?」

「他每年都會回老家過年。如果老婆下落不明,他大概面子掛不住吧。」

美月丈夫的老家好像在新瀉的長岡,他哥哥繼承了一家小型的建築公司。

「你先生沒告訴他家裡的人,你離家出走了嗎?」

「他是個愛面子的人。今年過年,他大概會找理由不回去了吧。」

「像是明年有事情非處理不可?」

「或許吧。」

不久,理沙子回來了。她聽到美月的丈夫來電,一臉無計可施的表情茫然佇立。

「他有什麼目的?」

「日浦說,他可能是為了要回老家才在找她。」

「就為了這件事,事到如今才在找離家出走的太太嗎?」

「他很有可能會做這種事。他認為要有自己的房子、妻子、孩子、穩定的薪水,才算獨當一面的男人。」

哲朗心想,雖然只有幾年,但美月能夠和這種人維持婚姻生活,也真難為她了。

「真令人擔心,他到底有什麼事呢?」理沙子靠在牆上,抬頭看天花板。

「我去找他談談。」哲朗一說,理沙子和美月同時看他。哲朗繼續說道:「這是最直截了當的做法吧?」

「既然這樣,由我去。畢竟你先生打電話來是要找我,對吧?」

「直接聽到原委的人是我。」

「我是美月的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聽到對方離家出走,跑去了解情形也不會顯得不自然。你特地跑去反而奇怪。」

「我自認我也是日浦的朋友。再說,我可是率領美式橄欖球社社員的人。」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理沙子,」美月打岔。「我覺得qb去比較好。」

理沙子詫異地將臉轉向美月,似乎要問為什麼。然而,她卻閉上嘴,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哲朗在心中低喃:是啊,理沙子。日浦不想讓你看到她的丈夫。

「那個人啊,拿女人沒轍。」或許是受不了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美月開玩笑地說,「如果像理沙子這樣的美女去找他,他一定會緊張得逃跑的。」她接著拍了一下手。「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娶我這種人當老婆。」

她拼命地開玩笑,哲朗卻笑不出來。理沙子也面無表情地離開了客廳。

「我只確定一件事。」聽到哲朗說,美月抬起頭來。他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然後說道:「日浦的先生沒有提出離婚申請書。」

5

哲朗從西日暮裡換千代田線,在松戶下車。車站前流行大樓與百貨公司櫛比鱗次。因為星期六的緣故,街頭擠滿了年輕人和全家出遊的人。百貨公司前擺設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哲朗看到眼前的景象,再度感到年關將近。最近的事情千頭萬緒,麻痺了他對時間的感覺。

穿過兩條大街,就到了住宅區。他從大衣口袋中拿出字條,邊比對門派邊走。字條是美月寫給他的。

廣川幸夫在當地的信用金庫工作,今年四十三歲,擔任副分店長的職務。

哲朗問到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美月劈頭就說:「總之,他是個工作狂。做事認真,一板一眼。我想他就是為人正直才能當上副分店長。客人對他的評價也不錯。」

美月補上一句:「他應該不能算是居家男人吧。」

「他每天晚歸,只是回家睡覺,我經常一個星期和他說不到幾句話。不過這也是好事。要是他成天纏著我不放就完了。幸好他那方面的需求也不強。」

兩人似乎在長男出生之後,就完全過著無性生活。美月原本就討厭房事,幸夫似乎也不再對她表示興趣。

「和我這種人結婚,他真的很可憐。」美月感慨地說。

美月之前過著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的家,是一棟兩層樓的西式建築。庭院四周圍著樹籬。停車場裡停著一部本田的odyssey。這棟房子是由大型建築商所蓋的組合式預製屋。美月說建地面積約五十坪,三年前買下的,她的丈夫申請了三十年的貸款。

哲朗按下門牌下方的對講機按鈕,等了一會兒,但是無人應門,他咂咂嘴。他心想最好別給對方時間思考,所以沒有告訴他今天來訪。為了慎重起見,哲朗又按了一次門鈴,結果還是一樣。

正當他想改天再來,打算離開時,他的眼角餘光瞄到有東西正在門的內側移動。他將身體微微前傾,看了右側的庭院一眼,鋪植得滿滿的草坪都枯萎了,呈淡咖啡色。

草坪上站著一個男孩。他長得眉清目秀,臉圓圓的,但下巴很窄,劉海整齊地垂在眉毛上方。上下成套的乳白色運動服似乎稍嫌大了些,上衣是連帽式的。

哲朗確信他就是美月的兒子,鳳眼和美月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好。」哲朗試著向他問好。

然而,男孩的身體卻顫抖了一下。他旋即開啟落地窗,走進看似是客廳的房間。哲朗看見他從內側鎖上了月牙鎖。

或許是大人教他,如果有陌生人和你講話就要逃走。哲朗認為,無論如何還是在這裡等比較好。他父親應該不會放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家吧。

男孩在落地窗內狐疑地看著哲朗。視線一和哲朗對上,馬上就躲在窗簾後面。

哲朗想起了美月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如果結婚生子,或許我也能有所改變。

哲朗實在無法想象,美月是以怎樣的心情扮演母親的角色,這種事就算想破頭了也沒有意義。問題是她如何養育孩子。

哲朗看見一名男子從馬路對面走過來。那人中等身材,身穿一件米色大衣,右手好像拿著行動電話,邊走邊說。

哲朗離開大門幾步。男子靠近,哲朗聽見了他的聲音。

「哎呀,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全部交給你嗎?我說了,至少會把老主顧交給你,看你意下如何呀。至於怎樣才算是老主顧,就要看個人的判斷了吧。」男子的聲音很大。哲朗確定和那通電話中的聲音是同一個人。

果然不出所料,男子在廣川家門前停下腳步,邊講電話邊開門。

「你是廣川先生嗎?」哲朗跑到他跟前。

他一臉意外地回過頭來,哲朗恭敬地低頭行禮。

「你等一下。」男子對行動電話那頭的人說,問哲朗:「你是哪位?」

「昨晚我們通過電話,我姓西脅。」哲朗遞出名片。

男子臉上閃過驚慌失措的表情,收下名片,對著電話說:「我等會兒再打給你。」然後掛上電話,旋即抬頭看哲朗。「您特地過來的嗎?」

「我剛好有事情來這附近。而且,有些事情讓我放心不下。」

「嗯,」廣川藏不住不知所措的情緒,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左右移動。「那,請進。房子很小就是了。」

「打擾了。」哲朗跟在廣川身後進門。

一進入家門,廣川領著哲朗走到一間七坪多的客廳。沙發、餐桌組和餐具櫥都還很新。哲朗看到粉紅色的窗簾,納悶那是美月選的嗎?

男孩將某種卡片排在電視機前。一張張卡片上畫著受小朋友歡迎的卡通人物。哲朗也知道,要全部搜齊很不容易。

「昨晚突然打電話到府上,真是抱歉。」廣川低頭致歉。他的頭頂髮量有點稀疏。

「哪裡,我倒是嚇了一跳。沒想到她居然會離家出走。」

「我真是拿她沒辦法。」廣川撥起髮質乾燥的劉海。他上班時,大概是用慕斯或定製液固定頭髮的吧。

「你知道她可能去哪裡嗎?」

「完全不知道……」

「你說她留下了一封信,上頭寫了什麼?」

「內容莫名其妙。什麼我想要活出自己,所以決定離家出走……。唉,就只寫了那些。還有就是‘長久以來我真的很抱歉’之類的。」

「抱歉啊……」

「簡直像是她做錯了什麼,但我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如果她是對離家出走一事道歉,我覺得‘長久以來’這四個字很奇怪。」

「是啊。」

哲朗認為,廣川大概完全沒有察覺到美月的性傾向。難道不曾懷疑過自己的妻子內心是男人嗎?然而,哲朗也覺得沒有察覺到是當然的。

他兒子依舊專心地排著卡片。男孩嘴裡念著一些奇怪的話,似乎是卡通人物的名字。

「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他叫悠裡。悠久的悠,故里的裡。」

「悠裡,這名字真好聽。」

「是美月想的。孩子生下來之前,她就說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取名叫悠裡。」

「這樣啊……」

哲朗霎時陷入沉思。美月會不會是害怕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發生在孩子身上呢?所以,她才會事先準備了一個男女通用的名字。

「她是一個怎麼樣的妻子呢?或者是個怎麼樣的母親?」哲朗試著問道。

「我想,應該可以說她是個賢妻良母。」廣川毫不猶豫地回答。「舉凡家事大都做得很好,也從不怠惰。工作佔用了我所有的時間,所以悠裡也幾乎是美月一個人在帶。」

「現在小孩怎麼辦?」

「我姨媽住在龜有。所以,悠裡幼稚園下課後就先過去她家,等我下班再去接他。不過,真的沒辦法去接他的時候,就會讓他在姨媽家過夜。我給姨媽添了不少麻煩,但她真的幫了我大忙。」

哲朗心想,這樣美月應該能放心了吧。

「呃,西脅先生。」廣川有些猶豫地開口。「那,你說美月什麼事情讓你放心不下?」

「噢,對,」哲朗挺直脊背。「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請教你。」

「什麼事?」

「廣川先生,你是不是在說謊呢?」

哲朗來這裡之前,就決定了要開門見山地問。

廣川彷彿被他的話震懾住。身體向後靠。「你說我說謊……是什麼意思呢?」

「日浦離家出走的時間。你說是一個月之前,但其實是更早之前吧?」

或許是因為謊言突然被人戳破,廣川的臉色開始泛紅。

「不,沒那回……」他的眼神在游移。

「內人說,日浦之前每年都會寄賀年卡和夏季問候的信,但是這一年都沒有收到。除此之外,她幾個月前打過一通電話到府上,但是沒有人接,在電話答錄機裡留言也沒有回電,所以她才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哲朗流暢地說出準備好的說詞。

或許是嘴唇乾燥,廣川開始不斷舔嘴唇。哲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問:「怎麼樣?」

廣川呼了一口氣,雙掌互搓。從他臉上想象得出他有事拜託客戶時的表情。

「你說的沒錯。坦白說,內人是在一年前失蹤的。對外,我謊稱她是回孃家養病。可是西脅先生,這件事請你務必保密。」

「當然,我沒有要告訴任何人的意思。有其他人知道嗎?」

「我告訴過我岳父和父母,但沒告訴職場同事。還有就是……」廣川搓了搓嘴角,深吸一口氣後說:「我告訴了警方。」

「警方?你不是說你沒有報警找人嗎?」

「不不,」廣川揮揮手。「我告訴警方的是別件事。前一陣子……大概是上週吧,刑警來我家。」

「刑警?哪裡的刑警?」這下輪到哲朗動搖了。

「警視廳的,嗯……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為了什麼事來?」

「這個說來奇怪,他帶來了一份破損的戶籍謄本,那是內人的。據說是在調查某件命案時找到的。」

「日浦的戶籍謄本?」

「是的。不過說得正確一點,刑警先生給我看的是影本。然後,刑警先生問我認不認識一名叫做戶倉的人。戶籍謄本似乎是在他手上。」

哲朗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那你怎麼回答?」

「我根本無從答起。我又不認識叫什麼戶倉的人,而且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內人的戶籍謄本會在他手上。」

「刑警還問了什麼嗎?」

「他問了幾件內人的事,像是知不知道她離家出走的動機和去了哪裡。」廣川搖搖頭。「不過我回答,如果知道的話,就不用辛苦找人了。」

「刑警在那之後還來拜訪過廣川先生嗎?」

「沒有,就那麼一次。我也很擔心她,但是無計可施。我對刑警先生說,至少告訴我命案的詳情,但是刑警先生三緘其口,堅持目前不公開案情。」

「這……的確很令人擔心哪。」

「於是我才會想再找找看內人人在哪裡。警方也說他們會找,但是我不指望警方。」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打電話給理沙子是嗎?」

「我不太清楚內人的交友圈。於是翻出從前的賀年卡,想起了她經常提起高倉小姐。」

哲朗心想,幸好你有想起來。「日浦還在廣川先生的戶籍下嗎?」

「這一年來,我好幾次考慮要離婚。內人除了信之外,還留下了離婚申請書,而且她已經簽名蓋章了。」

「但你還是……」

「嗯……我到底是怎麼了呢。」廣川搔了搔頭,臉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結果,我還是想等她回來吧。畢竟還有悠裡,我期待她總有一天會回來。」

「你愛日浦嗎?」哲朗一說,廣川身體誇張地向後仰。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或許是吧。不過,如果用愛這個字,她一定不喜歡。」

「這話怎麼說?」

「她從一開始就是那樣。自從結婚之後,她就要我別向他要求夫妻之愛,但相對地,她會善盡妻子的義務。我覺得她這話真怪,但是我想愛情是會日漸滋生的,就應了她。我們是相親結婚的,感覺上我們是因為雙方門當戶對,所以才結合的。」

哲朗聽著廣川說話,心中百感交集。美月八成是下了悲壯的決定,才那麼說的吧。但是這個體貼的丈夫,卻不知道她是為了封閉自己的內心,而將婚姻當作道具。

「她結婚之後怎麼樣呢?」

「哎呀,」廣川笑著搖頭。「美月的態度一直沒變。就像我剛才說的,她真的徹底扮演好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不管我要她做什麼,她總是冷靜以對,事情做得無懈可擊。不但如此,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她心胸寬大,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半句怨言。內人只對保健方面很注重。她不曾浪費錢買衣服飾品,也不曾和朋友用電話聊天。同事都說我娶到了理想的好太太。」

對家庭主婦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讚美,但是美月聽了大概不會覺得高興吧。

「但是,無論是褒是貶,她不太像女人。」廣川繼續說道。「她不會歇斯底里,卻像個木頭人。好比說,我想一般女人收到丈夫送的禮物,都會打心底感到高興,但是內人很少露出開心的表情,只會說一句謝謝。她看起來甚至像是感到為難。我原本以為她是不擅表達情感,但是似乎不是那麼回事。當女性親戚告訴她可以免費成為美容沙龍的會員時,她好像反而覺得對方雞婆。總之,她會善盡妻子和母親的職責,卻不希望任何人理會她。」

他的分析是正確的,美月正式懷著這種心情在過婚姻生活。

「但是,你還是需要美月吧?」

「應該是吧。」他側著頭,似乎連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啊,拿女人沒轍。從小到大都是讀男校,每次一站在女人面前,我就緊張得什麼也做不成。丟臉的是,我到現在也很怕女客戶。只有美月不一樣。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不可思議地不會緊張。這也是我決定和她結婚最重要的理由。總之,她讓我覺得很自在。」

哲朗心想,這還真諷刺。美月這樣的人,對某種男人而言居然是理想的結婚物件。

不知道什麼時候,悠裡在電視機前睡覺了。廣川站起身來,將一件小毛毯蓋在兒子身上。

「你們只有一個小孩嗎?有沒有打算再生一個?」

「沒有。內人似乎不喜歡那方面的事。兒子生下來不久,她就明白地告訴我,不想再生第二個小孩了。所以,呃……」

「她已經不想再有房事了嗎?」

「是啊。」廣川縮起脖子點頭。

「她說,如果我有需求的時候,就去外面找女人。她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

美月的確可能這麼說。

「說句失禮的話,聽你這麼說,感覺你們的夫妻關係當時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你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說不定實際上就是如此。可是,至少我自認我們的關係良好。應該說是像朋友一樣的夫妻吧,我覺得這種關係很好,讓人非常輕鬆自在。」接著,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看著哲朗補上一句:「簡直就像是兩個男人相處的關係。」

原來如此,哲朗點頭認同。

6

哲朗一回到家,發現家裡的燈沒開。理沙子的長靴和美月的運動鞋都不見了。看來兩人出門了。

他進入寢室,脫下衣服,只穿t恤和平口內褲躺在床上,在腦中回想廣川幸夫的話。

他說的話應該不是言不由衷,他大概打從心裡認為美月是個賢妻良母。正因如此,他才會在美月離家出走後過了一年的現在,還想找她。

哲朗想起了悠裡的臉龐。母親離家出走或許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某種傷害,但是他天真可愛,感覺不出心裡的陰霾。哲朗分析,他父親應該沒有說母親的壞話。

哲朗心想,如果是那個忠厚老實的男人,將美月送回去也無妨。

然而,這卻是毫無意義的一件事。因為廣川滿意的婚姻生活,是建立在美月痛苦萬分的扮演之上,不能再強迫她繼續下去了。

哲朗不知不覺閉上了雙眼。因為這一陣子,他與熟睡無緣。他聞到了一種氣味;美月的棉被氣味。和那相同的空氣瀰漫了這個房間。昨晚美月也在這裡睡覺。

哲朗翻身,微微睜開眼睛。眼前有一件揉成一團的t恤,那是美月當成睡衣穿的t恤。

盯著看了一陣子之後,哲朗一把抓起t恤,嗅了嗅上面的氣味。t恤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香味,不同於香皂或古龍水的味道。

門邊發出聲音。

哲朗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見美月站在開啟的門旁。「啊……你回來啦?」

「我去買點東西,剛回來。」

「我沒察覺。」看來自己似乎打了盹。哲朗發現自己手裡緊握著t恤,趕緊放開。「理沙子呢?」

「又有工作找她,她出去了。她說她今天晚上會晚一點回來。」

「是哦。」哲朗挺起上半身,無法直視美月。她肯定看見了自己在聞她的t恤。

她去購物,似乎是為了準備晚餐。哲朗看見她開始在廚房烹煮,有點意外。

「今晚請你吃我親手煮的菜。我在這裡打擾這麼久,至少讓我表達謝意。」

「不用那麼客氣啦。」

「讓我煮嘛,我對做菜還挺有自信的。」

「噢……好像是這樣沒錯。」

美月停下了正在切菜的手。「你聽他說的?」

「是啊。」哲朗答道。美月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他決定趁她煮菜時寫稿。但是精神無法集中,沒寫幾個字。時間一晃眼就過,美月敲響了工作室的門。「久等了。」

主菜是燉牛肉。美月說她想用看看壓力鍋。理沙子確實有一個效能不錯的壓力鍋,但是哲朗從沒吃過她用那口鍋子做的菜。

「好吃!」他吃了一口說道,這並不是在拍馬屁。

美月滿意地笑了,豎起拇指。

兩人淨聊大學時代的事,直到喝光了第一瓶葡萄酒為止。像是有一次比賽,大家確信一定能贏,正興奮地想把果汁潑在教練身上,沒想到對方居然在最後十秒反敗為勝,讓大家的臉都綠了。

「大家聽說qb畢業後不打球了,都吃了一驚。」

「是嗎?」

「安西他們不知道為什麼,真的生氣了。」

「是哦。」關於這一點,哲朗選擇沉默以對。

「qb和理沙子如何?」美月問哲朗。

「什麼如何?」

「據我觀察,你們好像處得不太好。」

「是嗎?」哲朗假裝平靜,直視前方。

「唉,詳情我不過問。畢竟夫妻長年相處下來,總會有許多問題。我就別多管閒事了。」

哲朗沉默不語。他總覺得和美月商量自己夫妻的事情有點怪,而且有些事情他也不想透露。

「真諷刺啊。想當初直到理沙子和qb交往時,大家羨慕得要命,但是一旦結了婚,關係卻又變得一團糟。」

「大家?他們那麼羨慕我嗎?」

「那是當然的嘍,畢竟理沙子是大家的偶像啊。你知道早田對理沙子有意思吧?」

「隱隱約約。」

哲朗嘴上這麼回答,事實卻並非如此。他確實察覺了早田對理沙子的好感。早田看理沙子時的眼神,總帶著平常沒有的特殊光彩。

但是早田到最後都沒有向理沙子吐露愛意。他還趕來參加哲朗他們的婚禮,並送上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作為賀禮。茶杯目前擺在電視櫃中當擺飾。理沙子經常開玩笑地說:「等上流階級的客人上門時,我們再用吧。」

開啟第二瓶葡萄酒後,哲朗說出難以啟齒的話,也就是廣川幸夫的事。哲朗先從「好像有刑警去找他」開始說起。

「早田知道從戶倉家找的戶籍謄本當中,有一本是日浦的吧。在那之前,須貝也問過早田奇怪的問題,所以早田才會認定我們和命案有關。」

「畢竟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不過戶倉為什麼會有你的戶籍謄本呢?你心裡有沒有個底?」

「一點也沒有。我經常送香裡小姐回家,說不定他在調查她時,順便打探了我的底細。」

「可是,為什麼他能夠查出你的真實身份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戶倉佳枝說,那些戶籍謄本好像被丟在垃圾桶裡。如果他有意要調查你的話,應該會留下那些資料吧?」

「會不會是失去興趣了呢?」

「應該不會吧。」哲朗看著美月。某個跟蹤狂針對盯上的女人身旁的男人調查之後,發現「他」其實是女人。跟蹤狂會對這個事實不感興趣嗎?

美月也一臉沉思的表情,默默地飲酒。

「對了,他真是個好人。」哲朗改變話題。

「他氣色好嗎?」

「看起來不像病人,但是也稱不上朝氣蓬勃。他對美月讚不絕口喔。」

「他稱讚我?不會吧。」

「真的。」哲朗詳述了和廣川的對話。美月漸漸沒了食慾,放下叉子託著腮。

「和他一起生活的時候,我心裡滿懷歉意,總覺得自己毀了他的一生。我原本想要讓他過真正的婚姻生活的。」

「包括*嗎?」

「嗯,包括*。」美月淡淡地笑了。「但是,有些東西我怎樣也無法接受。所以我下定決心,就算不能當他的女人,我也要成為他完美的人生夥伴。我想這樣應該能夠贖罪了。」

「完美的人生夥伴,加上完美的母親啊。」哲朗在嘴邊傾斜酒杯。「我也見到了悠裡,他看起來很有精神。」

美月眨了眨眼,一臉尷尬的表情。像是在害羞,也有幾分高興。「他長得不像我吧?」

「不,沒那回事。」

「他身高多高了?」

「身高?我不確定。大概這麼高吧?」哲朗將右手舉到適當的高度。

「他長大了吧。」美月露出遠眺的眼神;一種哲朗沒見過的溫柔眼神。他心想,這是母親的眼神。

她拿著酒杯起身,朝陽臺走去,開啟窗簾,眺望夜景。

「一接近聖誕節,夜晚的街頭看起來好美。」美月啜了一口葡萄酒,繼續說道:「去年的聖誕節,我也想過要送那孩子禮物。」

「匿名送個禮物給他吧。」

「我不能那麼做吧?」美月苦笑道,旋即恢復認真的表情。「我是不是在為無聊的事情煩惱呢?」

「無聊的事情?」

「或許我對是男是女想太多了,明明也有人超越了性別而活著。」

她指的大概是末永睦美吧。這不是個能夠隨便應和的話題。見哲朗沒附和,美月回頭來笑道:「今晚想喝點酒,你要陪我嗎?」

「ok。」哲朗舉杯。

家裡的葡萄酒還有兩瓶。除此之外,還有半打灌裝啤酒、一瓶野火雞威士忌。兩人把全部的酒都喝光了。喝酒時,美月做了醃魚,切了起司。哲朗起身小解了三次。

「好久沒這樣喝了。」哲朗像人偶般將身體靠在沙發上說道。他吐出的氣息帶著酒臭味。

「嗯,我也是。」美月躺在雙人沙發上。

「在‘貓眼’不能喝嗎?」

「酒保要是喝醉了怎麼工作?」美月動作緩慢地挺起上半身,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菸。「說不定自從那天之後,就沒有盡情地喝過酒了。」

「那一天是指?」

「去qb住處的時候。」

「噢。」哲朗揉著雙眼。「那時候真喝了不少啊。」

「自從那次之後,我就不曾想要醉倒了。」美月在嘆氣的同時,吐出了煙。

「也給我一根。」

哲朗一說,美月瞪大眼睛眨了眨。「你也抽嗎?」

「我想抽,連原本討厭煙味的早田現在都在抽了。」

「時光流逝啊。」美月將香菸盒和打火機扔了過來。哲朗兩樣都沒接到。

「我動作變遲鈍了,這是老化現象吧。」哲朗皺起眉頭,從煙盒中抽出一根菸。

「不是老化的關係吧?」美月眼神認真地說道。

哲朗不發一語,將煙銜在嘴上點火,戰戰兢兢地抽著煙,感受煙進入肺裡的感覺。胸口產生小小刺痛的同時,腦中瞬間麻痺。他差點嗆到,但是強忍了下來。

「有一部電影叫《獵殺紅色十月》(thehuntforredoctober),有一幕是主角潛入蘇聯核子潛艦,為了表現出從容不迫,而抽不能抽的煙。你的表情就和主角當時的表情一樣。」美月咧嘴笑道。

「你的意思是,我是那麼帥的男人嗎?」

「嗯,是啊。迷死人了。」美月拋了個媚眼。

兩人默默地吞雲吐霧了一陣子,天花板附近的空氣轉眼間變得一片白茫。

「qb。」

「嗯?」

「我啊……,」美月垂下視線,但旋即筆直盯著哲朗。「我和理沙子接吻了。」

哲朗因為酒精作用,腦袋昏昏沉沉的,但這句話還是對他產生了衝擊。他將香菸夾在指縫間,無法反應,啞口無言,連身體也忘了動。

「哦……」他總算說出了這麼一句:「是哦。」

香菸灰變長,他將手臂伸向菸灰缸。

「你沒有嚇一跳嗎?」

「不,我嚇到了。嚇得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可是你沒有生氣。像是氣憤地罵道:你居然對別人的老婆出手!」

哲朗應該生氣,或許美月也真心希望他生氣。但是哲朗心中卻沒有湧現那種情緒。他心想:或許假裝生氣比較好,但是實在裝不出來。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美月粗魯地答道。

哲朗點頭。他今天早上和理沙子碰過面,但是從她身上完全感覺不出發生過這件事。或許理沙子和美月都成熟到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將心中的動搖顯露於外。

「我要問一件無聊的事,也就是,這不是開玩笑的嗎?」

「是我提出要求的,我問她可不可以親她。至少我不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情開口的。」

「然後理沙子就答應了嗎?」

「嗯。」

「這樣啊。」哲朗將香菸在菸灰缸捻熄。因為動作不熟練,火沒有馬上熄滅。哲朗為了完全熄火,只得將香菸捻得不成形狀。

「你不覺得火大嗎?」美月窮追猛打地*問哲朗。

「不知道耶,感覺很奇怪。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要問我,為什麼那麼做嗎?」

「嗯……是啊。」

「不曉得,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只能說,因為想那麼做吧。」美月突然起身,俯看哲朗。「qb,站起來!站起來揍我吧!如果有人對自己的女人下手,男人都會揍對方吧?你揍我吧!」美月醉了,她的音調變高。

「去睡了,日浦。讓腦袋冷靜一下吧。睡醒之後,我們再好好聊聊。」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為什麼不揍我?用這個拳頭揍我啊!」

美月抓起哲朗的手。他甩開她的手,用雙手握住她的上臂,直接將她推進和室。「住手!放開我!」他大聲喊道。

「我叫你冷靜!」哲朗將她推倒在棉被上。

美月先是狠狠地抬頭瞪他一眼,然後躺在床上將臉轉過去。

哲朗到寢室床上躺下,閉上眼睛。他很清楚美月發飆的原因。因為她確定哲朗不把她當男人看待。她想要以男人的身份被揍。然而,哲朗聽見兩人接吻,心裡大感震驚也是事實。特別是理沙子接受的這一點,令他格外介懷。他試圖想象她的心情,卻辦不到。

哲朗不知不覺中進入夢鄉,聽見細微的聲響後他睜開眼。美月開啟門走了進來。

「你醒著嗎?」

「嗯。」

「剛才抱歉。」

「你冷靜下來了嗎?」

「嗯。」

「那就好,你最好去睡了。」

美月沒有應聲,在黑暗中保持沉默。「qb,我可以躺在你旁邊嗎?」她有些猶豫地說。

「噢……可以啊。」哲朗將身體往旁邊移動。

只穿了一件t恤,沒穿運動褲的美月鑽進他身旁。

「抱歉,發生了一推讓你頭痛的事。」

「你不用再道歉了,我們是朋友吧?」

「是啊。」哲朗看見了美月的笑容,好久沒看到的可愛笑容。

她將身體挪向哲朗,他的身體變得僵硬。

「喂,」她說,「要不要像那一天一樣做做看?」

哲朗一驚之下,盯著美月。她也正視著他。「你說什麼?」

「我沒醉,我已經清醒了。」

「你醉了。不然的話,你不可能會說這種話。」

「就算醉了又何妨?醉不醉並不重要。」

「日浦……」

美月的臉湊了過來。哲朗動彈不得,他接下了昨晚親過理沙子的唇瓣。她身上散發出那床棉被上的氣味。

美月將裸露的雙腿跨在哲朗身上。他知道自己快要勃起了,那旋即成了事實。美月也察覺到了。

「理沙子快回來了。」哲朗說道。

「放心,她說她早上才會回來。」

美月騎到他身上。這是,哲朗才知道她沒穿內褲。她脫下t恤。一片昏暗中,浮現出婀娜的曲線。雖然有肌肉,但那確實是女人的身體。

她稍微挪開身體,褪下哲朗的平口內褲。他感覺到勃起的*暴露在空氣中。

美月先將柳腰高高挺起,然後慢慢下降。哲朗的*觸碰到了什麼。她想要繼續往下坐,臉部卻痛苦地扭曲,發出深呼吸的聲音。

「可以嗎?」

「別說話。」

哲朗想起了女性朋友說過:太久沒做的情況下會痛。更何況哲朗發現美月並沒有溼。

美月一會兒改變角度,一會兒抹唾液,設法納入他的硬物。她看起來甚至有些意氣用事,慌亂的氣息拂到哲朗耳畔。

「放棄吧。」

「不要。」

「你為什麼要這麼堅持呢?」

「因為我想要。」美月吼道,再度握著他的*,想要往下坐。

但是下一秒鐘,哲朗感覺自己的*急速消退。被她握住的部位逐漸鬆軟。她低呼一聲。

她坐在哲朗的*一帶,盯著他萎靡不振的*。就這樣過了好一陣子之後,她嘆了一口氣。「如果qb不想做的話就沒辦法了。」

「這樣子到底還是不好。」

美月不發一語下了床,撿起脫掉的t恤。「抱歉啦。」她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離開房間。

哲朗被人從睡夢中搖醒,眼前出現的是理沙子的臉。她的眼神充滿怒氣。

「噢,什麼事?」

「美月呢?」

「咦……?」哲朗一下子搞不清楚她在問什麼。「她怎麼了?」

「她不在。」

哲朗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理解之後,哲朗跳了起來。

美月的行李——她第一次到這裡來時帶的運動包——從和室消失了。哲朗到玄關一看,那雙破舊的運動鞋也不見了。

哲朗回到寢室,急忙更衣。理沙子說了什麼,但是他充耳不聞。他直接衝出家門。

他只想得到一個地方,那座公園。美月曾經兩次想要離去,哲朗每次都在那座公園說服她,帶她回家。但是第三次,公園裡卻不見她的身影。哲朗跑遍了公園四周,都沒有看到她。

他低喃道:「漏接。」言下之意是他弄丟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球。球屬於撿到的選手。敵人如果撿到球,馬上攻防易位。

哲朗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理沙子。她問道:「怎麼樣?」他悶不吭聲地搖搖頭。

「我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看到他繼續保持沉默,又再問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哲朗環顧四周後答道:「我當然會找到她。」

「怎麼找?」

「總會想出辦法,我會設法找到她給你看。」哲朗在心中低喃:因為我是四分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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