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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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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嗎?」

「你住在這裡幾年了呢?」

「嗯……三年了吧。」

「事情是這樣的,我在調查一年前住在你隔壁的人,你和對方熟嗎?」

「不,完全不認識。」年輕人搖頭。「我們也沒講過話。頂多看過一眼而已,所以也不太記得對方的長相。」

「你先住進來的嗎?」

「是啊,對方好像比我晚一年左右搬進來吧。」

「當時對方沒有向你打聲招呼嗎?」

「完全沒有。」

最近有許多人舉家搬遷時,也不會向鄰居打招呼。如果彼此都是單身的話,這種情形倒也不奇怪。

「你不會對隔壁搬來怎樣的人感興趣嗎?」

「一點也不會,我才不感興趣呢。」年輕人嗤之以鼻地說。

「那,你也不知道對方在哪裡工作,和怎樣的人交往嘍?」

「嗯,不知道。不過我想對方應該是從事特種行業的吧。」

「這話怎麼說?」

「白天對方屋裡會傳出聲音,好像傍晚出門,然後到清晨才回來。這裡的牆壁很薄,隔壁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說完,年輕人用拳頭捶了一下牆壁。

香裡似乎從住在這裡的時候,就開始在「貓眼」工作了。

「問夠了吧?我也不是閒著沒事幹。」

「噢,謝謝。可以了。」

哲朗話聲一落,年輕人就想關上門,但是他的手卻在半途停止動作。

「噢,對了。對方父親來過。」

「對方父親?隔壁的嗎?」

「我想應該是對方父親。一個身材肥胖、土裡土氣的大叔。他從房間出來後,我從窺視孔看了一下。」

「你不是說對隔壁沒興趣嗎?」

「他們吵得那麼大聲,總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啊。」年輕人露齒一笑。

「他們吵架了嗎?」

「大概吧。聽不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但是兩人都很激動。」

「這種事情常常發生嗎?」

「不,只有一次。隔壁的傢伙做了什麼壞事嗎?」

「不,倒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哲朗心想,應該無法獲得進一步的諮詢,於是低頭致謝。

隨後,哲朗試著按下三〇三室和三〇四室的門鈴,但是兩間住戶都不在家。不過,白天在家的人反而稀奇吧。

哲朗離開公寓,朝車站邁開腳步。他稍後有事要和編輯討論。才剛過完年,就得采訪英式橄欖球和足球的比賽。美式橄欖球也有一場爭奪日本冠軍的米飯杯大賽(*米飯杯大賽<ricebowl>,大會名稱來自日本人的主食米飯,是模仿美國在過年舉辦的學生式橄欖球大賽以舉辦地的特產<例如砂糖杯為砂糖;柳丁杯為柳丁>命名而來。),卻沒人請自己採訪。哲朗將之解釋為,美式橄欖球比較不受觀眾矚目。

哲朗回想剛才那名年輕人說的話,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兜不攏。

他在走下地下鐵階梯時,突然想起了一句話,立刻轉身往回走。

他一回到公寓,馬上衝上樓梯,再度按響三〇二號室的門鈴。

「有何貴幹?」年輕人的表情不大高興。

「抱歉,我忘了確認一件重要的事。」哲朗邊調整呼吸邊說,「之前住在隔壁的人叫什麼名字……」

「佐伯吧?」他乾脆地回答。

「佐伯……」哲朗大感失望。難道是他誤會了嗎?

「郵件好幾次弄錯投到我的信箱來,所以我記得對方姓佐伯,名字好像叫薰(*「薰」字日文發「kaoru」,「香裡」日文發「kaori」。「薰」亦可作男子名。)吧。」

「不,是香裡吧,佐伯香裡。」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年輕人用力揮手。

「不對啦。是佐伯‘薰’,才不是香裡呢。那人可是男的耶。」

6

兩天後的下午,哲朗行駛在東名高速公路上。他好久不曾開車了。他以稍稍超過速限的車速驅車疾馳,前方出現了一輛大型拖車。他打方向燈,進入超車線道,超過拖車之後,再回到原來的車道。打以前開始,他就不喜歡開快車。廣播傳來瑪利亞凱莉演唱會的聖誕歌曲。

他手握方向盤,正視前方,嘴角露出微笑。坐在副駕駛座的理沙子看到了他的笑容。

「你在笑什麼?」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沒想到聖誕夜竟然會這樣兜風。」

「尤其是和我吧?」

「別用那種口氣說話嘛。你也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是啊。」她在鄰座說道。

兩人正前往靜岡。他們原本擔心年底路上會塞車,但是車輛卻出乎意料之外地少。按這個情況看來,當天來回也沒問題。兩人都沒有打算在靜岡過夜。

「是在吉田交流道下吧?」

「對。下交流道之後,有一個t字路口,在那裡右轉。」理沙子看著地圖說道。她開車的機會比哲朗多,路線指引也很正確。

佐伯香裡的老家位於靜岡,哲朗期待去那裡能查明她的真實身份。

住在早稻田的公寓時,佐伯香裡似乎自稱「薰」。而且住在他隔壁的年輕人說,她怎麼看都像是個男人。

「對方雖然身材矮小纖細,但是看起來不像女人。話是這麼說,我倒是沒有清楚看過他的臉。只是從他的髮型、給人的感覺,以及他房間的聲響,覺得對方是男人。」他補上一句:「對方穿的衣服也都是百分之百的男裝。」

年輕人一心認為隔壁鄰居是男人,這點值得采信。哲朗首次造訪時,他用了兩次「隔壁的傢伙」這種說法。這是不太會對女性使用的字眼,所以哲朗才會想要再回公寓一趟。

那一天,哲朗回家之後,向理沙子說明原委。她也一臉出乎意料的表情,並提出了兩個可能性。

「一是‘佐伯香裡’和‘佐伯薰’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是基於某種原因,扮演同一個人。」

「不可能。」哲朗立即反駁。他一開始也想過這個可能性。

「佐伯香裡的住民票上,記載了她從早稻田鶴卷搬過來。香裡住過那裡是事實。」

「說不定香裡小姐只辦了居民登入,可是實際上住在那裡的卻是自稱薰的另一個男人。這也不無可能。」

「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我就不知道了。」

另一個想法是,假設香裡和薰是同一個人。

「香裡小姐可能基於某種原因,住在那裡的期間打扮成男人的摸樣。因為香裡是女人的名字,所以她才自稱薰。」

這也是哲朗提出的假設之一。

「我這麼說可能很囉嗦,但是你覺得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就像他摸不著頭緒一樣,理沙子也只是默默地搖頭。在兩人的推理頻頻走入死衚衕的情況下,達成的結論就是去佐伯香裡的老家走一趟。

兩人一大清早出發,但是下吉田交流道時已經下午了。沿途看見一家美式餐廳,於是哲朗提議先吃午餐,但是理沙子卻說要先找香裡的老家。

這沒有花上太多時間。因為地點已經事先在地圖上確認過了,而且靜岡的街道也不像東京那麼錯綜複雜。從沿著海岸線的大道轉進一條小馬路,有一條小商店街,佐伯香裡的老家就在其中,而寫著「佐伯刀具店」的大型招牌就成了醒目的標記。

招牌雖大,店面卻不知道有沒有四公尺寬。哲朗他們開啟鋁框玻璃門,走進店內。正面有兩個展示櫃,裡面並排著光芒黯淡的菜刀。店內好像也有賣餐刀和木工工具等,但主要商品是做菜用的刀具。裝飾在內側櫃子上的生魚片刀很嚇人,令人不禁雙腿發軟。店內一隅有一個小工作臺。

店內沒有半個人,但是似乎聽見了開玻璃門時響起的掛鈴,立刻有一名身穿日式圍裙,年約五十歲,個頭嬌小的女人從裡面出來。

她看到哲朗他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連「歡迎光臨」都沒說。會來這種店的八成都是常客吧,而且哲朗他們看起來也不像顧客。

「你們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她依舊一臉困惑地問道。

「你是佐伯香裡的母親嗎?」

聽到哲朗的問題,對方的表情變了。她的表情僵硬,頻頻眨眼。

「你們是?」

「我們從東京來,敝姓須貝。」兩人來這裡之前,就決定了要借用他的姓。

「須貝……」她不安地輪流打量兩人。理沙子之前曾以須貝的名義打過電話,不知道她記不記得。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從前一陣子就一直在找令千金,但是怎麼也找不到她,所以很傷腦筋。您知道她在哪裡嗎?」

「你們和我女兒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她朋友,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的同事。」

她母親的眼中,微微浮現警戒的神色。哲朗察覺到,她或許知道香裡從事特種行業。

「我有事情非見香裡一面不可,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她在哪裡呢?」理沙子插嘴說道。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她沒有和您們聯絡嗎?」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哪有什麼聯絡,這幾年連電話也沒打過一通。」

「真的嗎?」

「真的,我沒有騙你們。」香裡的母親搖了搖頭。

裡面隱約傳出動靜,有人踩著涼鞋走了出來。鑽出門簾的是一名身穿短袖白袍的男人。他的年紀約莫六十五、六歲,身形魁梧,胸膛厚實,理成平頭的頭髮大半都白了。

「你們在吵什麼?」他嘟囔了一句,便往工作臺走去。他手裡拿著菜刀。

「您是香裡小姐的父親吧?」哲朗說道,但是對方並未回答,開始在工作臺上準備工作。哲朗對著他的側臉繼續說道:「您去過早稻田鶴卷的公寓,對吧?我看過您一次。」

她父親一度停下手邊的動作,旋即再度展開作業。

「我不認識叫什麼香裡的人,她不在這裡。」

「您不認識自己的女兒,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她父親又停下了手邊的動作。他依舊用側臉對著哲朗他們,開口說道:「這個家沒有女兒,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沒有女兒。」

「什麼意思?」

「少囉嗦!別管他人的閒事!你們少在那裡囉哩囉嗦,出去!給我滾出去!」

哲朗看了香裡的母親一眼。她擔心地看著事態演變,一和他對上眼,便慌張地低下頭。

「香裡小姐恐怕被捲入了某件命案。」哲朗對著她父親說,「如果不快點找到她在哪的話,說不定會釀成悲劇。」

「吵死人了!我不是說了沒有什麼叫香裡的人嗎?不相干的人就算被捲入什麼事情,也不關我的事。你們很礙事,快點滾出去!」他揮舞手中的菜刀,刀尖反射日光燈的光線。

「那,薰先生在嗎?」

「你說什麼?!」她父親翻了翻白眼,臉色眼看著漲紅了。

「我說,如果是佐伯薰先生,你應該很清楚他是誰。你在早稻田鶴卷的公寓裡見過他,不,應該說是和他吵過架吧?」

「你在說什麼鬼話?!」他父親放下菜刀,離開工作臺,朝哲朗而來。

哲朗決定好了讓他揍一拳。如果他揍了自己就能敞開心扉的話,一拳根本不算什麼。

但是他父親卻沒有一拳揍過來,口口聲聲要他們滾出去,推著哲朗和理沙子的身體。他的力氣出乎意外地大,疏於防備的哲朗被推出了店外。

她父親也走出門口後,說:「鎖上門!」然後「砰」一聲甩上門。

「佐伯先生,總之請你聽我們說。」

「別過來!滾一邊去!」他做出像在趕蒼蠅的動作,快步離開。哲朗猶豫不知該不該追,最後還是沒有追上去。按照目前的情況,無論問什麼,他都不可能回答。

「我們重新擬定戰略吧,反正還有一點時間。」

「是啊。」

兩人走向車子,哲朗拿出鑰匙。當他要將鑰匙插入車門時,理沙子說:「等一下,要不要順便在那家店吃午餐?」

她用下巴指的是一旁的拉麵店,招牌滿是灰塵。

「剛才的路上明明有更多店的。再說,也不用特地來這裡吃拉麵吧?」

「不是那樣,你看看後面。」

哲朗回頭一看,香裡的母親孤零零地站在佐伯刀具店前,看著哲朗他們。

拉麵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哲朗他們坐在離廚房最遠的座位,盯著門口的玻璃門。店員前來點菜,他們點了兩碗味噌拉麵。

接著不久,香裡的母親站在玻璃門後。她有些猶豫地開啟門,朝廚房方向點頭致意,往哲朗他們走來。

「我們等你好久了。」理沙子說完起身,改坐到哲朗身旁。於是香裡的母親在他們的對面坐下。店員馬上過來,但是她說:「我不用了。」

「店裡沒關係嗎?」哲朗問道。

「嗯,我鎖上門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要是佐伯先生知道你和我們見面的話,你不會捱罵嗎?」

「噢,」她臉上的表情總算和緩下來。「大概會發些牢騷吧,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應該也很擔心。」

「你們知道香裡小姐在東京失蹤了吧?」

「是的。」

「你們是聽誰說的呢?」

「聽誰說的嘛……」她低頭沉默片刻之後,擔心被廚房裡的人聽到,小聲地說:「警方的人來過。」

哲朗和理沙子聞言互看了一眼。「是警視廳……東京的警察嗎?」哲朗想起望月刑警的臉問道。

「不,來我家的是本地的警察。他希望我告訴他香裡的住處,我當時就聽說她不在東京的住處了。」

「他沒有說是為了什麼在找香裡小姐?」

「他只說,東京方面針對某件命案向他們詢問……。他們並不知道詳情。」

哲朗心想,那名警官說的或許不是推托之詞。他很可能是受到警視廳的請託,詢問一些例行筆錄而造訪佐伯刀具店。

無論如何,看來偵查單位確實也在追查香裡。

店員送上了兩碗味噌拉麵,哲朗拿著免洗筷吃了一點。原本對這家拉麵不抱任何期待,沒想到意外的美味。

「在找香裡小姐的,除了我們之外,只有警方嗎?」

「到我家來找人的只有你們。可是,幾天前有一通電話……」

「噢,那通電話,」理沙子微笑道,「應該就是我打的吧。」

「不,是一個男人打來的。嗯……我記得他說他是報社記者。」

哲朗原本在吃麵,放下了筷子。他再度看了理沙子一眼,她也看著他。她的眼神在說:是早田。

「那個人為什麼找香裡小姐?」哲朗問道。

「他好像說想要採訪她。我覺得是通怪電話,馬上就掛了。」

早田也發現香裡失蹤了。他遵守了對哲朗發出的宣言,正從別的管道調查這起命案。

「佐伯先生為什麼會那麼氣香裡小姐呢?」理沙子發問。她好像不打算吃拉麵了,還剩下半碗。

「這個嘛,呃,有點難以啟齒。」香裡的母親非常為難地偏著頭,似乎不知如何解釋。

哲朗心想,最好不要隨便發言,於是保持沉默。不久,她看著理沙子,說:「請問,你剛才說你和香裡是同事吧?」

「是的。」理沙子答道。

「那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呢?呃,好比說?」

「是酒店,酒吧。」哲朗插嘴說,「她們是女公關。」

「女公關……」她好像很意外。

「但不是不正派的店,她們頂多就是和客人聊天。」

她似乎沒有在聽哲朗說話,再度看著理沙子。「說到女公關,大家都是女人吧?」

「是啊。」

聽她這麼一說,香裡的母親用手搗住嘴巴,視線不知所措地四處游移。她的樣子明顯地不對勁。

「這實在太奇怪了。」她低喃道,「我總覺得警方和打電話來的人口中的香裡,根本是在說其他人。可是你們剛才不是說了那孩子的名字嗎?薰。所以我想你們應該知道什麼。」

「薰是她真正的名字嗎?」哲朗問道。

「不,她的本名是香裡。可是,我們都叫她薰……」

哲朗探了探放在一旁的大衣口袋,從中取出一張照片。那是前一陣子宏美寄來的照片。

「這個人是香裡小姐,對吧?」

但是她看到照片,卻睜大眼睛搖了搖頭。

「不對。這個人不是香裡,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可是……」

「香裡大概,」她母親嚥下一口口水之後繼續說道:「我想那孩子已經不是女人的摸樣了。」

7

離開拉麵店,請香裡的母親坐上車,哲朗想起了國道附近有一家美式餐廳,決定開車去那裡。香裡的母親在車上不發一語。等紅燈時,哲朗從後視鏡偷看她的表情,她並沒有表現出後悔跟來的樣子。

三人坐在餐廳裡最內側的座位,都點了咖啡。

哲朗先針對他們在找的佐伯香里加以說明,包括她在銀座的酒吧工作,以及被一個名叫戶倉的男人跟蹤,並附帶說明了那個男人遇害,警方或許也對香裡展開了調查等推論。

「那個人不是香裡,她不是我的孩子。」

「似乎是那樣沒錯。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完全搞不清楚……」她搖了搖頭。

「佐伯太太,」理沙子插嘴說,「你剛才說香裡小姐已經不是女人的摸樣了,對吧?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說完,她閉上嘴,右手握著毛巾。

「她雖然外表是女人,但內心卻是男人。你的意思是,她有所謂的性別認同障礙嗎?」

香裡的母親臉頰抽動了一下。他見狀低頭說:「請你告訴我們實情。」

香裡的母親雖然面露猶豫之色,還是斷斷續續地說起了女兒與眾不同之處。她八成對熟人說過吧,內容很複雜,而且包含許多微妙的問題,她卻說得有條不紊。

她表示,香裡在國中之前和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至少在她眼裡是如此。她的記憶中,香裡並不討厭裙子和紅色書包。她並補充一句,這或許是受到四周環境的影響。因為剛好附近鄰居沒有同年齡的男孩子,她從小的玩伴都是女孩子。她的脾氣很溫和,對於自己和大家一樣被打扮成女生的模樣,並不感到反感,還會開開心心地玩洋娃娃。

「唉,可是,這只是看在我們眼裡的模樣,不知道她本人心裡怎麼想。」她用雙手捧住咖啡杯說道。

事情是發生在香裡讀高中的時候。當時,她有一位好朋友。兩人的感情很好,不管去哪裡都形影不離,穿一樣的衣服,戴一樣的小飾品。那位好朋友到香裡家玩過好幾次。如果對方是男性,父母親肯定會緊張不已,但是對方如果是女孩子,就不用擔心了。香裡的母親說,他們總是欣慰地看著感情很好的兩人。

「我老公經常笑著說,別人家的女兒都交過好幾個男朋友了,我們家女兒還是小孩子啊。」

隨著兩人的交情漸漸出名,開始傳出了奇怪的謠言。有人謠傳說:她們是同性戀;甚至有人指出「看見兩人在接吻」的具體事實。

香裡的母親終究擔心起來,試著裝作若無其事地詢問本人。但是香裡卻立即否定:「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嘛。」

聽到香裡這麼說,她母親鬆了一口氣,卻沒有完全放心。因為女兒的表情裡浮現出迷惘的神色,令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的預感沒錯。在那之後兩個星期左右,有人發現香裡和她的好朋友倒臥在附近一間小教堂的庭院。兩人服下了大量的安眠藥,生命危在旦夕。如果再晚一點送到醫院的話,就回天乏術了。

兩人情況穩定之後,雙方父母各自向兩人詢問原委,聽了女兒的告白都大吃一驚。她們說:「因為我們真心相愛。」

「可是兩人的說詞有點出入。」香裡的母親說道。

「這話怎麼說?」哲朗問道。

「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愛的方式吧……」她似乎窮於形容。

聽到她這麼一說,理沙子說道:「她的好朋友認為彼此是同性戀人,但是,香裡小姐卻不那麼認為。」

「沒錯、沒錯。」香裡的母親一臉遇到救星的表情點頭。「就是那麼回事。所以該說是二度驚嚇嗎?我們眼前簡直一片黑暗。」

聽到香裡說她們是真心相愛時,父母也懷疑女兒是同性戀。但是香裡哭著繼續告白的內容,卻更令人意外。她說,她想要變成男人。她希望擁有男人的身體,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而且她想要和女人結婚。

她父母一開始也無法正確理解她的告白內容,將之解釋為:因為女人不能愛女人,所以想要變成男人。但是聽女兒反覆訴說之後,他們瞭解了事情不是那麼回事。

「於是我們心想,這孩子的內心說不定是男人。不那麼想的話,就有太多事情不合邏輯。好比說,香裡對於衣服的流行等簡直完全不感興趣。而且,到了當時她那個年紀,不願被父親看見裸體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她卻毫不遮掩。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嗜好是用父親的工作臺製作車船或槍支的模型。我們夫婦都覺得就女孩子而言,她的行為不正常。」

「那你們如何面對?」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老實說,我們真的傷透了腦筋,心裡七上八下,如果她被街上的人用異樣的眼神看待,甚至打扮成男人的模樣的話,不知道會被人說成怎樣。」

哲朗體認到,這裡不同於無論打扮成怎樣走在路上,都不會有人在意的東京。

「然後,那孩子就說她想去東京。」

「去東京?」

「她之前就說想去學設計,說她想要成為車體的設計師。」

原來如此,哲朗明白了。這的確是擁有一顆男人心的人的夢想。

「你們贊成嗎?」

「倒也不是贊成,只是我們認為她留在這裡也沒好處。香裡高中畢業後,馬上就去了東京。她好像進了專科學校。」

「她在東京過著怎樣的生活?換句話說,呃,她是不是以女人的身份生活呢?」

「我不太清楚,我幾乎沒去看過她。就算她回來,也完全不提那方面的事情。」

「她回來的時候,作何打扮呢?」

「該怎麼說呢,說是女人看起來也像是女人,但說是男人看起來也有幾分神似。她打扮得很中性。她父親曾叮嚀說她回家時不準打扮得怪里怪氣的,所以她花了一點心思吧。」

「化妝呢?」理沙子問道。

「我想她沒有化妝。雖然沒有化妝,眉毛倒是修了一下。」

她似乎不知道時下年輕男子也會修眉毛。

「五官和體型如何呢?有沒有改變?」哲朗接著發問。

「經常回來的時候,沒有什麼大改變。因為她父親管得很嚴。」

「管得很嚴?指的是哪方面?」

「她父親說,在東京要過怎樣的生活是你的自由,但是唯獨不許你給別人添麻煩,和沒生病卻動手術。」

「動手術啊。」

哲朗心想,這的確像是一輩子賣刀具維生的工匠的語氣。

「那麼,香裡小姐現在也沒有接受手術嘍?」

理沙子這麼一問,她母親痛苦地皺起眉頭。

「關於這件事……」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再度開口。

香裡去東京之後,每年也會回家一、兩次。但是第三年之後,除非有什麼大事,她才會回來。她偶爾回來的時候,也曾當天逃也似地回東京。她母親感到懷疑,在電話裡*問之下,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香裡說她從設計學校休學了,目前在酒店上班。

「她說就算她再怎麼努力用功讀書,獲得好成績,像自己這樣的人也不可能進入一般公司。所以她已經放棄了。」

哲朗心想,這種情形並不難想象。無論性別認同障礙這個詞彙再怎麼普及,世俗偏見還是不會消失。不,說起來使用「障礙」這個字眼本身,根本上就很弔詭(kratti:奇怪、詭異、不可思議的意思)。

「我告訴她父親,她父親只說:‘隨便她去。如果因為那種小事就受到挫折,做什麼也不會成功。’但是我想他心裡一定非常擔心。」

在那之後,香裡似乎就不曾回家了。頑固的父親堅決不再主動提起女兒,也吩咐她母親別再叫香裡回家,所以他們夫婦唯一能夠知道女兒現狀的方式就只有賀年卡。她母親是看了賀年卡,才知道她搬到了早稻田鶴卷這個地方。

但是約在一年半前,香裡打了一通電話給她母親。她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只說好久沒和她說話,想要聽聽她的聲音。然而,聽見對方的聲音,感到肝腸寸斷的卻是母親。倒不是因為思念女兒,而是因為女兒的聲音完全變成男聲了。一開始她還認不出是誰打來的。

母親追問香裡,她卻沒有多做說明就掛上了電話。她母親本想再打給她,但是香裡寄來的賀年卡上並沒有寫電話號碼。

百般猶豫之下,她母親找她父親討論,但是他還是老話一句:「那種傢伙隨便她去。」

但是看了他後來的舉動,就知道他並非打從心裡不關心女兒。有一天,他瞞著妻子,獨自前往東京。

他在早稻田鶴卷的公寓裡見到的,是身體徹底變成男人的女兒。她的聲音低沉,甚至長出了一點鬍子。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覺得可以擅自做出這種無法挽回的事嗎?你這個孽障!’我老公好像對她破口大罵。香裡好像回嘴說她只是恢復真正的模樣,有哪裡不對。結果,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我老公就回來了。」

住在香裡隔壁的年輕人聽到的似乎就是當時的對話。

「這件事你是聽佐伯先生親口說的嗎?」哲朗問道。

「他是後來告訴我的,在這之前香裡有打電話給我。」

「電話?怎樣的電話?」

「她打電話告訴我,今天他爸爸去找她,動手術的事被發現了,兩人狠狠地吵了一架。她希望我替她道歉。我說,你自己道歉不就得了,但想到兩人可能又會吵起來,所以我就說算了,別道歉了。最後……」她說到這裡低下頭,用力地抿住嘴唇。

「最後怎樣?」哲朗催促她繼續說。

「那孩子說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要我們夫妻好好相處,保重身體,然後就掛上電話了。那是我最後一次,」她又低下頭,然後繼續說道:「聽見那孩子的聲音。」

哲朗和理沙子對看一眼。

「你們從此既沒通電話,也沒見面了是嗎?」

她點了點頭。

「她也沒有寄信來?」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她抬起頭來。哲朗知道她在猶豫。

「她有寄信來嗎?」哲朗又問了一次。

「我告訴警方的人說她沒有寄信來,因為我不喜歡他們追根究底地盤問香裡的事。」

「可是實際上她有寄信來,是嗎?」

「只有一封,今年夏天寄來的。」

「能不能讓我們看呢?」

她一臉像是嘴裡含著酸梅的表情側著頭。哲朗心想,彷徨之情大概在她心中千迴百轉。這個請求就算被拒絕也無可奈何,畢竟她對於哲朗他們幾乎一無所知。

「可是,」她說,「你們在找的人,應該不是我們家的香裡吧?」

「這一點也是令我們訝異的地方,所以我們想要進一步調查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我可以拜託你們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們……呃,在找的人應該和我無關,但是如果知道我們家香裡的訊息,請你們告訴我。」

「好。如果我們找到她的住處,再安排你們見面。」

「不不不。」她微笑著揮手。「那孩子應該不想見我吧。我只要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身體健不健康就好了。」

哲朗心想,這是母親會說的話。於是毅然地說:「我答應你。」

三人離開餐廳,回到佐伯刀具店。哲朗將車停在離店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香裡的母親單獨下車,進入店內。

「意外的發展耶。」理沙子說道。

「是啊。」

「關於出現了和美月有相同煩惱的人,你怎麼想?」

「這應該不是巧合。另外還有一個重大的謎團,如果真正的香裡現在已經不是女人的模樣,那麼我見過的‘貓眼’女公關究竟是誰?」

「住在江東區的公寓的是哪一個呢?是真正的佐伯香裡小姐,還是……」

「住在那裡的肯定是假的。你看過戶倉明雄記事本了吧?那傢伙死纏不放的物件,是女的佐伯香裡。」

「這麼說來,真正的佐伯香裡小姐是在離開早稻田鶴卷的公寓之後,才藏匿行蹤的嘍?」

理沙子說完時,香裡的母親從佐伯刀具店出來。她小跑步回到哲朗他們所在之處,注意環視四周,然後迅速坐進後座。

「佐伯先生回來了嗎?」哲朗試著問道。

「回來了,他在裡面的房間看電視。」

「如果被他知道你拿信出來就糟了吧?」

「放心,我是揹著他拿出來的。」

她遞出一個信封。哲朗先看背面,只寫了「佐伯香裡」,沒有寫地址。

信封裡有一張便條紙,寫著如下的內容:「你們好嗎?

我找到了新工作,每天活力十足地在工作。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你們好不容易將我養育成人,我卻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真的感到過意不去。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活得像自己,雖然明知自己很自私,但請原諒我的任性。我現在非常幸福,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也交到了許多朋友。

我只有一個請求。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找我,也請別告訴警方我的事。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見你們。在那之前,請你們保重身體。

不孝兒上」

8

哲朗他們和香裡的母親告別後,決定前往曾經發生過殉情未遂事件的教堂一趟。反正順路,而且聽說幾分鐘車程就能到。

教堂位於離住宅區有些距離的山丘上。如果光從外觀看,那是一棟極為普通的西式建築,但是屋頂上立著一個小十字架。

建築物四周環繞著白牆。高高的柞數越過圍牆,朝天空伸展枝椏。因為這個緣故,即便太陽尚未低垂,圍牆內側也顯得陰暗。

哲朗將車停在教堂前的馬路上,和理沙子穿過大門。庭院鋪了草坪,雖然變成了淡咖啡色,但是似乎修建得宜。

「她們想要死在這片草坪上嗎?」理沙子低喃道。

「或許吧。」

到了夏季,這裡肯定會變成一片綠毯,躺在上面再舒服也不過了。

一名戴著眼鏡,約莫五十歲的女人開啟玄關的大門走了出來。她穿著圍裙,將頭髮束在腦後。

「有什麼事嗎?」她問兩人。她似乎從建築物中看到了他們。

「不好意思,擅自闖進來。」哲朗道歉。

「進來是無妨,我們的庭院有什麼問題嗎?」

他看了理沙子一眼,猶豫該不該老實說為什麼進來。理沙子的臉上寫著:交給你決定。

「聽說從前有女高中生在這裡殉情未遂,是嗎?」哲朗心一橫說道。

女人的表情變了,充滿戒心的目光穿過眼鏡對著兩人。

「你們是?」

「我們是佐伯香裡小姐的朋友,在東京和她一起共事。」

女人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香裡小姐她好嗎?」

「我們聯絡不上她,剛造訪過她的老家,和她母親聊過了。」

「這樣啊。」女人露出困惑的神色,但是點了點頭。她似乎理解了兩人不只是單純好奇,而來到這間教堂。

「不好意思,請問你住在這裡嗎?」哲朗試著問道。

「嗯,我就像是這裡的管理員。」說完,她眯起了眼睛。

「你一直都在這裡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

「這麼說來,她們企圖殉情的時候,你也……」

女人交相盯著哲朗和理沙子的臉之後說道:「是我發現她們兩個人的。」

哲朗和理沙子對看一眼。

「請你務必告訴我們詳情。」他說道。

但是她搖了搖頭。「恕我拒絕。」

她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是語氣卻很堅決。哲朗霎時被她震懾住。

「我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才如此要求。我們想要徹底知道佐伯香裡小姐的事,理解她的想法。」

「我知道你們不是壞人。但是我不能隨便散佈此事。再說,我和她們有過約定。」

「約定?」

「我和她們約定,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當時的那件事。希望她們不要再次犯錯。」

「可是……」

「老公,」理沙子插嘴說,「別再問了。我們放棄吧。」

哲朗回頭看她。她盯著他,微微收起下顎。

「是啊。」哲朗點頭,重新面對女管理員。「抱歉,說了讓你為難的話。」

「哪裡。」她微笑道,「你們特地從東京來?」

「是的,我們無論如何都想找到她。」

「聯絡不上她真是令人擔心啊。」她望向草坪,陷入沉思。

「香裡小姐在事件發生後,還經常來這裡嗎?」理沙子發問。

「她經常來呀,她會來幫我的忙。那孩子很擅長木工,真是幫了我的大忙。」說完,她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她再度看著哲朗他們,沉默了好幾秒鐘。她似乎在猶豫。

「怎麼了嗎?」哲朗問道。

她說:「請你們等一下。」然後進入了建築物。幾分鐘後,她回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這也是香裡做的,她用別人丟棄在工地的鐵絲做的。」

理沙子接過照片,哲朗從一旁觀看。照片中是一棵銀色的巨大聖誕樹。做得很精美,簡直不像是廢物利用。但是比起那棵樹,哲朗更注意站在樹旁的人。一名身穿牛仔褲搭配毛衣的年輕女子,露出靦腆的笑容。她看起來完全沒化妝,留著一頭短髮,身材似乎高高瘦瘦的,但是臉頰一帶很豐滿。

這就是佐伯香裡小姐嗎?哲朗想問,但在說出口前將話吞了回去。既然剛才說了是她的朋友,不認得她的長相未免奇怪。

「這是她幾歲拍的呢?」

「事件之後不久,所以大概是十八歲吧。本人似乎也相當滿意那件作品,她很少會要人替她照相,當時卻開心地擺出了拍照的姿勢。」

這應該就是佐伯香裡,她和在「貓眼」看到的佐伯香裡一點也不像。

「這張照片能不能送我們?」

哲朗一說,笑容從她臉上消失。她露出認真的眼神,沉默不語。

「這不能送你們,」她說,「但是可以寄放在你們身上。如果你們見到香裡小姐的話,請交給她。我想那孩子應該沒有這張照片。」

「謝謝,我們答應你。」

哲朗一說完,女管理員的視線望向大門的方向。她臉上浮現剛才沒有對哲朗他們露出的燦爛笑容。

回頭一看,兩名小女孩正走進來,她們看起來像是小學低年級學生。

「你們好早喲,其他朋友呢?」她問道。

「等一下就來。」其中一名小女孩答道。

「這樣啊。外面好冷,你們進去等。」

女管理員目送小女孩進入建築物候,對哲朗他們說:「今天有一場小派對。」

「噢,」哲朗想起今天是聖誕夜,點了點頭。「今天也會裝飾這棵銀色聖誕樹嗎?」

她一臉遺憾地搖頭。「教會不準裝飾那棵樹。因為鐵絲尖端很銳利,如果刺到孩子們的眼睛可就不得了了……」

哲朗心想:這種事的確有可能發生,再度將目光落在照片中的樹。

兩人離開教會後,直接開上東名高速公路,沉默了好一陣子。不知不覺間日入西山,非開車頭燈不可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哲朗看著前方說道。回東京的車道有些擁塞。

「你在問香裡小姐是另外一個人?還是,有人和美月一樣具有男人的內心?」

「這些問題全部包括在內。」

「這個嘛……」理沙子放到座椅。「我總覺得在這次的事情背後,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

哲朗有同感,撥出一口氣。那個世界的入口究竟在哪裡呢?

他想起了剛才看過的教堂庭院。不過,他腦海中的草坪是綠油油的,有兩名女高中生倒臥在草坪上。兩人手牽著手,香裡的手裡握著安眠藥的瓶子——一副老掉牙的畫面。

兩人為何尋死?難道她們認為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嗎?是什麼令她們如此絕望呢?

一個是對具有女人的內心,愛上女人感到罪惡;另一個是以男人的身份愛上女人,但自己的肉體卻是女人飽受煎熬。結論同是自殺,但是兩人步上自殺一途的心路歷程卻截然不同。不過,*她們走上絕路的確實就是人們口中所謂的倫理道德。但是倫理道德卻不能代表那就是人類正確的道路。大多數情況下,那是否只是出於一般薄弱的社會共識呢?

「背面的背面是正面啊……」哲朗不禁低喃道。

「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覺得仔細一想,這件事很奇妙。假設佐伯香裡是同性戀者,她的內心是男人,所以自然會喜歡男人。可是隻因為表面上看起來,她像是女人愛男人,所以能夠毫無問題地被社會接受。而企圖殉情的兩人擁有不同的煩惱,使得問題變得很嚴重,但是如果一個人同時擁有兩種煩惱的話,也許就沒必要受苦了。所以背面的背面是正面。」

「你想說女人是男人的背面吧?」

「反過來說也行,男人也是女人的背面。」

「你想要說的是,你認為男人和女人就像一枚硬幣,互為表裡,對吧?」

「難道不是嗎?」

「我認為不是。或許應該說,有人教我不是這麼一回事。」

「有人教你?誰教你?」

「美月啊。」

「這樣啊。」哲朗對踩著油門的右腳施力,看到速度表上升,趕緊放慢速度。「日浦怎麼說?」

「她說,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就像南極和北極。」

「這個規模又更大了。但是觀念是一樣的吧?人們不是常說,南極位在北極的背面。反過來說也行。」

「我認為不是。」

「怎麼個不是法?」

但是理沙子不回答,靠在車椅上,將身體扭向車窗。哲朗並不想催她回答。不過,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經常和日浦聊那種事嗎?」

「也沒有那麼常聊。」

「在被窩裡聊?」哲朗無聲地動嘴說。

感覺理沙子將頭轉向他。她將傾斜的座椅恢復原來的位置,再度將視線對著哲朗。

「你想要說什麼?」

他本來想說:沒什麼。然而,這件事不可能就這樣收場。再說,他也想要把事情弄清楚。或許是因為解除了兩名女高中生的殉情未遂事件。

「你們接吻了吧?」哲朗說道,握著方向盤的手掌同時沁出汗來。

由於哲朗面向前方,所以看不見理沙子的表情,但是感覺上她氣定神閒。哲朗依然感覺到她的視線。

「你是聽美月說的吧?」

「嗯。」

「是哦。」她似乎總算將視線從哲朗的側臉移開。「然後呢?」

「我在想,為什麼你要那麼做呢?」

「因為沒有理由不那麼做。我覺得如果是和美月的話,那麼做也無妨。」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知道你喜歡她,但這和愛是兩回事吧?」哲朗感覺這段會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理沙子反問。

「什麼為什麼……,因為我覺得這種事很奇怪啊。畢竟,你……」他感覺難以集中精神開車,於是放慢速度。「你不是女同志吧?」

「我過去沒有意識到這個部分。」

「你的意思是這個部分被喚醒了嗎?」

「你在說什麼?」她的語氣中帶有輕蔑的意味。「老公,你和美月說了什麼?她的內心世界是很複雜的喔。」

「我知道。日浦的內心是男人,所以就算她喜歡上身為女人的你也不奇怪,不是嗎?可是理沙子的內心是女人吧?既然如此,你愛身為女人的日浦,這豈不是……」

「美月是男人,至少她在我面前是男人。」理沙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哲朗無話可說,繼續開車。他思索,曾幾何時好像聽過和這相同的話。沒多久,他就想起了那是中尾說的話。

當時和我在一起的美月肯定是女人……

此外,哲朗又想起了美月的父親說的話:「我這麼說可能會讓你見笑,我到現在還是寧可相信那個孩子是女人……」

哲朗意識到還有一個人,雖然他沒說出口,但是也在想同一件事。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本身。

「是你告訴我美月喜歡我的吧?」

「是嗎?」

「聽到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困惑。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和她相處。可是一起生活下來,我覺得她的外表根本一點都不重要。我切身地感受到她對我的愛。接受她的愛而活著,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或許你會認為,如果內心是女人,而不是女同志的話,就只能愛上具有男性軀體的人,但是心靈到底還是會對心靈產生反應。也就是我的女人心,在對美月的男人心呼應。重要的是對方是否敞開內心,感情是無關形體的。」

說到這裡,她突然撲哧地笑了出來,笑得有些戲劇性。

「這情形很異常吧。我像是在告白自己外遇,但是你卻面無表情,一臉像是在聽廣播的交通路況。」

「不,我的心情並不平靜。」

「是嗎?」

「我只是窮於應對。」

車子接近東京,前方出現了海老名休息站的標示。理沙子說,去休息站一下。

停車場裡滿是車輛,令哲朗簡直想問:大家在聖誕夜究竟有什麼節目?哲朗費勁千辛萬苦才找到一個停車格,停下車子。

他去廁所解決內急,到自動販賣機區買了咖啡。喝完咖啡之後,回到車上卻不見理沙子的身影。她也有車鑰匙,如果回來的話,應該會在車上等才對。

哲朗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當他要開啟廣播開關時,發現方向盤另一側放了一張紙。

我自己從這裡回去,開車小心。聖誕快樂!——這肯定是理沙子的筆跡。

哲朗坐著不動,環顧四周,看來是不可能找到她。就算再找下去,也只是白費功夫。

哲朗聽著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唱的《happyx'mas》,緩緩驅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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