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朗和須貝約在新宿三丁目車站旁的一家咖啡店。碰面後,兩人馬上離開咖啡店,向東走了一小段路。哲朗原本以為大概要去歌舞伎町一帶,因而有點意外。
「不是那麼氣派的店啦。而是氣氛更沉靜一點,該怎麼說呢,所謂雅緻的店。」須貝洋洋得意地說。
「雅緻啊。對了,為什麼你會知道那種店?」
「我是聽人說的,我一個朋友是那裡的重要人物。」
「那個朋友是男的嗎?」
「是啊。」
「他有那方面的癖好嗎?」
「如果他知道有人這樣說他的話,一定會火冒三丈吧。」須貝邊走邊擠眉弄眼。「他是工作上的朋友。那傢伙承攬一家壽險公司的保險代理,而那家店的老闆是他的老客戶。」
「保險的?」
「是啊。不過,老客戶這種說法並不正確。他們應該算是互相幫忙吧。」
「什麼意思?」
哲朗一問,須貝環顧四周之後,用手掌遮住嘴巴,低聲對哲朗說道:「我就直話直說了,定期注射荷爾蒙的人,很難投保壽險。因為壽險公司認為這種人容易罹患癌症,雖然這沒有什麼科學上的根據。」
「哈哈。」哲朗也聽過這種說法,他明白鬚貝想說什麼了。
「不過,這種人也更擔心自己的身體,為了預防萬一,他們都會想要事先投保。於是代理公司方面,會設法配合他們的要求。唉,這也算是幫助別人。當然,這也是因為目前不景氣,找不到心保戶。」
哲朗心想:因為不景氣,找不到新保戶才是公司的心聲吧,但是他忍了下來,問道:「於是代理公司對投保資格放水嗎?」
「講白一點,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是否注射荷爾蒙,只要一看就知道了。但問題是,代理公司似乎會替他們找出許多漏洞。」
哲朗明白了,原來互相幫忙是這麼回事。能夠省掉那麼多麻煩,想必壽險公司也撈得到什麼好處吧。
時間是傍晚六點多。年關將近,尋求酒醉或刺激的人們開始在街頭巷尾徘徊。
須貝停在一棟咖啡色的建築物前,那裡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樓梯盡頭是一扇門,門前放了一個寫著「bloo」的招牌。須貝低聲說,是要發成「blue」。
開啟門進去,是一個l型的大型吧檯,櫃子上擺滿了洋酒。櫃子前有一名年輕人在洗東西。「他」意外地看著哲朗他們。
「目前還在準備中。」
對方的聲音嘶啞粗獷,有種不自然的感覺。哲朗聽慣了美月的聲音,立即明白她們是同道中人。
「嗯,我知道。我和相川小姐約好了要見面。」須貝遞出名片。
「他」身穿白襯衫,打了一條黑領帶,收下名片,確認須貝的身份。「他」的髮型精心整理過,盯著名片的眼神比男人還要銳利。
「請你們等一下。」說完,「他」消失在吧檯內側。
哲朗環顧店內。整家店相當寬敞,擺了幾張大桌子。有兩名年輕人在角落打撲克牌,其中一人身穿灰黑色襯衫,頭髮理得非常短;另一人一身皮夾克,將一頭中長髮染成金色。哲朗只看得見他們的側臉,兩人的五官都很端正。他們將撲克牌丟在桌上的動作,完全就像男人。哲朗想象,應該會有很多女人愛上他們。
剛才那個「他」回來了。
「相川小姐請你們在休息室稍待。」
「休息室在……」
「這邊請。」
「他」領著哲朗他們到一間兩坪多的小房間。牆邊是掛了男人衣服的衣架。衣架下方的瓦楞紙箱中,有幾雙鞋隨意地丟在那裡。
房間中央放著簡陋的茶几和鐵椅。應徵者的面試應該就是在這裡進行吧。兩人並排而坐,須貝拉來茶几上的菸灰缸,從外套內袋拿出castermild的香菸盒。
「不管怎麼看都是男人,對吧?」須貝低聲說。這句話指的似乎是「他」。
「是啊。」
「那種外表應該會受女孩子青睞吧?」須貝吐出白色的煙。「可是那方面不知道怎麼樣。我聽說這家店動過完整手術的人很少。唉,就算動了手術,大概也不能像一般男人那樣吧。」
他指的似乎是效能力。
「那個叫相川的人動過變性手術嗎?」哲朗問道。他在來這裡之前,聽須貝說這家店的老闆名叫相川冬紀。當然,這應該不是本名。
「不,我聽說她什麼也沒做。」
「什麼也沒做?」
「就是什麼也沒做啊,聽說她連荷爾蒙療法也沒做。」
「是哦。」哲朗偏著頭一臉不解,這麼一來不就完全是個女人了嗎?
當須貝抽完第二根菸時,門突然開啟。進來的是一名身穿黑色雙排扣西裝外套的人。
「讓你們久等了,我是相川。」她輪流打量哲朗和須貝的臉。她的聲音雖然嘶啞,但確實是女人的聲音。然而,聲音裡卻隱含著一般男人沒有的力道。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須貝起身低頭行禮。哲朗也跟著行禮。
「山本先生好嗎?」相川說完在對面坐下。兩人見她坐下,也重新入座。山本似乎就是須貝的朋友。
「他還是老樣子,整天閒不下來。倒是痔瘡好像好轉了不少。」
聽到須貝這麼一說,相川的表情稍微和緩了下來。她看了哲朗一眼。
她將稍長的頭髮向後梳攏,眼睛細長,鼻子和下顎的線條幹淨利落,像是人工的。最令哲朗意外的是,她竟然化了妝。當然,那不是女人的妝。眉毛和眼睛的妝像是要表現出男性陽剛的一面,霎時令人聯想到寶塚的男角。
哲朗自我介紹,說他在找的其實是一個女人。「她叫佐伯香裡。既然我們會到這裡找人,就代表了她當然不是一般女人。」他補充道。
「內心不是女人?」
「正是。」
哲朗將照片放在相川面前。那是前幾天,靜岡教會的女管理員寄放在他身上的佐伯香裡的照片。
相川拿起照片。她的手指纖細,具備女性柔美的線條。她似乎養尊處優,留著長指甲。
「光看這張照片,她的身體似乎沒有動過手術。」相川說道。
「她現在是男人的模樣。遺憾的是,我沒有她現在的照片。」
「你確定她在新宿工作嗎?」
「我不確定。因為她從前往在早稻田一帶,我心想說不定她會在新宿工作,所以才找他商量。」哲朗將視線投向須貝。
相川一手拿著照片,另一手託著腮。過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頭。
「我沒有看過她。如果是在新宿工作的人,是個有九個我都認識。」
「本人的外表和那張照片應該變了不少吧。」
「不,就算外表改變了,也瞞不過我的眼睛。我大概想象得到這個人現在的外表。」或許是眼睛不太好,相川稍微眯起眼睛,再度看著照片。「她應該會是近幾小子中堂本剛那種型。」
聽說曾有幾十個具有相同煩惱的年輕人找相川商量過,她有時也會替她們找管道動手術,因此她的話相當具有說服力。
「抱歉幫不上忙。」她說完將照片推了回來。
「如果要找這種人,還能從什麼地方下手?」哲朗試著問另一個問題。
「首先要多找幾家類似的店,說不定她們會固定在哪裡工作。再來就是醫生吧。」
「醫生?」
「如果動了手術,免不了術後照顧,而且還必須注射荷爾蒙。你們要找的人應該也會去某個地方做那些事。」
「那,如果地毯式地搜查那方面的醫院的話……」
哲朗一說,相川的嘴角浮現笑容。「醫院方面應該不會毫無戒心地散佈病患的資料吧。再說,既然是保險範圍外的醫療行為,當事人不太可能會用本名。你們大概只能到所有醫院再說,既然是保險範圍外的醫療行為,當事人不太可能會用本名。你們大概只能到所有醫院站哨,等她某一天自投羅網咖。」
又不是警察,怎麼可能辦得到那種事。哲朗嘆了一口氣,收起照片,拿出另一張照片放在相川面前。「那這個人呢?」
相川看到照片,表情微微一變,大概因為照片中是一個女人的裸體吧。那是理沙子最近替美月拍下的身影。「好棒的身材比例。」相川說道,但她的語氣並不猥瑣。
「她是性別認同障礙者,她沒有動手術。」
「似乎是這樣沒錯。你們也在找這個人嗎?」
「是的。她之前是在銀座當酒保。」
「她看起來很適合當酒保。」相川微笑道,然後再度盯著照片。她的眼神中帶著某種認真的光芒,引起哲朗的關切。
「你在哪裡見過她嗎?」
「不,很遺憾,我不認識這個人。」
「可是,你剛才格外關注地看著照片。」
「是啊,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張有趣的照片。拍照的人是你嗎?」
「不是,是一名女攝影師。」
不知為何,哲朗說不出是自己的妻子拍的。
「女攝影師?原來如此。」相川理解地點點頭。
「怎麼了嗎?」哲朗一問,相川像是在思索用語似地沉吟一會兒之後,緩緩開口說道:「一般性別認同障礙者不喜歡被人拍攝裸露的胸部,因為渾圓飽滿的胸部是女性的象徵。但是這個人卻毫無抗拒地袒胸露背。不但如此,她還有些自豪,似乎很高興被拍攝。」
哲朗點點頭。他清楚地記得美月拍照時的樣子,當時的美月,就像相川說的一樣。
「她能夠如此敞開心扉,應該相當信任攝影師吧。不,光是信任還不夠,可能更接近愛情。所以聽到你說是女攝影師,我才能理解為什麼她表現得如此自然。也就是說,這個人愛女人。」
哲朗暗自佩服相川的洞察力。「你的意思是,她的內心確實是男人嗎?」
「她可以說是有一顆男人心。可是,那同時也是一顆女人心。這個怡然自得的表情就道出了這一點。」
「她是男人,也是女人?」
「這是我的推測。不過,我有自信我猜的沒錯。」
「什麼意思?她直截了當地說了她的內心是男人。」
「她或許會那麼說。可是,人經常連自己都不瞭解自己。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的人。」相川的手在茶几上十指交握,盯著哲朗的臉。「你剛才用了‘一般女人’這個說法。那麼,我想問你,一般女人是怎樣的女人呢?」
「我想一般女人是指身心都是女人。」
「我知道了。那麼,身體是女人指的是什麼呢?我們可以將它定義成性染色體為xx。實際上也有例外,說我們現在姑且不論。接著,內心是女人指的是什麼呢?指的是從小就想穿裙子嗎?是喜歡玩辦家家酒嗎?還是喜歡洋娃娃更甚於機器人,喜歡蝴蝶結更是甚於棒球帽呢?」
「我知道那些東西純粹是受到環境和習慣的影響。可是,世上存在女性的性格,這是事實吧?」
相川深深地點了點頭。「我承認人類的特性有分男女。那麼我問你,你所說的女人,是指內心百分之百都是女人的人嗎?只要女人的部分佔整體的大部分,就算是普通女人。」
「比例多寡並沒有一定標準,而是主觀的。這究竟該由誰決定呢?」
哲朗閉上嘴巴,無話可說。相川凝視著他說道:「你說你是自由記著吧?你採訪過變性者或性別認同障礙者嗎?」
「沒有。」
「那麼,假如要採訪他們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哲朗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問。「應該要先到這種店來……」
當他說到這裡,相川點了點頭。「這就對了。這麼一來,你就能輕易找到採訪物件。我們彼此之間存在平行關係,所以具有相同煩惱的人,能夠一個透過一個地取得聯絡。但是,你不覺得這種方法存在根本上的錯誤嗎?」
哲朗思考相川話中的意思。然而,他卻想不出答案。於是她說道:「以這種方法採訪到的人,僅限於突破某種程度的心牆的人。這裡經常會有新面孔的人來,他們起先會擁有自己是男人的自覺,這意味著他們已經突破了一道心牆。接著,他們會下定決心以男人的身份生活,這又跨越了另一道心牆。離開店接待客人,也有必須克服的事。除此之外,」相川豎起食指。「為了接受採訪,還得戰勝自己的內心。你們能夠採訪到的,只有那些跨越重重困難的人的心聲。最近坊間出了不少那方面的小說,每一本描寫的都是堅強的人。簡直好像變性者和性別認同障礙者都是意志力堅強的人。可是實際情形卻不是如此,連第一道心強都跨越不了而飽受折磨的人,遠要多得多。」
相川環顧四周之後,撿起一張掉在地上的紙。那好像是什麼的廣告。她用纖細的指尖,小心地將那撕成一條長二十公分、寬一公分左右的紙條。
「你知道梅比烏斯環嗎?」她問哲朗。
「嗯。」他困惑地點頭。
相川將手中的紙條遞給他,似乎是要他做做看。
哲朗拿著紙條的兩端,將一端扭轉一圈後,與另一端連線。他做對了,相川點了點頭。
「我認為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就像是梅比烏斯環的正面和反面。」
「什麼意思?」
「如果是普通的一張紙,背面不管到哪裡都是背面,而正面永遠都是正面。兩者不會有相遇的一天。但若是梅比烏斯環,心想是正面而往前進的話,不知不覺間就會繞到背面。換句話說,兩者是相連的。這世上的所有人,都身處在這條梅比烏斯環之上。沒有完全的男人,也沒有完全的女人。不但如此,每個人手中的梅比烏斯環都不止一條。一般人的某部分是男人,但其他部分是女人。你的內心世界中,應該也有許多部分是女人。同樣是性別認同障礙者,情況也各有不同;同樣是變性者,情況也有千百種。這世上沒有相同的兩個人。就連這張照片上的人也和我一樣,應該不能用身體是女人,內心是男人這種單純的說法一語帶過。」
相川淡淡地說完後,像是在觀察哲朗的反應,盯著他瞧。從她的眼中,感覺不出一絲動搖。她似乎要將自己在此之前克服的煩惱、嘗過的莫大屈辱傳達給哲朗知道。
哲朗將美月的照片挪到面前。「這張照片上的女人,將男女的關係比喻成北極和南極。不過我用這和硬幣的表裡有何不同加以反駁。」
「原來如此。北極和南極啊,這個好。」相川嘴角的線條和緩了下來。「這和梅比烏斯環一樣。如果是硬幣的話,無法從背面到正面去,但是北極則可以移動到南極。因為它們是連在一起的。不過,距離相當遙遠就是了。」
「她大概是那個意思吧。」哲朗現在也清楚地明白了理沙子話中的意思。
「你不覺得我沒動手術,也沒接受荷爾蒙療法很不可思議嗎?」
「其實,我正想問你這件事……」
「因為我不認為自己異常。我相信以這顆心,擁有這具軀體,就是我自己。沒有必要做任何改變。」
「可是在這家店工作的人都……」
哲朗一說,相川微微皺眉,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並不能剝奪他們想要解放自我的渴望。可悲的是,當今社會上老是規定男人要這樣,女人要那樣,甚至連外表也不放過。這就難怪從小在這種社會規範下成長的人,會一心認為自己的外表不是應有的模樣,厭惡渾圓飽滿的*。我認為性別認同障礙這種疾病並不存在。應該治療的是試圖排除弱勢族群的社會。」
「只要社會接納的話,他們就不必接受荷爾蒙療法和動手術了嗎?」
「我是這麼相信。不過,或許不可能吧。」相川搖頭,嘆了一口氣。「人類害怕陌生的事物。因為害怕,所以想要排除。再怎麼強調‘性別認同障礙’這個字眼,世上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想要被接納的心情,大概今後也無法傳達給一般人吧。而這份單戀也將持續下去。」
她的話頗具重量,沉甸甸地沉入哲朗心底深處。他再度看著相川,覺得無法斷言她是男還是女。她大概兩者都是,也兩者都不是吧。
哲朗總覺得從前在哪裡見過和她有著相同眼神的人,但是他想不起來。
相川將剛才的紙條在手中捏爛。「北極和南極的比喻也不差,但我還是認為梅比烏斯環比較貼切。男人和女人是一體兩面,關係密不可分,人在某些時間點一定會顯現出另一個性別的特徵。」說完,她開懷地笑了。
回到店內,剛才在打撲克牌的兩個人移到吧檯。除了他們之外,又多了兩個人。他們全都有俊秀的容貌。
「不好意思,打擾了。」須貝對他們說道。美少年們一語不發地點頭致意。
須貝開啟大門,打算離開。哲朗對著他的背影說:「等一下。」
他走到吧檯,拿出佐伯香裡的照片。
「你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不過我想她現在大概不是這種女人打扮。」
靠近哲朗的兩人先是盯著照片,然後互看一眼。
「我沒見過她。」
「我也沒有。」
另外兩人似乎不感興趣,於是哲朗將照片拿到他們面前。
「你們呢?」哲朗問另外兩人。
「我也不認識她。如果是在這一帶工作的話,十個有九個我都認識。」身穿黑襯衫的年輕人答道。他的聲音低沉,完全是男人的聲音。
「說不定不是在新宿。」
「不認識就是不認識。」
「是啊。你呢?也不認識?」哲朗詢問將頭髮染成金色的年輕人。他給人的感覺像是音樂家。
「我也不認識這個人,不過……」他看著照片,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了嗎?」
「嗯,我不太有自信,不過……」
「怎麼樣?你知道什麼都好,能不能告訴我?」
「嗯……如果我記錯的話,先跟你說聲抱歉,我看過她身邊這個像聖誕樹的東西。」他不太有把握地答道。
「在哪裡?」
「我記得是……」年輕人撥起金髮。「ㄐ―ㄣㄊㄨㄥˊ的舞臺吧。」
「ㄐ―ㄣㄊㄨㄥˊ?那是什麼?」
哲朗問道,但是金髮的年輕人沉默不語。其他人也閉上嘴巴。哲朗想要進一步追問時,後面有人說:「那是一個劇團。」回頭一看,相川冬紀就站在眼前。
「金色的金,兒童的童,金童。有一個劇團叫金童。小健,你真的在舞臺看到了嗎?」
小健似乎是金髮少年的名字。
「我沒有十足把握、但是舞臺上卻是裝飾了像這張照片上的樹的東西。」
「金童劇團是一個怎麼樣的劇團呢?」
「一般人聚集的劇團。」相川答道,「不過,你們或許會替它新增其他的意思,像是人妖或變性人之類的。」
光聽她這麼一說,哲朗就知道了這個劇團的特色。他點了點頭,看著小健,問道:「能不能說詳細一點?」
小健將身體轉向哲朗,開口前偷看了相川一眼。
「你就告訴他吧。」她這麼一說,小健才一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抬頭看哲朗。
「我想應該是今年夏天的事,朋友要我去看金童的表演。戲碼好像是叫《聖誕老婆婆》。舞臺上擺了銀色的聖誕樹,非常像這張照片上的樹。」
「是哦,《聖誕老婆婆》啊。你經常去看他們的表演嗎?」
「我不常去,當時應該是第二次吧。金童並沒有常常公演。」
「演員當中有沒有這個女人呢?」哲朗指著放在吧檯上的照片。
「我不記得每一個演員的長相。她們都化了大濃妝,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有聖誕樹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還記得。」
或許是那樣沒錯。哲朗向他道聲謝,然後收起照片。「金童劇團的辦公室在哪裡?」哲朗問相川。
她面露苦笑。「金童劇團沒有辦公室那種氣派的玩意兒。只是一群另有正職的人聚集在一起,大家有興趣演演戲罷了。」
「那聯絡方式呢?」聽到哲朗這麼一問,相川將視線從他身上別開,沉默了好一陣子。她垂下的眼睫毛很長。
「告訴你也無妨,但是我不保證你能問到話。」
「這話怎麼說?」
「因為團長是個怪人,他完全不接受媒體的採訪,也幾乎不做宣傳,所以如果你說出自由記者的頭銜,說不定會吃閉門羹。」
團長有責任要處理複雜的問題,哲朗瞭解對方謹慎行事的心情。「總之,我去試試看再說。」
「好吧。」相川消失在休息室,兩、三分鐘後又回來了。她手上拿著一張名片。「背面寫了我的名字,你就說是我介紹的。」
「謝謝你。」
名片上寫著「金童劇團團長嵯峨正道」。住家似乎兼辦公室,位於市田穀區赤堤。
「嵯峨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倆從前經常一起幹壞事。」說完,相川眯起了眼睛。
「他是男的嗎?」話一齣口,哲朗心想完蛋了。
但是相川卻沒有露出生氣的樣子。「如果你是指生物學上的性別,他的性染色體是xx。」
「我瞭解了。」
大門外漸漸嘈雜起來,坐在吧檯的美少年們開始端正坐姿。哲朗看著相川,臨走前想要再道一次謝。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和她有著相同眼神的人。
那就是末永睦美。
2
哲朗試著打了幾次電話,但是都沒有找到嵯峨正道,總是聽見電話答錄機播放錄音帶的聲音。哲朗搬出相川冬紀的名字,留言說有事請教,務必撥冗見面。為了慎重起見,他還補上了自己的聯絡方式,但是嵯峨卻沒有回電。
除夕傍晚,哲朗開車前往赤堤。他邊看地圖,邊找名片上的地址。來到目的地附近時,他將車停在路邊,走進錯綜複雜的小巷子。雙手抱著白色超市塑膠袋的家庭主婦行色匆匆地從他身旁經過。她大概是做今年的最後一次採購吧。哲朗心想,家裡的年菜不知道要吃什麼。從靜岡回來之後,他和理沙子不曾好好說過話,連在「bloo」聽到的訊息都還沒告訴她。她也不知道他今天要到這裡來。
名片上的地址是一棟屋齡約有二十年的小公寓。鑽進洞穴般的大門後,馬上接著一道水泥剝落的樓梯。牆壁上的日光燈壞了,四周非常昏暗。他一邊小心不讓大衣的下襬碰到樓梯,一邊步行上樓。嵯峨家位於三樓。
三〇五室位在狹窄樓梯的盡頭,一張寫著「嵯峨」的紙貼在大門中央。找不到金童劇團的標示。
哲朗按下門鈴按鈕,房子裡沒有任何動靜。他又按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看來嵯峨似乎出門去了。或許他利用年假到哪裡旅行去了。
哲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折返走廊。但是當他想要下樓梯時,背後卻發出「咔嚓」一聲開門的聲音。幾乎在他回頭的同時,門開啟了。
一名理平頭的肥胖男子狐疑地看著哲朗。他的年紀約莫四十,身穿運動服搭配厚毛衣的外出服。
哲朗趕緊走回去問道:「你是嵯峨先生嗎?」
「你是?」對方以渾厚中帶點嘶啞的嗓音反問。
「我姓西脅,是‘bloo’的相川小姐向我提起您的。」哲朗將兩張名片遞到對方面前。一張是他的;另一張是相川給他的嵯峨的名片。
嵯峨保持從門縫中窺視的姿勢,收下那兩張名片。他對哲朗的名片不太感興趣,將目光對著自己的名片背面。「一直在答錄機留言的人就是你嗎?」
「不好意思。我無論如何都想早點見到您,但是您好像都不在家,是去旅行了嗎?」
「我在家啊。」
「可是電話……」
「我把電話調成靜音了,熟朋友都會打手機給我。」他的語氣粗魯,擺出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這樣啊。因為我不知道您的手機號碼……,如同我在電話裡說的,我有兩、三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關於表演?還是關於我?」他像是在品頭論足般上下大量哲朗。他無論是衣著打扮或是言行舉止,都像是一般的中年男子。
「兩者都不是。真要說的話,是關於舞臺的道具。」
「道具?」
「聽說嵯峨先生你們今年演出了《聖誕老婆婆》這出戲。我想要請教您關於當時使用的聖誕樹。」
哲朗一說,嵯峨歪著嘴角,咯吱咯吱地搔了搔平頭。
「不是《聖誕老婆婆》,而是《聖誕阿姨》(*老婆婆和阿姨在日本文中只有長短音之別。)。」
「啊,真是抱歉。我聽到的是老婆婆。」
嵯峨咂咂嘴。「反正你一定是從‘bloo’的笨男公關那裡聽來的吧,那一群傢伙看錶演一點都不認真。」
「可是有人記得聖誕樹。」哲朗從大衣口袋中拿出那張佐伯香裡的照片。「我聽說那場表演中用到了這棵聖誕樹。」
嵯峨一接過照片,交替看著照片和哲朗,他臉上狐疑的神色不曾消失。
即使如此,嵯峨還是敞開大門說:「進來吧。」
這間房子原本應該是兩房一廳。然而,餐廳和隔壁房間之間的隔板被拆掉了。而且餐廳裡不見餐桌椅,取而代之的是會議桌、陳列櫃和書櫃等。收納不下的大量書籍、檔案等也佔據了部分地板和牆邊。
嵯峨坐在屋內一隅的辦公室前,開始*作電腦。熒幕上顯示了檔案資料,內容看不清楚。「你站著會影響到我,能不能坐下來?那邊有椅子吧?」嵯峨背對著哲朗說。
「啊,抱歉。」哲朗坐在會議桌旁的椅子上。那張會議桌上也堆滿了檔案和資料夾。
電話響起。嵯峨儘管身材肥胖,仍以迅捷的動作接起話筒。
「喂……,噢,是你啊……?咦?你到底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已經除夕了耶。我也有很多款項要支付啊。……啊?混賬,你在說什麼?!這句話該由我來說。……呿,我知道了。你一定要趕上!再不付錢的話,我就把你的老二剪掉!」嵯峨語氣激動地說完後,對著電話高聲大笑。「那有什麼辦法,誰叫你身上最值錢的就是老二。哈哈哈,明年見啦!」
嵯峨粗魯地掛上話筒,令人不禁懷疑電話會不會壞掉。接著,他再度開始敲打電腦的鍵盤。他打字相當快。
哲朗沒機會向他搭話,坐立難安。被冷落在一旁的他將手伸向會議桌上的資料夾。
「你如果亂碰東西,我就把你攆出去!」耳邊傳來嵯峨的咆哮聲。
哲朗將手縮了回來。嵯峨依舊面向電腦,但停下了打字的動作。
「不,我沒有那個意……」
「等一下。你或許是因為閒著無聊才來的,我可是有我的事情要忙。你如果不想等的話,就回去了。」
「不,我等。對不起。」
哲朗說完,嵯峨再度展開工作。但是他馬上就歇手了,將頭稍微轉向後方。
「那邊的陳列櫃上面有瓦楞紙箱對吧?你看看裡面。」
哲朗按他所說,開啟箱子看看。裡面塞滿了b5大小的小冊子。似乎有百來本。
「一本送你。你看過那個,就會了解我們劇團的事。」
「那我就收下了。」小冊子的封面是淡藍色的,以msgothic字型印了「金童日月」四個字。原來如此,劇團名大概是取一星期中的「金土日月」的諧音(*金土日月為星期五、六、日、一,日語發音與金童日月類似。)。
「我不知道你來這裡的目的,但是對於劇團的事,除了那上頭的內容之外,我不會多說一句,也不打算公開。如果有人到處宣揚的話,無論對方是誰,我都不會原諒他。」
「我聽說你討厭媒體。」
「我不相信媒體。不管我們怎麼說,他們都想將我們硬塞進他們自己能夠理解的世界。我們要以自己的語言發聲,不會假手他人。」
「我非常清楚這點。」哲朗說道。
嵯峨輕輕地點了個頭。
哲朗翻開小冊子。第一頁是團長嵯峨的話。標題是<我們該背什麼顏色的書包呢?>「許多人相信血型算命。那些人認為,人類可以分類成a、b、o、ab四種。但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卻不會按照血液給予他人差別待遇。他們認為即使血型不同,大家同樣都是人。另一方面,他們也知道若要分類,人是不可能只粗略分成四種的。
那麼,為何許多人會受到性染色體的形態束縛呢?他們為何不能認為,無論是xx或xy,乃至於其他的形態,大家同樣都是人呢?
‘金童’乃是一個基於這種疑問而誕生的劇團。」
哲朗覺得這和相川冬紀說的話有些類似。他們身處兩難境地的程度,應該遠超過世人的想象。
第二頁記載了劇團的發展。根據小冊子的內容,劇團是在十餘年前成立,但是一開始並沒有頻繁舉行公演。活動從兩年前左右才變得較多,但是內容沒有提到為什麼會變得如此。
第三頁開始簡單介紹歷年的戲碼。一共有四齣戲劇,《聖誕阿姨》排在第二齣。
故事是從聖誕老人的集會展開。有好幾個聖誕老人,每個人負責不同的國家。聖誕夜將屆時,他們就會按照慣例召開集會,但是那一年加入了一名新聖誕老人。這名聖誕老人就是主角,而且竟然是一位女性。集會因為這件事而陷入一團混亂。眾人議論紛紛,是否應該承認女聖誕老人,甚至開始爭吵如果承認的話,她的服裝該如何穿著。隨後,劇情從聖誕老人為何是男人的疑問,擴充套件至男女性別的問題。
哲朗覺得情節挺有趣的。小冊子沒有寫出結局,他非常好奇最後會怎麼發展。
「你讀得很專心嘛。」
聽到嵯峨對自己說話,哲朗抬起頭來。嵯峨不知何時將椅子轉過來面向他。
「啊,不好意思。」他合上小冊子。
「你剛才在讀什麼?」
「聖誕……」
「是哦。」嵯峨咯吱咯吱地搔了搔後頸。「這不是什麼成熟的作品,但是內容淺顯易懂,所以最受好評。」
「結局怎麼樣?」
「你如果想知道的話,就來看錶演吧。」
「我一定去,下次什麼時候公演?」哲朗從外套口袋拿出紙筆。
「這還不曉得。畢竟,我們是個沒錢的窮劇團。」
哲朗拿出來的記事本沒有開啟,又放回了口袋中。
「你要問我什麼?你剛才好像拿著照片。」嵯峨問哲朗。
「我想請教聖誕樹的事。」哲朗拿出那張照片,再度遞給嵯峨。「你們劇團是用的聖誕樹,是照片中的這一棵嗎?」
嵯峨盯著照片看了好一陣子之後,答道:「的確很像。」
「你看過照片中的女人嗎?」
「不,沒看過。」嵯峨將照片放在會議桌上。「我不認識她。」
「請你看仔細一點。她現在應該不是照片上的模樣,聽說她動了手術,變成了男人。」
「那,請你讓我看她變成男人之後的照片。」
「我手上沒有,但是相川小姐說,她現在應該很像偶像明星堂本剛。」
嵯峨別過臉去笑了。「在她口中,只要是臉稍微圓一點的型別就全都成了堂本剛。那傢伙一定是他的粉絲。」
「總之,能不能請你再仔細看一下照片呢?」
「我已經看夠了。」嵯峨恢復嚴肅的表情,將照片塞給哲朗。「這人我沒看過,至少我不認識她。」
「那麼,能不能請你問問其他人呢?」
「為什麼我要那麼做?我什麼時候變成了你的屬下了?」他瞪著哲朗。他的性別應該是女性,但是絲毫沒有女人味。
「我知道了。我自己調查,能不能請你介紹其他劇團人員給我?」
「我拒絕。」嵯峨立刻搖頭。「我們的大原則是絕不公佈團員的事。你剛看的小冊子,一個字也沒提到演員和工作人員。我說過,除了那上頭的內容之外,我不會多說一句。」
「為何要保密?」
「這又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但是我可以這麼說:因為目前的情勢所*,所以不得不這麼做。」嵯峨將兩條粗臂膀環在胸前。
哲朗盯著對方的眼睛,但是嵯峨的目光筆直地看回來。結果,別開視線的人是哲朗。
「你是在哪裡弄到這棵聖誕樹的?」
「不曉得,是在哪呢?」嵯峨左右搖頭,關節嗶剝作響。「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是一個窮劇團,不論大小道具都是大家從各處蒐集而來。大概是誰拿來的吧,至於細節我也不清楚。」
「虧你還是劇團代表。」
「我只是負責協調大小事罷了。」
「那麼,這棵聖誕樹目前在哪裡?至少請你告訴我這一點。」
嵯峨依舊搖搖頭。「拿來的人大概把它歸回原位了吧,我不知道。」
哲朗感覺他在說謊,於是低頭懇求道:「拜託你,請你告訴我。我非得找出這張照片中的女人不可,這攸關某個人的一生。」
嵯峨在他頭上發出咂嘴的聲音。「身材那麼魁梧的大男人,怎麼可以輕易向人低頭。頭抬起來吧,太丟人現眼了。」
哲朗咬住嘴唇,抬起頭來。嵯峨皺起眉頭,將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不知道你身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有義務保護夥伴。我不能告訴你工作人員的名字。」
「無論我怎麼求你都不行吧?」
「只能請你放棄。」說完,嵯峨望向一旁的鐘擺。「不好意思,我等會兒有工作。」
「劇團的?」
「不是,是這個。」嵯峨擺出握住方向盤的動作。「年底最後的一件工作。我等一下得將貨物運到名古屋。」
嵯峨的正職似乎是長程卡車司機。
看來再死纏懶打下去也是白費功夫。哲朗心想今天只好到此為止,站起身來。
當他在玄關穿鞋時,嵯峨站在他身後。
「這麼說或許有點雞婆,但是這世上有不少人不願被人找到。像我就是。」
哲朗回頭和嵯峨面對面。「你的家人呢?」
「不曉得,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嵯峨將雙手插進運動服口袋,聳肩笑了。
哲朗呼了一口氣,說:「抱歉打擾了。」然後開啟門。但是當他踏出一步時,又再度回頭。「聖誕阿姨又將禮物送到孩子們手上嗎?」
聽到他這麼一問,嵯峨臉上閃過一個迷惘的表情後,搖了搖頭。「沒有。」
「為什麼?」
「因為聖誕夜時,她的月經來了。」
哲朗「啊」的失聲低呼。嵯峨推了他的背一把,說:「再見啦。」
「我會再來。」
「你饒了我吧。」
大門關上,傳來鎖門的聲音。
哲朗一回到家,看見理沙子在客廳裡抽菸。
「看你的表情,今年最後的調查似乎也沒有收穫啊?」
哲朗也坐在沙發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久沒和她說話了。他向理沙子報告在「bloo」談話的內容和去金童劇團的事。關於找到了鐵絲做的聖誕樹,她似乎也很感興趣。
「非得設法從那個叫嵯峨的人身上,問出聖誕樹打哪兒來的不可。」
「我也那麼想,但是似乎很困難。而且他的立場不能說出詳情。」而且哲朗認為不能採取太過引人注目的行動。如果自己被警方盯上的話,就沒戲唱了。
兩人沉默下來之後,不知哪裡傳來沖天炮的聲音。大概是有人在提早慶祝新年吧。
理沙子拿起金童劇團的小冊子,開啟第一頁。
「為何許多人會受到性染色體的形態束縛呢?他們為何不能認為,無論是xx或xy,乃至於其他的形態,大家同樣是人呢?……」讀到這裡,她抬起頭來。「我也有同感。你呢?」
「我也覺得大家都有這種想法比較理想。」
聽到他這麼一說,理沙子眨了眨眼,唇邊泛起一抹莫名的笑。「你大概沒辦法吧。」
「為什麼?」哲朗板起臉問道。
「因為你認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或許該說男人的世界比較恰當吧。」
「沒那回事,我才沒有因男女而對人有差別待遇。」
「你問為不能因男女而有差別待遇對吧?可是啊,說穿了那就是認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的證據。如果你認為男女是一樣的,根本連差別待遇這個字眼都不會想到。」
「不管怎麼說,現實中還是存在差異,依照差異行動,是那麼罪大惡極的事嗎?」
「我沒說是罪大惡極。我只是說,你無法這麼想。」理沙子合上小冊子起身。「唉,算了,別為那種事情爭辯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我有一個工作要去拍攝新年日出。拍完之後,還得去很多地方……」她撥起劉海。「大概初三晚上才會回來吧。」
哲朗第一次聽她提起過年要工作以及暫時不在家的事,但是他決定不多說一句。如果這種時候抱怨一句的話,他總覺得理沙子會說他:「你果然還是不能理解女人的工作。
新年前兩小時,理沙子提著大包包出門。她今年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有美月的訊息,希望你跟我聯絡。」
哲朗走進工作室,想要寫稿,但是太在意美月的事和理沙子的話,完全沒有進展。因為肚子餓,只好去廚房加熱冷凍披薩,從冰箱拿出灌裝啤酒。
披薩吃到一半時,電視熒幕中的時鐘指著午夜十二點。
3
哲朗初一和初二都在採訪足球和英式橄欖球中度過。除了在球場上看見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孩之外,他完全忘了過年這一回事。
初三有一場社會人士和大學生的美式橄欖球冠軍爭奪戰,所以哲朗前往東京巨蛋。不過,這不是採訪工作。
離開水道橋車站時,行動電話響起,哲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電話是須貝打來的。兩人形式化地互道新年快樂,但是哲朗卻從他的聲音中感覺出一絲不安。
「你怎麼了嗎?」哲朗問道。
「哎呀,其實我打電話來是為了中尾的事。」
「中尾?」哲朗腦中浮現一張臉色蒼白、消瘦的臉。「他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我不太清楚。我問你,那傢伙的電話號碼改了嗎?」
「咦?什麼意思?」
「我剛才試著打電話給他,結果打不通,耳邊傳來奇怪的語音訊息,說什麼您撥的電話目前暫停使用……」
「不會吧?會不會是你打錯電話了?」
「怎麼可能。他的電話登入在我家電話的快速撥號中,我之前都是打那個號碼和他聯絡的。於是我試著打他的手機,結果手機也打不通。真是令人擔心,不知道他怎麼了。」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須貝會擔心是理所當然的。哲朗也漸漸感到忐忑不安。
「我知道了,我打聽看看。」掛上電話後,哲朗馬上直接打電話到中尾家。果然像須貝說的一樣,耳邊只傳來語音訊息,也沒有報上新的號碼。
哲朗接著試著打中尾的行動電話,手機也切換至語音信箱。不過,哲朗還是留了眼,請中尾和自己聯絡。
真是奇怪……
哲朗想起了前一陣子去中尾家時的事,空曠的房子裡冷冷清清的。他說他打算要離婚。也說自己遲早會搬出去。難道他的計劃提早了嗎?即使如此,他為何都不和大家說一聲呢?
米飯杯的比賽即將展開。哲朗在人潮推擠之下朝巨蛋走去。一路上有許多情侶和成群結隊的年輕人,大家看起來都沉浸在過年的歡樂氣氛之中。
哲朗在入口處取出門票,準備入場,但是在他將門票遞給工作人員之前,看見正前方的一家人。看似父母的兩個人,各牽著一個小女孩,兩個小女孩看起來都還沒上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