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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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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兒,所以不能讓她們當橄欖球選手——哲朗的耳畔響起中尾的聲音。

他轉身朝車站邁開腳步。

貼著白色瓷磚的外牆和之前來的時候一樣,依舊閃閃發光。不過,窗簾全都拉上了,大門也沒有裝飾稻草繩(*日本人新年時懸掛於門口,用以趨吉避凶的擺飾。)。由此看來,這戶人家並沒有歡喜迎接新年。

哲朗試著按響對講機,但是喇叭並沒有傳來應門聲。他試著再打一次電話,耳邊傳來的還是隻有相同的語音訊息。房子裡的電話似乎沒有響。換句話說,中為家的室內電話若不是已經解約,就是遷到別處了。

他佇立原地,一名女子從隔壁玄關出來。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身穿安哥拉羊毛衣,似乎是出來拿郵件的。他想起了郵差今天會將賀年卡送到每戶人家。

哲朗趕緊走到隔壁房子前面,出聲對她說:「抱歉打擾一下。」她一手搭在大門上,一臉詫異地回過頭來。

「我來拜訪隔壁高城家,但是他們好像不在家。請問你又聽說他們去哪裡了嗎?」

「隔壁高城家啊……」她用手遮住嘴巴,緩緩地回到大門,壓低聲音說:「他們說不定不在吧。」難道這件事不能張揚嗎?

「他們是不是去哪裡旅行了呢?」

「不,不是旅行,」她霎時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後答道:「應該是去高城太太的孃家吧。畢竟現在是過年期間。」

哲朗直覺認為她在裝傻。即使兩家人不太親近,她也不可能完全沒察覺隔壁鄰居的異常情形。「高城太太和他們的兩個女兒或許回孃家了,但是高城先生最近還住在這裡不是嗎?上個月我造訪過他。」

這位家庭主婦似乎動搖了,她塗了亮麗口紅的嘴角微微扭曲。「不曉得……,別人家的事,我什麼也不知道。」她揮了揮手,迅速地消失在門後。

哲朗呼了一口氣,回到中尾家門前,快速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旁人看見後,開啟門一腳踏了進去。

他沒有步上通往玄關的樓梯,而是在庭院繞了繞。鋪滿庭院的草坪呈淡咖啡色,雜草四處叢生,酢漿草在房子的牆邊簇生。這棟房子似乎很久沒有整理了。

中尾之前帶哲朗去過的客廳,也拉上了窗簾。即使如此,他還是發現窗簾稍微開了一條縫隙,於是將臉湊近窗戶。

哲朗想要確認屋內的情形,但是能見的範圍非常小,正面只能看見寬熒幕電視,找不到任何能夠知道中尾發生什麼事的線索。

凝眸注視之下,他發現寬熒幕電視下方有一臺錄影機。他之所以沒有立刻認出那是錄影機,是因為顯示面板的字消失了。也就是說,錄影機的電源關掉了。一般只有長期不在家時,才會這麼做。

哲朗將臉貼在玻璃上,想要更仔細地觀察屋內。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對他說:「你是哪位?」

他倒抽了一口氣。往聲音的方向一看,站著一名留著短髮,個頭嬌小的女子。她手裡握著繩索,繩索前端系在一隻狗的脖子上,那隻狗的體型比柴犬大上一號。狗直盯著哲朗,全身散發出隨時都會撲上來的氣勢。

哲朗隱約記得她的臉,他在中尾的婚宴上看過她。不過,他不期待她記得自己。畢竟婚宴上的客人超過兩百人,美式橄欖球社的球友是客人中格外不顯眼的一群。

「好久不見,你是中尾的太太吧?」

哲朗一向前跨出一步,她馬上向後退一步。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更甚於身旁的狗的戒心。「你是誰?我先警告你,這隻狗受過專家訓練。只要我一放開繩索,它就會撲到你身上。」

哲朗不知道她此話真假,但是狗緩緩抬起屁股的姿勢,力道十足,不像是在虛張聲勢。

哲朗舉起雙手。「請等一下。西脅、我是西脅,我是中尾大學時代的朋友。」

「西脅……先生。」她在口中複誦一遍後,驚訝地看著他。「帝都大學的?」

「是的,我還參加了你們的婚宴。」她似乎回想起來了。她一放下握著繩索的手,狗也坐了下來。

「好壯碩的狗,它是什麼品種呢?」

「北海道犬。」

「北海道?」哲朗沒聽過這種狗,含糊地點點頭。

「你有什麼事呢?」中尾的妻子問他。她之所以用詰問的語氣,當然是因為哲朗擅自進入庭院而感到不悅的緣故。

「擅自闖入,非常抱歉。」哲朗低頭,先道了歉。「因為我很擔心中尾,所以就……」

「這話怎麼說?」

「帝都大學的球友中有一個人叫須貝,他說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找不到中尾,所以和我聯絡。我打中尾的手機也打不通,心想他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才會跑來府上。」

哲朗話說到一半時,她垂下視線,似乎理解了事情原委。

她的胸口像是在調整呼吸般上下起伏,然後抬起頭來。「他已經不住在這裡了。」

哲朗心想,果然沒錯。「你的意思是,他搬出去了嗎?」

「是的。」

「換句話說,」哲朗慎選詞彙,但是想不出委婉的說法。「你們離婚了嗎?」

大概是對於他知情感到意外,她瞪大了眼睛。

「上個月我到府上打擾過一次。當時只有他在,聽說你們可能會離婚。」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就不用再解釋什麼了吧。」

她又垂下視線。她的意思大概是:快從我眼前消失!

「可是,他沒有告訴我事情的詳細經過。不過他說改天會告訴我。」

「既然如此,請你改天再去問他。我沒有什麼好說……」她搖了搖頭。

「中尾什麼時候搬出去的呢?」

「我想是上星期。可是,我不知道確即時間。我告訴他可以不用通知我。」

中尾似乎是在無人送行的情況下,獨子離去。或許對他而言,這樣比較不會有壓力。

「能告訴我他去哪裡了嗎?」

但是她卻一臉僵硬地搖頭。「我不知道。」

「咦?可是,你能聯絡到他吧?」

「我也沒問他聯絡方式,畢竟我沒有事情要和他聯絡。」

「哪有……」哲朗硬生生將「人這樣」的部分吞下肚。「萬一有事非和他聯絡不可的話怎麼辦?像是小孩子的事。」

「我說了,不會有那種事。我們已經說好了,從今以後高城家和他毫無瓜葛。呃,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的話,能不能請你回去。我有許多事情得做。」

「啊,不好意思。那麼,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他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她像是被說到痛處似地緊抿雙唇,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低頭說道:「他工作也辭了。」

「咦?」哲朗半張開嘴巴。「什麼時候?」

「實際上,我不知道他上班到什麼時候。離職手續應該是在去年年底辦妥的。」

「這,呃,是因為離婚的關係嗎?」哲朗明知自己問太多了,但是他非問不可。

「這和你無關。」她沒有抑揚頓挫地繼續說道。「請回吧。」

如果再糾纏下去,看門狗似乎又要站起來了。「抱歉打擾了。」哲朗說完從她身旁穿過,走出門外。

房子前面停了一部米色的fiat,說不定是高城家的備用轎車。之前那部volvo大概被中尾開走了吧。經過車子旁邊時,哲朗若無其事地往車內偷看一眼。後座放著感覺是手工做的彩色抱枕,設計成美式橄欖球的形狀。

4

哲朗回家之後,大致瀏覽了寄到家中的賀年卡,打電話給幾個球友。表面上是恭賀新年,主要目的卻是詢問中尾的事。然而,卻沒有半個人知道他的近況。哲朗心想不好意思讓其他人*心,因此沒有提到中尾離婚和辭掉工作的事。

哲朗突然靈光一閃,到工作室開啟桌子抽屜。從前的一疊賀年卡都丟在抽屜裡。他拿出賀年卡,一張一張看,沒多久就發現了要找的賀年卡。高城功輔的名字旁邊寫著律子,這樣就知道中尾前妻的名字了。

那張明信片上印了抱著嬰兒的中尾和在一旁微笑的律子的照片,是一張幸福洋溢的全家福。律子當時留著長髮,身材比現在豐滿幾分,而中尾的塊頭更是壯碩,簡直不能和最近的他相提並論,氣色也很好。

哲朗不知道他們離婚的原因是什麼,說不定是中尾外遇。既然和家族企業的董事千金結婚,如果因為外遇而離婚,大概也很難在公司待下去吧。

從今以後高城家和他毫無瓜葛——律子堅決的口吻言猶在耳。結果是她休夫嗎?

但是哲朗覺得她一定隱瞞了什麼,理由就在於放在車上的抱枕。如果丈夫背叛自己的話,她應該會第一個扔掉象徵他的物品——美式橄欖球吧?

還有一件事令哲朗耿耿於懷,中尾搬出去是否和美月的事情有關呢?

哲朗也試著想過,中尾是不是為了尋找舊情人而拋棄妻子。然而,他並不是那麼思慮淺薄的人。再說,哲朗前一陣子去中尾家時,他已經決定要離婚了。當時,他還不知道美月失蹤的事。

但是中尾在這個節骨眼消失應該不是巧合。

當哲朗將賀年卡放回抽屜,要回客廳時,桌上的電話響起。他當下以為是中尾打來的。

然而,電話卻是理沙子打來的。

「我現在人在新宿,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新宿?你在做什麼?」

「你來了就知道,我和某個人在一起。」

「某個人是誰?」

「我想請你來確認,他好像有事情想要告訴你。」

「那是……有關日浦的事嗎?」

隔了一會兒,她答道:「是啊。」

「告訴我地方。」哲朗拿起原子筆,拉過一張便條紙。

雖說是新年,但是一到初三,晚上的新宿和平常完全沒兩樣。頂多就是醉漢比平常更多,大家看起來稍微放開了些。

理沙子告訴他的地點,事已家面對新宿大街的雞尾酒酒吧,位於一棟大樓的地下室。

一開啟大門,暗淡的燈光下香菸煙霧瀰漫。右手邊是吧檯,左手邊是一排桌子。座位幾乎都坐滿了,一群年輕人佔據一張大桌子大聲喧譁,毫不顧忌會影響四周的人。

哲朗在最內側的一張小桌子發現了理沙子的身影。大概是拍完照回來,只有她一個人打扮得像登山客。桌上放著ginbitters(*以琴酒為基底,新增苦味酒調變而成的雞尾酒。)

哲朗朝她走去,想要坐在她對面時,被人從身後拍了一記肩膀。

「你們是夫妻,你坐她旁邊吧。」早田幸弘拿著威士忌酒杯站著。哲朗看見意想不到的人,頓時啞口無言。

「坐吧。」他又說了一次。於是哲朗順著他的意思坐在理沙子身旁。而早田則和兩人面對面。

「我想你如果知道我在場說不定會回去,所以才躲起來。哎呀,你別不高興喲。」

「我沒有不高興,但是很意外。」

服務生走了過來。哲朗點了guinness啤酒(*愛爾蘭的黑啤酒。),早田續了一杯野火雞威士忌。

「所以,這是怎麼一回事?」哲朗問理沙子。

「我們偶然遇到的。」

「在哪裡遇到?」

「我的公司。」早田答道。「她好像因為我們公司的工作,去拍新年日出。她拍完後到我公司一趟,我們就碰巧遇到了。」

「所以,你們好久不見,就一起來喝酒了是嗎?」哲朗臉上浮現擠出來的笑容說道:「就你們兩個人。」

「我好久沒和高倉兩個人單獨喝酒了。對吧?」早田徵求理沙子的同意。她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就不必叫我出來了不是嗎?」

「當然,如果能夠不叫你出來,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早田若無其事地說。

服務生送來了飲料。早田舉起威士忌酒杯。

「先乾杯吧,慶祝新年。」

理沙子先用雞尾酒杯和他乾杯。哲朗慢了半拍,也用黑啤酒的杯子和他們的酒杯相碰。

「叫你來這裡有一個理由,就是那件事。我這麼說,你應該就懂了吧?」

哲朗不發一語地看著早田的眼睛。他必須弄清楚自己來之前,早田和理沙子聊了什麼。

早田見狀似乎看穿了他的目的。「高倉什麼也沒說。我用很多方法套她話,但是她沒有露出破綻。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

哲朗只是點頭,心想:她八成會這麼做。

「不過呢,」早田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後說,「說話不一定非得出聲。」

哲朗不懂她在說什麼,微微側著頭。

「西脅,你知道高倉的習慣吧?」

「習慣?」

「嗯。她啊,說謊的時候,右邊嘴角會稍稍上揚。這個習慣過了十多年還是沒變,真是奇怪啊。」

哲朗不禁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他不知道理沙子有這種習慣。她一臉被人說中要害似地盯著桌面。

「好久沒看到她這個習慣了,所以我確定,」早田放下酒杯,盯著哲朗。「你們的處境很危險。所以,我才會叫你出來。」

「我不太懂你想要說什麼。」哲朗露出笑容,喝下黑啤酒。

早田靠在椅背上,縮起下顎看著哲朗。「找到日浦了嗎?」

哲朗霎時停止了呼吸。他身旁的理沙子將ginbitters的酒杯送至嘴邊,她大概是心想非得藏住驚慌失措的神情不可,但是她手的動作明顯不自然。

「你從她老公口中,得知那些戶籍謄本中,有一本是日浦的吧?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也是從那件事之後,開始對戶倉命案感興趣的。」早田說完,似乎在等待回答地看著哲朗。

哲朗撥出一口氣。他這時的心境就像是己方的攻擊陣營潰散,遭到後衛攻擊時的心情。

「你去過日浦家了嗎?」哲朗問道。

「婆家和孃家都去過了。」早田點頭。「你也一樣吧。」

「然後呢?」

早田一口飲盡波本威士忌,放下只剩冰塊的酒杯。「西脅,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想要公平競爭。所以我不會在這裡詰問你或高倉,也不會向警方出賣你們。不過,我要再宣佈一次,我要追查這件新聞。結果說不定會傷到從前的夥伴,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看著哲朗他們的眼神中,帶著極度無情的光芒。哲朗感覺到,他並不是單純拐彎抹角,使用「宣佈」這個字眼。

「你可以儘管放手去做,完全不用在意我們。」

「當然,我不會在意你們。不過,有件事我先說在前頭,」早田將雙肘靠在桌上,整個身體傾向桌面。「你們快從這起命案抽手!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現在抽手還來得及。」

「什麼意思?」理沙子問道。

「我在叫你們釀成火災之前,收拾貴重物品去避難!」

「會釀成火災嗎?」

「會。」早田點了個頭。「我近期內會點火。」

「話說得很乾脆嘛,好想你已經掌握了命案的關鍵證據一樣。」

「我自認已經掌握了命案的關鍵證據。」說完,他握起右拳。

「你掌握什麼訊息了?」

哲朗一問,他咧嘴笑了。

「我說我不會問你們任何事情,現在你們反倒問起我來了啊?這樣不公平喲。」他環顧四周,將臉更靠近哲朗他們。他豎起食指小聲地說:「看在朋友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們一件事好了。按照目前的情形,警方無法偵破命案。關鍵證據握在我手中。」

這聽起來不像是在虛張聲勢。哲朗也很清楚,早田不是會玩弄廉價謊言的人。

「好,該走了。」早田起身將手插入口袋,把一張皺巴巴的萬元大鈔放在桌上。「那我告辭了。」

「太多了。」哲朗想要將萬元大鈔還給他,早田從上面按住他的手。

「是我叫你出來的,沒關係啦。倒是……」他彎下腰,來回盯著哲朗和理沙子。「這是最後的警告。別插手這起命案!不然你們會後悔。」

哲朗想要反駁,但是沒有機會。早田大步走向門口。他離開酒吧時,甚至不曾回頭。

5

四天後是星期日,哲朗為了採訪新春大阪的半馬拉松大賽來到大阪。他雖然無心工作,但是和雜誌社的約定又不能反悔。

半馬拉松路線從中之島公園開始,到長居田徑場結束,全長二十點六九七五公里,幾乎相當於大阪國際女子馬拉松的回程距離。

哲朗早上聽取了主要選手的基本資料,沒看她們起跑,先來到長居田徑場。這個賽事的結果沒多大意義,每名選手應該都是將這場比賽視為全馬拉松的前哨戰或腳力鍛鍊。

田徑場中有一個滿植草坪的大公園。公園外圍約三公里,可以想見平常也有許多人在這裡享受慢跑或散步的樂趣。事實上,今天還有一項十公里全家馬拉松的附屬活動,因為參加人數過多而不太好跑。

哲朗在田徑場內記者休息室的熒幕注視選手們的跑姿,想起了四天前和早田的對話。他帶給了哲朗幾項打擊,其中之一是他比想象中更迫近哲朗他們身旁。他大概已經排除美月和命案無關的可能性了。

另一項打擊則是早田說他手上握有偵破命案的關鍵證據。哲朗他們不知道關鍵證據是什麼。早田說,如果沒有那項關鍵證據,警方甚至連真相都無法掌握。

早田知道了什麼呢……?

當哲朗陷入沉思時,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他肩膀。回頭一看,泰明工業的顧問醫師中原眯著眼睛站在眼前。

「你居然連這種小型賽事都得采訪,真是辛苦啊。」

「中原先生也陪同參加嗎?」

「我是在監看。有坂教練是個對健康管理很嚴格的人,但是他還是用老一輩的那一套訓練選手。他到現在還是不懂讓選手適度休息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中原似乎反對讓主力選手參加這場賽事。

「對了,我想讓西脅先生見一個人。」說完,他回頭對某個人點點頭。哲朗看到一個人從聚集在一起觀看熒幕的人群中擠出來,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巴。她是末永睦美。

她身穿牛仔褲搭配風衣的外出服,來到哲朗面前,微微低頭行禮。

「她協助我們大學進行研究。」中原說道。

「什麼研究?」

「嗯,總而言之,」中原瞄了睦美一眼,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想該怎麼說。「我想要試著從各方面,檢驗出她和其他人的不同之處。醫學的部分也是如此,我想要弄清楚她身上優秀運動能力的秘密。我目前正和醫學院合作,擬定研究計劃。」

「這樣啊……」哲朗看著睦美。她默默地低下頭。

這時來了一名年輕男子,對中原說話。「抱歉失陪一下。」中原說完就離開了。哲朗和睦美在尷尬的氣氛下面對面。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哲朗試著問道。睦美輕輕點頭。

除了休息室,哲朗瞄了大會工作人員的休息室一眼。休息室裡只有一排會議桌,沒半個人。於是他和睦美到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後,進入休息室。

「真難為你能下定決心。」哲朗邊開罐裝咖啡邊說。

「因為我覺得讓大家瞭解自己也很重要,」睦美讓運動飲料罐在手掌中滾動。「而且有很多事情我也想知道。」

「或許吧。」哲朗喝下罐裝咖啡。

他想不到該說什麼,他認為自己連睦美十分之一的煩惱都想象不到。

「那個人沒來嗎?」睦美開口問道。

「哪個人?」

「之前來學校的那個女人。」

「噢,」哲朗明白了,她說的是美月。「她也有很多事情要忙,這一次採訪只有我來。」

「這樣啊。」睦美開啟運動飲料的罐子。她的側臉看起來似乎很失望。

「她怎麼了嗎?」

「沒有。」她閉上嘴巴,喝下運動飲料,但是隨後有些猶豫地說:「她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吧。」

哲朗停止將罐裝咖啡靠近嘴邊的動作。「什麼意思?」

「因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對吧?」

他將罐裝咖啡放在桌上。「你看出來了嗎?」

睦美臉上浮現微笑,露出虎牙。「我是憑直覺看出來的。我心想:啊,這個人不是女人。所以,當時我覺得和你們聊聊也無妨。」

哲朗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你會讓她看身體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其實我事後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好像笨蛋。我這麼做不是想證明哪種人都比我好。」

「她看了你的身體後,好像也思考了許多事情。」

「這樣啊。」她小聲地說,然後喝下運動飲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之後見了許多人,也改變了想法,稍微瞭解了你說的話。」

「我說了什麼?」

「結果大家都是擅自決定男人應該怎樣、女人應該怎樣。大家看起來都為自己和世俗觀念之間的落差所苦,但是好像沒有人有具體的答案,說明男人是什麼、女人是什麼——你好像是這麼說的。」

「噢,或許吧。」她點了點頭。

「應該說是針對這一點的答案吧,我聽到了有趣的說法。男人和女人都身處在梅比烏斯環之上。」

哲朗告訴睦美「bloo」的相川冬紀說的話,睦美非常感興趣地聽他說。

「梅比烏斯環啊……,真有意思。」

「或許不光是內心,同樣的說法也適用於身體。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身處在梅比烏斯環的正中央。」

「被你這麼一說,心情好像輕鬆了一點。」睦美用右手握扁了喝光的運動飲料罐。「我想見見那個人。」

「改天介紹你們認識。……噢,對了。給你看一樣東西。」哲朗開啟公事包,取出一個信封。信封裡放了三張照片,最上面的一張是美月的半裸體照。哲朗將它放在睦美面前。

「這是她的身體,一個認識的攝影師替她拍的。」

「是嗎。」睦美說完開始仔細端詳照片。她的眼神除了好奇之外,像是純粹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令哲朗感到意外。

「她身材練得挺結實的耶,肌肉長得恰到好處。」

「她當時有注射男性荷爾蒙。」

「現在沒有了嗎?」

「應該是吧。」哲朗含糊地點點頭,想要將照片收回信封。

這時,睦美驚訝地瞪大眼睛,她的目光對著另一張照片。

「你怎麼了?」

「那張照片中的人……,不,不是那張聖誕樹的照片,而是另外一張。」

她說的是香裡和女公關同事合照的照片。不過,香裡是假名。

「這個人是你朋友嗎?」睦美指著香裡。

「不,算不上朋友。」哲朗答道。

睦美的臉上摻雜困惑和猶豫的神色。她從照片別開視線,盯著地板上的一點。

「你認識這個女人嗎?」哲朗將照片擺在她眼前。

睦美抬起頭,不知為何驚訝地看著哲朗。她的雙唇開始微微顫動。

「你如果知道什麼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呢?老實說,我在找這個女人。她目前下落不明。」

睦美的目光左右移動,像是在表現她內心受到的震驚。當她的視線固定下來的同時,她說道:「我見過她,不過只有一次。」

「在哪裡?」

「應該是池袋。」

「你們是怎樣見面的?」

睦美似乎依然在猶豫。然而,她還是面帶猶豫地開口說道:「我們是在一個思考……何謂性別的聚會上見面的。」

「性別意識的……?這個女人出現在那種地方嗎?」

睦美之前說她為了解決煩惱,參加過各式各樣的聚會。但是為何佐伯香裡,不,自稱佐伯香裡的女人會出現在那裡呢?

睦美似乎依舊躊躇不決。不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那個人不是……」

「咦?不是什麼。」

「那個人不是女人,他是男人。」

6

明明是一月,銀座街頭卻感覺不到朝氣。不景氣依舊持續,人們是否還沒拋開過去陰鬱的心情呢?不時可以看到仍作新年應景裝飾的展示窗,但總覺得有些空洞。

哲朗一開啟「貓眼」大門,馬上有兩名女公關迎上前來。一位是宏美,另一個沒見過。

「今天一個人?」宏美接過他的大衣問道。

「是啊,抱歉啦。噢,我坐吧檯就好了。」哲朗目光快速地在店內掃視一遍,然後坐在吧檯的座位上。客人坐了六分滿,但是沒有看見望月的身影。

宏美遞上毛巾後,坐在他身旁。

「媽媽桑不在嗎?」

「我想她差不多快來了,你有事找媽媽桑嗎?」

「嗯,我有點事情想找她,對了,」哲朗再度環顧店內。「香裡小姐還在休息啊?」他這是明知故問。

「是啊。抱歉,都是我坐檯。要不要我找比較年輕的小姐來呢?」宏美依舊用戲劇化的口吻說道。

「不,不用了。對了,你和香裡熟嗎?」

「嗯,算熟吧。」

「你們有沒有一起去旅行過?」

「旅行?和香裡?噢,我是沒有。我們店裡倒是有辦過類似員工旅行的活動,但是她好像沒參加吧。」

「你去過她家嗎?」

「嗯……我送包裹去過她家。我記得好像是在錦系町附近。」

「有住過她家嗎?」

「沒有。」宏美搖了搖頭,然後以女公關的眼神瞪哲朗。「你之前也是這樣,對香裡的事情挺好奇的耶。開口閉口都是她。」

「我有什麼辦法呢?這種店的客人,不都是為了自己喜歡的小姐來的嗎?」哲朗拿起酒杯,試探性地說道。

「話是沒錯,可是哪有人一直說不在店裡的小姐嘛。」宏美鼓起腮幫子。當然,這肯定也是在演戲。

宏美一臉慈眉善目,讓人感覺她不擅說謊,但是哲朗告訴自己,不能被這張面具給騙了。她和香里長期一起工作,不太可能沒有察覺到香裡的真實性別。

不過,他邊喝酒邊想,自己到現在都還無法置信,那個香裡竟然不是真的女人。

但是末永睦美斷定,他肯定是男人。

「一開始我也嚇了一跳。雖然我知道在那種地方,必須分別看待一個人的外表和內在,而且我認為自己比一般人更能看穿那種事情,但是我還是無法相信他是男人。不過,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我想應該沒錯。」

哲朗說服自己,既然連一眼看穿美月本質的睦美都這樣說了,自己沒察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心想,如果他沒有主動表明的話,恐怕連常客也不會知道。

睦美說,當時對方自稱立石,只知道他的姓,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據說是立石主動找睦美說話的。

「他問我會不會煩惱戶籍的事。畢竟別人一看戶籍就會知道我的性別,許多正式的手續也得使用者籍上的名字,所以他問我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傷腦筋。原則上,我在戶籍上還是女性,日常生活中也只以女人的身份過日子,所以我告訴她,我目前並不會為這件事傷腦筋,但是接下來或許會有令人煩惱的事。」

睦美說完後,立石告訴她有事想找人商量的話與自己聯絡,遞給她一張寫了聯絡方式的字條。遺憾的是,那張字條睦美不久後就弄丟了。不過,她記得那張字條上寫的不是立石,而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哲朗問她是不是佐伯香裡,她回答好像是。

哲朗似乎一點一點地看見了真相。但是,他沒有把握撥雲見日後的真相是否正確。

耳邊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哲朗聽見有人說:「晚安。」他看了大門一眼,媽媽桑野末真希子正要進來。她身穿暗紫色的和服。

野末真希子和其他女公關說了什麼之後,向坐在座位上的客人們打招呼。

「我想和媽媽桑聊聊。」哲朗對宏美說。

「好。那,你等一下喲。」宏美起身。然而,她卻沒有馬上去野末真希子的身邊。向媽媽桑搭話大概是要看時機的吧。

當哲朗要喝第二杯酒時,野末真希子總算來到了身旁。感覺她臉上營業的笑容背後似乎帶點責備的意味。

「去年承顧你的照料。西脅先生,今年也請您多多關照。」

「不好意思,那麼忙還找你過來。」

「哪裡。」

「事情是這樣的,」哲朗留意四周,將臉湊近她。「我想問你香裡的事。」

野末真希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她臉上雖然掛著笑容,卻像是在訴說她的不悅:又是這件事?

「她已經不在這裡了。」而不是說:她還在休息。

「這我知道。正因為這樣,我想你應該老實告訴我。」

「我對西脅先生說過什麼慌嗎?」

「你沒有老實告訴我香裡的事。不,如果這種說法不行的話,」哲朗再次確認四周有沒有人豎起耳朵偷聽,繼續說道:「叫她立石也行。」

野末真希子依舊面帶笑容,但是那種笑容就像是按下錄影機的暫停鈕般停格不動。但是那當然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立刻恢復了生動的表情。

「立石?他是誰?」

「你裝傻也沒用,我已經知道了。」

於是她盯著哲朗的眼睛,點了個頭。「我不曉得你知道了什麼,但是既然你知道了,那不就好了嗎?這樣你不就沒有必要向我們問東問西了嗎?」

哲朗感覺她要起身,用手觸碰她的肩膀。

「我想要知道詳情。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我只是在找日浦美月。」

野末真希子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名字會從他口中說出,錯愕地眨了眨眼。她的臉上終於失去了笑容。

說出美月的名字是個賭注。然而,哲朗確定野末真希子不會告訴警方。這個女人應該比自己知道更多秘密。

野末真希子垂下刷了睫毛膏的睫毛,沉思許久後才說道:「你從前面的馬路往新橋的方向走,左手邊有一家叫做‘豎井’的咖啡店。請你在那家店的二樓等,我馬上過去。」

「‘豎井’是嗎?」哲朗從高腳椅上下來。

他馬上明白了她叫他在二樓等的理由。爬上陰暗的樓梯後,有四張桌子,但是沒有半個客人。這麼一來,就不怕被人偷聽,也不用擔心有人從外面偷看。

幾乎在女服務生送上哲朗點的咖啡同時,野末真希子出現了。女服務生問她要點什麼,她說不用了。

「抱歉,讓你特地移架過來。」野末真希子嫣然一笑,點燃香菸。她抽的是萬寶路。

「你從誰那裡聽來香裡的事?」

「我剛好遇到一個人。她在一個關於男女性別的聚會上遇見了香裡。」

「是嗎,世界還真小啊。」她將臉轉過去,吐了一口煙。

「媽媽桑當然知道她是男人吧?」

「這個嘛,算是知道吧。」

「我沒想到像‘貓眼’這種店,居然會僱用那樣的人。」

「客人如果知道了實情,大概會生氣吧。」

「但是沒有客人知道吧。」

「應該是沒人知道,我又不能說。」

「你為什麼會僱用她?」說完,哲朗想到用「她」這個說法並不恰當。

「是一個老朋友介紹的,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出現的會是一個男人。」野末真希子笑了,這次似乎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你沒想過要拒絕嗎?」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他是男人的話,我大概百分之百會拒絕吧。但是老實說,我是決定錄用他之後才知道他是男人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喜歡他。但是和他詳談之後,才發覺原來真是那麼回事。當然,我當時很猶豫。可是啊,他長得那麼漂亮,於是我下了一個結論,反正客人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抱怨吧。」

酒店老闆當中,也有人會要求女公關出賣肉體。但是野末真希子並不是那種人。

「他的確是個美人。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

野末真希子點了個頭,彷彿在說:是吧。

「他呀,是閹伶歌手。」

「閹伶歌手……?」

「是的。」

閹伶歌手是指為了長大成人後依舊保有少年時期的美聲,而在小時候動閹割手術的男歌手。哲朗曾看過一齣以法裡內利(*法裡內利「<farinelli>,本名卡羅·布洛斯基<carlobroschi>,1705~1782」,義大利最負盛名的假聲男高音,據說其音域有三個八度半。他曾師事巴洛克音樂家波爾波拉<nicloaporpora>,不到二十歲即登臺演出,短短十多年內以美妙歌聲征服全歐洲,而法裡內利也幾乎成了偉大閹伶的代名詞。)這位名歌手為主角的電影。

「現在還有人會為了保有童音而去勢嗎?」

哲朗一說,野末真希子笑著搖頭擺手。

「我是說他就像閹伶歌手。不過事實上,他的確小時候就去勢了。」

「誰?為什麼做這種事?」

「是他本人做的。」

「不會吧。」

「本人是這麼說的。他說事情發生在他讀小學的時候。他有哥哥和姐姐,而他想要變得和姐姐一樣。他似乎從小就相信自己會變得和姐姐一樣。」

但是身邊的人卻告訴他,你絕對不可能變成那樣。那麼,會變成怎樣呢?當男孩知道自己會變成身材粗壯、聲音又粗的哥哥那樣時,開始煩惱如何才能避免變成那樣。不久,他知道了讓自己變醜的根本原因,就是垂在*的物體。自從那天以後,那就成了他厭惡的物件。我不要這種東西,只要沒有這個的話……

男孩家是開面包店的。製作麵包的地方有一種用來將吐司切片的機器。某天夜裡,死心眼的男孩溜進廚房,切掉了自己的*。

「聽說當他父母聽見慘叫趕去時,整個地板都是血。」野末真希子說道,她終究笑不出來了。「他還說他住院住了將近兩個月。他父母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做,他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心聲。他父母雖然表示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卻沒有答應讓他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這對父母而言是個難題。」

「所以,他的傷勢後來怎麼樣了呢?」

「乍看之下好像是痊癒了,可是幾乎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機能。所以如他所願,他既沒變聲,也沒有發育成男人的身體。十多年後,他終於得到了姐姐的身體。」

哲朗心想,這下總算解開了香里美貌的秘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中性人。

「他的本名果然是姓立石對吧?」

「立石卓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她用手指在桌上寫出「立石卓」三個字。

「你告訴警方這些事了嗎?」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告訴警方比較好嗎?」

「不,我沒有立場說好或不好。」

「關於店裡的人和客人的事,除非有讓我接受的理由,不然我都不會說。就算對方是警察,我也只推說我不太清楚。」

「可是你卻告訴了我香裡的事。」

「這是因為西脅先生知道了他是男人。我想,與其讓你到處向別人打聽,不如由我告訴你。」

她的意思似乎是,這件事是秘密。當然,哲朗無意告訴他人。

「她現在人在哪裡?」

「這我不知道。他只說他要消失一陣子,不用擔心他。」

「那日浦美月呢?她在店裡好像自稱神崎充。

「她也是一樣,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我想刑警應該死纏爛打地問過你失蹤酒保的事了。」

「是的。可是,我的答案只有一個。」答案似乎又是,那句老話我不太清楚。

哲朗一口飲盡冷掉的咖啡,然後指著萬寶路的香菸盒。「可以給我一根嗎?」

「請。」她開啟香菸盒蓋。他一抽出香菸,她立刻動作嫻熟地用打火機點火。

「我和日浦美月是舊識。詳情我不能說,但是她似乎和戶倉明雄的敏命案有關,所以我才會這樣到處打聽她的下落。老實說,媽媽桑怎麼樣呢?你怎麼看待他們兩個人?」

野末真希子手撐在桌上託著腮,側著頭悠悠地呼了一口氣。

「老實說,當命案發生後,阿充……美月消失時,我曾經一度懷疑過。」

哲朗點頭。她會懷疑是人之常情,媽媽桑不可能不知道戶倉在糾纏香裡,以及美月送香裡回公寓的事。

「可是,我決定相信他們。雖然我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我想要保護他們。」

「為什麼?」

「香裡曾對我說,他說:‘媽媽桑,我們不是犯人。我沒有殺戶倉先生,美月也沒有殺他。至少請你相信這一點。’」

「美月也沒有殺他……」

「沒錯,她也沒有殺他。我想要相信這句話。」野末真希子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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