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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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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兩部大型卡車駛入。哲朗在貨運公司的辦公室外等待,朝卡車走近了一、兩步。兩部卡車規規矩矩地並排停車。

兩部卡車各下來一名司機。事務員上前和他們交換單據。哲朗從遠方觀察他們的動作。

事務員和嵯峨交換完單據,指著哲朗的方向不知說了什麼。他大概在說,有一位訪客從剛才就在等你。嵯峨發現哲朗,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嵯峨好像沒有要過來的意見,哲朗只好走過去。嵯峨避免和他視線相交,默默地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不好意思,在你剛忙完事跑來打擾。」

「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的話,就滾回去。」

「請你聽我說句話,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饒了我吧。」嵯峨似乎不肯停下腳步。

「我想要知道中尾的事。我不會過問劇團的事,因為大部分的事我已經聽日浦說了。」

聽到哲朗這句話,嵯峨總算停了下來。他快速地環顧四周,然後盯著哲朗。

「大部分的事是指什麼?」

「關於劇團存在的理由,或許該說是活動的理由比較正確吧。」

「你在說什麼?」

「就是,」哲朗也瞥了周圍一眼,然後壓低音量說:「交換戶籍的事。」

嵯峨閉上雙眼,「呼」的吁了一口氣,然後再度睜開眼睛。「你看到美月了嗎?」

「我們聯絡過了。稱不上見到面……,只有我看到她。事情是在電話中講的。」

嵯峨輕輕點頭,又嘆了一口氣。「美月還好嗎?」嵯峨似乎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如何。

「還可以。」

「那就好。既然你已經聽她說了,就沒必要再來找我了吧?」

嵯峨再度邁開腳步,哲朗抓住他的右腕阻止他。他的手臂肌肉結實,完全不像是女人的手臂。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中尾的事。日浦說,你和那傢伙是老交情。」

嵯峨甩開哲朗的手,將臉湊過來,說:「我說過了,我不會再回答你任何問題。你也該停止干預這件事了吧!有的事我也要忍耐。」

「忍耐?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中尾現在人在哪裡?接下來想要做什麼?我也不清楚那傢伙做了什麼。不過,我認為目前唯有等待。因為我信任那傢伙,只能尊重他的判斷。」

「既然如此,至少請你告訴我你知道的事。」

「這件事與你無關,是我和中尾一手策劃的。」

「你們一手策劃的結果,卻變成今天這種局面不是嗎?」

「你說什麼?」

「偷偷摸摸地逃跑,東躲西藏。絲毫看不見王牌跑衛的尊嚴。」

哲朗話還沒說完,嵯峨就一把抓住他的領口。

「別說那傢伙的壞話!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他的臂力相當強勁,但是還比不上線衛。哲朗抓住他的手腕,輕易地扳開。他至今對自己的握力仍有自信,嵯峨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

「我和那傢伙的交情比你還久。」說完,哲朗瞪了他一眼。

嵯峨搓揉剛才被抓的手腕,好像想要回嘴,但是默默地轉身,邁開腳步。

「嵯峨先生,說了這麼多,你還不瞭解我擔心朋友的心情嗎?」

嵯峨停下腳步回頭。「前明星球員別窮緊張。我只是去跟辦公室的人說,我要去休息一下而已。」嵯峨咧嘴一笑。

兩人進入一家距離貨運公司幾分鐘路程的咖啡店。這家店似乎兼賣套餐,桌椅都過時了。兩人面對面坐在最內側的座位。

「我和中尾是在高爾夫球練習場上遇見的。」說完,嵯峨靦腆地笑了。「很奇怪吧?我再怎麼看也不配打高爾夫。不過在當時,稍微有點錢的人都在打高爾夫,所以在我們司機之間也很流行。」

「嵯峨先生感覺可以打很遠。」哲朗看著他的手臂說。寒冬中,他居然將袖子捲起來。

「我確實可以打很遠,經常跑練習場,但是打球技術一點也沒進步。」嵯峨將咖啡杯拉到面前,加了兩匙砂糖。

嵯峨表示,他當時一星期會去練習場兩次。去的時間是在上午沒什麼人的時段;打擊位置大多固定,從右邊數來的第二個位置。旁邊的打擊位置只要球稍微偏了一點就會觸網,所以一般人並不喜歡,但是因為右邊的牆上安裝了一面鏡子,可以檢查自己的姿勢,所以嵯峨很中意那個位置。

但是從某個時期開始,一名男子出現在介於嵯峨和鏡子之間的打擊位置,也就是最右邊的打擊位置。因為總是同一個人,所以嵯峨記得他的長相。對方感覺上是一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兩人雖然沒有交談過,但是對方肯定也意識到了嵯峨的存在。嵯峨默默地打球同時,總是會感覺到他的視線。

有一次練習場的男廁故障,促使兩人開*談。當嵯峨想進廁所時,一名年輕人從裡面出來了。嵯峨原本打算一語不發地和他擦肩而過,但是對方卻向他搭話:「啊,我想這裡不能用。」

嵯峨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看著他的臉。

「大號那邊……有隔間的廁所好像故障了。」年輕人婉轉地說。

嵯峨心頭一驚。這個男人為何知道自己就算進了男廁所,也不能使用小便斗,必須進隔間呢?

年輕人指著上方繼續說道:「二樓有男女共用的廁所,那裡應該可以用吧。」

「噢。」嵯峨尷尬地應了一聲,步向樓梯。年輕人的話語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當嵯峨回到打擊位置,年輕人正在練習抽球。他好像察覺到嵯峨回來了,回頭問道:「可以用嗎?」嵯峨向他道謝:「嗯,謝謝。」

因為那次的機緣,兩人互相自我介紹。年輕人說他名叫中尾功輔。

「當時我嚇了一跳。」嵯峨將咖啡杯拿在手中,身體微向後仰。「心想他不可能知道我的秘密。我左思右想,大概是我當時的表情一臉想大便的樣子吧。」他笑著說,但是他當時應該是真的大吃一驚。

「畢竟應該沒有人會認為嵯峨先生不是男人吧?」

「我也那麼認為。實際上,我幾十年來從來沒有被人懷疑過。就連現在的公司同事,也幾乎都不知道。只有社長和我的直屬上司知道。他們在我告訴他們之前,不,連在我告訴他們之後,好像也不認為我是女人。」

「那中尾為什麼會發現這件事?」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假裝若無其事地試著問他。結果,他的答案讓我嚇了一跳。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應該不能用男人的小便斗吧。」

「中尾發現了你是女人?」

「是啊。我在那之前又沒告訴他這件事。太過驚訝之下,我也忘了打哈哈,直接問他為什麼會知道。結果他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大概是直覺吧。」

「直覺……」

「我是在和他認識之後才明白的,中尾確實有那種能力。他能夠一眼看穿男扮女裝的男人、女扮男裝的女人、具有男人內心的女人、以及具有女人內心的男人。雖然經常有男人誇口自己絕對不會被變性人騙,但是這種說法並不正確。那種男人只是沒有看過真正的變性人罷了。在這世上,有人徹底地變成了另一種性別,就像我一樣。你也不會覺得‘貓眼’的香裡是男人對吧?」

他一語中的,哲朗只得點頭。

「因為無懈可擊,所以沒有人發現。因為沒有人發現,所以大家就認為他們不存在,事情就是這樣。但是中尾卻發現了這種人的存在,也具有視破他們的能力。他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有這種能力了。」

「從很久以前,是指……從大學時期嗎?」

嵯峨搖了搖頭。

「聽說是更久以前。可能是國中時期,說不定是從讀小學的時候就有了。」

哲朗心想,不可能那麼早。如果中尾那麼早就有這種能力的話,應該能夠看穿美月的內心是男人。難道他的這種特殊能力,唯獨對美月沒有產生作用嗎?或者他明知道美月的內心是男人,還是讓她當自己的女朋友呢?

「真是令人無法相信。」哲朗不禁低喃道。

「我一開始也不相信。但是和他交往的過程中,我漸漸明白他似乎不是在說謊,也不是在虛張聲勢。畢竟他看見在六本木的酒店工作的香裡,一眼就看穿他是男人了。」

「為什麼他擁有這種能力呢?因為他的直覺敏銳嗎?」

哲朗自言自語地說,嵯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是反正都已經說這麼多了,就算告訴你,中尾應該也不會有意見。他的能力背後有一個秘密。」

「秘密?」

嵯峨將手肘靠在桌上,身體微微傾向哲朗。「他母親原本是男人。」

「咦……?」這句意想不到的話,令哲朗霎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嵯峨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微笑,但是他的眼神再認真不過了。

「你也調查了許多有關我們的事。我這麼說,你應該瞭解那是什麼意思吧?」

「換句話說……他母親肉體上是女人,精神上是男人嗎?」

「我可以那麼說。如果用流行的說法,就是性別認同障礙。」

「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哲朗想起了理沙子不知何時說過的話,中尾的親生母親拋棄家庭,現在的母親是他父親再婚的物件。離家的母親應該就是一名有性別認同障礙的女人吧。

「中尾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母親是那種人呢?這也是他憑直覺知道的嗎?」

「關於這件事,我沒有詳細問他。他並不想講。不過,我認為你那樣的母親,和他的直覺不無關係。」

對哲朗而言,這一切都是第一次聽到。他認為自己大學時代和中尾往來密切,自己究竟對好友有多少了解。四分衛和跑衛之間,有過無數次的眼神接觸,但是自己卻沒有接收到他的重大訊息。哲朗對於自己的疏忽感到氣憤。

「我想中尾是因為有這樣的成長背景,才會關心男女的性別意識。所以他才會和我意氣相投。當時,我已經著手準備成立劇團了。當然,那個時侯我並沒有想到要利用劇團進行戶籍交換。我只是認為,如果能夠將什麼傳達給擁有相同煩惱的人就好了。中尾也認同這個想法,於是我們決定一起辦活動。」

他們的相遇似乎促成「金童劇團」的誕生。

「戶籍交換進行得順利嗎?」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嵯峨搖了搖頭。「仍在艱苦奮戰中。或許你已經聽說了,要交換成功必須符合嚴格的條件。時候協助也很重要。因為有許多問題十個人無法解決的,所以需要一個系統。中尾正在試圖建構這個系統。」

「那中尾消失……」

「老實說,我很頭痛。不過,我也不能老是依賴他,所以這件事只好由我接手了。」

「你沒辦法聯絡上中尾嗎?」

「我這邊沒辦法聯絡上他,只有他經常會打電話給我。無論我問什麼,他都是一句:你不用擔心。」

聽到這句話,哲朗暫時放心了。雖然不知道他在哪裡做什麼,但是至少他還活著。

「嵯峨先生和日浦美月見過面嗎?」

「見過幾次,中尾在戲劇公演時帶她來過。」

「她好像也計劃要交換戶籍。」

「她聽到有這種方法,好像頗感興趣。我也試著替她找適合的物件,結果找到了一個條件吻合的男人。但是在我告訴美月之前,中尾就出面阻止我了。」

「為什麼呢?」

「這我不知道。中尾說,最好再觀察一陣子。他沒有進一步告訴我原因,但是他對美月交換戶籍肯定抱持消極的態度。」

哲朗抱起胳臂沉吟。中尾為何抱持消極的態度呢?果然是對舊情人要以男人的身份生活感到排斥嗎?然而,那麼認真面對性別問題的男人,會因為個人理由改變想法並不合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大概是去年九月吧。」

戶倉命案發生的兩個多月前,這樣說來,並不是這起命案改變他的想法。

「對了,他當時經常說,我們做的事情會不會是錯的?他指的並不是我們的行為違法,而是我們做的事情,會不會單純只是事物映在鏡中的倒影,本質上一點也沒有改善——他當時說的內容大概是這樣。」

「映在鏡中的倒影啊……」

哲朗腦中突然浮現中尾落寞的神情。

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向嵯峨確認清楚,哲朗問:「警方掌握到什麼程度了。」

「你指什麼事?戶籍交換的事嗎?還是板橋區男子遇害的事?」

「兩者都是。」

「關於戶籍交換,警方大概還不知道最核心的事。他們頂多只查到了‘貓眼’的香裡並不是真正的佐伯香裡,說不定他們連那個名字的主人是個具有一顆男人心的女人都不知道。警方大概也在調查我們劇團,所以說不定會推論出真假香裡透過看戲見面吧。不過,他們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假的香裡其實是男人,以及組織性的戶籍交換系統的存在。」

望月在「貓眼」見過好幾次在當女公關的香裡,哲朗確定他沒有看穿他是男人。

「警方怎麼發現他和金童劇團有關的呢?」

「那還不簡單,他們在香裡家中發現了表演的票根。香裡自以為處理掉了所有可能成為線索的事物,但是卻百密一疏。」

「可是警方不過是發現了票根……」

哲朗一說,嵯峨蹙眉又搖頭。

「運氣不好,警方好像找到了兩張相同的票根。也就是說,他是偕同另一個人去看戲的。而且那兩張票跟上留下了指紋,其中之一當然是香裡的指紋,而另一個指紋也在香裡家中發現了好幾個。於是警方做了一個推理。不過,那根本稱不上是推理……」

「他們認為香裡身邊有男人。」

「沒錯。」嵯峨點頭喝了玻璃杯裡的水。「那名叫望月的刑警給我看香裡的照片,問我有沒有見過照片中的女人,她應該去看過我們的表演,可能是和男人一起去看的……。他的口吻儼然在說,像你們這種小劇團的表演反正一定沒什麼觀眾,你們當然會記得每個人的長相吧。唉,雖然他說的是事實。」

「那嵯峨先生怎麼回答呢?」

「我回答我好像有看過,但是不能確定。但是我不知道那名刑警相不相信我的話。」

「關於香裡小姐交往的男人,你認為刑警知道他的名字嗎?」

「這我不能確定。他沒有特別提到,但是我想他不可能對那名男子不感興趣。」

望月肯定認為是那名男子殺了戶倉明雄。

「香裡小姐交往的男人是……中尾吧?」

嵯峨輕輕地聳了聳肩。「如果你認為香裡是中尾的外遇物件,那你就錯了。他們兩個不是那種關係,何況中尾很愛他太太和家人。但是和香裡一起來看戲的人是中尾,或者應該說,是中尾帶她來看戲的。」

「你知道中尾離婚的原因嗎?」

「我沒問,他只跟我說他離婚了。我想他遲早會告訴我原因,所以我不會向他刺探。」

哲朗想起了中尾的前妻高城律子可怕的表情。中尾說他愛著她,既然如此,為何非離婚不可呢?律子給人的感覺,也像是隱瞞了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

「望月刑警他們就只問了你這些嗎?」

「不,」嵯峨說完,搔了搔下顎。他的下顎長了一點鬍鬚,大概是注射荷爾蒙的效果吧。「他們說,如果有劇團相關人士的名單,或戲迷後援會之類的組織,希望我讓他們看那些名單。」

「你讓他們看了嗎?」

「我怎麼可能讓他們看。」嵯峨身體向後仰。「如果讓他們看的話,其中也會出現立石他們的名字。警方大概會採取地毯式調查,察覺戶籍交換的系統也是遲早的問題。」

「還好望月刑警就此知難而退。」

「就像你當時來的時候一樣,我告訴他有保護個人隱私的義務。他們警方手上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劇團和命案有關,所以只好摸摸鼻子走人。」

「可是證據要多少都捏造得出來,他們還可以拿搜尋令來。」

「大概吧。所以,我銷燬了所有劇團相關的資料。」

「銷燬了?連電腦裡的資料也全部刪了?」

「是啊。我想到他們可能來這一招,所以沒有留下任何檔案。只要點兩下滑鼠,證據就全部消失。東京地檢署之類的檢查機關經常從嫌犯家或辦公室,搜出幾十個瓦楞紙箱的相關資料,但是我想這種事情今後再也辦不到了。」

嵯峨只有在說這件事時,顯得很愉快。

「可是如果資料不見了,你也很傷腦筋吧?」

「你不用擔心,我都移到別的地方去了,網路很方便。再說,考慮到目前的情況,劇團活動只好暫時停擺。除此之外,戶籍交換也得停止好一陣子了。」說完,嵯峨盯著哲朗。「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看過那些極機密資料的人。」

「抱歉,是我強人所難。」哲朗低頭致歉。

「你去過立石家嗎?」

「去過,公司也去了。」

「是哦,那傢伙過得好嗎?」

「他好像順利融入了職場。」

「這樣就好。那傢伙的身邊沒有半個人能夠推心置腹,所以老是要全神戒備,我想他應該很辛苦。像我的話,我剛才也說過了,部分上司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不過,立石身邊沒有那種人。他任職的那家公司的老闆,是因為認為他是一個百分之百的男人,才僱用他的。」

「我想也是。」

「所以為了繼續隱瞞真正身份,他還得吃許多苦頭。因為不能一起泡澡,所以當員工旅行去泡溫泉時,他好像也是以感冒了當做藉口。唉,他雖然是有*,但是不見得完全不會穿幫。」

哲朗邊聽邊想,嵯峨大概看過立石的*吧。

「就算得到男人的戶籍,還是得戰戰兢兢地活下去。」

「這樣說不定反而造成心理上的負擔。所以我最近也經常想起中尾的話。我們做的事情,會不會單純只是事物映在鏡中的倒影,本質上一點也沒有改善。」

接著,嵯峨悠悠地嘆了一口氣。「我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幸福。」他低喃著望向遠方。

哲朗看著他的眼睛,聯想到做母親的會流露的眼神。當然,他不能告訴嵯峨這件事。

2

哲朗一回到家,發現大門沒有上鎖,但是屋內也沒有傳來動靜。他走進客廳一看,裝著理沙子的工作器材的大包包,依舊放在牆邊。

哲朗試著開啟寢室門,理沙子將臉埋在床裡,整個人坐在地上。

「你怎麼了?」他試著出聲喚她。

她緩緩地抬起頭,將臉轉向他。「啊,抱歉。你回來啦。」

「我剛回來。你在睡覺嗎?」

「嗯,好像睡著了。」她撥起頭髮。

哲朗點了點頭,關上房門,然後走進工作室。

當他啟動電腦,正在檢查電子郵件時,耳邊傳來敲門的聲音。哲朗意外地看著門。理沙子並不承認這間多出來的房間是哲朗專用的工作室,所以進來時從來不曾敲門。

「請進。」哲朗說道。

理沙子開啟門,探進頭來。「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嗯,什麼事?」

「我有事情想要向你報告。」她一走進來,便反手關上門,然後環顧室內。「好窄喲,虧你能在這麼窄的房間內工作。」

「不能要求太多。對了,你要告訴我什麼?」

「嗯,」理沙子先垂下目光,然後再抬起頭。「我明天想去房屋中介公司找房子。」

「找房子?噢……」哲朗理解了理沙子為什麼會說這間房間很窄。「工作室嗎?」

「嗯,大概會是工作室,同時也是住處吧……」

哲朗把椅子轉過來,面對著她。「什麼意思?」

「你別會錯意,我不是現在馬上要和你離婚。只是覺得我們這樣下去行不通,所以我想至少我先搬出去。事情就是這樣。」

「事情就是這樣……」

「我在反省一件事,我對結婚這件事的想法錯了。雖然我之前認為只要兩情相悅,在一起過得快樂就好,但是事情並非那麼簡單。結婚需要做好更深一層的心理準備,那就是賭上一切的心理準備。」

「你突然這樣說……,」哲朗擠出笑容。「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她搖了搖頭。「我只是想了很多,最後做成這種結論。你有什麼話要反駁嗎?」

「反駁啊。」哲朗試著思考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說什麼。然而,他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只好無奈地搖搖頭。「不,沒有。如果你那麼認為的話,就隨你高興吧。」

她吁了一口氣。哲朗感覺到她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你這麼說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你很溫柔,我原本懷疑你會不會先演一齣戲挽留我的戲。如果你那麼做的話,我會非常於心不忍。」

哲朗苦笑,一手抵在脖子上。就某個角度來看,她猜對了。他腦海中原本閃過一個念頭,或許試探性地要她重新考慮比較好,但是那不是他的心聲。老實說,他贊成她的提議。他不能否認,他對兩人生活感到喘不過氣。

「中尾的事情,你知道什麼?」她主動改變話題。

「嗯,知道了很多。」他猶豫該不該說出詳情。

「我訂正之前說過的話。」

「訂正?訂正什麼?」

「我不是說過,別管中尾的事嗎?但是,這件事我錯了。中尾是你的好朋友,而且你不可能袖手旁觀。對不起。」

「哎呀,你根本不用向我道歉。」哲朗抬頭看妻子的臉。「喂,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我總覺得你不太對勁。」

「我不是說了,我一個人想了很多嗎?倒是有沒有可能找到中尾呢?」

「我不知道,我是打算設法找找看。老實說,今天……」

當他說到這裡,理沙子喊「停」,伸出右手攤開手掌對著他。「你可以不用向我報告調查結果,反正我幫不上忙。但是,要加油喲,我會支援你的。」

哲朗心想,這也不像理沙子會說的話,但還是點了點頭。「我一定會找到他給你看。」

「明天,我會帶必要的行李搬出去。我決定在找到房子之前,先到朋友家打擾。剩下的行李,我找時間再來拿。」

「你挺有行動力的嘛。」

「我的個性只要一旦下定決心,就會馬上執行。你知道吧?」

「是啊。」哲朗想起了從前她想和記者好友到國外採訪時的事。自從那之後,一切事情都偏離了正軌。

「那就這樣了。」她說完就離開了工作室。哲朗看著關上的門,這才明白她剛才為什麼要敲門。

隔天早上,他被聲音吵醒。一從被窩裡爬出來,就看到理沙子在客廳整理行李。

「啊,抱歉。吵醒你啦。」

「你這麼早就要走了嗎?」

「嗯,有一件工作進來。工作完成之後,我要去朋友家,打算放好行李就去找房子。」

「你真忙啊。要不要我幫忙?」哲朗站了起來。

「不,都弄好了。」理沙子動作迅速地拉上包包的拉鏈,站了起來,背好包包。「決定住的地方之後,我再跟你聯絡。」

「嗯。」哲朗點頭。理沙子開啟門,他反射動作地想要送她出去。但是她制止了他。

「又不是生離死別,這裡就好。你要保重喲。」

「你也是。」

「謝謝。」她留下這一句走出了客廳。哲朗聽見走過走廊的腳步聲、穿鞋、開啟大門,以及關門的聲音。

哲朗坐在沙發上,出神許久。他對理沙子搬出去一事並沒有真實感,但是對她說的「又不是生離死別」這句話,卻又感到一陣空虛。

茶几上還放著理沙子的香菸。他伸手去拿,往裡頭探了探,只剩下一根。他銜起那根香菸,用拋棄型打火機點火,將煙深深吸入肺腔後,感覺肺部隱隱作痛,被煙嗆了一下,於是趕忙在菸灰缸裡捻熄。

他去廚房用玻璃杯喝水。這時,他發現洗過的餐具中,混雜了兩個茶杯,還有兩個相同花樣的小碟子。那些皇家哥本哈根的餐具,是早田送的結婚賀禮。理沙子很寶貝那些餐具,所以只有相當交情的客人來時才會使用。

哲朗思考理沙子突然說要搬出去的理由,果然發生了什麼事。那會不會和來訪的客人有關呢?哲朗對自己昨天沒有發現這兩個茶杯懊悔不已。

究竟是誰來了呢?

當他想要尋找線索而環顧四周時,看到了一張用磁鐵固定在冰箱上的字條。

上頭是理沙子的字跡,寫著:「請找到中尾,別輸給早田。」

3

哲朗突然想起一件事,取消了原訂在下午的採訪行程。

他順道去了百貨公司的超市,買了當作伴手禮的煎餅和饅頭,請店員包裝得精緻美觀。

他決定要將煎餅和饅頭分別送給戶倉泰子和戶倉佳枝。他心想,送硬的煎餅給上了年紀的佳枝,未免太不細心了。

戶倉明雄的家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悄然挺立於狹窄的住宅區裡。屋中沒有傳出聲息,窗玻璃另一側也很陰暗,感覺不像有人在。

哲朗還是按下門鈴,不久大門便開啟,戶倉佳枝那張佈滿皺眉的臉探了出來。

她像是「啊」一聲地張開嘴巴,看來她記得哲朗。他低頭行禮,向她表明希望能再請教有關命案的事。

「我已經沒有什麼好告訴你的了。」她想要關上門,但是哲朗伸手製止了她。

「我手上握有許多尚未確認的訊息,能不能請你也聽一聽呢?」

戶倉佳枝的臉上浮現猶豫的神色。哲朗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

幾秒後,她輕輕地點頭。

與上次和早田來的時候一樣,哲朗被帶到那一間兩坪多的和室,房間裡設定了佛壇,佛壇依舊放著戶倉明雄的照片。哲朗快速地環顧室內一週,似乎比當時整理得還要乾淨。

哲朗遞出裝了饅頭的禮盒,佳枝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他之所以會想要再來碰碰運氣,是因為理沙子的字條。別輸給早田——這句話令他很在意。話說回來,早田似乎掌握了若干線索。而且,他甚至斷定自己手上我有偵破命案的關鍵證據,警方如果沒有這個關鍵證據,就無法得知真相。

哲朗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於是他試著這麼想:早田到底是在哪裡、如何掌握到「若干線索」的呢?當然,他身為報社記者,應該擁有不同於一般人的各種管道和關係。然而,如果是靠這些資源能夠獲得的訊息,警方應該也掌握得到。

早田向哲朗斷然表示,他會從別的管道調查命案。他是感覺到哲朗與命案有所牽扯,才這麼說的。所以,他也不會四處向哲朗身邊的人打探訊息。那麼,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調查命案的管道嗎?

哲朗思考到這裡,想到的就是戶倉家。說道早田當時能夠做的事,頂多就是重新調查戶倉明雄身邊的人。他肯定再度見了戶倉佳枝和戶倉泰子。結果,他掌握到了極為重大的「若干線索」。

「您記得之前和我一起登門打擾,那名叫做早田的報社記者嗎?」哲朗詢問佳枝。她在榻榻米上正襟危坐,連倒一杯茶請哲朗喝的意思都沒有。

「嗯,我記得。」

「我想他在那之後,應該又來過府上幾次吧。」

「嗯……,不,在那之後他一次也沒來過。」老太太搖了搖頭。

「他沒有來嗎?」

「是的。」

哲朗心想,不可能,但是佳枝困惑的表情卻不像是在演戲。不過,她臉上佈滿皺紋,表情難以辨識倒也是事實。

「電話呢?早田有沒有打電話過來?」

「他也沒有打電話過來。那名記者先生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難道自己猜錯了嗎?哲朗臉上險些露出失望的表情。這時,佳枝說道:「請問,你剛才好像說了什麼尚未確認的訊息……」

「噢,是的。我手上有一些訊息。」哲朗重新坐好。

為了不讓佳枝起疑,大概必須提供某種程度的訊息吧。但是又不能說太多。該隱瞞什麼、說什麼,尺度拿捏是最困難的地方。

「警方好像將目標鎖定在之前待在一家叫做‘貓眼’的酒吧的女公關身上,一名叫做香裡的女公關。」

「女公關……,是她殺害明雄的嗎?」

「不,警方好像在懷疑女公關的男友。她好像和一個男人同居。」哲朗稍微想了一下後補充道:「因為之前在那家叫做‘貓眼’的酒吧工作的酒保,在明雄先生遇害之後馬上就辭掉了工作,所以警方大概也在追查他吧。我想警方認定那個酒保就是香裡的男人。」

哲朗故意接連提起「男人」這個字眼,不能讓佳枝感覺到一丁點日浦美月這個「女人」的存在。

「所以那個酒保就是兇手?」

「我還不能確定。」

「他叫什麼名字呢?」

「好像是……」哲朗認為這說出來也不會有問題,於是說道:「他叫神崎充。」

「神崎……」老太太的表情產生了一點變化,她佈滿皺紋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聽過這個名字嗎?」

「不,完全沒聽過。」佳枝揮了揮手。「那,那個人還沒有找到嗎?」

「好像是。」

哲朗一回答,她又是一臉在沉思什麼的表情。

無論如何,如果早田沒來過的話,或許再待下去也沒意義。哲朗說完命案相關的雞毛蒜皮事後,站起身來。「戶倉太太住在這附近嗎?」

「不算附近……,距離兩個車站。」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她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呢?」

佳枝稍微想了一下,請哲朗等一下,開啟一旁茶具櫃的抽屜。

「您和戶倉太太,在那之後相處得如何呢?她會常來探望您嗎?」

「我們沒說過半句話,在那之後相處得如何呢?她會常來探望您嗎?」

「我們沒說過半句話。自從過年之後,我們一次也沒見過面。唉,反正我也沒事找她,不聯絡也無所謂。嗯……電話號碼是……,我不會打電話給她,所以寫著號碼的那張紙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她嘴上是這麼說,但卻拿出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戶倉泰子的聯絡方式。哲朗收下了紙條。

他在佳枝告知的車站下車,前往字條上的住址。如果早田沒去見佳枝的話,很可能也沒去泰子那裡。哲朗想到或許會白跑一趟,腳步就變得沉重。

戶倉泰子和獨生子的住處位於一棟兩層樓舊公寓的一樓。她六歲的兒子應該叫做將太。

哲朗按門鈴無人回應,但是大門旋即開啟。泰子一看到哲朗,緩緩地低頭致意,她似乎也記得他。

「抱歉,突然前來打擾。我只是想知道你們在那之後過得好不好。」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泰子低下頭。

「請問,我能不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到外面喝個茶。」

「啊?可是,我不太想出門。」她敞開大門。「請進。」

「打擾了。」哲朗說完走進屋內。

一進門是廚房,對面似乎是一間房間。不過說是廚房,其實只能放張小餐桌。對一般家庭而言,未免太窄了。

哲朗隔著小餐桌和泰子面對面。將太坐在地板上,正在玩電視遊樂器。他玩的電玩主機和之前不同,哲朗感到有點意外。因為他原以為泰子的手頭並不寬裕。

「你從事什麼工作?」哲朗一問,她無力地搖搖頭。

「我原本在居酒屋工作,但是最近被迫辭職了。店裡因為不景氣,客人不上門,而且人手足夠。所以我目前正在找下一份工作。」

「真辛苦。」

「是啊。可是我有這個孩子,非得努力賺錢不可。」泰子看了將太一眼。

哲朗像先前詢問佳枝一樣,問早田有沒有來過。但是泰子的回答同樣不符他的期待。她說,自從那次之後就沒見過他了。

哲朗試著詢問警方對命案有沒有再問過什麼。關於這個問題,她也只是陷入沉思。

「我也很在意那件事,但是警方几乎都沒有和我聯絡。不知道他們究竟調查得怎麼樣了。我明明是被害者家屬,他們居然什麼都不告訴我。」

這是命案被害者家屬經常會說的一句話。人權團體呼籲保護被害者權益已久,但是現實中卻什麼也沒有解決。

或許是電視遊樂器玩膩了,將太玩起了電話。他按下某個按鈕,拿起話筒,過一下再掛上。他不斷反覆這個動作。那具電話挺新的,是熒幕上會顯示號碼的那一種。男孩按下的大概是重撥鍵,或許他對只要按下一個按鈕,熒幕上就會顯示一排數字感到有趣。

「將太,別玩了!我不是說過了,不可以玩電話嗎?」被母親警告,男孩離開了電話。

接下來到結束都在閒聊。哲朗問她接下來有何打算,但是她對此卻沒有明確的答案。

「我沒有存款,非得快點想個辦法才行。」

「你和你婆婆已經沒有來往了嗎?」

「是的,我認為我和她已經是毫無關係的人了。」說完,她無來由地又看了電話一眼。然而,將太已經回去打電視遊樂器了。

要回去時,哲朗想起了伴手禮。他穿好鞋子之後,將紙袋遞出。

「你不用那麼客氣。」

「不,別那麼說。」

「這樣啊,不好意思。將太喜歡甜食,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

「不,呃,裡面是煎餅。不好意思。」

「啊,這樣啊。不過他也喜歡煎餅。」泰子臉上浮現異常僵硬的笑容,收下了紙袋。

哲朗往車站走去,感到徒勞無功的失落感。沒想到早田沒有去見她們。既然如此,他是怎麼獲得那項重大訊息的呢?

可能的訊息來源是……

戶倉明雄從前工作的門松鐵工廠。哲朗調查過那裡的所在地。早田說,那是戶倉的親戚經營的一家公司。哲朗看了手錶一眼。這個時間,公司裡當然還有人。他想要待會兒去一趟看看。反正既然都來這裡了,就算白跑一趟也無妨。

他在車站前發現了一家西式糕餅店。鐵工廠裡應該大多是男性員工,但是總比空手登門拜訪好。

他在那家店前面停下腳步,突然想起了泰子的話。

「將太喜歡甜食,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

沒錯,她確實是那麼說的。但是她為何會認定禮盒中裝的是「甜食」呢?包裝紙上只印了糕餅店的名字。

這麼說來,還有其他令人納悶的事。泰子看到哲朗,並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表情。再說,她似乎也沒對哲朗知道她家的住址起疑。我家住址你是怎麼知道的?——面對那種狀況,會提出這種問題是理所當然的。

難道是戶倉佳枝打電話告訴泰子嗎?

只有這個可能。她會不會告訴泰子,現在有一個姓西脅的怪男人去你那邊了。說不定她還補充道,他拿饅頭當伴手禮,剛從我這裡離開。

但是這麼一來,就必須改變對佳枝和泰子之間的關係的認知。雖然兩人說彼此完全沒有聯絡,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這麼說來,早田說過那個老太太是隻老狐狸。

實際上,如果兩人相處不如外人所知般水火不容,為何非表現成那樣不可呢?哲朗思考有沒有辦法能夠確認兩人有無聯絡。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公寓按響門鈴。泰子再度探出頭來,她的臉色看起來比剛才更僵硬了幾分。「又有什麼事?」

「我還有兩、三個問題想要請教你。」哲朗強行進屋。「你知道你先生經常去一家叫做‘貓眼’的酒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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