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葉琉子殺了人!傳來這樣的噩耗。
未緒緊握著話筒,牙關緊咬。心臟跳動開始加速,並伴隨著耳鳴。
「你在聽嗎?」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尾田康城那含糊的聲音,未緒至今為止還沒怎麼聽到過他那麼怯懦地說話。他一直是一個自信過剩式的人物。
「我在聽。」未緒回答,但嘴裡像含著一口痰一樣,聲音是嘶啞的。咳了一下,重新回答道:「我一直聽著。」
尾田少許沉默了一會兒,只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這種沉默彷彿在暗示著他找不到能確切表達當前情況的語言。
「真是不得了了!」
沉默了一段時候他說道,「不過你別擔心,這是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
「是啊,不是她的錯啊。」
未緒不說話,回味著他說的話的意思。但腦子卻不太好使,只是不斷浮現出葉琉子的面容。
可能是因為未緒沒說話,尾田又補充道。
「事實上,事務所裡潛入了小偷,而她把那小偷給殺了。」
小偷——未緒嘴裡不斷念叨著,那話卻無法映到腦子裡去。
「總之你現在能立刻過來一趟嗎?具體的事情等你來了再說。喂,你還聽著嗎?」
「嗯,聽著呢,我瞭解了。」
掛了電話後,未緒手握話筒,很長時間沒放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坐回到沙發上,未緒習慣性地無意識抱起身旁放著的坐墊,意識到這是葉琉子手工製作的東西之後,抱得更緊了。
正當防衛——這話聽起來發音真奇怪,平時生活中不怎麼用得到這個詞。
未緒放下坐墊站了起來。總之必須得去一次。她開啟了衣櫃,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剛過十一點。
高柳芭蕾舞團離西武池袋縣大泉學院站大約步行五分鐘。是一幢由磚牆圍著的2層鋼筋混凝土建築。未緒到了後發現門口已經有幾輛警車到達,周圍來湊熱鬧的居民們也紛紛伸長著腦袋往裡窺望著。
大門處有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官站在那裡,可能是為了驅逐看熱鬧的人群吧,兩人都表情嚴肅。
未緒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入,「您是芭蕾團的成員吧?」邊上傳來一個聲音。那是一個穿著黑西裝的高個男人。她點了點頭,「我也是剛到這兒,我們一起進去吧。」對方說著就走了出來。從說話口吻來聽,未緒覺得他多半是個警官。
他和站在門口的兩個警察說了幾句話之後,便吩咐她進去。
「我看過一次高柳芭蕾團演的‘天鵝湖’。」
年輕的警官邊朝著建築物走著邊說道。「那次是陪別人一塊兒去的,本來沒有抱多大期望,但是看著看著卻被深深吸引了。」
雖然這是該道謝的時候,但未緒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思,便轉移了話題問他現在葉琉子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說:「我現在也不太瞭解情況。」
「這樣啊……」
大樓的正門旁邊緊挨著事務所,那扇門接連不斷有男人們進出。年輕刑警跟身邊的一箇中年男人示意了一下讓未緒進去。
「把她帶到接待室去。」中年刑警說。
望著練習館的方向,年輕刑警把未緒帶往了接待室。
到了接待室後發現那裡也有警察站著。刑警和他稍微說了幾句後,對未緒說:「你在裡面等吧。」自己朝事務所方向走去。
「來得正好。」
她一走進去立刻有人搭話,是之前打電話給她的尾田。他身邊的芭蕾舞團的經理,高柳靜子抬起頭對著未緒默默地點了點頭,兩人都面帶倦容。
「到底是怎麼回事?」
未緒在他們對面坐下,分別看看兩人的臉。「我完全不明白怎麼會……」
為了平息她的情緒,尾田立即伸出右手,同表演芭蕾舞劇的時候溫柔動作一樣。他身兼芭蕾舞團團長、動作指導和導演三職於一身。
「冷靜點,」他先說道,「我從頭說起。」
「嗯,有勞你了。」
說著未緒左手捂著胸口,輕輕的閉上眼睛,調整了下呼吸之後睜開眼看著尾田。他深吸了口氣,看著牆上的鐘說道:「大概是10點半左右的時候吧,我和高柳老師從外面回來後,發現葉琉和一個陌生的男子倒在了事務所裡。」
「兩個人?」
「是的,而且男人頭上流著血,這又讓我們吃了一驚。」
可能是想到了血的顏色,一旁的高柳靜子厭惡地皺起了雙眉。
「葉琉倒是很快就醒了過來,我問她是怎麼回事,她說那個男子好像是趁她出門的時候偷偷溜進來的。其實不久之前我和葉琉是在一起的,我們去了池袋的劇場去見經理。然後葉琉先走了一步,便和這個小偷撞了個正著。她嚇了一跳,那個男人也應該吃驚不少吧,好像撲上來想要襲擊她。」
未緒想咽口水,但嘴裡是乾巴巴的。
「接下來的事情她基本不記得了,好像是拿起放在邊上的花瓶拼命揮舞著,等到意識過來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倒在地上了一動不動了,她戰戰兢兢地去搖搖他,發現好像已經斷了氣。之後她可能受衝擊過大,昏迷了過去。」
「昏迷……,是這樣嗎?」
未緒臉朝下,莫名地凝望著自己的手指。
「其它的細節警察也問了,不過她太過激動,情緒處於沒法靜下來敘述的狀態。」
想想也是,未緒想著。
「然後呢……那個男人確實沒有救活嗎?」未緒問道。
「可能擊打到致命的位置了吧。」尾田回答道。
「但是」未緒舔了舔嘴唇。「那樣的話可不能怪葉琉子,那種狀況下誰都會手忙腳亂的吧。要是不抵抗的話很有可能被殺的就是自己啊!」
「這個我們也明白!」
高柳靜子第一次開口了。「所以我們覺得應該算是正當防衛,接下來就是警察會不會相信的問題了。」
她彷彿剋制著頭痛,用右手食指按了按太陽穴。
「葉琉子在哪裡?」
「應該在事務所吧。大概叫做現場查證,反正是在跟警方的人說明案發情況呢。」
尾田偷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警察回答道。
現場查證——這個生硬的詞彙聽上去離現實生活出奇地遠。和這個詞有關的東西,未緒完全聯想不出來。
「其它人聯絡了嗎?」
「聯絡了葉琉的家裡面,可能明天一早她家人就會出現了吧。跟事務局長也打了電話,大概馬上就會過來的。通過別的聯絡方式也通知了其它團員,但是叫他們先不要過來,因為來了這裡會亂作一團的。」
「亞希子呢?」
「聯絡了。她著實吃了一驚,叫她別來她也肯定不聽,我就勸她:‘高柳的女一號要是出現在這裡,被記者們圍得團團轉的話可就麻煩了哦’,這麼一說她就肯聽了。」
這應該算是很明智的舉動了,未緒點了點頭。
話正說到這裡,事務局長阪木來了。好像是匆忙從家裡飛奔趕來的,稀疏的頭髮蓬亂著。
「現在怎麼樣了?」
扶正了圓框金絲邊眼鏡,阪木用白手帕擦著額頭的汗水,在尾田邊上坐了下來。
尾田重複了一遍剛才對未緒說的同樣的話,聽到每一句話,阪木都會緊蹙雙眉地撓了撓頭,好像在迅速理清思路。
「原來是這樣。好吧,我明白了。那媒體方面我會搞定的,只要打出正當防衛的牌子博得世間同情的話,後面對我們就有利了。即便是警察也很難做出激怒世人的舉動吧。」
「那就拜託你了。」
高柳靜子露出求助的神情看著阪木,未緒也是同樣的心情。
「我會盡力的。總之老師您得小心別疏忽大意給說漏了。哦,對,你也是。」
被阪木這麼一提醒,未緒也點頭應允。
「我會盡快安排律師的。不過說起來葉琉還真是個不走運的孩子啊。」
說著阪木起身慌張的走了出去。
「不走運的孩子……真的如他所說呢!」
目送著他離開之後,尾田嘴裡嘀咕著。
不走運的孩子——未緒也靜靜地體會著這話裡的意思。
齊藤葉琉子從小時候起就和未緒認識了。因為兩人都是出生於靜岡,老家離得很近。
未緒開始學芭蕾舞是在5歲的時候,而第一次去附近上課是在葉琉子的叔嬸夫婦開的齊藤芭蕾學校,葉琉子也去那裡學習。
兩人馬上就混熟了。雖然也有別的學生,但由於某種原因兩個人都很欣賞對方。未緒認為應該是因為她們兩個人很相像吧。兩個人都是乖巧的孩子,又不張揚。
但在芭蕾舞學習上,未緒和葉琉子卻出類拔萃。
她們年齡也相同,所以連上小學都是一起的。未緒和葉琉子總是手拉手一起去學校,放學回來也是兩人一塊兒去芭蕾舞教室。
中學畢業之後,兩人又同時考入了東京的高中,目的是為了進高柳芭蕾學校。她們立志想要成為真正的舞者。
高中在讀的時候,她們就成為了高柳的正式團員。一直在一起,而且一直是對手。
「什麼時候我們兩個人可以表演‘天鵝湖’就好了。其中一個人演白天鵝,另一個演黑天鵝。」
未緒提過這樣的*,兩人同臺競技——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美夢,如今離現實是如此接近。
葉琉子開著車,未緒坐在副駕駛座。那時候才剛買車,葉琉子坐在車上握著方向盤都愉悅無比。
下著小雨,道路開始泥濘起來,視線因為昏暗而變得模糊,而葉琉子的速度又開得太快。
綜上原因,對於突然跑出來的孩子沒法作出及時反映。當然,她並沒有撞傷那個孩子,立刻猛打了方向盤。但由於方向激變以及急踩剎車,打轉著的車體猛烈地撞上了路邊豎著的電線杆。
接下來的事情未緒不記得了,恐怕是造成了腦震盪吧。她醒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醫院的床上了。聽護士說了發生的一切之後,連忙活動一下手腳,發現都很正常之後,心底頓感一陣安慰。
但葉琉子卻並非安然無恙,她的右膝關節脫臼了。
「真是自作自受。」
葉琉子摸著自己打上石膏的腿,有點自嘲地笑了。「終於還是麻痺大意了,肯定會被高柳老師和媽媽罵死的。果然舞蹈演員不應該開車啊。」
「不過幸好是輕傷。」
「話雖如此,但讓我鬆一口氣的是未緒你啊。要是連累到未緒跳不成舞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那個就別擔心啦。」
未緒莞然一笑。她當天就出院了。
都說為了跳芭蕾保持體形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甚至一天不跳都會產生影響。所以長期停止訓練的葉琉子要恢復之前的狀態,不付出非同尋常的辛勞是不行的。她剛剛能站立了之後,就邊打理事務局的工作邊開始了課程。到訓練場比誰都早,留得卻比誰都晚。這樣刻苦了幾個月之後,離事故發生前的水平還是相距甚遠。未緒再一次感受到了不參加訓練的可怕。
「我想早點恢復過來和未緒一起跳!」
這是她最近養成的口頭禪。
「嗯,快點恢復噢。」
未緒這樣回答。
萬一斷定不是正當防衛的話……。
未緒想起今天白天和葉琉子說話時候的事情來,聊到了動畫電影、邦喬維、還有倫敦。想到那樣的葉琉子今後可能會入獄,她光是坐在那兒就特別難受。現在並不是乾坐著的時候,但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未緒一籌莫展地等了一會兒之後,終於門開啟了,之前事務所門口看到的那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個頭很小肩膀卻很寬,沒有發福的感覺,細長的臉上帶著銳利的目光。
他的身後又走進一個人,是帶她到這兒來的那個年輕刑警,他相對較年輕,看上去30歲左右的樣子。輪廓分明的臉龐上帶著的也是那種嚴厲的目光,給未緒留下一種精悍的印象。
自稱叫太田的那個中年男子說道,他們兩人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從太田向尾田他們道謝這點看來,他們好像已經關於案件進行過審訊了。
太田刑警問了關於這幢樓房的鎖門情況、以及平時的生活模式之類的問題。高柳靜子向其說明了上午10點到下午5點是芭蕾舞團的練習時間,而從5點開始到8點是芭蕾學校的上課時間。不過今天因為是星期天,所以學校這邊就沒課了。事務局從早上9點到下午5點是辦公時間。
靜子的房間在這裡的二樓,一般情況下都是她一個人住。說是「一般情況」,因為有的時候她也會接她女兒高柳亞希子來這裡一塊兒住。她們之所以不住在一起,是為了避免舞團的經理和舞者之間的關係會摻雜著微妙的私人情感。
正是因為這些情況,所以大多數情況下鎖門的都是靜子。
「今天的練習也是到5點為止嗎?」
「聽說稍微延長了一會兒,是6點結束的。」靜子回答。
「之後團員們都回了家,鎖門的還是你吧?」
「不是,我和尾田因為有事,所以5點左右的時候出去了,鎖門的事就交給齊藤了,因為和齊藤約好8點在池袋碰頭的。所以她應該是最後一個離開大樓的人。」
「哪些人有這裡的鑰匙?」
「我和女兒亞希子。」
「那齊藤怎麼鎖門呢?」
「我把鑰匙留給她了。從池袋她一個人回來的時候鑰匙也在她那兒。」
這個問題問完後,「您是淺岡未緒吧?」太田轉向未緒,問了她關於她和葉琉子之間的關係。
未緒把自己小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為止兩人的交往過程儘可能言簡意賅地敘述了一遍,太田只是事務性地應答著,而旁邊的年輕刑警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住地點頭。
「那熟識了有十幾年的時間了吧?」
太田似乎有點感觸地搖搖頭,「那麼,淺岡小姐。」重新轉向未緒,「在你眼裡看來,齊藤是個怎樣的人呢?比如說性情是否急躁,是否容易衝動之類的。」
「葉琉子絕對不是一個性情急躁的人。」未緒斷言道。「她一直都是個沉著冷靜的人,也不怎麼發脾氣,一直心平氣和。」
未緒這麼說著,突然意識到這麼說可能會對葉琉子不利,然後又補充道。
「但如果是冷不防出現了小偷之類什麼的,她也是有可能亂了陣腳的。」
可能覺得未緒的遮掩很可笑,太田的嘴邊露出一絲苦笑。但那個年輕刑警依舊一臉嚴肅。
「原來如此,那麼你看到過這張照片上的男人嗎?」
太田拿出的是一張拍得立相機拍的照片,上面的男人眼睛緊閉。一想到了那是個死去的人,未緒有點害怕,不過照片上他看上去似乎只是睡著了。
男人留著鬍鬚,所以一看上去有點老的感覺,但未緒覺得他的年輕應該只有25歲左右。受閃光燈的影響臉色有些蒼白,卻絲毫感覺不到異常。
從未見過,她回答。
「這樣啊,想想也對。」
太田說話方式略帶一絲意味,把照片放進了西裝內袋。等他的這一動作做完後,未緒問道。
「請問怎麼處理呢?」
「怎麼處理?你是指?」
「怎麼處理葉琉子呢?她會被逮捕嗎?」
「不管是以何種形式,畢竟她是致人死亡了,必須得先逮捕起來。」
「她算是殺人犯?」聲音顫抖著。
「嗯,暫且算是。」
「請您等一下。」
尾田插嘴了。「我是從齊藤那裡聽說的,是那個男人先想要襲擊她的,所以正當防衛應當成立,不是嗎?」
「嗯,我在這兒只能說這種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你認為她會撒謊嗎?」
「不,我們很想相信她,然而,凡事都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等拿到證據之後,那就沒有問題了。」
未緒很想問太田所謂確鑿的證據指的是什麼東西,但太田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筆記本上,她便把視線轉向了邊上那個年輕刑警,並和他的視線碰上了。他望著未緒,默默地點了點頭。感覺上像在輕聲說「沒問題的」,未緒不由有一種得救的感覺。
隨即又問了一些問題之後,所謂的審訊總算結束。
「我想以後肯定還有要詢問大家的事情,到時候還要再有勞各位一下。今天我們就到此為止了。」
太田二人站了起來,「不好意思,」未緒說道。刑警們回過頭看著她,「我想見見葉琉子。」未緒接著說。
兩人的臉看上去稍許有些意外,然後太田撓了撓頭,對她說:「非常抱歉,今天請你還是別見她了,因為已經把她帶到警署去了。」
「今天不方便見的話……那什麼時候呢?」
然後太田露出為難的神色拍打了下脖子。
「到底什麼時候,現在還真不好說,要取決於之後的進展如何了。」
「這樣啊……」
未緒嘟噥著,太田已走出了房間,年輕刑警跟了上去,到門口卻突然回過頭。
「肯定會回來的,我保證。」
然後他鞠了一個躬,離開了房間。
未緒重新坐到沙發上,尾田康成對她說:「他說的對。」
說著,點了根菸,「那絕對是正當防衛,他們也很快會明白的,你就不用擔心什麼了。」
可能是想說服自己,他點了好幾下頭。
因為搜查員們已經離開,未緒一行人也準備回去了。尾田住得很近幾步路就能到家,但未緒回家卻必須坐電車。經過尾田的交涉,警官們同意送他們回去。
走出大門等了一會兒,之前的年輕刑警走了過來,好像是他負責送他們。雖然和警察兩個人回家有點拘束髮慌,不過知道是和他同行總算是送了口氣。
跟著走了一段之後,他在路邊停靠著的一輛藍色的有稜角的車邊停了下來。然後把副駕駛座邊的車門開啟,說了聲「請」。
「是這輛車?」
「嗯,怎麼了?」
「沒什麼……」
未緒一聲不吭地坐了進去,因為說是警察送她,所以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坐警車回去。坐在副駕駛座上環顧了下車內,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
刑警坐上了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未緒不會開車,自然也就對道路一無所知。未緒迫切希望的是先把她送到附近的車站,離這兒最近的富士見臺站。
「跳芭蕾開心嗎?」
紅燈停下來的時候,刑警問她。
「嗯,很開心。」未緒回答,「這是我人生的全部了。」
「真是羨慕啊。」
說著刑警又啟動了車子,「我指的是你能這麼肯定你的人生方向,光是這點就是一筆財富啊。」
未緒看了看他的側臉,隨即視線又回到擋風玻璃上。前方持續著又窄又暗的小路,他的車技還算嫻熟,所以心情倒不算壞。
「正當防衛有一條特則。」
刑警突然開口。未緒看著他,「嗯?」示意沒聽清。
「‘關於盜竊犯等的防治與處分法’,簡寫成‘盜竊犯防治法’。其中有一條就是關於正當防衛的特則。」
「噢」未緒回答。
「內容簡單點來說就是:以盜竊為目的非法闖入者,若被過度害怕、驚嚇或是激動的人殺害,法律上不予定罪。」
「那麼葉琉子這種情況正好適用啊。」
未緒不由地提高了嗓門。
刑警少許沉默了會兒,說道,「的確適用。」
「只是,前提是能夠證明她說的話正確性。」
「葉琉子不會撒謊的。」
「大概是吧,但目前能夠證明她證言的東西一樣都沒有,現在有的警察有種傾向——不能證明的證詞就不予重視。」
「怎麼會……」
「所以我們當前面臨的問題就是查明為什麼死者會出現在芭蕾舞團的事務所裡,只要一證明他是以盜竊為目的而非法闖入的話,那麼立刻就不予起訴,你的朋友也會很快被釋放的吧。但目前他的目的是否為盜竊這一點我們完全不瞭解。」
「這點不瞭解的話就不行嗎?」
「不,取決於它的目的。只要知道男人偷偷潛入然後襲擊了她的話……」
「正當防衛就成立了吧?」
「是的,正常情況下的話。」
「正常情況下?」
未緒問他,但刑警面朝前方沒有回答。
快到富士見臺站後,道路她也開始熟悉了。指示刑警‘那邊右轉,下個路口左轉’。年輕的刑警每每聽到後就「是」的回答一聲轉著方向盤。
他停在了公寓的樓下,下車之後看上去準備送她到房間,被未緒謝絕了,理由是不想被誰看到之後傳出莫名其妙的謠言來,刑警也沒執意要送。而事實上她並非擔心周圍的眼光,只是不太習慣別人送而已。
「您辛苦了。」
未緒下車之後,刑警說道。她回答了一聲謝謝之後,看著他問:「請問您的尊姓大名?」
「噢,對。」他此時臉頰開始緩和下來,從兩唇間露出雪白的牙齒。
「加賀,‘加賀百萬石’的‘加賀’。」
「加賀」未緒腦海裡寫著這兩個字,再次向他鞠躬致謝。
2
加賀回到在荻窪的公寓已經過了凌晨兩點了,是送完淺岡未緒之後立刻回來的。
公寓是嵌板式的二層樓建築,上下分別有4戶人家居住,從樓梯走上來第一間就是加賀的屋子。今天曾回過這裡一次,而剛想喘一口氣時候,電話鈴卻響了。
開了門開啟電燈之後,出現在面前的是令人生厭的一居室房間。室內傢俱電器很少,整理得一塵不染,因而更給人一種淒涼的印象。
拾起胡亂從門洞裡塞進來的晚報和郵件,用胳肢窩一夾,走向了浴室,開始燒洗澡水。浴缸一般兩天洗一次,今天正好不用洗。
加賀解開領帶,往地上盤腿一坐,晚報扔在一邊,先檢視起郵件來。一封是房產廣告,一封是大學劍道部發來的聯歡會邀請,還有一封是空郵。
房產廣告立刻投入垃圾箱,隨後看了看空郵的上寫著的字,加賀心裡一驚,因為還清楚記得這流暢的楷體字,看到用羅馬字寫的寄信人姓名之後,不出所料,是大學時候的戀人寄來的。
信封裡裝著兩張藍色便箋,開頭寫著‘拜啟’兩個字,信的內容大致是自己因為工作的原因去了澳大利亞,僅此而已。她雖然一年會寄來一兩封信,但一直是如此簡練,而且結尾也是一成不變,「不管發生什麼事,請一定要把身體放在第一位哦」,空開一行是她的名字,然後下面畢恭畢敬地寫著:「加賀恭一郎先生收」。
加賀把聯歡會邀請函和這封空郵收好放到抽屜裡。兩者對他而言都是過去式了。
放進信件後,順手開啟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本大學時候用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圓珠筆開始記錄以下內容:「4月14日,星期天,在練馬區東大泉的高柳芭蕾舞團內發生一起殺人事件。我用自己的車前往,23點25分到達現場。被害者的身份不明。嫌疑人是此芭蕾舞團的成員兼事務局職員,齊藤葉琉子(22歲)。」
想起葉琉子那清澈的眼睛,加賀回顧起今天的案件來。
太田是加賀所在的小組裡的一名老刑警了。加賀飛奔而來的時候,這位前輩已經到了。
接到聯絡的時候,感覺氛圍相對要比殺人案件來得輕鬆些。犯人已經明朗,這個案件只要弄清是不是正當防衛,立馬就能解決了。總廳的搜查一課裡派出太田和加賀兩人支援,但應該並沒有成立搜查總部。
「要是能簡單結案就好了。」
整理著幾乎不梳理的頭髮,太田嘟噥著。辦事謹慎是這位前輩的一貫風格。
走進大門走廊口的右手邊,就是作為第一現場的事務所入口。在大約10塌左右的地板中央放著6個鐵製書桌,面對面排成兩排。入口的對面牆上則安著百葉窗。
男人差不多正好倒在了門和窗戶的中間位置,頭朝著門這邊,臉部向下,兩腳呈「大」字型張開。
這天晚上東都大學法醫研究室的安藤副教授也來到現場,我們便主要採取副教授的意見作為現場調查依據。
男人的身高大約175公分,中等體型,頭部的側面有凹陷。葉琉子掄起的花瓶是青銅製品,頸部直徑大約是2釐米,底部則是8釐米。和傷口的比對來看,和底部的形狀一致,看來兇器是這個花瓶毋庸質疑了。
「擊打次數為一次。」
聽到副教授的分析,記著筆記的搜查員們不住點頭。要是為2次以上的話,那麼就存在防衛過當的可能了。
男人衣著深灰色的夾克服配上黑色的西褲,鞋子為茶色,皮製,底部為橡膠。經調查,他的身上持有物為:褲子左邊口袋裡的一塊方格手帕、右邊口袋有些零錢,並且沒有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
接下來是男人的入室手段,事務所有一扇窗開著,窗框的凹槽部分沾有一部分泥土。至於窗戶是如何開啟的,現階段還沒查明。
還有窗戶下方柔軟的地面上發現了幾個腳印,和男人所穿的茶色皮鞋的鞋底一致。沿著這些足跡可以推測出,男人是從大門前繞道到了大樓的邊上,到達事務所的側面。
入室之後行動尚不明確,書桌的抽屜,櫥櫃之類的東西都沒有發現翻動過的痕跡。
搜查員瞭解了大體的情況之後,就傳訊來被指示等候在另外房間的齊藤葉琉子,再次問她當時殺害那名男子時候的狀況。
看著被帶到屋裡的葉琉子,加賀覺得她真是太漂亮了,恐怕在場所有的搜查員都會這麼認為的。像陶器一般細膩的皮膚,鮮亮的眉宇和一雙又大又清秀的眼睛交相輝映著,眨起眼睛來睫毛也會跟著一塊兒顫動,不過可能由於不安或緊張,臉色白得有點異常,緊閉著的嘴唇顏色顯得很淺,再結合上披肩的黑髮,加賀聯想到了水墨畫上的絕色美女。
「請你再說明一次。」
負責把她帶進來的搜查員說。
葉琉子把手中握著的手絹捂著嘴,眼睛閉上慢慢地深呼了口氣。
「今天晚上我和靜子老師還有尾田老師一起在池袋的咖啡店裡和中央劇場的負責人見了面,不到10點的時候我一個人先回來了。」
「為什麼呢?」
「因為還有明天之前必須得整理好的資料需要完成,所以我就先走了。」
「什麼樣的資料?」
「舞蹈成員中有一些還是高中生,帶那些孩子們去地方公演的時候,必須向學校請假。不過我們這邊如果出具課外學習的相關證明的話,學校就不算他們缺席。所以我一定要在今天以內完成這些證明。」
耳朵裡傳來聲音柔和、又帶著幾分成熟。條理清楚,語言流暢,使加賀感到她非常沉著。
「原來如此,然後呢?」所轄的搜查主任、小林副警官催促道,他是個風流型的男人。
「之後我立刻乘上電車回去了,到達的時間大概是10點15分到20分之間,我開啟大門走了進去。鑰匙是高柳老師留在我這兒的。」
葉琉子陳述道,她開啟事務所的燈後立刻發現有點不大對頭,桌子還有書架上的樣子看起來和平時稍許有些不同。
她戰戰兢兢地往裡面走。
到窗戶邊的時候,不料從暗處走出一個男人,我因為過度驚嚇,叫也叫不出來。男人抄起旁邊桌子上的剪刀,刀尖衝著我就直撲了過來。
「勉強躲開了身子,我拿起近處的一隻花瓶,然後拼命地揮了過去。」
「感覺打到他了嗎?」
她微微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男人就倒在了那裡。所以我心神不安地過去瞅了瞅,好像頭部被打破了……之後就完全沒印象了,貌似就這樣昏迷過去了。」
說罷她攥緊手中的手帕,垂下了雙眼。
「男人握著的剪刀本來是放在哪裡的?」太田問。
「好像放在他藏身的那個桌子上的。」
「你拿起的花瓶呢?」
「是在這個上面的。」她指著櫥櫃的上方。
隨後搜查員按她的敘述照做了一遍,發現確實沒有什麼不合理之處,花瓶的位置也的確處於可以順手拿到的地方。
「只是盜竊犯吧?」
她走出去之後,加賀問稍許年長的刑警。
「不,應該不是這樣的才對。」
太田不同意這個意見,「很難想象這個男人會衝著芭蕾舞團事務所的財物而偷偷溜進來,而且他的著裝雖然休閒但絕不是便宜貨,不像是為了一點點小錢而幹出這事的人。」
「那麼他到底是為何而潛入的呢?」搜查主任問道。
「這個麼,」太田側著腦袋,「不太清楚。」
「總之第一步必須查明這個男人的身份,然後明天早上要正式開始到周圍去探聽情報了。」
小林彙總大家意見。
之後加賀和太田一塊兒在其它房間對相關人員進行了詢問。對加賀而言感興趣的,是那個叫做淺岡未緒的女人,據說是齊藤葉琉子的好朋友。她雖然沒有葉琉子那般美貌,但長相非常惹人喜愛。說是同齡,但比葉琉子看上去要年輕兩三歲的樣子。她很擔心好朋友被指控殺人罪,所以一直用求助的目光對著加賀他們。
大概三個月前,加賀和上司介紹的相親物件一塊兒去看了芭蕾舞劇,是高柳芭蕾舞團演的「天鵝湖」。第一幕由於色彩絢麗之罕見他看得津津有味,但到了第二幕,憂鬱的色調加上不斷傳來平靜又哀怨的旋律,他不知不覺睡著了。到了幕間休息的時候,相親物件非常不愉快,估計一定是自己睡相頗為不體面吧。不過加賀覺得要是這樣被她拒絕倒是正合自己意,反正對她也不感興趣。
第三幕本來還繼續睡的,不過發現舞臺的氛圍一下子變了,之前一直都是穿白衣服裝扮成白天鵝的演員在舞蹈,而現在卻出現了一個身著黑衣的舞者。從劇情上看來,這應該是一個意圖對白天鵝橫刀奪愛的反面角色。這個反面角色黑天鵝和王子一起在面積不大的舞臺上不停地舞蹈著。其間,還有連續原地旋轉十幾圈的動作,看到這裡,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就好像到了*一樣。真是了不起的傑作啊,加賀讚歎地拍手,並目不轉睛的看著。
高柳芭蕾舞團的女一號是這個演白天鵝的高柳亞希子,但加賀卻對這個演黑天鵝的舞蹈演員情有獨鍾,他心裡有一種被觸動的感覺。
那個舞者便是淺岡未緒。
要是能幫上她的話……他想。
「從明天開始。」
脫下領帶,加賀自言自語。
3
未緒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早上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照出的樣子、皮膚乾巴巴的,眼睛紅紅地充血。嘴唇的顏色也很差,突然感覺好像老了十歲。
然而葉琉子渡過的這晚一定比未緒糟糕得多吧,被警察帶走之後她到底睡在什麼地方呢,未緒完全想象不到,不過‘留置所’這個名字聽上去就給人一種又暗又冷滿是灰塵的印象。
未緒和葉琉子租了一套兩室戶住在一起。走出自己的房間,她朝葉琉子的房間裡窺探了一眼,迭著整齊的床上,原封不動保持著昨天的樣子。
「真是難熬啊。」未緒對著葉琉子的床自言自語。
沒食慾是當然的事情,她喝了杯橙汁就開始打扮起來。看了早報發現還沒有刊登昨天的案件,隨後開啟了電視,播完關於政界的新聞之後,關於案件的事情簡潔地報導了一下。「今後幾天石神井署將對男性死者的身份展開詳細的調查——」
未緒關了電視搖搖頭,沒關係的,葉琉子不會被定罪的,那個叫加賀的刑警說了,正常情況下沒問題的。
然而是「在正常情況下」……未緒對這句話仍舊無法釋然。
打扮完正準備出門的時候,門鈴響了起來,從貓眼探去看到太田和加賀站在門外。未緒開啟了門。
這兩個刑警要求想看一看葉琉子的房間,未緒也不好拒絕,就把兩人帶進了屋子。問到自己應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您能在這兒待一會兒嗎,我們還有一些要向你請教的事情。」太田回答。
走進葉琉子的房間,刑警們從收納櫃和梳妝檯的抽屜開始一點一點調查起來,他們好像對快照一類的東西很感興趣。
「你們懷疑葉琉子可能和那個男人認識嗎?」
未緒站在房間門口望著正搜尋的刑警問道。
「對一切事物持懷疑態度可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哦。」
「也就是說你們懷疑葉琉子是故意殺了那個人的咯……」
未緒這麼說著,原本蹲著翻找相簿的加賀站了起來。
「通訊簿有嗎?」
「地址簿的話電話旁邊就有。」
然後他迅速掃視著屋內,找到電話之後立刻大步走了過去。拿起放在電話旁的地址簿嘩啦嘩啦翻起來。
「這個借我們用一下,今天之內就會還給你。」
「你們就算這麼查,葉琉子和那個男人也一點關係沒有,我不是說了嗎,我不認識那個男人。我不認識的話,葉琉子也肯定不會認識的。」
未緒走到加賀面前仰視著他,氣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凝望著她的眼睛,加賀靜靜地回答。
「我相信你。」
「但是光相信的話是不行的,要證明是正當防衛,就必須找出所有的疑點並一一加以排除,這點請你瞭解。」
然後他兩手分別搭在未緒的雙肩上點了點頭。
太田和加賀把葉琉子所有的持有物無一遺漏地進行了檢查,書、雜誌、錄影帶、高中畢業相簿、烹飪手冊、信還有賀年卡——所有想得到的東西。未緒又帶他們看了自己的房間,最後,他們終於相信這個房間裡和那個男人有關的物品一樣都沒有。
不過他們發現了有幾張其它男人的照片,這個男人獨自拍的照也有,和葉琉子一起照的也有,甚至在芭蕾舞團的成員間的合照上都有他。
「這個人是誰?」太田問。
「我們芭蕾舞團的演員。」
未緒說了這個人的名字。
「和齊藤是什麼關係呢?」
加賀問道,不過未緒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你什麼都沒問她嗎?」
「葉琉子口中從沒提起過他們之間的事情,當然我也會有自己的猜測。」
加賀點點頭,把這張照片也放進自己的包裡。
擺脫了刑警到達舞團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了,大樓附近還是有警察的身影。門口有幾個湊熱鬧的人,未緒走進去的時候他們還目不轉睛盯著她看。
事務所還是禁止閒人進入,順著往裡走到練習室,往裡張望的時候,柳生講介走了過來並向她招了招手,未緒也揮手致意。在刑警搜查葉琉子房間的時候,未緒通過電話說明了上課可能要晚到一會兒。
在更衣室換完衣服,未緒走進練習室。做了做熱身運動後,柳生走到她身邊,額頭上閃著汗水,臉頰紅紅的。然而表情僵硬,這點和平時不同。
「今天早上,我去了石神井警署。」他說。
「警署?」
「我想去見一見葉琉子,我對傳達室的人說我是芭蕾舞團的成員。」
「後來呢?」
「走出一個板著臭臉的警察,說了一大堆廢話,他到底要說什麼我聽不懂,不過意思差不多就是現在不能見她。」
「這樣啊……」
目前情況下這些警察是把葉琉子當殺人嫌疑犯逮捕的,所以即使我們親自前往警局,也不太可能和葉琉子輕易見上面。
「嗯,在意料之中呢。」
柳生重新結上頭上繫著的印花大手帕,問道:「昨天晚上夠嗆吧?」
「真夠嗆呢。」
未緒如實回答。
「我真是想快點趕過來,但尾田老師卻叫我們絕對不要來。」
「你還好沒來,來了也見不到葉琉子的。」
未緒做著拉伸動作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反而會很焦急吧?對了,那個怎麼樣了,警察相信是正當防衛嗎?」
「不知道,他們不相信就糟糕了。」
柳生撓了撓手帕上部的頭頂,右手握拳擊打了一下左手手掌。
「別擔心了,我們應該還是可以做些什麼的吧?」
「今天早上警察來了我家,還拿著你的照片呢。」
「警察拿著我的照片?」
那用拇指指了指自己,慢慢地點點頭,「好,這樣的話他們就會來調查我了,到時候說不定會掌握點情報呢。」
他正自言自語的時候,響起了尾田的喊聲:「小子!該你啦!」
高柳芭蕾舞團一週後將面臨公演,表演的是柴科夫斯基作曲的「沉睡森林裡的美女」。高柳團在舞臺上表演這個舞劇還是第一次,所以連夜奮戰排練。
這個作品是根據查爾斯佩羅的童話改編而成的,主要故事情節為:受到邪惡妖怪的詛咒而昏迷不醒的奧羅拉公主在沉睡了百年後,被一個王子藉助紫丁香精靈的力量而喚醒了。其中會在觀眾面前相繼展現:慶祝奧羅拉公主出生時妖怪們的翩翩起舞、16歲生日那天奧羅拉公主的獨舞、以及奧羅拉公主和迪吉瑞王子的結婚儀式等絢爛多姿的場面。尤其在第三幕裡,佩羅童話中的人氣王「紅頭巾狼」、「穿長靴的貓」、奧諾瓦夫人的童話中的「藍鳥和弗洛麗婭公主」都會一一登場亮相,其陣容的豪華將場面推向*。
未緒將要扮演的是第一幕中出場的6個妖怪中的一個,還有第三幕的弗洛麗婭公主。
作為舞團來講當然想把這次公演舉辦成功,而未緒也期望著把這個角色演活,對於現在的她而言,這次公演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她的全部。
在尾田的指導下,演員們紛紛跳了起來,而且所有人並非只關心自己部分,每一個人在跳的時候,全體都會傾注上熱切的目光。雖說離一位成員被逮捕才過了一天,但一切都沒有變化。
排練到了幾人一組跳起華爾茲的場面的時候,尾田那敏銳的目光挨個兒投向每一個舞姿,並不斷嚴厲指出其不足。
現在跳著舞的人中出現了森井靖子的身影。尾田對她的舞蹈默默注視了幾秒後,指出了邊上一個年輕演員的腳步位置,而並未對靖子做出任何評論。
森井靖子是比未緒大三歲的前輩,但她的低調卻令人完全感覺不到她的年長,對誰她都非常謙虛。她有著高超的舞蹈技術,雖然許多地方都很值得未緒她們學習,但她的致命缺點是一到關鍵時候會掉鏈子。在舞蹈演員裡有一些人在練習的時候跳得非常好,到演出時候卻發揮不出來,而另一些人在練習場不是很起眼,但到正式演出的時候卻會發揮得令人刮目相看,森井靖子是前一種情況的典範。
然而她傾注在芭蕾上的熱情卻一直不會消退。她以前的體形是屬於豐滿一類的,而現在卻顴骨突出,瘦到了驚人的地步。雖然本人矢口否認,但大傢俬下里都謠傳她為了跳舞曾狠命地減肥。
「未緒,來了啊,昨晚真是對不起了。」
靖子跳完以後,跑到未緒邊上跟她道歉。
「為什麼要對不起啊?」
「因為我沒能來,發生那麼重大的事兒,卻讓你一個人承擔……,我真是擔心的不得了,老師卻叫我千萬別來……」
「那種事兒別放在心上,我也沒做了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未緒擺擺手。
「是嗎,被你這麼一說我心裡稍微好受點了。」
說著,靖子滿臉歉意地眉頭緊鎖,「不過以後要是有什麼事一定要聯絡我哦,我一定會立刻跑過來的。」
好的,未緒回答。
靖子好像還想要說什麼的樣子,然而目光停留到遠處後,整個人便僵住不動了。未緒也朝著那個方向看去,高柳亞希子正向著練習室中央走來。不光是靖子,其它的成員也一動不動地望著她,亞希子當然演的是主角奧羅拉公主。
亞希子做好了準備姿勢,直到磁帶的音樂放出來為止,全場都是一片寂靜,未緒嚥了咽口水後,感到瞬間發生了變化。美麗的相貌,日本人罕有的身材確實是亞希子最大的武器。但是,在她身上除了這些,還閃爍著更耀眼的東西。
音樂播放著,她的手腳開始舞動起來,標準、而又優雅。連指尖末端的微小神經元都被細緻入微的表現力所帶動,被生機勃勃的動作所征服。
贏不了這個人,永遠地——已經無數次確信,每天都是如此。
未緒曾問過亞希子,表現力的源頭究竟是什麼。當然,她沒用「源頭」這麼誇張的詞語,不過問的主題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都不是。」
少許考慮了一會兒,亞希子回答,帶著她少有的生硬的口吻。
「什麼都不是?」
未緒驚訝地問道。
「是的,什麼都不是哦,我的心裡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堅持,一直是空空一片。」
「但我一直被亞希子的舞蹈所感動啊。」
謝謝你,她說道,但臉上絲毫沒有露出愉悅之色。
「確實之前一直是做得很好,但今後會如何我不知道。」
「為什麼呢?」